“嗯,岩濑叔叔很疼我。他怎么了?”
我把池袋的转账诈骗社团和保护费的事情告诉他。猴子默默听着,最后说道:
“每个月三百万元很多啊。虽然我没听过这种诈骗的事,但是流氓对于自己的财源,嘴巴都很紧,搞不好是真的。”
这样的话,事情似乎会变得很麻烦。不能只为了让阳儿逃走,就把签订和平协议的羽泽组与G少年卷进抗争之中。
“总之,你先帮我向那位本部长确认有没有保护费这件事。”
“知道了。”
挂掉电话之前,我说:
“喂,猴子,今年要不要崇仔、我、你三个人一起去赏花?”
涉外部长开心地说:
“好啊!我要带美味便当和美酒去。”
明明本业是流氓,这个家伙却比国王好说话得多。
※
隔天下午,猴子打电话来。没有雨声的春雨,一早就下个不停。昏暗的一天。我迷迷糊糊地一边顾店,一边想着那些当不了正式员工,只能沦落到从事非法工作的小鬼们。在两百万名打工族之中,会有多少百分比的人成为新形态的犯罪者呢?企业将员工用过就丢,成本是节省下来了,代价却由整个社会来承担。加加减减等于零。
在这种灰暗的气氛下,来电铃声响起。我不喜欢讲电话,原本想要忽视它,不过还是确认了一下是谁打的。是猴子,非接不可。
“很沉闷的雨呢。”
“你在说什么啊,阿诚。我被叔叔骂了啦,他叫我不要传这种乱七八糟的假消息。”
我不懂他的意思。那可是动用了崇仔和G少年的力量,让对方害怕到骨子里,才得到的情报。
“岩瀨叔叔说,他不知道什么转账诈骗的事。如果是那些家伙擅自盗用他的名义,他不会饶过他们。”
我听得一头雾水。昨天浅川的恐惧不可能是假的。即便如此,背后是不是还有什么隐情呢?
“和冰高组绝对没有任何关系吗?”
“你真够烦的!这是岩濑先生讲的啊!他说,好好教训那些家伙一顿也没关系,随便G少年怎么做。”
没有所谓“保不保护”的问题。他都已经这样说了,那家公司似乎确实与岩濑本部长没有关系。我在无法理解的状况下,先向猴子道了谢。
“我打这通电话,你可要占个赏花的好位置谢谢我啊。”
我回答0K,挂掉了手机。为人正派,喜好玩乐,最爱赏花的猴子,怎么会去当什么流氓呢?我们在选择职业时,凭借的总是心血来潮。
※
我立刻拨了一通电话。阳儿接起来,马上问我:
“社长是和哪个组织有关系?”
我把崇仔的胁迫行动与猴子的调查结果告诉他。浅川所说的黑道保护,根本是虚构的。
“我也不懂这是怎么回事。阳儿,你有任何头绪吗?”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微微听得到雨声,他应该是撑着伞走在要町的某条街上吧。
“原来是这样呀……”
阳儿的声音像是硬挤出来的一样。
“怎么回事?”
“浅川那家伙骗了我们,一开始就没有什么黑道撑腰啊,阿诚。他声称那是保护费,把三成的收入据为已有,剩下的才五个人一起分。一切都是社长在自导自演。”
我明明一手拿着手机,却差点要鼓掌了。这样的话,事情就说得通了。像是转账诈骗这类安全的工作,一开始就不需要什么保护。
“阿诚,谢谢你。”
阳儿以平静的声音说道。
“如果那家伙没有靠山,就一点也不可怕了。我会好好找他淡,辞掉工作。”
“等一下。”
他以冷静的声音回答:
“不,我不想等了。今天我就提辞呈,离开转账诈骗公司。很谢谢你,我会再打给你。”
电话突然挂断了,原本在耳际响着的柔和雨声也听不见了。阳儿的直率,既让我目眩,也让我觉得有点危险。不过,那是他的人生,我不能阻止他以自己的力量去开拓。
于是,我努力将心里的不祥预感压抑下来。事后想想,或许不要让他一个人去辞职比较好。
不过,如果站在他的立场,我也一定会做同样的事就是了。
※
自从那天之后,我连续三天都联络不到阳儿。
我再怎么打,他的手机都没有回应。这么一来,就完全无法与电话男取得联系了。我不知道他住在哪里,除了直接向公司那边确认阳儿是否平安,没有别的办法。
在春日的晴朗气候里,只有我的神经发出阵阵绞痛,就连喜欢的音乐也完全听不下去了。反复播放那么多次的莫扎特,现在变成沙子一般的音粒,发出沙沙声,渐渐洒落。
第四天早上,来电铃声响起。当时我正焦躁地进行平常的开店准备,手机那头传来阳儿的声音。
“除了讲电话之外,我果然只会做蠢事。”
我对着手机大叫:
“你没事吧?我很担心啊。你现在在哪儿?”
阳儿沙哑的声音笑了。
“不要一次问我这么多问题。我算是没事了,不过,现在在医院。”
“哪一家?”
阳儿目前在一间位于下落合的急救医院。他一直住在那里,似乎是昨天下午才恢复意识的。
“他们把我的手机弄坏了,所以没办法和阿诚联络。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
“没关系,待会儿我去你那里,你再跟我说发生了什么事吧。”
接着,我只花了五分钟,就将原本懒散做着的开店工作完成了。和老妈打了声招呼,我就飞奔到西一番街上。有个可以行动的目标是相当美好的,毕竟没有任何事会比挂念着某人的消息造成更大的内伤。
※
我把日产小货车停在急救医院前的停车场。问了外科的病房在哪里,就直接搭医院特有的缓慢电梯上了三楼,沿着阳光充足的明亮走廊往里面走,找到了三○六号房。我走进房门敞开的四人房,看见阳儿躺在靠窗边的床位。他全身都是绷带,活像一个木乃伊。
他的脸上有几块色彩鲜艳的淤青,嘴唇边缝了黑线,看起来好像很痛。我带来探病的一袋枇杷放在旁边的小桌上。
“他们把你打得很惨呢。”
我在钢管椅上坐下。阳儿笑了笑,以指尖按住嘴唇。
“今天能不能不要讲笑话?笑的时候最痛。”
“知道啦。发生了什么事?”
阳儿茫然地看着窗外。下落合这一带,是中上阶层的住宅区。闲静的街道上,有几株新绿的树木零散分布着。
“我太笨了,心想既然没有流氓撑腰,社长就没什么可怕的了。所以阿诚打电话给我那天,我就直接去谈判了。在我讲出‘你根本没有靠山,你骗了我们大家’的时候,浅川的脸色变了。我把想讲的话全部说出来,就辞了工作回家了。”
“这样呀。”
我看着全身包在绷带里的电话男,这是他以勇气换来的代价。阳儿以一种挤出来似的声音说:
“我是隔天遇袭的。当时我想出门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便当,他们坐在黑色厢型车里,有四个男的袭击我,一阵混乱之后,他们把我绑起来丢到厢型车后面,然后把我载去杂司谷陵园。”
电话男的声音在发抖。他的脸上浮现着血色,斑驳的淤青变色了。
“我本来以为他们会杀了我。他们用木头和特殊警棍痛殴我,我只能弯着身体拼命忍耐。不过,对我来说,最重的一击是手机被抢走、折成两半……没办法求援了……谁也联络不上了……完全绝望。”
最后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很多转账诈骗集团确实都采取铁血政策,所以他原本也可能被埋在某座山里,这样就不会去跟警察告密了。阳儿以沙哑的声音说:
“可是,他们对于杀人毕竟还是有点疑虑。浅川抓着我的头发,让我的脸转向他,警告我:‘不准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要是报警,下次就杀掉你。如果把没有靠山的事告诉公司其他人,也是一样。现在把你逐出公司,要是想活命,嘴巴就闭紧一点。’然后……”
我静静地催他说下去。
“然后?”
“他在我脸上吐口水,说‘你是个废物,除了讲电话以外,一无是处’。”
“这样呀。”
我和阳儿暂时陷入沉默。此时,医院外头的街道上,似乎有一辆回收废弃物品的货车开过,“免费帮您收走不需要的计算机、电视、音响……”
※
该怎么处理浅川那家伙呢?在那之前,有件事必须先确认。
“坐在黑色箱型车里的男子,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阳儿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什么样的人?就和我跟阿诚一样,很普通的年轻人。”
“应该不是正牌流氓吧?”
我仍然不排除与黑道有关的可能性。
“我看过其中一个人的长相,是在公司庆祝会的时候,好像是以前和浅川一起混的坏朋友。他不是什么正牌流氓,气势完全不能比。”
我凝视着阳儿的眼睛问道:
“你希望怎么处理浅川?”
他缓缓叹了口气说:
“躺在这张病床上,我不知道想到那家伙多少次。在我的脑海中,已经杀死他几十次了。不过,事实上我并不想这么做,只要让他承受和我一样的惨痛经验,再让他的公司倒掉,应该就够了。”
我向他咧嘴而笑。
“唔,差不多就是这样吧。阳儿你何时出院?”
“明天就能出院了。虽然断了三根肋骨,但是医院也不能做什么,只能等它自然复原。”
“了解。下次就轮到我们发动攻击了。”
阳儿在床上抬起上半身,看着我。
“这样的话,动作要快一点,办公室下个星期又要换地方。差不多快三个月了。要是公司一搬家,就很难追查浅川的去向了。”
※
那天是星期二,这个星期只剩三天就结束了。由于银行营业时间之类的因素,转账诈骗也每周休息两天。我想了几种作战计划,隔天就得出结论:最简单的方法最好。思考这类点子的时候,最好的背景音乐莫过于剃刀般锋利、古尔达演奏的莫扎特钢琴协奏曲。
星期三我打给崇仔,电话那头传来国王威严的声音。
“什么事?”
“明天借我六名精英。”
“承蒙光顾。”
我跟他说了浅川和公司的事——他口中的黑道靠山只是虚张声势,社长浅川将三成的保护费据为己有,也提到阳儿遇袭的事。崇仔以鼻子发出“嗯、嗯”的声音,点头说道:
“知道了。那要怎么做?”
我把这个简单到不行的计划讲给他听。
“什么嘛,这样不是几乎没有我的戏份吗?”
没办法啊!毕竟对方是使用手机的诈骗集团,完全不是武斗派的。和崇仔讲完之后,我拨了猴子的号码。
※
隔天是个万里无云的春日。这种暖和的天气再持续下去,不久樱花就会开了吧。下午三点,我们在要町集合,这个连阳光也打着盹想睡的时间,正是转账诈骗忙着赚钱的时段。奔驰休旅车和新型多功能休旅车上,分别坐着G少年的武斗派六个人,以及我和崇仔。阳儿离职之后,公司剩下四名成员,我们的战力充足到可以两个打一个。
这天上午,我们已经多次确认阳儿所画的出租公寓内部地图,以及四○二号室的隔间图,也向阳儿借了房间的预备钥匙。所以我就说啦,这次的任务简单到爆。
“嗯,出动吧。”
崇仔以冰冷的声音说着,走下奔驰的后座,沉默不语,一身黑色运动外衣的G少年们也跟着下车。应该几乎不会用到武器吧?我们只带了改造电击器和特殊警棍而已。
一身黑的六个小鬼,聚集在短期公寓的狭窄入口处。我从连帽外套的口袋里拿出备用钥匙,插入自动锁,玻璃自动门开了。
G少年形成一股黑色的激流,无声地从安全梯往上冲。
※
大家在四○二号室前集合。崇仔对我点了头,我也向他回点。除了我们两个以外,所有成员都蹲在外侧走廊上,以确保不会有人从外头看到。G少年们全都以黑色的印花大手帕遮住半张脸。
我偷偷打开锁。问题在于门链有没有拉上,我们为此还准备了跟小孩子手臂等一样长的破坏剪。
我缓缓拉开钢门,链条也没拉上。破旧的运动鞋和黑色皮鞋散乱地放在狭窄的玄关。崇仔以冰一般的声音小声说道:
“GO。”
G少年穿过昏暗笔直的走廊,一起拥入内侧的起居室。当我和崇仔进去之后,他们几乎已经完全控制住了这家公司。
※
有着一副黝黑牛郎脸的浅川倒在地板上,视觉系的专务古田、负责哭的岸武彦,以及扮演受害人角色的山西澄夫三人,都被赶到房间的角落跪坐着。浅川不愧是社长,双手都已经被反绑、全身发抖了,还要虚张声势。
“你们对老子做这种事,以为会没事吗?”
崇仔咧嘴笑了,以视线询问我。我向他点了头。没有任何预备动作,他的白色工程师靴前端立刻踢进了浅川的侧腹。转账诈骗的社长先是像虾子一样弓起身体,接着像蜗牛一样卷得圆圆的。
“给我闭嘴,浅川。”
崇仔的声音使初春的房内温度下降了十度以上。但是浅川还不死心,喘着气说道:
“我们……公司的靠山,你知道是谁吗?我要让……你们这些家伙……无法在……池袋街上走哦。”
崇仔再度抬起头询问可不可以继续,我连忙阻止。如果放任他继续下去,浅川的肋骨会全部断掉吧。我拿出手机,高举着让浅川看到。
“知道啦,关东赞和会羽泽组系冰高组本部长岩瀨先生,对吧?你给我等着。”
我打给猴子。手机事先就设定好使用免提听筒的扩音功能。
“这是我朋友,担任冰高组涉外部长的齐藤富士男。猴子,可以啦,你讲吧。”
透过手机,猴子的高音调开始在室内播放。
“是哪个小鬼每个月上缴三百万元给我们本部长啊?你们这些家伙,不要小看真正的黑道!我们根本没收钱,谁要当你的靠山!我叔叔岩濑先生在这里,那个叫浅川什么的小鬼,你倒是说说看!”
倒在地上被绑着的浅川,表情开始变得很有趣。一个不输崇仔的冷酷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我是本部长岩濑。浅川,你做出这种不规矩的事,打算怎么收拾?擅自盗用我的名义做生意,你知道会怎么样吧,喂!”
浅川开始发抖。
“今后我会好好把钱缴上去,拜托今天就放我一马。我会努力工作,请您把这笔钱拿去用。”
对于阳儿那种比自己弱的人,就彻底欺负;对于实力强的人,就摇尾乞怜。虽然说世上的人都是这样,但是亲眼看见这种场面,我还是很想吐。岩濑说:
“你们那边可以自由处理浅川,没关系。这件事我完全不管,你们就好好报复他吧。”
手机挂断了,短期租赁公寓突然安静下来。最先开口的是专务古田。
“社长,他说我们没有把钱缴上去,这是怎么回事?”
我耸耸肩说:
“你们社长很贪心,骗你们说是交给黑道的保护费,结果把收入的三成据为已有。”
古田那张爽朗的视觉系脸扭曲起来,大吼道:
“你耍我们啊,浅川!”
“请安静一点,不然会打扰其他住户。阳儿发现了保护费的诡计,也是浅川把他打得进医院的。”
我往房间的角落移动,在三个小鬼前蹲下来。他们就像会在街上搭讪的那种小混混,一点都不像是武斗派的。即便如此,对于自己应得的报酬,他们还是很敏感吧。三个人狠狠地看着浅川。
“你们几个,打算怎么处理浅川?我们是可以代替你们教训他,但也可以交给你们来做。不过,在岩濑先生的眼前,可不能教训得不够彻底啊。”
视觉系的专务披头散发说:
“可以交给我们处理吗?浅川对我们一直都是使唤来使唤去的。让我们来动手,可以吧?”
他征询其他两人的意见。负责哭的和扮演受害人的,立刻点了头。我站起来,向崇仔说:
“这样应该够了吧。”
国王点点头,其中一个G少年拿东西塞住了浅川的嘴。崇仔像是送玩具给小孩子一样地说:
“放下猎物,我们走吧。”
地板上放了三根不锈钢制的特殊警棍,前端有一个直径两厘米的钢球,棍柄的部分是可以吸收冲击力的橡胶泡棉握把。另外还有大小和电视遥控器差不多的改造电击器,由于更换了高电量的电池,所以握把处用黑色胶布缠绕得又鼓又丑。
崇仔若无其事地说:
“不要打头和肚子。你们也不想变成杀人犯吧?手和脚的话,就随便你们了。”
国王的手指一弹,G少年们就像是被海浪卷走的沙子,被吸到玄关去了。离开房间之前,我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在地板上发出微微光芒的银色特殊警棍。专务正以细细的手指,缓缓地抓向警棍的握把。
※
奔驰缓缓地开在春天的池袋街头。
“老是麻烦你,不好意思,崇仔。”
崇仔的视线停留在窗外。
“不会,阿诚是我的上宾,这次也是很顺利的好工作。”
阳儿把借由转账诈骗弄到的钱,拿了一部分给G少年作为报酬。
“这次这样做,应该可以吧?”
崇仔冷冷地笑着,缓缓点了点头。
“唔,尤其是把浅川交给他那些部下来处理的部分,实在是太酷了。如果是交给G少年的成员来做的话,没什么意思,那个男人太无聊了。”
休旅车通过西口五岔路的红绿灯。路旁种的染井吉野樱,树枝上满是细细的花苞。不久,春天就要正式到来。
“快到赏花的季节啦。猴子说,务必要找崇仔一起赏花。”
崇仔以一副不排除可能性的口气说:
“嗯。我会考虑看看。”
奔驰停在我家水果行前。待会儿我要卖一包五百元的枇杷,以及一袋两百八十元的柑橘了。与其只靠一通电话就让人汇几百万元进来,不如低头勤奋工作。
工作就是这样,对吧?
※
几天后,我在池袋西口公园里头。坐在春天的阳光下,就像在泡暖和的温泉一样。午后时分,就连金属制的钢管长椅,也变得像电暖器一样热。我穿着薄薄的长袖T恤,以及裤脚有松紧带的那种运动裤。T恤跟天空一样,是淡蓝色的。
总算可以出门走动的阳儿坐在我身旁,胁下拄着拐杖。
“阿诚,谢谢你。”
虽然已经习惯委托人向我道谢,但是无论听多少遍,心情还是一样好。单纯帮助别人,不收取报酬,果然是件好事。
“不客气,倒是浅川后来怎么样了?”
阳儿微微笑着说:
“好像变得跟我一样。专务古田是个狠角色,据说用特殊警棍把浅川的脚趾全都折断了。”
真是可怕的故事。一起工作的人,务必慎选才行。
“那其他员工呢?”
阳儿耸耸肩。
“还是一样啊。大家只是四散在各地,再找另一家转账诈骗公司重新开始工作而已。”
“这样呀。”
也只能这样了吧。生活在不景气的日本,他们能做的工作很有限。一方面是正式员工的名额很少,一方面我也不认为他们愿意努力去做太辛苦的工作。直到哪天被关进监狱为止,他们应该都会持续坐着转账诈骗的旋转木马吧。
“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嘛……”
电话男抬头看着伸展到头顶上方的榉树枝头。新绿树叶的那一头,是青春光泽不亚于它的春日天空。
“我想找找有没有只靠电话就能做的业务工作,像是电话秘书之类的。”
我朝他的侧脸瞄了一眼。
“那很好。而且,你在讲电话方面很有才能对吧。”
阳儿咧嘴一笑,改变了声音。
“我是本部长岩濑。那边那个叫浅川的小鬼,随便你们怎么处理。”
打电话给猴子时,说话的并不是正牌的岩濑。找本尊来帮忙的话太麻烦了,而且我也想给阳儿一个报复的机会。我们在长椅上互相击掌。
“你成功地把公司那些家伙骗得团团转。只要讲电话,阳儿什么都做得到,所以你的新工作一定也会顺利的。我认为,只要有电话,什么东西你都能卖。”
关于人的才能这种东西,实在让人搞不懂。也有像阳儿这样拥有特殊才能的人,惟有通过新形态的媒体,才可以有所发挥。我试着想像为数几百万的尼特族和打工族,要是他们全部都能找到自己的路,那就好了。
“阿诚,你今天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非得遵守约定不可。
“等下我要去占赏花的位置。”
“是哦,好像很有趣。”
我从长椅上站起来,拍拍屁股。
“不嫌弃的话,你也来吧?反正到晚上为止都只有一个人的话也很无聊。”
“好啊好啊。”
今年的赏花,似乎只会有四个男人。唔,没有女人在,或许也并不那么坏。阳儿和我在柔和地吹拂过肌肤的春风中,朝着两侧种有樱树的立教通走去。原本距离池袋西口公园不到五分钟的地方,现在和拄着拐杖的人一起走,反而可以看到各种景物了。
你偶尔也可以到春天的公园里,以昆虫般的速度走一走。我想你一定会发现,被太阳晒黑的每一片石板,都有它们不同的表情。不论何时,前去距离自家最近的公园,缓缓散步,都会是小小的冒险。
欺诈师维纳斯
你碰到过让你眼睛为之一亮的美女向你搭讪吗?
她穿着膝上二十五公分的迷你裙,以及胸口敞开的针织棉上衣,借由新型胸罩形成的乳沟,深得足以让深海探测艇潜进去。挂在乳沟暗影上方闪闪发亮的,是一个镶有罗里·洛金(注:Loree Rodkin,美国设计师,曾担任布拉德·皮特、莎拉·杰西卡·帕克等国际巨星的经纪人,之后投身于珠宝设计,于一九八九年创办同名品牌。)钻石的哥特式十字架。
你会赶紧将视线从美女的胸口移开,看着自己常穿的那双破旧运动鞋前缘。那是一双带有黑色柏油污渍的马来西亚制仿冒品,是在某家超市拍卖时花了一千九百日元买的。再看看维纳斯,她的脚上穿着濡湿般闪亮的丝袜,上面有菱形的网眼,不知该算是哪种花样。那双黑色的珐琅细高跟鞋,鞋跟有三寸之多;这样的话,她的视线就和并不矮的你差不多高了。
那个女的将一张彩色卡片塞进你的手里,说道:
“有一些很棒的画作,想要给你这么一表人才的人鉴赏一下。”
上一次和女生说话,是你去丰岛区公所的窗口补缴逾期的社会保险费的时候,而那也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了。虽然你能够与常去用餐的定食店老板娘轻松聊天,但她已经六十多岁了,当然不能算数。
总觉得这个女的身上有一种好闻的香味。她不光是把卡片塞进你手里,曲线玲珑的身体也向你靠近。女人的身体好软,还带有温度,与人偶完全不同。画廊就在附近,只是看一看又不花钱,而且现在有空,也没有要做的事,那就去吧。你跟在维纳斯身后,糊里糊涂地迈出了步伐。
池袋东口的绿色大道两旁,夏日的榉树直挺挺地往天空伸展,深绿色的叶子在都心的空中游泳,让你不禁觉得“好运也找上门了”。维纳斯不就是幸运女神吗?没记错吧?
重新审视拿在手里的这张卡片,南国的海面上,两只海豚在雨后的彩虹下跳跃。大摇大摆谈着恋爱的水栖哺乳类,多彩多姿、欢欣轻快的主题,角落以银色文字写着“乔纳森·戴维斯画展”。上面有“INVITATION”这个字,应该是什么邀请函之类的吧。虽然是个没听过的画家,但搞不好很有名。虽然根本不认识他,你还是向这个女的表示,那是自己偏爱的艺术家。
好了,接下来会怎么发展呢?熟谙世事的你,应该已经很清楚了吧。欺诈师维纳斯一口吞掉了这个“没有女友的年数=目前岁数”的单纯男子,然后就像珍珠贝壳一样,紧闭着不打开了。男子会沉入不见天日的深海中,花上五年拼命偿还贷款。
最近我总觉得很不可思议,曾几何时,这个世界已经这么明确地被划分为“冤大头”与“欺诈师”两个阵营了?街角的拦路推销员,夜里的牛郎与酒店小姐,不断声称“可以有计划地运用资金”的高利贷业者(催债时倒还挺绅士的),还有只在选举时才会拼命的政客们。
曾几何时,我们都变成这些家伙的冤大头了?
因此,请不要苛责刚才那个土气的孩子。毕竟,我们所有男性都像他一样。说起来,这个让人受不了的世界,根本不可能存在真正的维纳斯。这二十几年来我始终过着孤高的生活,就证明了这一点。
不过,我们心里的某个角落总是期待着女神。
男人啊,真是一种极其愚蠢的生物。
※
夏天的池袋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搞不好你比我还清楚。自埼玉或北东京聚集而来、自以为时髦的土气孩子们,像金花虫一样到处飞舞,直到黎明。你应该在《潜入》、《警视厅二十四小时!》、《摄影机看到了!》之类的节目中,看到过那些接受辅导的跷家少年少女吧。
夏天早上,我的第一件工作就是打扫那些小鬼留下的垃圾。其中最为恶劣的,就是吃到一半的碗面(免洗筷还插在里头)以及人行道瓷砖印花似的口香糖残迹。在晴朗的夏天早晨,可以看到这么多诸如此类的垃圾,心情真是好到爆,对吧?
当我那天第一次看到他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双没听过牌子的仿冒运动鞋。我一眼就认出来,那家伙和我以及其他许多人一样,都是属于这个M型社会底层的成员。
从我后脑勺下方传来的声音,充满着苦恼。
“你是真岛诚先生吗?”
由下往上看,依次是半坏的运动鞋,并非经过昂贵加工而是自然穿破的牛仔裤,品位烂到不行的黃色T恤。
“是我没错。你的脚可以让一让吗?地上还有一些口香糖残渣。”
在西一番街水果行前面的人行道上,那家伙慌张地向后退一步,我使劲拿着从东急Hands买来的德国造金属刮刀把口香糖割掉,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你要找我谈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有事要找你谈?”
我把刮刀插进便利商店的塑料袋里。这家伙似乎很难搞。
“如果不是陷入什么让人伤脑筋的麻烦之中,没有人会来找我。”
这个男的大约二十五六岁吧,发型难以形容,像是把少爷头再剪短一点,使那张灰暗的脸更显灰暗。要不要打赌,这家伙应该没有固定交往的女友。
“我的并不是麻烦。”
暗淡的声音和长相很搭。真是浪费了晨间池袋那种爽朗感。
“嗯,到底是什么?如果要玩脑筋急转弯,去找更闲的人玩吧。”
他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上面想必写着能够解开世界秘密的暗码吧?什么达·芬奇还是米开朗琪罗的,就是那样的阴谋。
“不是麻烦,而是想要知道女朋友的想法!”
他突然大声喊道。路过的上班族与学生都被吓了一跳,往我们这边看。哪有人突然在这种地方把重要告白讲出来的!他满脸通红,身体颤抖,以一种像是从肚子里挤出来的声音重复了一次:
“我想确定她真正的想法。真岛先生,拜托你。”
这是怎么回事?我既不是婚姻介绍所,也不是在杂志之类的地方不断乱给评论的恋爱达人。我真的只是一个晚熟的、在池袋顾店的人而已。
“我知道了,拜托不要在我们店门口喊些奇怪的话。”
此时,我感觉到老妈的视线从店里传来。那是一种雷达侦测器般的危险压力,而我就像一只被来复枪瞄准的小鹿。
“阿诚,他这样不是很纯情吗?你就先听听看他要讲什么。”
是!主人!在我们家,老妈的命令就是一切。我对那个土气小子说:
“只是听听而已。对于恋爱之类的问题,我真的很不擅长,你可别抱太高期待。”
一个土气小子来找我做笨拙的恋爱咨询。令人烦腻的事件,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
把店交给老妈之后,我们朝着夏天的池袋西口公园走去。要在户外听人说话,早上的树荫底下是最棒的地点——温度还不是那么高,风中仍然残留着晨间的凉意。由于圆形广场的钢管椅都坐满了,我们在舞台前的楼梯坐下。远方传来喷水池的水柱散落的声音。
“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叫今泉清彦,在埼玉县的工厂干季节工。”
然后他讲了一个我听过的精密仪器制造商名称。
“叫我阿诚就行了。”
我问了一个白痴的问题:
“你是在那里打工吗?”
“我是合同工,每半年重新签约一次,一直无法升成正式员工。我认为自己的组装技术在工厂排得进前十名,但是要升正式员工很难。”
这么灵活的雇佣与生产调度方式,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不过,清彦所担心的,并不是这种不稳定的雇佣形态。
“你的女朋友是谁?”
他沉默地从腰包里拿出一张卡片,我从他手里接过来,上面画了很漂亮的大海、彩虹与海豚,散发着一种直达人心的力量。是一张安全无害的画,感觉可以挂在某家位于高原上的养老院房间里。
“这东西怎么了?”
清彦变得吞吞吐吐。他听了一下喷水池传来的沁凉声音。
“我的女朋友就是把这幅画卖给我的业务小姐。”
乔纳森·戴维斯画展,画廊“Eureka”(注:“我发现了”之意,也是阿基米得在泡澡时发现浮力定律、兴奋大喊的话。),两者我都完全没听过。
“这家店在哪里啊?”
“绿色大道……东口五岔路再过去一点……那个女生总是站在那里发这张卡片……然后,我就……”
经常有青春奔放、穿着紧身迷你裙套装的女生在那一带守株待兔。我之前也路过好几次,但是没有拿过她们什么明信卡。我是在这里出生的,身体的本能从小就告诉我,免费拿别人的东西是最危险的。
“然后,你跟那女人买了画?”
清彦的眼神往下看,点点头。将难受的部分赶快讲完,对对方比较好。因此,我进一步追问:
“你花了多少钱买画?这张乔纳森什么的鬼画。”
他难以启齿地说:
“五十万元。”
这种说不上好还是不好的画,竟然要价五十万元。我大感惊讶,看着清彦。他的头依然低着,举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我不懂这个手势代表什么。
“什么意思啊?”
清彦以一种似乎也很受不了自己的口吻说:
“一张五十万日元,买了三张。”
“什么啊,那么多?”
这个季节工,是个为了艺术而奉献自己的赞助者。
※
别人的钱倒是看过,但我自己还不曾有过一百五十万元这么多钱。我不由得佩服起他来。
“工厂的薪水有这么高吗?”
清彦默默摇了摇头。
“并不高。由于有的月份有工作,有的月份没工作,换算成年收入的话,差不多是三百万元上下。”
这样的话,就和我差不多嘛,和全日本的低收入者一样。不过,或许那是多年的积蓄吧。
“你是拿现金买的吗?”
“不,三张都是贷款买的。”
这是怎么回事?一定是我太笨了,才会难以理解。
“你就这么喜欢乔纳森什么的鬼画,喜欢到要花掉半年收入的地步?”
他又摇了摇头。
“不是年收入的一半。”
“什么意思?”
“贷款要付利息,由于借期很长,三张的钱加起来,一共必须在五年内偿还近五百万元。”
“那是两年的收入啊。真的假的?!”
我用了平常不太会用的字眼:超贵的。
“可是,买画的事就算了,我比较担心的是她。”
竟然担心一个形同欺诈、以卖画骗钱的恶劣方式维生的业务小姐?这个冤大头,脑子还清醒吧?这次,清彦从腰包里拿出一张四个角呈圆弧形、薄薄的粉红色名片。“Eureka池袋店客户专员中宫惠理依”,看起来像是艺名。
“三张画都是跟这个叫做惠理依的女生买的吗?”
清彦用力地点头。所以他是明知故犯了。
“至少在第三次,你就应该发现这种画不值那么多钱了吧?”
“嗯,隐隐约约……”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了。这个冤大头是自己送上门,掉进陷阱里的。
“那你来找我商量,不是一点意义也没有吗?”
清彦马上抬起头,露出土气小子的坚定眼神。
“可是,惠理依小姐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我并不觉得她是出于恶意才把那些画卖给我的。”
公园里的榉树迎风摇曳,树叶彼此交头接耳。
“你可真是好心啊,所以就买了三张类似的画?”
我说不出“你是滥好人”这句话。清彦点头说道:
“所以,我想要确认惠理依真正的想法。我听说阿诚先生对于欺诈,或是近乎违法的买卖非常了解。”
最近的社会,欺骗别人、诓取财物的家伙,以极其猛烈的速度在增加,受骗的大多是没有常识与经验的家伙。学校里教学生要爱国固然很好,但最好也教教学生如何对付骗子,对于现实生活不是比较有帮助吗?清彦以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偷瞄着我。
“干吗?有什么事想说,你就说啊!”
“还有……希望你能够在三天内执行。”
“为什么?”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抬头往上看。建筑物之间的蓝色天空,高得不得了。在那片天空另一侧的广阔世界,此刻仍是繁星点点。愚蠢的人们啊。
“那个……我买最后一张画是在五天前,只剩下三天的鉴赏期。”
我记得鉴赏期是八天,在这段时间内都可以解约。实在是受不了他。
“那你就快点解约啊。自己去问她不就好了?而且,这甚至称不上是什么事件,不是吗?”
清彦的头又垂下去了。
“我没办法和她交谈啊。而且只要一去店里找她,我大概又会买一幅画吧。”
这个男的真令人焦躁。
“对了,阿诚先生,你可以来看看我买的画吗?我家走路就可以到。”
回去看店也挺无聊的,目前看起来也没有比较像是麻烦的麻烦,而且又是夏日上午的好天气。
“好啊。”
虽然还没看就知道画的內容了,不过,看一看不够好的画作到底哪里不够好,也算是一种经验吧。搞不好,实际上是很棒的画也说不定呢。不过,我对艺术的鉴赏眼光,比起我看新鲜西瓜的眼光差得多了。
我一站起来,清彦的手机就响了。来电铃声是詹姆斯·布朗特(注:James Blunt,英国歌手,有“上尉诗人”之称。)的You're Beautiful。那是一首御宅族的歌,一直反复称赞在地铁看到的女人好美、好美”。
“喂,我是今泉。”
他的表情马上变了。手机的扩音器传来甜美的女声,我正要说话时,清彦伸手阻止我。
“嗯,没问题。”
那女的喋喋不休地说着,还发出笑声。清彦脸红了,低下头来。
“好,我下次再去找你。”
似乎开始进行业务推销了,我耳朵里传来乔纳森什么鬼的那个单词。过了一会儿,清彦挂掉电话,向我投来朦胧的视线。
“你满足了吗?”
他笑了,露出难为情的表情。
“她果然会打电话来。”
“什么意思?”
“我想一定是店里要她这么做的。在鉴赏期的八天內,她每天都会发短信或打电话来。”
原来如此,我总算也懂了。这是一种假装和你很好,不让你解约的销售手法吧。我拍了拍屁股说:
“第九天之后,她还会打来吗?”
“目前为止还没发生。”
说完,他转过身,走出池袋西口公园。
※
穷人的脚力果然不可小觑。他所谓“就在附近”的公寓,即使快步行走也需要将近二十分钟的时间,地点是丰岛区与新宿区之间的高田。他住在附有外部阶梯的两层楼公寓,是一间刚刚重新漆好的阶梯下方、带有潮湿感的房间。门一开,清彦说:
“里面很窄,请进。我泡麦茶给你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