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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听了第一回合的巡逻报告。你干得不错呢。”.2

作者:日-石田衣良 当前章节:148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3:08

猴子的声音变得跟他老板一样冷静。

“势力均衡的问题。池袋的地下世界是由我们、丰岛开发以及关西的京极会三个组织共同掌控的。你应该早就知道,池袋不是只有地下世界而已,还有一片极其宽广的灰色地带,在其中活动的是尚未组织化的小鬼或小混混。在这个灰色地带,G少年具有压倒性的实力。因此,事实上池袋这里可以说是由地下的三个组织与G少年一起形成的势力均衡状态。冰高先生对这个世界的均衡状态随时都很敏感。”

我的脑中浮现出冰高的长相,那张脸就像某家都市银行的分行行长一样。他大概是地下世界里脑袋最好的人吧。虽然资金能力比不上丰岛开发或京极会,却能和比自己庞大的组织平起平坐。

“原来如此啊。”

猴子毕恭毕敬地说着,像是在引用什么大学教授的话。

“如果均衡状态已经倒向其中一方,那无所谓,因为任谁都看得出来。不过,在那之前如何早一步掌握失衡前的那个微妙瞬间,就很重要了。‘唔,虽然觉得没什么关系,不过你还是先稍微调查一下G少年内部的状况,而且今天早上就要查到喔……’他到底什么时候才睡觉呀?刚才还能听取我的报告,实在搞不懂。”

我想像着患有失眠症的冰高,一整晚持续思考这个脏污城市的势力均衡问题。组长真辛苦,而且他是知识分子,这样一来就更辛苦了。

“这样呀。这么说来,戴头套的五人组就不是羽泽组系派去的嘛。”

猴子在电话那头爆出笑声。

“白痴啊你!我们袭击G少年干什么?目前池袋的均衡状态对我们来说再好不过了。三加一,构成美丽的正方形。因为担任涉外部长,所以我在丰岛开发与京极会也有熟人。我直到早上都在收集的情报,就是和这有关。看看是不是有某个组织想要破坏均衡状态,才对G少年出手的。”

我不由得小声叫喊起来。

“真的有吗,想摧毀G少年的家伙?”

“不,没有。至少,丰岛开发和京极会都对连续袭击事件感到震惊。如果G少年垮了,任由池袋的小鬼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话,每个组织都会觉得很伤脑筋的。我们已经决定,如果再这样乱下去,就要联手支持G少年。”

“原来是这样啊……”

我的想法很单纯。我不认为崇仔会为了搞垮第二把交椅宽人,采取这么麻烦的手法。这么一来,能够聚集那些危险男子的,也只有地下世界的人了。所以我才会打电话问猴子,却发现池袋的地下世界反而也对此感到紧张。完全看不出这是怎么一回事。

“诚哥,已经准备好了,麻烦过来彩排一下。”

才刚从影像类的专业学校毕业的录音人员,从自动门的另一边出声叫我。我连忙把脑袋切换成演戏模式。

第十六幕的第一句台词是什么来着?

自从我出生以来,尝试过最困难的体验之一,就是演戏。

因为我自己也写文章,所以背台词不算什么。但是,除了背台词之外,还有堆积如山的课题从各个方向朝我飞来。第一,是身体的动作。要先走到那个租片柜台,转头,再开始讲话。

再来,要对对方的台词作出反应。就像我们平常在聊天那样,一来一往。接下来则是要确认摄影机的位置。即使演得再好,如果摄影机没拍到,也是白搭。

还有,必须因应导演的要求,不断重复同一段戏。当摄影机以各种角度拍摄三四次之后,我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演戏的机器人。明明处于这种极度不自然的状况下,导演却不停地说要再自然一点、要再放松一点。如果我做得到这种事,一开始就不会在水果行工作,或是写那个没人气的专栏啦。总之,越演我越觉得混乱。

说真的,当初要是拒绝就好了。

第十六幕是一个很爆笑的场景:明广发现自己喜欢的女生真里菜其实是个人尽可夫的女人。我把几片熟女的A片拿到租片柜台,明广的台词是这么讲的:

“你之前不是只看萝莉的片子吗?《四十岁妻,中出温泉旅行》,还有什么《别脱我水手服!难道是在掩盖妊娠纹?!水手服熟女的尖叫》。这个标题还真长呢。”

我咧嘴笑了。我饰演的角色是年收入只有两百多万元,以看A片和到处吃拉面为人生目标的傻傻打工族。

“对我来说,女人都一样。不管她们的年龄、脸蛋或是胸部如何。”

明广一面拿着发出哔哔声读取片子的条形码的机器,一面说道:

“那只限于A片的世界吧。你从国中开始就不喜欢活生生的女人了,不是吗?因为你都是靠二维女人满足自己的嘛。你家老妈,几岁来着?”

我皱起眉头回想。

“好像是四十八吧。哇,和真里菜的纪录一样啊!”

根据剧情的设定,我并不知道真里菜和明广正在交往。

“真里菜,是芹泽真里菜吗?”

我抱着肚子低声笑了出来。

“没错,就是那个真里菜。跟那家伙上过床的男生人数是……”

“四十八次,不,四十八人吗?”

“没错,但是应该早就超过五十了吧?因为这是今年夏天和真里菜交往的吉本告诉我的。”

明广连忙拿出手机打电话。

“怎么了啊?”

“少啰唆,我要问问真里菜,我是第五十个还是第五十一个?”

我把手伸向柜台上的A片。

“喂喂喂,这有什么差别吗?”

明广露出一副快要哭的表情说:

“看我是在一百人之中的前半段,还是在折返点之后啊。两者完全不同吧!”

我把零钱一个一个地放在柜台上。

“不管是五十个还是一百个,如果真里菜和全池袋的男人上过床,我也不会惊讶。”

明广从柜台里伸出身体,勒住我的脖子。卡!

第十六幕就到这里结束,接下来是真里菜和明广的对决。结果,明广是因为真里菜的美色才任其摆布的。虽然净是些不入流的对话,但是明广对台词的停顿以及节奏的掌握都非常出色,拿着吊杆式麦克风的录音人员都笑到喷饭,几乎快NG了。当然,他应该早就已经读过剧本了。

那一幕完全没NG,我就完成彩排与正式拍摄了。因为脑中有一半在思考G少年遇袭的事,所以没有对自己的演技感到紧张。这世界真是的,我们永远摸不透下次派上用场的会是什么。

写专栏也是一样,就去试试看,不用太紧张。总之,就算你再用力,原本不存在的力量也是无法使出来的。

“总觉得阿诚的演技变好啦。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啊?”

明广脸上露出几乎没睡的疲态,拍拍我的肩。他都是利用拍摄空当的一点点时间,躺在出租店的地板上睡觉。我露出不解的表情回答:

“两起袭击事件,以及一打满身是血的小鬼。”

“阿诚你可真有趣呀。明天也要麻烦你了。可以请你改穿别的衣服吗?因为日期要换了。”

摄影组正在准备收拾离开。我说声“辛苦了”,就离开出租店。一走出自动门,看见久朗站在那儿。

“刚才你演得真棒。诚哥,事情有点突然,宽人哥有话跟你谈,你可以和他见个面吗?”

我看了一眼手上的G-Shock,时间还不到中午。

“一个小时的话,可以。”

穿着黑色T恤的久朗举起右手,就像变魔术一样,眼前开来了一辆大众的黑色Tuareg。后座的窗户以保护膜贴得黑黑的。

“看你等一下要去哪里,都可以送你去。”

明广也好,G少年也好,池袋全都是一些不正常的人。还算正常的大概只有我吧。我一面在意自己脚上那双脏脏的运动鞋,一面坐进昂贵的运动休旅车。

车子内部都是皮面的,和车体一样黑,里头只有久朗、开车的小鬼和我。Tuareg在绿色大道上缓缓行驶,银杏树叶都掉光了,视野变得很好。接着,大大的车体开进某个立体停车场的电梯。

坐在车子里搭电梯,就不会有往上升的感觉了。电梯门打开,运动休旅车倒车进入露天停车场,这里好像是七楼。对面的办公大楼里,穿着白衬衫的上班族正在工作。

“请下车,诚哥。骑士在等你。”

池袋的小鬼大概很喜欢童话故事吧?又是国王,又是骑士的,只差一个皇后而已。我走下车,站在水泥地上。十二月的风穿过粗糙干燥的大楼间隙向我吹来。

“哎呀,这可是我们第一次好好谈话啊,诚哥。”

从柱子黑影之中出现的就是宽人。他没有崇仔那种纤细感,是个体格很好的爽朗男子。G少年出乎意料是按照年幼序列排名,因此对于大他四岁的我,他还是加了敬称。他穿着黑色皮夹克与皮裤,看起来像是“假面骑士”新系列的反派角色。

“我听说大和疾风和π的事了,你的小队惨遭痛殴。”

他微微一笑。

“嗯,我吃了一惊。我这一派的小队,大约占了G少年的三成左右。所以,连续遇袭的几率,算起来等于是百分之九。这很难将它视为偶然吧?”

他似乎从一开始就抱持着和崇仔敌对的态度。

“不过,目前还不知道到底是何方神圣在搞鬼吧?搞不好是哪个对宽人怀有恨意的小鬼干的。你之前应该也碰过不少吧?”

宽人伸出原本插在口袋里的手。他戴着露出指头的皮手套,要是被那种东西打到,似乎会很痛。

“确实。不过,也有传言说,不知道是哪个单位的谁,雇用了‘影子’。”

我忍不住要吹起口哨。“影子”是地下世界的职业杀手,不过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宽人好整以暇地说道:

“如果接下来又是我这边的小队遇袭,我就不觉得是偶然了。几率比起百分之五的消费税还要小,谁会相信又是我的小队活该倒霉而已?到那个时候,G少年内部就会引发战争吧。我问你,诚哥,到时你会怎么做?”

我目测着宽人的身高,他大约比崇仔高个十公分,体重或许重个二十公斤。就力量方面来说,不可能赢过这家伙。

“我和G少年毫无瓜葛,而且我一向抱持着中立的立场,无论是对你们这些小鬼还是黑道都一样。”

池袋的新骑士扑哧笑了。

“这种台词,哪个家伙会相信?一直以来,你都是国王的忠狗,而且还是一只胆小而爱好和平的忠狗,没想过要把势力范围拓展到池袋以外的地方。这一点,和国王一样呢。”

没有脑袋的男人。他难道以为只要凭着蛮力,别人就会跟随他吗?

“你想要到池袋外面去吗?”

他咧嘴笑着,点了点头。吹来的风变冷了。

“嗯,想啊。如果可以指挥全东京的小鬼,你不觉得可以做出一番了不起的大事吗?”

宽人的视线越过水泥栏杆望去。大楼的壁面一直延伸,直到遥远的那一端。这是个玻璃与高楼大厦构成的森林。

“你听好,诚哥。G少年如果采取不同的做法,会变得更壮大。那样一来,黑道根本不是对手。要不要趁现在加入我这边?如果你肯过来,我可以给你安排一个好职位。不必在什么水果行工作,收入也会变好;不必再开日产小货车,可以改搭BMW或奔驰车。”

我的头脑不太好,对于这种太有甜头的事,实在无法理解。

“你爸妈没告诉过你吗?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没帮人家做事,午餐吃起来也不美味吧?”

宽人露出焦躁的表情。他还只是个小鬼。

“所以我就说了,你来帮我做事。国王已经老了,总有一天,他还是得把王位让出来。目前来说,除了我之外没有别人了。如果你死心塌地只想和国王合作的话,那你就帮他做到最后一刻好了。”

我最讨厌有人这样命令我。我渐渐开始厌恶G少年的第二把交椅了。

“宽人,你不是我的朋友也不是什么伙伴,少命令我。想要掌控G少年,你还早一百年呢。”

他的脸色变了,一面缓缓扭着脖子,一面脱掉皮夹克。无袖背心的下方,是练得颇为结实的肌肉。这是一副“只有肌肉,别无他物”的躯体。

“那就换个说法好了。你把袭击我们小队的头套小鬼找出来,如果是影子,请把他的藏身之处告诉我。要是再有我的小队遇袭,就视同对我宣战。那样的话,G少年内部没有任何一个小鬼能够保持中立,池袋会下起血雨。”

我几乎要惨叫起来了,因为我想起了“太阳通内战”。被刺的小鬼,着火的车子,每天此起彼落的流言。我的声音变得低沉沙哑。

“你是要对谁开战?”

宽人露出好整以暇的笑容。

“你的好朋友安藤崇,落魄的池袋国王。”

这家伙真的疯了。

“你和崇仔开战,以为赢得了他吗?收手吧,你不知道崇仔是怎样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看起来像是在扮演泰山。

“不,我很清楚。无论是他还是你都已经老了,已经有点昏庸到无法在街头生存。我们不用再聊下去了,你就赶快找出头套小鬼吧。我已经失去对你的兴趣了。”

宽人举起右手,手指一弹,Tuareg就从停车场另一头猛然冲过来。车子紧贴着我停下来,车门打开,久朗露出困扰的表情。

“谈判破裂了吗,诚哥?真遗憾。”

我默默上车,关上门。

“不会。拍片的时候我还是可以陪你讨论冷知识。但是你的老板缺少做人的魅力,他缺少的似乎不只是脑浆而已。”

久朗耸耸肩。运动休旅车开进了电梯的四角形黑暗里。

“你跑哪儿去了,阿诚?我想看的表演都结束啦。”

在西一番街水果行里等着我的,是老妈的猛烈一击。说真的,她可是个比什么宽人还要恐怖得多的对手。老妈很爱看表演,经常去那个走路几分钟就到的池袋演艺场。

“午间的表演节目已经开始啦,真是的。店交给你啦。”

她丢下围裙,急忙离开店里。店交给我看,电影找我拍,神秘的头套集团也要我来找。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一切都变得好麻烦。我在二楼四张半榻榻米大小的房间里,开始挑选CD。

当我要好好思考时,少不了美好的音乐。一听美妙的旋律,就觉得自己变高尚了。虽然这只是错觉,但是在思考什么事的时候,这个错觉却有助于想出好点子,就像是头脑的营养补充饮料一样。

明亮的冬季午后,店里的CD录放音机里播放着神童沃夫冈的歌剧。虽然我称之为沃夫冈,却不是指沃夫冈·阿玛迪斯·莫扎特而是奥地利维也纳的作曲家艾里布·沃夫冈·科恩格尔德。《死亡之城》(Die tot Stadt)是他二十二岁时写下的代表作。虽然大家称他为天才,但是这个男人的运气不太好。一九三八年,纳粹德国侵占奥地利,身为犹太人的科恩格尔德亡命美国。仔细想想,也是托纳粹的福,好莱坞才能免费捡到很多人才。

科恩格尔德在金钱方面当然有困难。无论是什么时代,音乐家可以做的工作都不算多。他在无可奈何之下,找到一份替好莱坞电影写配乐的工作。由于他确实是个才能出众的作曲家,因而两度获颁奥斯卡奖;不过,学院派的音乐世界却自此完全无视他的存在,不予评价,说他为了钱出卖灵魂云云。

不过,《死亡之城》是很酷的歌剧,和这种事完全没关系。如果你也喜欢瓦格纳(《崔斯坦与伊索德》!)(注:理查德·施特劳斯(Richard Georg Strauss),一八六四年生,是德国浪漫主义作曲家、指挥家。《玫瑰骑士》(Der Rosenkavalier)是仿照莫扎特风格谱写的一出喜歌剧。)或理查德·施特劳斯(《玫瑰骑士》!)(注:瓦格纳(Richard Wagner),一八一三年生,属浪漫乐派的德国音乐家。《崔斯坦与伊索德》(Tristan and Isoled)原为中世纪爱情故事,经瓦格纳改编为歌剧。)的话,不妨找来听听看。一种文化一旦高度发展,就会变成易于理解的音乐。

不过,要说到高度发展的文化,现代的东京不遑多让。毕竟,你可以在车站前面一家卖富有柿的水果行,听到《死亡之城》里的《玛莉耶塔之歌》(Marietta's Lied)。啊!池袋,表演与艺术的城市!我一面听着极其复杂的交响乐,一面思考。

我想着头套集团与新骑士宽人,以及池袋地下世界的势力均衡。其中最让我在意的是,崇仔为什么没有提供我任何情报。难道他忘了我是在这里出生的吗?

他置身在这么大的风暴中心,却连通电话也不打来。我一边卖着富有柿,卖着富士苹果,卖着早熟的温州柑橘,越想越火大。不是为了难以处理的麻烦,而是为了崇仔的冷淡。

天黑时,我忍无可忍,拿出手机。即使不盯着手机屏幕,我的手指也能自动按出崇仔的电话号码。

手机那头传来冰冷的空气,立刻就知道接电话的是崇仔。我的声音应该很愤怒吧。

“你在干吗,崇仔?”

他的声音一如往常,像冰一样冷酷。

“没特别在干吗。”

我不把他的冷静当一回事,自顾自地说:

“既然没事,今天晚上抽出一点时间给我吧。有些事情在电话里讲不清楚,要当面找你谈。”

是因为被我的气势震慑了吗?他以让人觉得扫兴的干脆态度说:

“我知道了。十一点在池袋西口公园,可以吗?”

吃惊的人是我。实在很难想像,我突然打电话过去,他却这么听话地安排时间给我。国王的工作是很忙的。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事吗?”

崇仔的声音在冷淡中带有笑意,就像冬天在温暖的房间吃冰淇淋一样。

“不,没什么事。你是不是头脑有点不清楚?”

“或许是吧。在这种地方干国王,搞不好会渐渐疯掉。那,晚上见了。”

他猛然挂掉电话,我总觉得有不祥的预感。这样的国王太开朗,太正经,也太正常了,跟老百姓没两样。这通电话让我有种忐忑不安的感觉。

那天晚上店里打烊之后,我走到西口公园。即使是这么冷的天气,圆形广场的长椅还是有一半以上都坐满了。刚吃完尾牙的上班族团体,以及在最后一班电车之前不想回家的年轻男女朋友们,都逗留在这个位于霓虹灯谷底的公园。

我找了张空着的长椅坐下,等待国王到来。这几年来,我已经多少次像这样等他来了呢?我们携手合作,解决了无数发生在这里的麻烦。曾经的那个崇仔却打算离开我,跑到别的地方去,这种事真是太让人不安了。

背后传来冰的声音。

“怎么啦,阿诚,你的背影散发着哀愁啊。”

我头也不回地回答他:

“我现在正忙着拍电影。搞不好我已经连背影都能演戏了。”

崇仔抿嘴笑了,在我旁边坐下。那是坐起来不太舒服的粗粗的钢管椅。

“我知道。一个叫明广还是什么的疯小子导演的电影,对吧?”

我之前太小看G少年的情报收集能力了。

“你派人来刺探我吗?”

虽然是冬天,崇仔仍然穿着全白的皮质风衣。这种衣服,只适合某家牛郎店的第一红牌,或是小鬼们的国王穿而已。

“不是刺探。如果一定要说,是保护你。当上部长之后,就会有贴身随扈,对吧。”

我惊讶地问道:

“难道我是池袋的部长吗?”

崇仔毫不掩饰地笑了。一定有精锐部队在哪里保护着国王吧?从长椅这里完全看不到那些家伙的身影。

“没错,阿诚是重要人物。你是池袋这里势力均衡的关键呢。”

好像在哪里听过一样的话。

“猴子也说过,池袋目前的均衡状态,对于黑道组织和G少年的小鬼们来说,都是最舒适的。现在却开始动摇起来了呢。”

崇仔以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点点头。

“我知道,戴头套的那些人对吧?”

“今天下午,我和宽人碰过面了。他自称是骑士,是个头脑似乎不怎么灵光的小鬼。那家伙在怀疑你,我想你早就知道了吧。”

他又轻轻地笑了笑,点点头。眼前这个男人真是不可思议,无论身处哪个局面,看起来都很放松。

“我知道。那家伙虽然很有一套,经验却不够。还有,他不像我有个好搭档。”

G少年的国王瞄了我一眼。这次我在心底捧腹大笑。好搭档?我知道少说有好几十个男的,为了让国王对自己讲出这句话,连命都不要了。我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惊讶说:

“下次如果又是宽人的小队遇袭,他会视同宣战,似乎要对你出手。那样的话,就会演变成G少年内部的战争了。你还记得吧,太阳通内战?”

崇仔的表情变得稍微认真了一点。他交叉着双手说:

“嗯。那个时候,一群到昨天为止还是伙伴的人,在街道两侧分裂成敌人与同伴,流了很多血呢。但是,这次应该不会像当时那么严重吧。宽人确实很行,却少了京一那种魅力。”

“可是,他旗下拥有G少年三成的人力。如果双方分裂,演变为战争的话,事情就大了。池袋这里的势力均衡状态,将会彻底瓦解。”

崇仔在半夜的长椅上伸懒腰。他看着喝醉的上班族,悠闲地说:

“我和阿诚过去或许也曾经有过那样的生存方式吧——完全不管这种麻烦事,只过着安静的普通生活,不去想别人的事,只专心做眼前的工作。如果我们回头去看高中的时候,根本想像不到现在的生活。”

这一点我有同感。我们努力在池袋生存下来,在这个过程中,与地下世界以及警察产生了联系,曾几何时自己竟然变成了维持平衡状态的角色,必须为了维护池袋的均衡采取行动。崇仔说:

“这一次,难搞的不只是戴头套的男子而已。地下世界还流传着另一个危险的传言:某个组织找来了影子。阿诚,关于影子,你知道多少?”

我回答说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落在西一番街人行道上的细长影子而已。

“你可以叫他影子,或是叫他shadow,都可以。那个家伙似乎只接自己中意的工作。他的收费极高,是地下世界的最高等级。格斗时他是空手,传说到目前为止尚无败绩。那家伙现在就在池袋。”

我觉得害怕起来,回头往长椅的后面看。身份不明,不知躲在哪里的影子。

“搞不好,头套军团的团长就是那个影子也说不定。毕竟,他们里头好像只有一个人的功夫特别厉害。”

π的五个人之中,有三个都是被同一个男人打垮的。手肘、肩膀,以及脖子的韧带、关节,都在一瞬间遭到破坏。

“或许是那样,也或许不是那样。无论如何,对G少年来说,有两组极其危险的敌人正在池袋徘徊。我这次之所以不和你联络,就是基于这个原因。连G少年都动弹不得的麻烦,我不想把阿诚也卷进来。因为,我不确定能否保证你的安全。”

北风借着建筑物的壁面增加了势头,穿过石板路呼啸吹来,像剃刀一样锐利地从皮肤表面夺走体热。我的内心倒是十分火大,但不是因为什么北风的关系。

“你少瞧不起我,崇仔。你再说下去,我可要连你也揍了。”

池袋的孩子王吓了一跳,盯着我看。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只在安全的时候一起混,一有什么危险就见死不救?你把我看成这种男人吗?我是个笨蛋,所以不懂什么友情。可是,一起渡过危险的桥,一起承担庞大的损失,这才算是朋友吧。你身边有几个能让你打从心底信赖的人?少看不起我,崇仔。”

我没有崇仔的那种拳头,在小鬼之中也没有人望。然而,一遇到什么事,能做的我都愿意做。如果他找我帮忙,我会赴汤蹈火。一直凝视着我的崇仔开口了。

“你呀,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

然后他缓缓地笑了,就像冰块的一角开始融化一样。

“同时,你也是我的朋友。刚才那段台词如果是由其他的家伙来讲,我会想吐;但阿诚讲的话,就没办法了。认真说起来,确实也是那样没错。既然如此,你就帮我的忙吧。帮我找出戴头套的那些人,然后我会设法阻止他们。”

我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涌起一股力量。

“这件事,宽人已经先拜托我了。至于影子那边,怎么办?”

崇仔稍微蹙了一下眉头。忧愁的国王。

“关于这个,现在连他的目标是什么、是哪个组织找来的,都还不清楚。G少年虽然严阵以待,但就目前看来,也没办法做什么。当然,如果能把影子拉到明亮的光线之下,我不会有意见。”

我不由得得意忘形起来,伸出了右手。国王看着我的右手,又看着我。接着,他紧握我的手说:

“你听好,绝对别跟G少年的小鬼说我和你握过手。如果你说出去,我会让阿诚的头盖骨变形到无法辨认。”

“好好好,国王。我不会向所有家臣透露任何消息的。”

崇仔扬起一侧的嘴唇说:

“阿诚实在很适合这种没教养的奴隶台词呢。”

我们正要在池袋西口公园分开,崇仔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听取对方的报告后,他只回了一句就挂断手机,对我说:

“阿诚,又有袭击事件。”

我的心脏乱了节奏,猛力跳动。

“又是宽人手下的小队吗?”

或许慢了一步,我已经做好G少年即将发生内战的心理准备了……话才讲到一半,崇仔就像被风卷走一样跑了起来,我也连忙追在他身后。他连气也不喘,越过肩膀对我说:

“不,不是,是一间位于池袋二丁目的台湾料理店,遇袭的似乎是中国系的组织。跑起来比叫车子还快。”

我们完全不顾红灯,跑了大约三个路口。虽然差距渐渐拉开,我还是勉强追上了崇仔。用比较客气的说法,这家伙根本是脚上长了翅膀。

身上带着手机的小鬼,似乎全都从夜晚的街上涌了过来,飞速赶往二丁目。无论是火灾还是打架,夜晚的闹区只要发生什么麻烦,就会看到这种景象——看热闹的人大量出现。

这间店不是为日本人开的,而是为中国人开的,墙上菜单写的都是汉字。这种店在池袋有很多,像是泰国、韩国、中国、菲律宾、越南以及其他国家。

“国王,在这边。”

G少年的小鬼悄声招手。在小巷的昏暗一角,有四个男人倒在地上。不知为何,光看他们的穿着,就知道是中国系组织的成员。虽然在品位上与日本流氓大致相同,仍有一点微妙的差异。旁边有其他中国人正在照料倒地的男子,快速地以听不懂的语言说着什么,像是在骂人。崇仔问那个G少年: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PG?”

这个小鬼穿着一件长度直达脚踝的野战外套,街头代号似乎是PG,意义不明。他在崇仔面前立正站好。我说:

“如果你再不放松一点,会想不起来刚才看到的事喔。”

四周渐渐聚集了很多人。几个男的倒在中华饭店的红色广告牌附近,看热闹的人将现场团团围住,中间隔出一块无人地带,形成一个广场。一个不知道是不是老大、穿着黑色西装的矮小老男人,不知道在叫着什么。PG身体发着抖说:

“这是最近正在拓展的中国系组织经常使用的店,因为这里既便宜又好吃。今天晚上,上面交代我要监视这里。事情大概发生在那个老大进了店里三十分钟之后吧。”

PG指着店的入口,以及面向道路的那个角落。

“角落和窗户那里,各有两个保镖站着。天气很冷,我一直原地踏步,但是一直等不到他们老大从店里出来。所以,我去那边的便利商店买了一罐热咖啡回来。算起来应该只离开一两分钟而已。”

小鬼似乎对眼前的景象感到难以置信。崇仔从容地说:

“你一回来,发现几个男的都倒在地上了。连是谁干的、怎么干的都不知道,你本来应该看到的,却没看到。”

崇仔的眼神转向倒地的男子们。

“虽然都失去意识,却看不出关节被折断的迹象,也没有人表示疼痛。我只知道一个人能做到这种事,大概是影子吧。”

PG听到这句话,开始发抖。

“虽然国王在这里,但我忍不住要说,没看到他真是幸运。根据传言,看到影子的人都活不了太久。”

能够在一瞬间击倒四个人,这不是常人能办到的。不过,除了影子之外,我知道还有一个人能做到这件事。不过,那个人毫无疑问不是犯人,也不是影子,而是国王,安藤崇。因为他是和我一起冲到这个现场来的。

过了一阵子,巡逻车的警笛声渐渐从远方靠近。中国系的男子们听到那个声音,赶紧抱起倒地的那几个,撤离现场。他们老大的身影早就消失了。警察抵达的时候,只剩下醉客和看热闹的群众而已,中华饭店也准备打烊了。

在一片混乱的现场,突然有人拍我的肩。一转头,明广右手正拿着摄影机站在那儿。

“我刚才在出租店听到附近好像很吵,这里到底怎么了啊?”

他手里的摄影机一直拍个不停,一面拍电影,一面也自己拍摄幕后花絮,那台3CCD摄影机从来不曾离开身边。他缓缓地转着镜头,捕捉现场的氛围。原本对着我的镜头,转向了崇仔。

“喂,别拍这家伙啦,等下他会抢走你的带子喔。”

崇仔只是以尖锐冰柱般的视线紧盯着明广,这位业余导演马上停下了摄影机。都大半夜了,他的精神还是这么好。

“我正在拍电影,你能不能也来演呢?你散发出一种很棒的气息,最重要的是长相很正。”

然后他又瞄了我一眼,那是池袋女人们对我的一贯反应。

“阿诚也不差啦。但是能不能请你来演个没血没泪的反派角色呢?我可以马上重写剧本。”

“我不要。阿诚,走吧。”

就连明广也拿崇仔没办法。警察开始询问看热闹的群众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我们悄悄离开了现场。

崇仔和我回到西口五岔路。丸井百货被装饰得很有圣诞节的气氛,保时捷的休旅车在百货前开启双闪警示灯,排气管喷出的白色气体在路上延伸。

“阿诚,你帮我打给猴子。”

我看看手表,才刚过十二点而已。我拿出手机拨了猴子的电话,他的声音比早上有精神得多。

“阿诚吗?干吗?我现在要处理很多电话,忙得很。如果没有要紧事,等一下再打来吧。”

咱们的涉外部长有三部手机,分别用于不同的工作项目。

“中国系的组织遇袭了。我和崇仔刚去看过现场。”

“你说什么?我这边刚好也在讨论这件事。快说,阿诚。”

我转述了从那个G少年小鬼那里听来的内容:没有任何人看到犯人,才不过几十秒的时间,四个保镖就倒在十二月的柏油路上了。最后我说:

“崇仔说是影子干的。猴子,池袋有没有什么组织和那个中国系组织起冲突的?我们想知道到底是谁把影子找来的。”

猴子大大吸了一口气,顿了一拍才回答:

“不知道。稍早之前,虽然也听到影子已经来到池袋的传闻,但是至少这里的三大组织,应该都没有找他来才对,也没听说有哪个组织和中国系有过节。我不是说过吗,目前池袋这里的势力相当平衡。”

崇仔靠在丸井百货前的巨大圆柱上,额头前的刘海随着夜风摆动。白色大衣的下摆偶尔会被吹翻起来,里面是会反光的银色。

“我认为这次的事件是个威胁:再怎么保护老大都没用,我随时可以取人性命。如果不是大型组织,到底是谁会向目无法纪的中国系势力出手?”

听到我的话,崇仔低声说道:

“某个想要创造新均衡状态的势力。向G少年出手,又对中国黑道出手,比起向大型组织发动攻击,这样做至少会比较安全。新势力渐渐渗透到这里了,虽然还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组织。你就这么跟猴子说吧,叫他也把这番话告诉冰高。”

我松开按在通话口上的手,照着崇仔的话说了。猴子的反应变得越来越热切。

“是这样呀?到处乱捅,破坏平衡,想要借此在空出来的地方建立据点的组织,是吗?如果是这样,就不只是单纯袭击G少年那么简单了。近期之内或许有必要召集各方大头开个会。”

丰岛开发的多田与羽泽组系冰高组的冰高,以及京极会的干部。我也曾经参加过几次那种御前会议,如果可以的话,我实在不想和那些人呼吸同一个房间里的空气。猴子要我一有新的发现就告诉他,跟他说了再见之后,我就挂断了电话。

“来吧,我送你回水果行。”

崇仔才刚说完,我正要坐进保时捷Cayenne时,眼前停了一辆Tuareg。先前我没注意到,这辆运动休旅车是配置了十二汽缸引擎的最顶级车款,完全不输给保时捷。宽人从高高的座椅上下了车。

“等等,我有话要说。”

G少年的第一与第二把交椅隔着一根圆柱对望。身材大两号的是新骑士,而崇仔的身体就像模特儿一样细瘦。

“喂,崇仔。”

宽人突然直呼国王的名字。崇仔像无风之日的水面一般,什么反应也没有。

“终于发生第三起袭击事件了。”

他指的是二丁目中国系组织的事吗?崇仔以全然读不出感情的声音回答了一句:

“嗯。”

“地点在西池袋的巷子里,遇袭的小队是Excelsior,果然又是我旗下的成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搞鬼的话,就直接放马过来。什么国王嘛!只会搞这种小动作。”

崇仔的声音极其低沉,几乎到了难以听清楚的地步。

“那些人也是关节被打断吗?”

也许是为了让身材看起来更壮硕,宽人挺胸大大吸了一口气。

“一半是关节被打断,剩下的是伤在其他部位,似乎都受到重击,有些小鬼的脸肿了起来。”

“这样呀?那些家伙果然不是影子呢。”

宽人似乎已经忍无可忍了。他不知道在大吼什么,以靴子底部用力踢了大理石圆柱一脚。

“你在说什么!那种东西就跟幽灵一样,不过是传闻而已吧。我可是有三个小队已经被彻底摧毀了啊。在池袋这里,还有什么人会因为袭击我的小队而得到好处?在背地里偷笑的就是崇仔你吧!”

现任孩子王花了一段时间缓缓堆出笑容。

“想要坐第一把交椅的话,就不要只靠四肢,多用点大脑。今天晚上,池袋二丁目有个中国系组织遇袭,四名保镖在一瞬间就被撂倒。那边似乎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关节被打断,对吧,阿诚?”

我点点头,目光没有离开宽人。如果这家伙想对崇仔出手,即使只能挡一下子,我也要帮他争取时间。任凭他再怎么孔武有力,只要一有空隙,国王一定可以把骑士解决掉吧。

“今晚,池袋有两只野兽肆虐。正牌的影子,以及伪装成影子、想在G少年内部引发战争的头套军团。他们很清楚G少年的弱点,也就是宽人你呀。”

宽人的双手交叉在胸部较高的位置。

“崇仔,你只有那张嘴还行。至于你传说中的拳头到底有多快,要不要让我的身体来确认看看?我在这里奉陪。”

此时,增援的巡逻车闪着红灯,驶过西口五岔路。

“唔,今晚就算了吧。但是从明天开始,我这一派就要从G少年独立出来,我们不再受你指挥了。你可别碰我们小队啊,知道了吗,崇仔?”

深夜里的独立宣言。崇仔面不改色地点了头。宽人的运动休旅车开走了,我坐进崇仔的保时捷里。从车子开动到抵达家门口的两分钟里,崇仔、我以及G少年的司机,没有人开口说话。

开着空调的车内,充斥着一种一旦打破寂静,仿佛就会爆炸的空气。

不管池袋发生了什么事,明广的电影还是继续拍摄。

隔天早上,虽然很想临阵脱逃,但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讲义气的,仍然乖乖出门前往拍片现场的录像带出租店。算算也差不多十天了,原本预计拍摄三个星期,现在已经过了一半的时间。我和明广、久朗以及其他工作人员,已经很有默契了。因为大家随时都在讲很蠢的笑话,所以无论是在拍摄过程中还是等待的休息时间,气氛都没什么不同。

“第三十四幕,麻烦各位。久朗,请过来。诚哥这一幕休息。”

副导演的声音传了过来。他是中途加入的某大学电影研究会成员。久朗看起来像是昨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消失在店里。我的剧本由于翻开了无数次,膨胀得像电话簿那么厚。毕竟拍片已经进入第二周,现在也都习惯了。出租店门口放了几张从折扣商店买来的导演椅,折叠式的小桌子上则摆满便利商店的便当与零食。明广遵守原本的约定,供应源源不绝的食物给大家。

早上的阳光强烈地照在路上。几十公尺前方,是四个保镖倒地的那家中华饭店。一切都好虚幻——G少年的战争、影子的能力,以及头套军团五人组。真实的只有明广玩笑般的电影而已。真是奇怪,在这种气氛之下,小说给人的感觉反而真实得多。开始拍电影之后,我第一次察觉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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