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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鲇川哲也 当前章节:14853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3:37

一开始未知子很恨鸟居。虽然这样说有点主观,但把姐姐逼上死路的根源就是因为鸟居说他喜欢丰满的女人,所以她相信杀死姐姐的犯人就是鸟居。

如果要赞美女性的话,有很多充满知性的话语可用。未知子看了姐姐的遗书之后就判断鸟居是没有内涵的男人,很难理解为什么姐姐会被这样的男人吸引。

她改变对鸟居的看法,是在桑原说要采访来到她家之后。即使话说完了,桑原也不打算走;这时他的眼光一变,突然伸过手来抱住未知子,强行亲吻。没剃光的乱七八糟的胡渣扎在未知子的脸上。

未知子大叫着,这时,正在屋内和母亲说话的鸟居听到之后跑了过来,很轻松地把桑原拉开了。看着夹着尾巴狼狈逃跑的桑原,这时候,她忽然一点也不觉得鸟居的态度粗鲁了。未知子从此改变了对鸟居的看法。

现在未知子还瞒着母亲和鸟居见面。和姐姐的未婚夫交往,传统气质的母亲会用什么眼光来看待呢?所以她不能坦白地对母亲说。

这天中午,未知子来到约好的一家咖啡厅。她到这里是要见幸彦和一个记者,那人是幸彦学生时代的朋友。从这个记者那里,她得知百齐木的不在场证明已经被证实了,因此当局正在计划加紧调查幸彦一个人。她这次来就是为了了解详细情况。

“在这边!”

一看到未知子的身影,幸彦就朝她招手。桌子上放着两个空茶杯。

“刚才我朋友忽然有急事,所以就匆匆忙忙的先离开了。他请我代为向你问好。”

“太可惜了。公交车在路上忽然故障,所以我没办法及时赶到。”

幸彦再叫了杯咖啡,点上烟盘上腿。

“听他说,情况实在不容乐观。我一直以为只要自己是清白的,就没什么好怕的,但面对警方,光靠天真的想法是行不通的。”

“嗯。”

“所以我们必须采取对抗手段自己来保护自己,证明自己的清白。”

“但是……”

未知子犹豫地说:

“你有证明自己清白的方法吗?”

“没有。但是反过来可以瓦解百齐木的不在场证明。我朋友说,嫌疑犯就是我和他两人,如果这当中我是清白的话,那百齐木的不在场证明就一定是假的。”

“你的记者朋友这么说吗?”

“是的,他叫竹田。他说警方必定遗漏了什么地方,所以认为百齐木的不在场证明很充分。如果不想束手就擒的话,就必须自己去彻底地调查百齐木的不在场证明,证明它是伪证。”

外行人能做得到这种事吗?未知子没把胸中的疑虑表现出来,而是鼓励幸彦说:

“我可以帮你。百齐木的不在场证明是什么呢?”

“他说到仙台参加研究会了。十七号早上到,二十二号晚上走的。这之间只在研究会现场和旅馆之间往返,其他地方哪儿也没去。”

幸彦看着记载着竹田的话的笔记,详细地说。虽然口气很从容,但未知子还是看得出,他的表情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僵硬了起来。

09

鸟居向银行请了三天假,乘上十月七日星期六的“初雁”号车和未知子一起前往仙台。未知子跟母亲撒了个谎,说她要去拜访学生时代朋友家里开的芥子人偶(注:芥子人偶,一种日本东北地方的传统小形木雕人偶。)工坊就出门了。

幸彦和未知子在列车中都没有谈论这个案件。两人都是第一次去东北旅行,一边吃着点心,一边聊着未来的希望。但是随着常盘线和东北线合流,接近仙台时,不知道从谁开始,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果真可以顺利地进行吗?这种不安就像吸了墨汁的海绵一样黑黑沉沉地压上他们的心头。

两人从仙台的出口下了车,在夜幕快要降临的街上走向北一号的钵山。

因为事先打电报预约好了两个房间,两人准备在这里住上一夜两夜,彻底地向调查百齐木的不在现场证明挑战。坐在藤椅上向外面看时,女侍端来了茶和橙香饼,并把炉子里的炭加上了。

“不愧是北国啊。在东京炉子都还放在库房呢。”

幸彦坐在桌子前,一边啜着茶一边对女侍说。

“对了,上个月中旬有个叫百齐木的人从东京来到这里来住宿吧,我想和当时负责他那边的服务人员谈谈关于他的事。不用急,等她有空的时候再过来就可以了;请转告她来我房里好吗?”

“好,您是要找阿峰姐吧。之前东京的刑警先生也来了,问了好多问题才回去。那位客人怎么了啊?”

年轻的女侍红红的脸上充满了好奇,当她站起身准备离开时,又停下来盯着幸彦。

“也没什么大事,但是和我们两人有很大的关系。”

幸彦说了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不过女侍倒是表现出理解的样子说:“是这样啊。”然后点了点头。

“那,我就去告诉阿峰姐了。洗澡水烧好了,请二位入浴吧。”

“不用了,我们还不是那样的关系。”

幸彦慌张地说着,结果一不小心被茶呛到了,激烈地咳嗽起来。

泡完澡吃完饭后,当他们正在看河北新报时,听见拉门外传来了声音。一位肤色白皙,年约四十余岁的旅馆女侍走了进来。那面具一般的脸上缺乏表情,但是从某处却能看出高贵的气质,动作也很沉稳。

“在您百忙之中打扰您了真是对不起,但是真的有一定要问您的问题。”

幸彦端坐好将穿着棉袍的双脚盘好。未知子就喜欢他这种很有礼貌的动作。

“百齐木先生就是这照片上的人吧?”

拿着从报社洗来的照片,幸彦问阿峰姐。

“是的。”

“他是什么时候到的呢?”

“上个月十七号早上。”

“然后他做了些什么呢?”

“泡了个澡吃了饭,然后叫了个按摩小姐按摩了一小时,说是坐了一晚上车,肩膀很疼……”

“好像他中午左右有出去吧。”

“是的,在十二点之前。我问他午饭怎么办呢,他只说‘在外面吃’就走了。”

因为之前刑警也问了同样的问题,所以阿峰姐对当时的记忆能够比较鲜明地想起来,话也说得很流畅。

“他走了二十分钟后又回来了,突然回来说想打电报,问电报局在哪儿。我当时在前台,他的表情很怪异,好像在压抑着激动的心情似地。我说可以让掌柜去打电报,只要用这里的电话就可以了。百齐木先生犹豫了一下说,‘其实这电报的内容可能有点怪’,但还是指示我们就照着发出去。”

“那么掌柜打了吗?”

“打了,他把电文和地址写好了。”

“是什么电文呢?”

“因为是很奇怪的句子所以我还记得,就是,‘再也不想见到你’……”

“电话是谁打的呢?”

“掌柜。之后那位客人付了钱又出去了。我告诉他怎么去青叶城和芭蕉十字路还有早饭的时间。”

女侍说的和在银座咖啡厅听竹田说的完全一样。百齐木激动地回去是在给了桑原二十万圆支票之后,不知道内情的掌柜看来很奇怪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样看来,发电报的时间是在十二点十五分左右。

“晚上他几点回来的呢?”

“七点左右。好像心情也不太好,洗手的时候,说这里的孩子把口香糖黏在他身上了,把掌柜叫来狠狠骂了一顿。那孩子喜欢吃口香糖,总是唧唧歪歪地嚼着,才干出这样失礼的事,不过这次他倒是哭着说不是他干的。”

鸟居点着头听着,接下去就是有关不在场证明最关键的十七日晚上到十八日整天,百齐木医生的行动。

“骂了掌柜之后,他又做些什么了呢?”

“他说他很累,要我赶快铺床。九点左右就睡了。”

“那他是早上几点起床的呢?”

“七点。他住宿的时候每天都是七点按时起床的,说是九点要开研究会。”

如果他九点睡觉七点起床的话,医生从人们视线消失,算起来就正好十小时。但是从仙台到东京,就算坐快车一趟也要六、七小时,十小时的话怎样也赶不回来。

幸彦于是把视线放到百齐木十八日的行动上。但是从女侍的话中来推敲的话,还是没有犯罪的机会。为了赶上九点的例会,百齐木八点半出门,下午四点开完会后又马上回来了。吃完晚饭整理下笔记,叫人按摩按摩,十点就睡觉了。他说第一天要去好好观光,但是连散步也没出去。

“他从研究会回来时是四点半左右吧。”

“是的。”

就是说整形医生不在旅馆的时间是八小时。但是以这时间来算,也不可能谎称出席研究会而前往东京。不管白天晚上,百齐木都没时间犯罪。

“对了,他有没有可能是坐飞机的呢?”

一直沉默着听他们说话的未知子忽然插嘴了。

“对,就是这样。”

鸟居赶紧从包里拿出时刻表,从仙台到东京坐飞机只要一小时四十分钟。如果有适当的航班的话就有可能作案。

“虽然有可能,但是全日空每天只有一趟航班。”

“说不定他就是坐这班飞机呢?”

“不,这也不可能。”

幸彦仔细看着铅字,语气沉重地说。

“这班飞机是十五点二十五分飞出,十七点到达羽田机场。但是十七点这个时间,他已经从研究会回到旅馆了,正在泡澡呢。”

“啊,是啊。”

“并且如果要搭飞机回到仙台,必须一直等到第二天早上的九点。他肯定不可能坐飞机的。”

幸彦失望地耸耸肩,从对百齐木不在场证明的调查来看,他一步也没离开钵山旅馆,因此这不在场证明可说是十分简单的成立了。

同时,这也意味着要否定这些是十分困难的事情。

未知子全身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10

第二天是个雨天。两人从包包里拿出折伞和雨衣,去拜访了例会会场,并问了住在仙台的出席例会的医生,认真地调查着百齐木的行踪。

但是什么也没查出来。不光是有问题的十八日,直到研究会的最后一天,百齐木都一直有出席,这愈发明显地看出,他并没有往返于东京的空闲时间。唯一的一个收获就是,在十七日早上有个言语粗鲁的男人打来电话,问百齐木医生的宿舍在哪儿。会场的女服务员告诉了他们这件事。也就是说,越调查就越觉得百齐木的话都是真的。幸彦他们不但没能动摇百齐木的不在场证明,反而进一步确认了它。他们感到心里像吸了水的鞋子一样沉重。

拖着沉重的脚步,两人在路过的咖啡厅坐下,隔着宽阔而湿润的路面,对面县政府的大楼被烟染得黑漆漆的。

“你说,百齐木先生真的是无罪的吗?”

“是的,没有疑问了。”

“那样的话,杀死桑原的人到底是谁呢?”

“是啊,是谁呢……”

幸彦也觉得很失望。舌头很沉重,连话都懒得说了。

“总之我们要找到那个人啊。不然的话你就会被当成犯人的。”

“嗯。”

“我们去见为桑原打电报的车掌,问问桑原周围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吧。”

“嗯。”

他生硬地回答着。因为他听竹田说过,车掌说不记得有这样奇怪的人。他喝了一口红茶,正想说话时,未知子忽然表现出想起什么一样的表情,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幸彦吃惊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我去打了个电话。”

过了五分钟,回来的未知子说。她把放在地板上的伞撑起来,用手缉擦着白皙的手指。

“我打电话到仙台车站,问了那位车掌现在在哪辆车值班。非常巧的,他会搭乘明天的一三〇号列车。”

未知子用兴奋的声音报告着。说如果回到东京了要去访问他就很麻烦,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在列车中间他各种各样的问题。幸彦愈发没有发言的机会了,他一点也不想坐每个站都要停的慢车,但也只好忍受着坐到上野。

“那么我们回到旅馆吧,吃点晚饭养足精神。”

他拿着票蹒跚地站起来,用随便的口吻说。

第二天的大雨夹杂着黄沙落了下来。一三〇列车要晚三分钟到,也同样晚三分钟出发。幸彦马上敲了车尾车掌室的门,说有想询问的事情,如果有时间请到我的座位来。因为是雨天客人很少,所以幸彦他们坐的车厢空荡荡的。可以慢慢地说话,未知子为此感到很高兴。

高原车掌在列车到达白石车站时来到了幸彦和未知子所在的车厢。他是个高瘦的男人,瘦削的脸颊上戴着眼镜。

“其实我们是想问关于这个人的事情。这对我们来说关系重大。”

未知子给车掌看从竹田那里拿来的桑原的照片。车掌凑近看了一下,好像一下子想不起来。

“这是谁啊?”

“您看,就是您把电报给他的那个人啊,之后让您打电报……”

“啊,那个穿着花俏的黑白风衣的人吧。说是在东京郊外被杀了……是吧?”

未知子回答说:“是的,话可能说得很长,您还是坐下吧”,不过高原车掌却没有坐下的意思,还是一直站着。

“这个人是搭乘哪节车厢呢?”

“旁边的二等车厢。进来后靠近左侧的座位。”

“你把电报给他了吧?”

“是的。发车一小时后,列车进入了濑上车站,我是在那个站停车的时候拿到的。一开车,我马上拿着这个去找桑原义典先生,那人接到电报很惊讶地看了一眼,小声咂舌地骂了一句‘畜生’,我想他真是个粗鲁的人,所以印象还满深刻的。”

说话对象是年轻女子,车掌也变得能说善道了起来。幸彦完全交给未知子,自己沉默着;不过,本来也就没有自己可以问的问题。

“顺便,他就给自己家也打了电报是吧?”

“是的。他说要打电报但没有纸,我就给了他纸,告诉他车掌室在哪里,说可以在那里打。于是到了福岛,他马上就拿着纸,给二本松打了电报。”

列车放慢了速度,在一个小站停下来,敲打着窗户的雨声,听起来越来越激烈了。

虽是很小的站,列车却停了很久。当未知子问起时,车掌回答说,这是在等快车追上来。

“是十二点五十分发车的叫做‘阿贺野’二号的普快。一年前才开通的,是开往新泻方向的。在这之前,要往新泻必须到郡山换乘盘越西线。东北列车的不便现在正在慢慢改进,虽然比较慢。”

车掌在这样闲谈的时候,从远处传来的汽笛声夹杂着雨声开始响起,越来越大,在灰色的视野中,黄色中夹杂着鲜艳红色条纹的车体横向笔直地溅起水花飞驰而去。

“这列车真短啊。”

“四节车厢组成的。因为客人的数量也没多少。”

正说着话时,一三〇号列车也开始动起来,加快了速度。车掌张开双脚保持平衡。

“那个人周围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情况呢?被谁纠缠啊,被谁监视之类的…:“

“这种事刑警先生也问了,但是我觉得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说的。但是有件事由于当时没时间了,所以没有告诉刑警先生。那是件稍微有点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幸彦忽然有了兴趣,放开盘着的腿,转过如雕塑般的黑脸看着车掌。

“桑原先生给我电报费时由于没零钱了,给了我五百圆钞票让我去找零钱。”

“……”

“但是我们是禁止收小费的,于是向二本松打了电报之后,我就拿着零钱去找他。但是这时候桑原先生已经不在座位上了。有个好像刚从这一站上来的老婆婆坐在那里。她一看见我就猛烈的抱怨着。”

“啊?”

“我想怎么了,她说座位上有黏乎乎的东西黏到她衣服上了,要怎么办?怎样跟这位农民婆婆说她才能理解呢,我觉得很为难。”

又偏离了话题,未知子只好充满同情地说:

“真麻烦啊。”

“是啊,等到她终于平静下来了,我问她说:‘旁边的客人,就是穿着风衣的人怎么了?’她说:‘在福岛看到他之后就再没上来。’真是让人担心的人啊,我这样想着,就从盥洗室开始一节车厢一节车厢地找他,但却怎么也找不到,我想,这样的话,他一定是把原稿纸交给我之后,就在接下去的车站下车了。”

奇怪。下车后自己去发电报不是很好吗?也不用多给车掌四百圆左右的小费了,幸彦想。也许不是下车了,而是在车上没找到他吧。

“福岛接下去是哪几站?”

不过,未知子好像并不觉得这样很矛盾。

“金谷川、松川、安达……就这几站吧。”

这样说着,车掌说马上要到福岛了,于是戴上帽子出去了。

11

“我在想一个奇怪的问题。”

一会,未知子忽然这样说。

“什么?”

“刚才车掌说的话啊。座位上有黏乎乎的东西,你觉得是什么呢?”

“那个嘛,是糖吧?”

幸彦对甜食没有兴趣。他想,女人真会拘泥于无聊的事。

“如果是糖或是巧克力的话很容易就可以弄掉的。这样的话那婆婆也不会那样生气吧。”

“那你说是什么?”

“黏在衣服上就一直弄不掉的东西,第一个想到的一定是口香糖。我有次刚做的套裙被黏上口香糖,都想哭了。”

“这样啊,那玩意一黏上就很难弄掉呢。”

幸彦随便附和着,不过还是对讨论零食兴趣缺缺。

“我说奇怪的不是这个。如果黏到老婆婆身上,也一定会黏到桑原身上吧。另外,百齐木在旅馆也被孩子黏上了口香糖。同样在十七日,一个嫌疑犯和被害者衣服上都黏有口香糖,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幸彦不知不觉靠近了身子仔细听着。这个小小的天真少女展开这种逻辑推理的样子,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这真的是偶然吧?你是不是觉得我想得太多了?”

“是有点。”

“那么要把这个偶然变得不是偶然,要怎样解释才行呢?”

“嗯。”

“我这样想。回到旅馆的百齐木先生,因为知道那个孩子经常嚼口香糖,就想一定是他弄的,但其实是在列车上黏上的。”

“这样说来,桑原和老婆婆坐的座位,百齐木也坐过?”

幸彦的言语中充满揶揄。这样解释太依赖偶然性了。女人都是这样,未知子也是总往有利于自己的方面歪曲事实,自己却没注意到。

“你想想看,百齐木在宿屋打电报是十二点十五分。这时这辆列车才从仙台出发呢。”

两人的对话在列车进入福岛站后就中断了。未知子沉默着看时刻表。上上下下的乘客扰乱了车中宁静的空气。但是发车以后一会儿之后,又恢复了原来的平静。

“百齐木先生要追上这辆列车也不是不可能的。刚才‘阿贺野’二号普快不是追上来了吗?他如果坐那趟车就可以啊。”

未知子说着,在幸彦膝盖上摊开时刻表,一三〇列车和“阿贺野”二号九〇六列车的时刻表如下。

“那么,如果他从旅馆出来马上去仙台站坐上‘阿贺野’二号,就有充分的时间赶上。并且他如果在伊达车站下车,等上四十分钟不就能乘上一三〇列车了吗?”

这样说来还真是如此。幸彦觉得,不能笑着把未知子的说百齐木坐上一三〇列车的话当成无的放矢。

如果百齐木搭乘了一三〇号列车,那他到青叶城观光就是谎话。他一出去马上又回到旅馆让掌柜的打电报,用怀疑的眼光来看,就是为了证明自己不可能乘坐一三〇列车,这是一种无言的暗示。

不知为什么,幸彦在心里已经无法否认百齐木乘坐了一三〇列车的可能。受未知子的刺激,他也在追问这个疑虑。

“你看,百齐木打电报这件事本身就有很大的矛盾。你没觉得吗?”

深思了一会儿之后,幸彦忽然转过头望着未知子大声说。

“是啊,他明明转到了一三〇列车上准备去追桑原,为什么还要给他打电报呢?”

“对,就是这样。如果要责骂桑原,直接当面教训他不是更好吗?比起连桑原的一根指头也动摇不了的一封电报,那样不是更有效果吗?他为什么要打电报呢……”

这样想来,那封电报的目的绝不是百齐木说的那样,而是别有用意。

“他在旅馆打电报,主要是为了强调自己没有乘坐十二点七分开的一三〇列车。但是如果光是为这个目的,他也没有必要给桑原打电报啊。他可以打给自己的医院或是家里不是更好吗?如果桑原看了电报很生气把它撕碎了的话,那么记录十二点十五分这个重要时刻的证据不就没有了吗?”

“是啊。所以他给桑原打电报一定还有更加有利于他的目的。”

幸彦也同意未知子的说法。但是这个答案很难想出。列车过了金谷川,进入松川。站台对面也停着下行列车,穿着雨衣的站长同时要接两辆车,非常繁忙。两人也显示出思考累了的面容,呆呆地望着雨中小站的风景。

“喂,我们这样想怎么样?”

列车开动后,未知子说。

“他打电报的真正目的,会不会是为了明确给人桑原在这辆车上的印象呢?”

“嗯?”

“在濑上站让车掌先生拿到电报,然后车掌先生去找桑原把电报交给他,透过这件事来证明桑原乘坐三己列车这个事实。”

“有趣啊。但是,为什么百齐木要强调桑原乘车这个事实呢?”

“问题就在这里啊。如果本来就是‘事实’,那就没有必要去强调了:只有不是‘事实’才有必要让它看来像‘事实’而去强调。也就是说,桑原并没有乘坐一三〇号列车对吧?”

“那就是说接收电报的人是假冒桑原的男人……”

“就是百齐木医生自己!”

未知子明确地说。黑色眼眸里闪耀着充满自信的光。

这个结论看来太冒险太大胆了,但是仔细思考一下绝不是这样;事实上,这是最妥当的结论。不管怎么说,这能完全说明百齐木乘坐一三〇号列车的原因。

“是啊,就是这样。这样思考的话,那个口香糖的问题也能想通了。他假扮桑原坐在这个座位上时,把裤子弄脏了。”

未知子的声音提高了。疑问一个个揭开,心里很激动,没办法平静下来。

“好,知道了。那我们进入下个阶段。百齐木让桑原的存在看起来像‘事实’是为了什么呢?”

“想来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让桑原好好地从仙台出发去东京看起来像事实。靠这个得到有利的立场的,不就是百齐木医生一个人吗?只要桑原活着离开仙台,大家都会觉得他是回到东京后被杀的,那位整形外科医生的不在场证明就很充分了。”

未知子流利地说着,两人不由地对视了一下。经历了这么多辛苦,终于从一个很小的细节处把百齐木看起来无懈可击的伪造不在现场证明推翻了。未知子咧开红红的嘴唇笑着,露出了雪白的牙齿。幸彦的黑脸上也露出了微笑。

剩下的疑问就是有桑原笔迹的电报纸。但是现在看来,这也必定是整形医生做的手脚。一定是他以前想办法让桑原写下电报,悄悄保管起这张原稿纸,在这次的犯罪中利用。向一三〇号列车的车掌要来电报纸,就像真的在上面写的一样,但事实上是把桑原的电报原稿放了进去,一定是这样的。最后这张纸会被送去鉴定,一切都在百齐木的计划之中。

我们需要证据。幸彦想。我们要证据,未知子也这样想。

门开了,高原车掌进来后摘下了帽子。

“马上要进入郡山了,请到新泻的旅客……,”

等他报告完下车的通知,未知子就迫不及待地问他了,

“刚才您说有位农民老婆婆的衣服弄脏了,那是口香糖吗?”

“是啊,不知道是谁黏在座位上了,然后又黏到了她的和服下摆上。”

他不知道这个回答对未知子她们有什么意义,轻轻点了下头就走了。就在这时,幸彦不经意地瞥见了车掌手上拿的铅笔。当他呆呆地看着车掌的身影消失在车门那边时,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然后感到脑子里像被插上一把刀似地震撼无比。

竹田说尸体身上的东西中有红色铅笔和原子笔,但是没有黑色铅笔。如果这个记忆是正确的话,桑原在一三〇号列车上写的电文,当然是用原子笔或者是红色铅笔来写的。但是实际上,那篇原稿是用黑色铅笔写的!这样看来,那电文绝对不可能是在车上写的!

“喂,果然是口香糖吧!我们推测化装成桑原的整形外科医生乘坐了这趟车的推理没错吧!你是清白的了!”

成功洗清覆盖在恋人身上黑暗嫌疑的喜悦,表现在未知子欢快的声音和闪闪发亮的深色眼眸里。

“啊,然后,再请警方看看尸体身上的所有物,那就更完美了!”

幸彦激动地说。未知子还没理解其中的意思,一双黑眼睛不解地盯着他。幸彦就是喜欢这种时候未知子的样子,所以故意说了让她不理解的话。

12

检察官调查书(部分)

是的,那封电文是我把桑原带到网代时让他写的。是在今年六月,当然杀桑原的计划在以前我都在考虑了。吸血虫不是应该早日被除去吗?

住了两晚要回去的那天早上,我就劝他顺便也打个电报,告诉家人自己今天晚上要回去,于是我留下了他在原稿纸上的笔迹。

我到了邮局拿了原稿纸,把桑原的电文誊写下来交给了窗口,而把有桑原笔迹的这张原稿纸藏进了公文包里,这就成了这次不在场证明的道具。交给网代电报局的原稿纸两个月后就会被销毁,所以我认为两个月后犯罪的话是绝对安全的。

我杀死桑原是在十六日的傍晚。我让他坐上车,说要去吃山鸡,还邀请他去了西多摩。我说那山上有专门烤野鸡吃的烤鸡茶馆。他以为是真的,一点都不怀疑地就跟着来了。桑原就是这样一个人,对女人和吃喝从没有节制。

杀了他之后,我脱下他的风衣,拿着这个回到了东京。然后进入车库,为了赶上二十一点五十五分开的列车就到上野去了。

我上次向刑警先生说的十七日的行动完全是谎话。我说一出旅馆就见到桑原,但事实上这个在秋留小屋中已经死去的男人是不可能到仙台来的。我自己打电话到会场用粗暴的语言来询问我的宿舍,就是为了证明桑原还存在。

在一三〇号列车上收到自己打的电报时,我也戴着眼镜,穿着桑原的风衣。穿着那种桑原喜欢的花俏外套的话,车掌就会对此留下强烈的印象,反而对我的长相不怎么留意吧,我是这样想的。在当局调查的开始几天,我觉得就是不这样做,车掌对我的记忆也是非常模糊的。

达到目的之后,我立刻赶回仙台。去上野的一三〇号列车和去一之关的一二七号列车同时在松川站停车,所以应该很容易就能坐上车。

但是,万一我坐的一三〇号列车晚点就很糟糕,我这样想着,为了让时间更加充裕,我在前面一站的金谷川车站下了车。这就是在把电报原稿给了那个车掌之后的事。那时时间只有二十一分钟,我在长凳上抽着烟等着一二七列车的到来。

但是出乎意料的有两件事。第一是在仙台站买车票时,售票员由于没有零钱找,要我给零钱,结果我把身上的零钱全用光了。在车上给车掌五百圆就是因为这样。一丝不苟的车掌给我找零钱时回来发现我不在,真是运气不好啊。

还有一件事就是口香糖。我选了又选却坐上黏有口香糖的座位了,真是……我完全没发现裤腿上粘着口香糖,后来还以为是旅馆的孩子弄的。就因为这个口香糖,完全被信任的不在现场伪证竟然给推翻了。我觉得非常遗憾。其实晚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觉得很可惜,一夜未成眠,所以现在眼睛都充血了。

二十三日回到东京后,我急忙赶到现场,再次给尸体穿上风衣,因为是医生,所以一点也不觉得害怕。然后我在他的口袋里塞进列车上收到的给桑原的电报,这些事情我想就不用再详述了。

我的计划的目标是,让人看来觉得十六日发生的杀人事件是在十七日以后发生的,所以尸体必须要在一周后被发现才行,在这以前被发现就不好了。如果时间过去久了,被害的日子也很难明确判断。所以用“大约一周”来推测,这个“大约”是我所期盼的效果。

我以前就知道蒲池小屋在中秋夜里会举行活动,所以利用了这个机会。但是如果没有小屋也不会影响我的犯罪。我可以把尸体放到附近的烧毁的大楼地下室那类的地方,然后选择适当的时日,以投书的方式让人发现尸体。

以上是我所有的供证。最后我还想加上一句,杀害桑原这种敲诈犯,我一点也不觉得受到良心的谴责。我并不是想把自己的行为正当化,但我相信这是保护自己权益的手段。在我周围如果再出现桑原这样的人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再去杀他。

事件·其之十二 伪造的坟墓

01

五月二十日的天气十分晴朗。

静冈县滨松市外湖东村派出所的石原巡警刚刚从镇上的集会回来。他的老伴好像一直在等他回来似的,一听到动静马上就从家里跑出来迎接他。将两只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后,老伴对他说道:

“半小时前,我接到一通很奇怪的电话。”

“奇怪的电话?”

石原巡警摘掉警帽,擦擦额头上的汗,话语中带有几分责备的意味。中规中矩的石原,其实是因为妻子忘了对他说“你回来了”而生气着。与其说他中规中矩,倒不如说他是一个易怒的人。

妻子没有觉察到丈夫的心情,回答说:

“是的,那个人说自己刚刚郊游回来,看到一个旧窑里有尸体。”

“窑?是烧炭的窑吗?”

“不是,他说在和地的前面,应该是烧制瓦片的窑吧。说是跟他在一起的狗发现的。”

在和地的前面的话,那里有远州制瓦的窑,这间公司由于筹资失败而倒闭,而窑也成了废窑。那个人所说发现尸体的窑,应该就是那里。

“你问了发现者的名字了吗?”

“我问了,但是他没有告诉我。他说,警察都会怀疑报案的人,所以拒绝说出自己的名字。而且他的朋友遇到过类似情况,还被警察揪住前襟逼问。”

“哦。”

“然后他就挂电话了。”

石原巡警听完后,露出不高兴的脸色,用帽檐使劲地挠着自己的光头。如果向上司汇报的话,肯定会被上司责问说,为什么没有追问对方的姓名。

“不管怎样,”他不高兴的说道,“我先去那里看看再说吧,把手电筒拿给我。”

“老伴,你喝口水再去吧。”

可是,石原没有回答,拿着手电筒就朝外走,然后把自行车调了个方向就出发了。这个老警察沉默了,因为他觉得这会是一起复杂难办的案子,让他有种紧张和不快的感觉。

离开村子,来到一个丘陵,绿色的蜜柑林绵延不绝。滨名湖吹来凉爽的风,轻拂着石原巡警微微冒汗的,有些皱纹的大脸。他绷着脸将车骑得飞快,但和平时不同的是,今天的脚踏板似乎特别沉重……

鹰之森是一片位于丘陵尽头,大约有四公顷面积大小的山毛榉林。制瓦厂,就是把西边出口一带的树砍倒后,在那里建立了烧制瓦片的窑的。这个工厂的瓦片是俗称“盐烧”的红瓦;因为这种瓦片可以有效防止盐害,所以在邻县的沿海地方卖得很好。

石原把自行车停在树林前。在山毛榉零落的树干后面,白色枯干的土地上,四个灰褐色的窑正静静的排列在那里。这些废窑不禁让石原联想起古代贵族的坟墓。

把自行车立好后,走了两、三步,石原突然想,这不会又是谁搞的恶作剧吧。说不定那个人看到我把消息当真,并提心吊胆地来到瓦窑勘察,正躲在树荫后面偷笑着呢。

石原突然想起了以前的事情。之前有过两次这样的经历,都跟纵火案有关。他把假消息当真了,半夜三更还在村里到处奔走。后来才知道那只是中学生们捣的蛋,是故意报的假案,害他生了几天的气。

他停住脚步,静静的环顾了一下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只有蝉鸣声不断回响着。他继续向瓦窑走去。

由于当警察的缘故,石原很早以前开始,就不知闻过多少次尸体的臭味了。那都是青壮年时候的事情了,正是他和强盗等搏斗的热血方刚的年纪。

石原停下脚步,抽动着鼻子,四下嗅了嗅。从瓦窑的周围飘来记忆中那熟悉的难闻气味。石原的眼睛变得更加犀利起来,接着,他把视线定在第三个瓦窑上。在那瓦窑的入口处有只被踩烂的女性用的小型钢笔,变成黑色的蓝墨水,在土地上留下了一滩干涸的痕迹。

站在敞开的黑色入口处,石原警官用手电筒往里面照了一下。窑里到处都是碎瓦片,再往里照的时候,就发现一具横躺着的苍白尸体。石原心下雪亮,看来不是有人报假案。他开始留意周围是否有罪犯留下的鞋印。他弯着腰,勉强地挪动着自己发软的腿,走进窑里。

接获石原巡警的通报,等县警派来的搜查官一行到达现场的时候,已经是三小时之后,也就是四点过的事情了。

死者除了白色高跟鞋和贴身的白色衬裙外,其他衣物都被拿走了。如果衣服本身很贵重的话,那很有可能是把衣物拿去卖了;但是,浜松中央署的女警官认为,在这个案子中,从死者的衬裙和鞋子来看,她穿的衣服并不是特别高档。罪犯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掩饰死者的身份。

还有,她的手提包也不见了,更加说明罪犯是有意掩饰死者的身份。于是,警方制定了“先集中精力,查出死者的身份”的搜查方针。

死者的尸体被运到滨松市属的松江医院,由静冈县警派来的小原法医对尸体进行了解剖。确定死者是被勒死的,且脖子上有被麻绳从后方勒绞的深深的印记。被害者是一位没有生过小孩、身体健康、有抽烟习惯的女性。她从事的职业需要到处奔走,手指上有笔茧,由此可推断她从事的不是商业,而是有关知识方面的工作。死后约三周时间,因此可推断出死者是于六月初被杀害的。

虽然罪犯把被害者的衣服和手提包拿走了,但被害者的身份还是很快就查清楚了。女警官在死者的衬裙上发现了用红线绣的小小的“SUDA”(须田)两字,于是推测死者有可能是失踪的须田孝子。

须田孝子是住在东京田端的须田武造的妻子,到今年六月刚满二十五岁。孝子于六月二日去滨松市出差,然后就音讯全无。于是,须田武造与孝子就职单位的社长联名请求静冈县警署帮忙调查。

02

五月二十一日上午十点刚过,须田武造和被害者公司的同事松崎广来到滨松中央署确认尸体。

须田武造,是个脸色苍白、清瘦,年龄约三十五、六岁的男人,现在正在清濑的结核疗养院住院。他脸色憔悴,有一双看起来很女性化,眼角低垂的眼睛。清濑在东京的北多摩郡,那一带因为有很多结核病和麻疯病的医院而出名。

松崎广也是一个削瘦的三十七、八岁的男人,但皮肤黝黑,看上去很有精神。他的眉毛很浓,说话和动作都非常干脆利落。和须田武造相比,除了都长得瘦以外,其他的似乎都完全相反。不过,松崎自始至终都很体谅须田武造的心情。

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喝服务员端来的茶水。孝子失踪三周后,作为丈夫的武造,心里应该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他没有表现出特别震惊的样子,但仍然像是受了很大的打击。

松崎广虽然不是被害者的丈夫,但警署也把情况跟松崎说了。松崎一直在抽烟,不过十分钟的时间,烟灰缸里就留下了七个烟头。

佐伯刑警用警署的吉普车,亲自开车把他们带到了松江町的松江医院。

武造茫然若失地看着站前马路旁松菱商场熙熙攘攘的人群,松崎广则只是一个劲地抽烟。他们心神不宁的样子,一直持续到他们看到松江医院地下室用干冰保存的尸体才有所改变。

医生一掀开尸体上的白布,武造就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一样踉跄得背过脸去,用嘶哑的声音说,死者就是他的妻子。

他低头自言自语着:“可怜的女孩啊,如果不是我生病,你就不会变成这样了!”武造的声音有些颤抖,旁边的刑警心想,他不会是在哭吧。

面对同事的尸体,松崎虽然没有那么伤心,但也脸色苍白,面无血色。他离开尸体,垂下双眼,嘴里不知道在小声念着些什么。警官猜想,他可能是在为死者祷告吧。寂静的停尸房里,只听见医生来回走动的声音。

再次回到中央警署,武造在接待室里说道,“我进疗养院后,孝子才去藤卷调查所做调查员的。”

松崎接过话题,“接下来,就由我来说吧。藤卷调查所的工作就是接受保险公司的委托,揭发保险诈欺案件。说得再具体点,就是调查被保险人的真正死因。如果被保险人在汽车的交通事故中去世,那保险公司就必须向受益人支付保险金。但是,如果被保险人不是死于意外事故,而是死于人为制造的事故的话,那保险公司就不用支付保险金。这种时候,保险公司就会委托我们公司帮忙调查事故真相。”

“原来如此。”

佐伯刑警点头说道,用眼睛催促他继续往下说。在接待室里,县警局来的泷搜查一课课长和岩根部长刑事,和武造他们面对面地坐在桌子的两侧。就在房间里略显凝重的气氛中,松崎继续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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