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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鲇川哲也 当前章节:148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3:37

“须田小姐去那里出差,是受到K保险公司的委托的。案件虽然没有上报,但她出差的目的就是去调查在寒山寺经营土产店的山野舍松的保险金理赔案。去年秋天山野的妻子自杀后,山野获得了二百万圆的保险金。但如果他老婆不是自杀而是被杀的话,保险公司就可以收回这笔保险金。须田小姐应该是去找山野舍松了。”

搜查官们默默的交换了一下眼色。丰富的办案经验告诉他们,如果山野舍松真的杀了自己的妻子,而后被须田孝子追查。那么就不难想象,他会为了逃避这场危及自己的灾难而杀掉须田孝子。已经杀了一个人了,当然会毫不犹豫地杀第二个。

搜查课长把咬在嘴里的香烟在手背上使劲一拧,向前探身,问佐伯警官说:“说起寒山寺的山野舍松,是那个案件吧?”。

“是的,就是去年十月份发生的那起。”

“有他杀的嫌疑吗?”

“没有,有封遗书。遗书的内容大致是‘我厌倦了花心的丈夫,所以……’这样的文字。经过笔迹鉴定,那的确是他老婆的笔迹。也没有其他他杀的迹象存在。”

“嗯。”

课长把长满胡子的脸朝向松崎问道,“你们不知道遗书的事情吗?”

武造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头朝下,一直默默地听着。

“知道,但保险公司怀疑遗书是伪造的。而且公司职员在寒山寺泡温泉时听说了类似的传言。”

“原来是这样。”

课长和署长都显出不太高兴的样子。如果松崎说的是事实的话,一想到被区区一个调查员抢在前头,他们心里就不能平静。

“佐伯,你马上去那里。去找那个山野舍松。”

松崎说:“我也跟你们一起去。我们所长说,如果可以的话,让我尽量协助你们的工作。”

“须田先生,那你呢?你去哪里?”松崎问着死去同事的丈夫。

“我马上回医院。”

“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但我如果到处乱跑的话,马上就会发烧的。”

“那我送你去车站好了。”

松崎说完,忽然语气一变,又询问道:

“你夫人信天主教吧?”

“不信,为什么这么说?”

“总得考虑办葬礼的事情,那她信佛教喽?”

“是的。是净土宗。但孝子和我都不算特别虔诚……”

松崎打开记事本,把刚刚武造说的话记了下来。

03

佐伯和松崎乘坐的吉普车开出市内,横穿静冈大学的工学院后,从自卫队航空学校的旁边通过,来到了有很多丘陵的郊区。路上与好几辆观光巴士擦身而过,吉普车穿过稀稀落落的小村庄,一直往前开。

有一会儿,左手边依稀可以看到一泓碧绿的湖水,但车子转个弯后,又渐行渐速了,看不到了。来到低洼处,刚刚插完秧的水田里,绿色的秧苗在风中摇曳。

三十分钟过后,车子又到了柏油路上。这里距离寒山寺已经不远了。寒山寺原本是滨名湖东边的一个没有名气的村子,但由于发现了温泉,便很快成了一个旅游胜地。

“连续假期的时候,经常有很多人会来这里呢,”佐伯刑警说道。松崎扭过脖子,看着小山上建造的游乐园。山路上小小的汽车正在奔驰,连着山顶和大草山的一辆小型缆车正在湖面的上空来回运行。不过,从平地上看只能看到绿色树梢的那边缓慢旋转着的缆车的一部分。

“那就像是一个巨型的虫笼,而坐在里面的人就像蟋蟀。”松崎用跟先前似乎判若两人的明朗表情说着。

车子进入寒山寺的镇区。街道两边旅馆、餐厅、土特产店栉比鳞次,不管是油漆的颜色,或是建筑的木色,都带着崭新的色彩。寒山寺一夜出名,不过服务设施似乎还在急起直追的程度。

佐伯把车停在一家螃蟹店前。店的招牌上画着扬起夹子的红色螃蟹图案。

在摆放着小木偶人的玻璃橱柜的对面,有一个秃头的,精神健壮的五十岁左右的男子正在看报纸。他听到佐伯他们的脚步声后,脸上马上堆出职业性的笑容。

“啊,是警察老爷啊。”

老板用失望的声音说道,刚才的满脸笑容马上变成了一脸困惑。他下意识地揉了揉鼻子。

“不会妨碍你做生意的。在顾客来之前,我们聊一聊。”

佐伯连珠炮似的说道。

“这个月的月初,有个名叫须田孝子的年轻女子来过这里吧?”

“嗯,来过。她拿出名片,问了很多问题后就回去了。”

店老板一只手抓住一只停在箱子上的苍蝇,然后把它用力摔到水泥地上,用木屐踩死。之后又若无其事的抬起头来。

“须田孝子不仅说我杀死自己的妻子,谎称她是自杀,还问了我很多令人讨厌的事情。当时,我就跟她说,发生事件的当晚,我一直在莳田玩呢。”

佐伯刑警目光炯炯地看着他。这个店老板下巴凹陷,其貌不扬,眼睛总是像被吓到了一样睁得圆圆的。此时,他眼里第一次露出严厉的目光。

“是真的?”

“是真的。我最近就要结婚了,对象是一位叫做伊达里的女子。我和妻子去年夏天分手了,然后我就准备和小里在年底结婚,当然这事对我妻子来说是一点都开心不起来的,所以她做了那样的事情。真让人讨厌啊。也因此,我和小里的婚礼就延后了。但是单身生活还是不方便,所以我想下个月就举行婚礼。”

不等警官问话,他就噼哩啪啦的说了一大串。从说话方式中让人感觉到,他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人。

“那个女的……是叫须田吧?我和她说了以上这些话以后,她就去拜访小里家了。”

“你的未婚妻住在哪里?”

“就是莳田喽。她家很好找的,就是住在大栎树下的那户。听说我妻子上吊自杀是晚上十点刚过,但我回到家里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我看到店里门帘还是卷起的,当时就觉得很奇怪。从后门进去一看,妻子就吊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连接处,我当时胆都吓破了。上吊自杀,遇上这种事真晦气呢。”

也许是山野舍松神经比较大条的缘故吧,他非常平静地再现了当时的情景。

佐伯用眼神催促松崎,赶紧离开了店里。

回到吉普车上,佐伯警官看了一下手表,自言自语道,“怎么办好呢?”

“莳田在浜名湖的对岸,必须坐船才能过去。离船出发还有将近三十分钟,我们去吃点什么吧?”

“好啊,我也有点饿了。”

松崎环视了一下周围的食堂。映入眼帘的尽是卖寿司、鳗鱼、乌龙面等的店铺;可是,似乎没有一样能勾起他的食欲的。

这时佐伯随口说了一句:

“吃咖哩饭怎么样?”

可是这顿咖哩饭却出乎意料的好吃。米饭的软硬刚好合适,咖哩的味道也很不错。松崎高兴得连声称赞“好吃、好吃”;他还说,如果我们确认了山野舍松的不在场证明是无效的,回去时还要在这里再吃一次咖哩饭,喝啤酒,庆祝一下。

佐伯警官好像和店主人熟识,讲了几句话后,就把吉普车寄放在店那里。

码头很近,一会儿就到了。蓝色的湖水上伸出一个小小的混凝土防沙堤。鹫津开来的白色游艇正好到达码头,甲板上的年轻男女欢快的呼喊着,轻盈地跳下船。窄小的防沙堤顷刻间就被挤满了。

佐伯他们一上船,汽艇就拉响尖锐的汽笛声出发了。前往鹫津的乘客出乎意料的少,除了新婚夫妇以外,就只有穿着木屐的附近村子里的姑娘了。他们都没有进昏暗的客舱,而是全都在甲板上站着,沐浴着明媚的阳光。新郎正拿着照相机对着新娘,一张又一张地拍个不停。

砰砰作响的汽艇,在风平浪静的湖面上,留下了一道白色的航迹。引擎的声音在耳边回荡。长满深绿色松树的岩岸,随着汽艇不断前进,怱左怱右的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

途经滨名湖北岸的佐久米、都筑后,三十分钟后,汽船来到第三个停泊点。引擎的声音减弱,船体微微旋转了一下,船尾靠到了码头上。船只自己掀起的波浪使船身猛地颠簸了一下。

佐伯拍了拍松崎的肩膀说:“松崎,下船了。这里就是莳田了。”

两人下船后,船载着剩下的少部分人马上又离港了。或许是因为船身小的缘故,动作非常敏捷。

滨名湖畔的风景好像到处都差不多。莳田是坐落在青翠山丘当中的一个小村落。路边立着一个地藏菩萨,好像是凭吊溺水儿童的。弯腰仔细一看,风吹雨淋后磨损严重的碑文上,勉强可以辨认出碑面上有“天福癸巳三月十日”几个字。

“应该是游泳时溺水而死的吧。”

“不对,三月份还不是游泳的季节。”佐伯用警察式的推理说道,

“应该是乘坐的船翻覆了。”

“是吗,为什么呢?”

“因为碑上写着天福(注:天福和颠覆一词的发音相同。)。”

佐伯的幽默让两人都放声大笑起来,

这两个陌生的男子。

一个背着小孩在玩扔沙包游戏的女孩子,诧异地看着

伊达里的家在山丘的半山腰,可以俯瞰湖面的地方。一棵树龄超过百年的大栎树映入了两人眼中,他们因此断定,不远处就是她家了。

不管是佐伯或是松崎,应该都很习惯这种调查,可是此时,他们俩的心里却都很紧张。当大栎树进入他们的视线时,两人都闭口不语。

走在斜斜的小路上,松崎嘟囔着说:“舍松是嫌疑犯,我有预感。”不过,佐伯刑警却没有回答。

正想着如果伊达里不在家的话就不好办了;不过,就像上天安排好了似的,她正在走廊上给黄莺喂食呢。伊达里皮肤很好,是个略微发福的中年女性。容貌虽然有点走样,但眼神却娇媚无比。

这样的女人站在店门口的话,螃蟹店的生意肯定很好。佐伯一边这样想,一边死盯着人家看。

伊达里抬起头,用手撩了一下头发,娇声娇气地说了声“哎呀”。黄莺兴奋的拍打着翅膀,在笼子里飞来飞去。

“那个人来过这里。”伊达里马上回答道。

“她虽然很年轻,但很机敏干练。红色的连衣裙非常合身。因为她用奇怪的眼光看待舍松,我心里当然不舒服。但还是不自觉地给她沏了茶。”

她爽朗的笑着,给两人拿来了坐垫。

“那天晚上,舍松的确来了我这里。然后她就问我有没有其他人可以作证。于是,我就让她去找吾作先生。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去了吾作先生的家里泡澡,而且一直聊天到凄晨一点钟。”

这个中年女人,说话方式还像年轻女子般的活泼。

话说回来,须田孝子怀疑舍松未来媳妇的证词可信度,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吾作先生是你的亲戚吗?”

“不是,他是战争时从东京疏散到这里的,之后就一直住在这里。他在农协工作。”

佐伯心想,既然不是亲戚,那他说的话说不定还可以相信。但舍松和伊达里那种自信的样子,总让佐伯觉得有点不爽。

“农协在哪里?”

伊达里再次大笑道:“哎呀,今天不是周日吗?”

黄莺瞪着圆圆的黑眼睛,吃惊地望着女主人。

草草的打了招呼后,他们走下了丘陵。小里所说的木堂吾作的家,就是刚才看到有个小女孩在玩扔沙包游戏的那个地方。

当佐伯走进庭院之际,吾作正穿着拖鞋,在给自行车的链子上油。吾作是个中年男子,他穿着黄褐色的裤子,皮带上别着一个少见的刀豆烟斗。他身材矮小,脸色不太好,但给人一种忠厚老实的印象。

吾作对须田孝子的印象也很深。他说,当他从地方台的午间新闻中得知废窑中的女尸就是孝子时,感到很震惊。

“那是这个月三号的事情。因为是宪法纪念日,所以我记得格外清楚。当时我正在院子里修剪盆栽的花木。我不知道她是太太还是小姐,总之是一个非常活泼伶俐的人。这样的人竟会赤裸惨死在废窑里,我怎样也想不到啊。”

“你们这次来,有何贵干呢?”感叹过后,吾作又继续问。

“你知道山野舍松妻子自杀的事情吧。”

佐伯警官等着他点头,接着说道。

“须田孝子问我,山野舍松的妻子上吊自杀那晚,丈夫舍松在伊达小姐家玩是不是事实。我回答说,那的确是事实。他们来我家泡澡、看电视,还聊了一个多小时。舍松第二天回家的时候,发现他妻子从鸭居回来,上吊自杀了,听说还引起了不小的骚乱呢。”

佐伯和松崎互相望了一眼。舍松的不在场证明似乎是真的。如果这样的话,舍松就没有杀害须田孝子的动机了。

“我是须田孝子的同事,关于她的情况,你还有其他要补充的吗?”

松崎亲切的询问道。

“什么都没有。”

吾作看了看松崎,摆出无能为力的表情。

“真的是一个非常爽朗美丽的女子。如果我是个男的,无论如何也不会做出那种卑劣的行为。”

“她来拜访你的时候是几点钟?”

“这个嘛……等一下,好像是下午两点左右。因为我三点钟吃了年糕。她来拜访我应该是在那一个小时之前。”

接着,木堂吾作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但是须田小姐仍然对舍松心存怀疑。她对我说,关于那天晚上的事,如果想到什么不自然的或是奇怪的动作行为,就马上打电话通知她。说完,她给我留了一个电话号码。”

吾作说着,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皮革封皮的记事本,拿出一张夹在里面的纸片。那张小纸片上印有紫色的橡皮印章。孝子在纸片的背面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名片发完了,所以才写在那张纸片上的。”

拿在手里一看,是用铅笔写的数字。佐伯刑警回头看了一下松崎,问:“这是须田孝子的笔迹吗?”

“是的,确实是她写的。六和九的写法非常正规,完全仿照字帖。”

松崎一边回答,一边用手指捏起纸片,突然,他的脸色骤变。

“你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

他赶紧转移视线,把纸片还给吾作。

“没什么,是我多想了。这个号码让我想起了一些无足挂齿的小事。”

松崎的表情和眼神马上又恢复了平静,再次呈现出运动员股从容不迫的神态。

佐伯心想,这家伙肯定有什么瞒着我。我都带他到这里来了,他居然不告诉我他所发现的事情,真不够意思,太任性了。

佐伯刑警为了自己的叨扰向吾作表示歉意之后就离开了。走在回码头的路上,他心里还是很不愉快,而且越想就越是生气。

松崎也觉察到了佐伯的心情,故意讨好他说:

“刑警先生,您可别生气呀。”

“我没有生气。只是说实话,你故意对我隐瞒某些事情,这不是很卑劣吗?”

“不,不是的。你误会了。我之所以有点愕然,是因为那个电话号码和一个酒吧的号码特别像。不瞒您说,我跟那里的一个女人有来往。但是这事如果让我妻子知道的话就不得了了,所以我到现在还是隐瞒着她。因此,刚才看到那张纸的号码的瞬间,我心里忍不住想:‘不妙,这个号码竟然被须田小姐知道了!’既然她知道了,那搞不好我老婆那里也东窗事发了,所以当时我很害怕。但仔细一看,并不是那酒吧的号码,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松崎极力为自己辩解。但是,他越是辩解,佐伯刑警就是越觉得很可疑。

佐伯在心里说,可以了,你不用说了。反正那个号码我也记住了。有必要的话,我找东京管区警署的人查一下就知道了。

佐伯警官蹲在岸边,把岸边的小草撕碎,放入嘴中。松崎讨好的弯下自己修长的身子,给警官递了一根烟。

04

五月二十二日中午时分,东京方面传来了新消息。

品川署给警视厅本部打来电话,说关于滨松的杀人案件有最新的消息要报告;据说这消息是来自于车站前的一家当铺。于是,本部马上让丹那刑警前往该当铺一趟。

东京路面电车的终点站是品川。穿过和车站相对的人行道,角落的电线杆上有黄色油漆书写的“关质店”(注:质店,即当铺之意)三个大字。走进巷子里,透过泥土搭成的围墙,可以看到枫树的红叶和当铺的白墙。

一撩开门帘、推开玻璃门,丹那头顶上就响起了一阵尖锐的门铃声。很快,旁边房间的拉门就被打开了,从里面探出一张满头银发、看起来像极了老鼠的老人的脸。

“是警察先生啊。”

老板只看了丹那一眼,就知道这个面容极为普通的人是警察,不愧是老练的当铺老板。

老板摘下玳瑁框眼镜,松弛的脸上堆出谄笑。虽然已经是初夏了,但他还是穿着棉质的短袜。

打完招呼后,丹那警官就直接问他:“你要向我们汇报什么情况呢?”

老板把事先准备好的柜子拉到跟前,从里面取出一件红色的连衣裙。

“听说在滨松发现了一具衣服被脱掉的女尸,我在想,她的衣服是不是这件?”

“为什么这么说?你的理由是什么?”

“我有三个理由:第一,衣服口袋里有滨松的公交车车票;第二,衣服被典当是在这个月三号的晚上,与被害人五月初被杀的时间相吻合;然后再来就是第三点,请看这个。”

老板戴上老花眼镜,把连衣裙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把衣领翻过来给警官看。上面有一个用绿线去的片假名标音“SUDA”。“须田”这个姓看上去很普通,但事实上姓这个姓的人却很少,所以这个衣服应该就是须田孝子的没有错。只要给孝子的丈夫武造看一看,很快就知道是不是她的了。

“来典当这件衣服的人长什么样子?”

“那是个戴着黑眼镜,二十岁左右的矮胖男人。他穿着褐色的皮夹克,左手戴着金戒指。”

店老板从桌子上拿起账本,舔了一下被墨水弄脏的手指,开始翻看账本。

“三号晚上十点半左右,那个人说今晚必须和妻子去名古屋,由于没有零钱,所以想把这个当掉换点钱。这件连衣裙由于后背被墨水弄脏了,有墨渍,所以不怎么值钱;本来我想给他五百圆,不过最后还是给了他一千圆,结果他也没来赎回去。当时我就觉得很奇怪,结果没过多久就看到报纸上注销了这次的杀人事件,所以我就打了电话给你们。”

满口假牙的老人说起话来像年轻人一样,思维敏捷、滔滔不绝。

“在他身上,你还有发现其他不寻常之处吗?”

“来的时候并没有觉得他有什么奇怪,我给他一千圆的时候,那个人还愣在一边半天没说话。我说,如果没有这些墨渍,我可以换给他五千圆。然后那个男的就不高兴地抱怨说,自己老婆居然拿有墨渍的衣服来当。”

丹那正在查看连衣裙上的变色墨渍时,老板又补充说:“顺便一提,来典当的时候,我看得出来那墨渍是新染上的。”

按照常理,人们是不会穿着有墨渍的衣服去旅行的,孝子应该也不会这样做;于是可以推测,这个墨渍是在旅行中染上的。丹那警官想起了在静冈的报告中说,废窑入口处被踩烂的钢笔是须田孝子的东西。于是,他想当然耳地认为钢笔被踩烂后,在草丛上留下了墨渍,接着须田孝子被推倒在草丛上,然后被勒死,所以她的连衣裙上就沾上了墨渍。

丹那警官还想起,被害人的尸体是在她死后三周被发现的。也就是说孝子一直躺在一个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所以可以认为把衣服拿去典当的人就是杀人凶手。

“那人还有拿其他物品来典当吗?”

“没有。”

“比如说金手表、有着红宝石坠饰的项链、玛瑙耳环,这些都是须田孝子被盗的物品。”

关于孝子身上佩戴的首饰,藤卷调查所的女同事很清楚。但是在死者身上并没有找到这些她平日爱用的物品。

店老板摇了摇满头的白发:

“那些东西没有拿来这里。如果把所有偷来的东西都一次拿出来典当的话,那会很奇怪吧。这些东西可能拿到别处去了。”

也许正是如此吧。至今为止我们一直认为凶手就是滨松当地人,但根据这个信息,罪犯是东京人的可能性就变大了。丹那警官心想,应该在东京都内所有当铺张贴这些失窃首饰的图片。

“晚上十点半,这个时间没错吧。”

“因为那个人说他们要乘坐‘东海七号’去名古屋,当时离发车时间只剩下三十分钟,我还看了一下时间,所以我有印象。”

“东海七号”是晚上十一点从东京发车前往大垣的普快列车。如果说距离发车只剩三十分钟的话,那么当时的时间就的确是晚上十点半。

丹那警官马上估算了一下从滨松到东京所要花费的时间。如果是快车的话,需要三个半小时,假设这件衣服是须田孝子的,那么她就是在当天下午六点左右被杀害的。从发现尸体的地方到滨松车站也有三十分钟到一个小时的车程,而且也不是一出月台就能坐上车的,把这些都考虑进去的话,六点是最有可能的犯案时间。

随后的调查还发现,孝子二号晚上曾经在滨松市鸭江町的旅馆住了一宿。她在三号下午两点去拜访了农协职员木堂吾作,之后就突然消失了。因此孝子被杀害的时间应该是三号下午两点到六点之间的四个小时。

确定衣服的主人和死者被杀的时点,是丹那去当铺了解情况之后的收获。丹那警官对当铺老板的协助表示感谢后,就离开了当铺。

丹那随后在池袋上了西武电车,前往清濑的结核疗养院。丹那有个朋友以前也曾在这个医院疗养,但由于没有特效药,所以这里的病人并没有得到太多的帮助。丹那还清楚地记得清濑一带有很多红松树,红松树的颜色看起来很压抑,一点都不能给人带来希望。快步走在红松林间的黑暗小路上,丹那又想起了由于过度劳累而过世的同事。

在四壁洁白的接待室内,丹那警官把衣服拿给须田武造确认。看到妻子的衣物,武造瘦削的脸上突然显得很激动。

“是吗,确定是那个恶棍男人干的吗?”

武造用情感激烈的声音说道,

“今早的广播说,滨松的嫌疑犯不是杀人凶手,我听了觉得很沮丧呢。”

“不,我们还不能说来典当的男子就是罪犯。事实上,我们也不排除凶手是女人;或许是她让男人来典当衣物的。”

“女的?凶手是女的吗?”

“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们现在还不能确定凶手是男性还是女性。但不管怎么说,把你夫人约到这么偏僻地方的人肯定是你夫人熟悉的人。而且我们可以推断,会拿这种衣服去典当的人不是穷鬼就是个吝啬鬼,你想想看,你认识的人里面有没有这样的人?”

丹那刑警觉得典当衣物的男人说准备和妻子去名古屋旅行的话只是胡乱编的一个借口,根本不用去理会。

“确切地说,那个人就是你夫人的情夫。”

丹那压低了声音对武造说。

接待室位于第二医院大楼的中央,从打开的窗户往外看,能够看到护士和处于恢复期的病人路过窗前。此时,两个人都默不作声。

武造看着白色的墙壁,墙壁上挂着为了帮助病人打发时间,由患者自己制作的彩绣,但是武造关注的并不是这些上面绣着红色花朵的纺织品,他的双目一直停在一面光秃秃的白色墙壁上。

武造的脸慢慢地变得扭曲了,嘴角两侧挤出了深深的皱纹。

“这种事情是家丑,本来我不想说,但事已至此,不说不行了。孝子在外面的确有男人。”

“他是谁?”

丹那这么一问,武造立刻把铁青的脸转过去对着墙壁。

“我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有关那个男人的传闻。但是孝子提出和我离婚,能够想象到有那个男人的存在。”

“你同意离婚了吗?”

“是的,我同意了。我得了这种病,在很多方面都不能满足妻子的要求,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我舍不得离开孝子。但是我不能束缚青春年少的妻子的自由,我毅然决然地答应了她的离婚请求。可是还没有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盖章,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丹那用怜悯和瞧不起的眼光看着眼前这个善良软弱的丈夫。对孝子而言,或许丈夫这种消极的性格也是让她很不满意的原因。妻子背叛丈夫最初的理由,可能就是源于丈夫的这种性格吧。

丹那认为孝子把其他男人带到自己家里的时候,附近的人应该看到过。

“不,我妻子——”

话说到一半,武造的表情显得有些尴尬,

“我们还没有离婚,还可以称她为妻子吧。她虽然早已搬出去,但每隔十天会回我家一次。她好像在什么地方租了房子。”

“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月底,她把寄到家里的我的七八封信给我送了过来。”

武造轻轻的闭上眼睛,好像在回想当时孝子的身影。“我看到她穿着这身衣服,把桔梗插入花瓶。”

妻子提出分手,但丈夫依旧恋恋不舍。丹那刑警目不转睛的看着武造。换作是我的话,我会把这样的老婆撵出去,往她头上泼水,从此不再见她吧。

“须田先生。你嘴上说不清楚是谁勾引你老婆,但其实你心里是知道的吧?”

武造吃惊地睁开眼睛。那是一双淡茶色的灰心丧气的眼睛。加上他两颊的鬓毛,看上去像极了中学音乐教科书上的门德尔松照片。

“能老实地告诉我吗?那个男人是谁,你心里一定有数吧。”

“但是,那只是猜测。如果我说了的话,会给那人添麻烦的——”

“那人是谁?”

丹那毫不放松,一定要追根究底。武造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苍白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不会给人添麻烦的。我会帮你保密的。是谁?”

武造舔了一下嘴唇。他的嘴唇颜色是不正常的红,粘糊糊的。

“妻子有一次不小心把我叫作‘阿广’,让我很吃惊。我装作没有发觉的样子,但我想那个‘阿广’就是妻子的情人。”

“‘阿广’……?是谁啊?”

“就是松崎广。和我一起去浜松警署的那个人。是妻子的同事。”

瘦弱的肩膀突然无力的下垂,武造轻微的咳嗽起来。丹那警官趁此机会抱起自己的外套,起身离开。

丹那警宫并没有马上离开医院。俗话说,爱之深,恨之切,警官认为被妻子背叛的武造也有杀害孝子的动机。因此他请求和第二医院大楼的护士见面,询问五月三日下午武造是否有不在场证明。然后,护士拿来了当时武造的体温记录表;三日下午,武造的确在医院里好好躺着测量体温。

“因为同一个病房的病友也在,他不可能悄悄溜出去。而且,如果真的那样做了的话,他会马上发烧的。”身材有点丰满,有着天真可爱容貌的年轻护士,对警宫充满怀疑的提问,显得有点厌烦地说着。丹那啥也没响应,只是呆呆的看着护士小姐白嫩浑圆的手臂上被蚊子叮过后留下的红点点。

离开疗养院后,丹那打算在回警署之前先去找松崎广确认事情的真相。他认为有必要问清楚在那天的那段时间里,松崎广人在哪里,又是在做些什么。离开被武藏野的浓重暮色笼罩的清濑后,丹那警官又坐电车回到市中心。

藤卷调查所位于京桥二丁目的旧大楼的二楼。当警官找到那里时,大楼朝北的灰暗墙壁已经被地下食堂的霓虹灯映成了一片红色。

丹那把名片递给柜台的接待员之后,很快就见到了松崎广。警官被领到接待室,松崎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天花板的灯马上就亮了。

松崎广在桌子前坐了下来,黝黑的容貌显得有些紧绷。

“有什么好消息吗?”他把警官的名片放在桌上,然后开口问道。

“不,我是来向你了解其他情况的。”警官拿出和平牌香烟,慢慢放进嘴里。

“虽然这话题可能会让你不高兴,不过还是希望你能够据实回答。”

“我吗?”

“是的。当初我们认为山野舍松是杀人凶手,但调查后认定他没有杀人动机。”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因为我和滨松的警察一起去的。”

松崎拿出打火机,探出自己修长的身子,为丹那点燃和平牌香烟。

丹那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丹那告诉他,现在新的侦破思路是杀人凶手可能是孝子的情人。

“也就是说,情杀?”

“说得老套点,就是这个意思。不过,有个妇女说亲眼看到你和孝子在一起。”

“这,这绝对不可能!”

“但她说的的确确看到你们了。”

“简直是胡说!”松崎显得很激动,为了掩饰自己狼狈的样子,他喝了一口女职员端过来的茶水。

“因为这个说法很奇怪,让我有点吃惊。工作上,我的确和孝子一起出去过。她看到的应该是我们工作上的接触吧。”

“也许吧。但我们不得不从另外一个意思来解释。”

“你们这样做令我很为难。”松崎生气地昂起头说道。

“是的,我们知道。那么,五月三日下午你在东京吗?”

松崎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用灼热的眼神看着丹那警官说:

“我不在东京。”

“那你去哪里了?”

丹那警宫探出身子问道。不过松崎却只是皮笑肉不笑地冷冷说着:

“我去了铫子。为了看白杨和朽叶(注:今井白杨,三富朽叶,日本二十世纪初期的诗人。一九一七年两人在铫子海滨溺水身亡,事后朽叶的父亲在当地立下一座”浪痕碑“纪念亡子。)的浪痕碑,去了犬吠岬。”

“白杨和朽叶,是诗人吗?”

“是的。特别是朽叶,他是一个大器晚成的诗人,溺水而死实在太可惜了。白杨的‘雨之歌’是我喜欢的诗歌之一。”

丹那警宫摆出一副对诗歌不感兴趣的样子,说:“好,让我们回到正题。”

“两点到六点,你一直在跳子吗?”

“是的,我一直在那里。那时我正在灯台和夫妇岩那一带闲逛。如果你没有去过的话,我建议你可以去看看。那边的视线很好。看着咆哮的怒涛,大概神经过敏的毛病也会很快就好吧。”

“有谁能证明你在铫子郊游?”

丹那警官一想到又要去犬吠岬确认这些事情,心情就又变得沉重起来了。

“有,三个同事和我一起去的。现在他们都在房间里面,你去问一下好了。你对我的怀疑也会很快消除的。”

松崎的表情和语调都充满了自信。听他这样说,丹那渐渐不安起来。如果松崎说的是事实的话,继山野舍松、须田武造之后,松崎的嫌疑也解除了。

“请让我见一下他们三人。麻烦你了。”

丹那用失望的语气对松崎说着。

05

透过须田孝子留给滨名湖的木堂吾作的电话号码,警方很容易就找到了孝子租的公寓。公寓在四谷盐町靠近路面电车道的地方,住在里面的大多是小酒店和酒吧的女服务员。

孝子的房间是楼下最里面的一个欧式房间。掀开右手边的窗帘,可以看到一张带有滚轮的床。丹那刑警用审视不洁之物的眼神,看着床上的一对有褶子的枕头。

刑警把松崎的照片给那里的管理员和一个住户辨认。住户说是有个高个子、黑皮肤、瘦瘦的男人经常来,有时也两个人一起回来。但那个男的总是把礼帽戴得很低,所以认不清楚。管理员也认为两个人的关系不一股。

“丹那君,那个男的就是杀人凶手。”

当他回到警视厅报告之后,听完他的汇报的主任马上这样说。

“可是,他有不在场证明。五月三日他在犬吠岬一直玩到傍晚。他的三个同事都可以为他作证。他不可能在滨松杀人的。”

“但是”主任探出下巴宽阔的脸庞说,

“不在场证明是可以伪造的。也有可能他收买了那三个同事也说不定。总之,先跟踪他一段时间。先故意让他发现有警察跟踪他。然后,等他发觉了,就跟他保持距离在远处监视他。如果他心中有鬼的话,他会有所行动的。”

主任说的这个办法,是调查这类案件的常用方法。因为松崎已经认识了丹那警宫,所以就把监视跟踪的任务交给了其他三个刑警,让他们轮流对松崎进行跟踪。

跟踪和监视按主任的计划顺利地进行着。松崎知道警察跟踪他后,刚开始内心很不安,但还是继续向警察报以微笑。接下来警察在不让松崎察觉的前提下,改用保持一定距离的监视和跟踪方式,就这样一直坚持下去。

五天后,效果出现了。

五月二十七日是星期天。那天早上,轮班监视的广泽刑警走进与松崎所住公寓隔着一条马路的一家咖啡馆,点了一杯自己根本就不想喝的咖啡,在那里耗了将近两个小时。接着,当咖啡馆的钟指向上午九点的时候,他看到身材修长的松崎穿着黑红两色的鲜艳运动服,出现在公寓的入口。他刚才似乎是和一个四岁左右的小孩在房间里追逐嬉戏的样子。

广泽把打火机和烟盒装进风衣的口袋,把鸭舌帽重新戴好,然后跟在走出门的松崎后面,他始终与松崎保持着一百公尺左右的距离。在跟踪方面,广泽还是很有自信的。

松崎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跟踪他。他一边抽烟,一边大步地往车站方向走。松崎的步伐很大,中等个子的广泽必须加快速度才能跟得上他。松崎穿着鲜艳的T恤,对刑警来说是最好辨识不过的目标了。

松崎的打扮很随意,像是去买烟一样;但从穿着白色运动鞋来看,估计他不是去附近办事。

广泽猜测,可能是去打网球吧。

松崎在目黑站买了车票。那个售票窗口上写着往藤泽方向,看来松崎是要出远门。刑警猛然间想到,他的目的地莫非是滨松?但仔细一想,藤泽前面的站有好几十个、甚至几百个呢,这就联想到滨松,是不是太过草木皆兵了?

站台上有很多带着小孩的游客,显得很拥挤。带着红色帽子的站长,一手拿着扩音喇叭,一边维持秩序。松崎的红色T恤在无论混在哪里,都很好找;因为他个子高,所以很显眼。在售票窗口,广泽刑警出示了证件。

“刚才的旅客是要去哪里?”

“哪个旅客?”

“穿红色T恤的那个男人。”

“噢,鹫津。”

“那给我一张去鹫津的票。”

刑警由此开始了一趟意外的旅行。

不管在从东京站出发的国铁电车里,还是在下行快车“生驹”里面,广泽一直都提高警惕监视着松崎。看到松崎进餐车买了三明治和啤酒,开始吃午餐时,广泽也匆匆忙忙买了列车便当,狼吞虎咽起来。广泽从小就喜欢这种混合了各种料理风味的列车便当。不过这时候,吃起来是什么味道,他已经无暇去辨别了:总之能填饱肚子就行。

在滨松站下车后,从滨松开往大阪方向,各站停车的慢车进入了对面的站台。松崎换乘了那趟列车,于下午两点整的时候到达了鹅津。广泽也混到下车的旅客中,走出了新建的剪票口。

中等个子相貌普通的广泽,并没有引起对方的注意,也不会给对方留下印象。同时,他把灰色的风衣反过来穿,就变成了墨绿色。跟踪时做到不被当事人发现,似乎并不难。可是,接下来他就踢到了铁板。

松崎用一贯的大步子走出车站,走过铁轨钻进旁边的巷子里。广泽正准备追上他,却遇到了麻烦。马上到站的前往大阪的列车鸣着汽笛开过来了。

(糟了!)广泽不禁咋舌。他一边等列车通过,一边骂着脏话。刚刚开动的列车速度缓慢,就像蔓延的万里长城横亘在广泽的面前,阻挡了他的去路。

广泽匆匆忙忙的穿过岔路口。那里是铺了焦炭的广场,在前面的建筑物上可以看到“滨名湖观光汽艇KK”的文字;在建筑物的背后,则是闪动着银青色,广阔的湖水。但是,穿着红色T恤的松崎的身影却消失了。

汽笛声响起。广泽跑到跟前一看,从建筑物的背后望去,只见一艘前往寒山寺的联络船满载着游客出发了。广泽靠近建筑物,仔细看船上的游客,终于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站在船尾的松崎,他正在点烟。

已经来不及了;现在首先要镇静下来。刑警如此自言自语着。等到船离开建筑物后,广泽刑警来到售票窗口。

“刚才有个穿红色i恤的高个子男人搭上了船。他的目的地是哪里?”

警官出示了在东京问话时其实没有太大效果的黑色封面的警官证。

“莳田。”

“莳田?”

这个地名好像在哪里听过,具体记不清了。

“是大崎后面的一个码头。但大崎码头正在改造,不能停靠。所以直接开往莳田码头。”

原来如此。抬头看到告示栏上已经写了工作人员说的情况。

“我想追上他,请问下一趟前往寒山寺的船几点出发?”

“去寒山寺的船每两小时开出一班,但是去入出镇的船还有十分钟就开了,那班船也会经过莳田。”

“谢谢,那么请给我到莳田的船票。”

刑警给了他三十五圆的硬币,拿到了船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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