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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鲇川哲也 当前章节:1515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3:37

鬼贯说:“这种情况下能想到的是,为了让道给后头来的快车或者普快,让其先行而停下的。但是,四二一列车是末班列车,意思是,不可能有快车或者普快追上来。”

“不过呢,从平冢起货车和客运列车变成了共享同一轨道对吧?所以追上来的是货车,有这个可能吧?”茅野问道。

“货运列车的火车头为了增加牵引力,车轮的直径很小。用人的脚来形容的话,就是步幅不大,因此要追过四二一列车,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哦——”

“我对此相当感兴趣。”

“结果怎么样?”

“有趟神奇的列车哦。”

鬼贯意味深长地诡秘一笑。

“既不是客运列车,也不是货运列车。那是一班明明拖着货车,却被当作客运列车来对待的列车。”

“咦——还有这样的列车呀!真像鵺(注:日本人传说中神秘的合体怪兽。)啊!”

茅野随声附和着,心里头却绞尽脑汁在琢磨。鬼贯所说的话跟槙虚构的不在场证明究竟有什么关联呢?如果跟案件无关,只是鬼贯单纯想讨论列车的话,那不是离题了吗?

“详细说来,是比四二一列车晚五分钟,从东京车站发车开往九州岛鸟栖的,定期的专用货运车。刚刚我说过,货运列车车速不快,但是这个就另当别论了,它比普通列车都快。在东京出发时迟了五分钟,但是能提前三小时半到大阪车站。因为有如此高速的列车从后头追来,因此四二一列车就必须要在平冢站让道了。”

鬼贯抿了一口cacaofizz。转换了话题。

“我听了一下吟子小姐的证词,说是头上有飞机往北飞去,时间是在〇点十五分左右。但是茅野君,我询问了航空局,那个时段没有经过二之宫上空的飞机。”

“哦?”

“当天晚上,从南往北,与东海道干线成十字交叉状飞过的飞机只有一架。而且地点是在保土谷车站以西。也就是说,吟子小姐吞服安眠药的地点并不是二之宫,而是临近保土谷车站(注:保土谷车站位于平冢以东的横滨与大船之间。)的地方。”

茅野像是大吃一惊似地,僵硬地挪了挪上身。保土谷,那不是距离和田仓家所在的西区只有一步之遥吗!如此一来,当然可能在二十分钟内往返。

尽管这么想,但是茅野马上又迎面遇上疑问。暂且不讨论地点是否在平冢以西的问题,在保土谷一带,客运列车和货运列车应该是分道而驰的。这样的话,吟子看到的铁道应该一共有四条啊?可是她看到的是,上下行线路加起来两条铁道,而且“鸟羽号”和货运列车运行在同一条铁道上。关于这一点如果没有合理的解释,他是无法同意鬼贯的说法的。

“关于这一点,倒也不是那么难想通的事情。如果在货运线路上盖上宽大的遮盖物的话,看到的不就只有客运线路了吗?”

鬼贯若无其事地说着。

“吟子小姐实际上没有注意到那遮盖物,因此只看到了客运线路。”

“所谓遮盖物是什么呢?”

鬼贯一边捋着他的四方下巴,一边故弄玄虚地看着这位记者,说:

“遮盖物,就是遮盖物嘛。现在手头没有地图,不过出户冢站往保土谷站,一直平行的客运线路和货运线路,要是在途中取一个大间距的话,刚好在横滨的市和郡的交界在线,它们各自钻入了不同的隧道。这个隧道的名字叫做清水谷户隧道。从小田原到东京之间,只有这一处隧道。你应该知道的。”

“我知道。”

“问题就出在这个隧道上,客运线路的隧道长度只有两百公尺不到,而货运线路的隧道长度却有将近一公里。也就是说,这两条隧道的长度差距有八百公尺。”

“这也是初级数学嘛。”

“具体解释的话,从户冢往保土谷方向的客运线路和货运线路,几乎同时钻入隧道。但正如刚刚说的,因为客运线路的隧道全长只有两百公尺,所以列车很快就会穿越过去;另一方面,货运线路却还要在隧道里再跑八百公尺才能重见天日。因此如果有不知情的人站在客运线路隧道出口的话,姑且不说白天,在看不到远景的黑夜,货运线路就完全消失不见了。而且恰巧的是,货运线路是在比客运线路低几公尺的地方运行的:换句话说,货运线路隧道的天花板所在的位置,是在客运线路底下的地方。而且,盖着那个隧道的土丘也很小,一点都不显眼。现在在我们面前的这位吟子小姐,在我这么说之前,也全然不知当时自己坐的土丘下面会是货运线路的隧道吧。”

吟子像是同意似地,默默地对鬼贯点了点头。她给人的感觉是个沉默寡言的女孩。

“但是鬼贯先生,就算理解了货物线路被隧道隐藏起来这一点,那客运线路上跑着货运列车的理由呢?还有一个疑问,吟子小姐在〇点二十分左右看到了‘鸟羽号’通过,如果说在保土谷的隧道附近的话,‘鸟羽号’通过时间应该在十一点四十分左右的呀。”

“所以说,吟子小姐所见的不是‘鸟羽号’。你看看时刻表,那个时段通过隧道的,是刚才所说的开往大阪的普通列车,四二一列车!像箭一样飞驰的夜间列车,是普通列车还是快速列车,普通人是无法识别。吟子轻信了槙所说的‘鸟羽号’,这种推断并不牵强。”

“原来如此!”

“还有,你对客运轨道上跑货运列车的事产生疑问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你完全中了槙的圈套。往鸟栖的快速专用货运列车,就像你说的‘鵺’那样变幻莫测。明明是货运列车却被当作客运列车来对待,看列车号就知道了。因为货运列车的号码是四位数,而它却被命名为两位数号码的‘四七列车’,因此即使行驶在客运线路上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我也是,在东部铁路管理局得知此事之前,做梦也想不到居然还有这样的列车存在。”

不知不觉谈话开始变得枯燥无味起来。才刚刚入夜,吟子已经强忍着连连哈欠了。鬼贯眼尖,把谈话引入收尾。他就是很容易注意到这种细微事情的个性。

“刚刚所说的案件中,罪犯选择了二之宫为出发点。发往大阪,速度较慢的四二一列车,通过清水谷户隧道附近的时间是〇点二十分左右。同时我们也得知,在同一时间,先出发的”鸟羽号“通过的地点,就是二之宫的那个地点;地形的相似也在他的考虑之中。接下来只要让吟子吞下安眠药,将她载到二之宫的预定地点,然后自己再吞下药就行了。如果紧挨着铁路躺下的话,被从列车的车窗往外看的人发现的概率比较高。这一点可能也是事先设计好的。他是个计划周密的男人。”

他叹了口气,一口喝干杯子里的酒,像总结似的说:

“槙的家在八王子这点,也是个便利之处。向着二之宫方向的车,稍稍往左偏离一点,吟子小姐也不会发现。就算把到达保土谷说成二之宫,吟子小姐也不会有太大的怀疑。如果是本来该朝着西边的车却开向东边的话,任谁都会觉得奇怪吧!”(注:八王子市位于二之宫、保土谷、横滨的“北方”,所以开往二之宫和保土谷,大致方向是由此向南。)

叫上宝积寺警宫,鬼贯突然站起身。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原本就跟酒吧的气氛不相融,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想给年轻的茅野留点自由。

“感谢您的盛情款待。那么,告辞了!”

看得出,就连不喜欢喝酒的鬼贯,如果醉了也会变得爽朗起来。肥胖的宝积寺警官也一同摆摆手出去了。

茅野点了杯新的酒,又重新坐下。

“原来如此,槙真是个聪明的家伙。虽然是坏人,我还真是佩服他。话说回来,你真的没看到列车钻入清水谷户隧道吗?这一点,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啊。”

“怎么可能看得到呢?”

吟子对茅野投以一个娇媚的眼神。

“光顾着跟那家伙做些激情和兴奋的事情了吗?”

“说什么呢!”

“因为没看到隧道嘛。每次列车经过,他都把你推倒在草地上,疯狂地接吻对吧?”

吟子的表情,夹杂着害羞、苦笑和怒意,烦乱复杂。

茅野想象着黑暗之中,两个看不见脸孔的男女激情拥吻的样子。然后这时,他头一次感觉对槙产生了强烈的嫉妒。

译者注:本文中所提到,关东地区铁路车站由东向西的地名顺序依次是东京一新桥-品川-川崎-横滨-保土谷-户冢-大船-辻堂-茅之崎-平冢-二之宫-小田原。

事件·其之五 不完全犯罪

01

回想起来,对于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田泽产生杀意的,丸毛已经记不清楚了;但是,想要杀他的动机却十分明确。作为合伙经营者的田泽在去年十月发现账面上存在着一个大窟窿,并要求丸毛以今年三月底为限补上这个窟窿。当然,对于丸毛来说,在半年之内是无论如何也筹措不到这么大一笔钱的。

丸毛和田泽在战后的第二年共同出资,在四谷开了一家小出版社。虽然只是薄薄的楮皮纸杂志,但在当时那个大众对任何印有字的东西都饥渴不已的时代,却出乎意料的受欢迎,到开业后第三年就有了相当可观的盈利。之后的第二年,他们就搬进了现在仍在使用的位于神田三崎町的厂房,并修建了颇为象样的出版社事务所。

随着社会的日益稳定,煽情出版品的销量也开始下滑,目光敏锐的田泽就提议将公司的业务转为出版与教育有关的图书。所以,在很多同行都相继倒闭的情形下,只有十七个员工的田丸书店却日益兴盛。回想起来,这些年来的成功很多都源于田泽的精明能干。丸毛也绝不可能忘记这一切。

田泽纪康比丸毛小三岁,算起来今年也四十一岁了。戴着一副度数很深的近视眼镜,须发浓密,皮肤黝黑。他还是个工作狂,凡是交给他的工作他都会事无巨细地认真干好。在出版通俗杂志的那些年,他每个月都会写出好几篇让丸毛看了脸发烫的情色文章。而在出版社转型为出版教育性读物后,他当天就开始去拜访初中、高中的老师们,为请求他们协助出版的工作而四处奔波。这种和以前相比有着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工作形式,即使是丸毛都过了好几个星期才适应过来。

除了热心工作,田泽纪康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非常顽固,顽固得丝毫都不能通融。像这次的事情,如果他的性格稍微有弹性一点,也不至于招来杀身之祸。只要是他决定了的事情,无论如何也是改变不了的。正是摸透了这一点,丸毛才会想到要杀了这个能干的合伙人的。

当然,田丸出版社能有今天,也绝不是田泽纪康一个人的功劳。负责会计工作的丸毛善助也曾多次帮公司渡过难关,他的能力也不容小觑。请税务局的官员们吃饭和向他们送礼,以及低三下四地哭着央求金主,这些都是丸毛的工作。丸毛的脸色暗黄,唯有眼睛像得了巴赛杜氏病(注:俗称甲状腺亢进症,一八四〇年由德国的医生巴赛杜(Basedow)所研究发现。)一样鼓得厉害。他穿的衣服也很朴素,都是些过时落伍的旧衣服。总之,他就像生长在太阳阴暗处的杂草一样,是个毫不起眼的普通男人。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却占了田泽纪康的上风,坐上了社长的宝座,可见,丸毛还是很有能耐的。在事业有了相当发展的今天,丸毛的腰杆也挺直了不少:但在创业的初期阶段,点头哈腰拍马屁的事就是家常便饭,绝不仅是两、三次而已。但也可以说,正因为如此,公司的业务才能蒸蒸日上。本来他在心里就忍受不了田泽急切的追讨,另一方面再加上田泽那种完全无视他这么多年来的辛苦和功劳的强硬态度,都让他对田泽充满了强烈的反感。

不用说,四十一岁的田泽当然有老婆。但丸毛却是个单身汉,家里既没有女佣也没有扫地欧巴桑。早上自己烤两片面包抹上黄油就算是早饭,吃完后再开着雪铁龙去上班。然后,午饭是一成不变地从附近的小面馆里叫一碗乌龙面,吃完后会把面汤一滴不剩地喝干净。公司里的员工们都觉得开着雪铁龙的大老板午饭吃乌龙面有点怪怪的,茶余饭后也爱拿这事当笑料。

乍看下这似乎很矛盾,但其实,雪铁龙不是他自己买的,是他以前认识的一个任职于占领军司令部(GHQ)的美国人买下,然后在离开时送给他的。要不然的话,像丸毛善助这样的人,怎么会想买私家轿车呢!

周围的人都可怜他一直过着单身生活,暗地里没少同情他。但对于丸毛来说,比起温暖的家庭氛围,投资赚钱并守住财富的乐趣远远有意思得多。

他自己也知道爱说三道四的部下们会在背地里如何嘲笑他午饭只吃一碗乌龙面的事情,但他知道归知道,对于节省开支多存钱的行为为何会招来别人的轻蔑,却始终无法理解。如果做了什么坏事,被别人谴责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自己不吃牛排而吃乌龙面的事情凭什么就要遭受别人的嘲笑呢!以前,新婚的妻子跑了,归根究底也是因为丸毛的这种态度;但令人遗憾的是,就算到了现在,丸毛还是想不透自己到底哪一点惹她讨厌了。就算在感情上能够理解,但在道理上他还是无法接受。从那之后,他就一直过着单身生活。

他也像普通人一样爱女人。但是,从结婚当天开始,他就把他的生活方式不断强加给新婚的妻子。妻子当然受不了他那一套。在看到新婚妻子满怀柔情地为他准备的第一顿晚餐时,这个吝啬的男人就不满地皱起了眉头。然后命令妻子说,从明天开始晚餐就吃裙带菜汤和咸萝卜干,他这种反常的态度让新娘子吓破了胆。那时正是中日战争的残局还没收拾干净,军队也处于焦虑不安的状态的时候,一些御用营养学家经常出来夸耀话梅便当的营养价值如何如何的好,不能说丸毛没有附和这种说法的意思;但不光是这件事,他做任何事情都是用最节俭的方式——不,与其说是勤俭节约,还不如说是个守财奴。最后,妻子终于对他这种抠门的生活态度忍无可忍,就留下一封信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那是一个阴沉沉的深秋的傍晚,丸毛从他当时任职的商社下班回家。他一边在心里期待着热腾腾的裙带菜汤,一边拉开了玄关的格子门。他在玄关处叫了好几声妻子的名字都没有任何响应,心里顿时觉得有点奇怪,就脱了鞋子进了客厅,然后发现桌子上静悄悄地放着一封信。这太意外了,让他简直不敢相信。那种震惊和意外的感觉到现在都还记忆犹新。丸毛把信拿到窗户边上,借着窗外昏暗的光线吃力地从上往下看。

他早上出去上班的时候,妻子显得跟平时一样,没有任何反常的地方。可见她在心里早就计划好了要离开自己。一想到这儿,丸毛就恨得咬牙切齿。恨归恨,但从此以后就可以省下一个人的生活费了。这种条件反射似的想法,一下子就平息了他心中那种被抛弃、被算计的极度愤怒。他真正感到懊悔和愤怒,是在妻子通过媒人来正式提出离婚的时候。

丸毛没有愤怒地把那封信撕得粉碎,而是将它弄平整后放在抽屉里。因为他觉得信纸的背面还可以留作日后做个笔记什么的。他之所以对离去的妻子没有任何留恋,是因为他们的结合只是普通的相亲结婚而已。他并不是在女人身上栽了什么跟头而不敢娶老婆,而是觉得有了老婆生活会很麻烦。所以从那以后,丸毛就一直保持着单身生活。

他过着单身生活,未必就意味着他对女人失去了兴趣。从去年春天开始,他就经常往神保町的一家酒吧跑。他去酒吧的目的就是为了见老板娘富子。丸毛对这个略微偏胖、又丰满又成熟的三十多岁女人非常痴迷。在富子心里,也许也觉得这个开着小轿车的出版社老板是个不错的猎物吧,所以对他照顾得也是百般殷勤。这样一来,丸毛就越来越有激情了,从初夏开始,

就与富子在九段的高级公寓里过起了日子。对于丸毛来说,这一次艳遇与十五年前的结婚不同,对方是个令他非常着迷的女人。他们的生活也与十五年前的裙带菜汤迥然不同,富子想要什么丸毛就满足她什么。富子一在他面前任性地撒娇,甜甜蜜蜜地磨蹭,他就高兴地不得了。丸毛表现得像是要透过和富子的交往,填补上这十五年来远离女人的空白似的;或许,他内心深处确实是这样想的也未可知。富子长着一副瓜子脸,穿上和服显得格外搭调;她的妩媚,让丸毛感到痴迷不已。

但是,丸毛挪用大笔的公款却不是为了讨富子的欢心,而是为了积蓄更多的个人财富,因此把公司的钱用来炒股和任意放贷。这个冬天,股市突然暴跌。惊慌之下,他将手上的股票全部抛售出去了。当然,等到反弹之后再脱手是最好不过的,但慌了神的丸毛顾不了那么多了,因为田泽已经察觉到他挪用公款的事情了。

在这种情况下,田泽是绝对不会原谅他的。他一方面令丸毛限期填补亏空,同时还认为丸毛是个背叛友谊的家伙,并把他狠狠地责备了一顿。把所有的员工都打发回家之后,在炉火已经熄灭的办公室里就响起了田泽那愤怒的责骂声。刚开始的时候,丸毛还试着驳斥对方,但后来他就再也不吭声了。在事实面前,他无话可说。

如果在期限内筹措不到足以填补亏空的钱,就要受到相应的法律制裁。这样一来,他就要和富子分开,独自一人去坐牢。这是让丸毛受不了的事情。富子的存在,让他下定了决心。

02

富子的腿伸在被炉里,手上利落地削着苹果。丸毛的眼睛注视着富子雪白的手指,心里却一直在琢磨如何杀掉田泽的事情。虽然有很多种杀人的方法,比方说枪击、刺杀、勒死等,但一仔细研究,却发现每种方法实施起来都很困难,也都有缺陷。一个外行杀手很难弄到手枪,所以枪杀是行不通的。与手枪相比,匕首倒很容易弄到手,但一想到刺杀会咕噜咕噜地冒鲜血,心里就想打退堂鼓。趁对方不注意的时候,从背后冲上去用力掐住他的脖子。这种方法与枪击、刺杀相比,又不能速战速决。喉咙的软骨咯吱咯吱地断掉,然后鼻血直流,双目圆睁,一想到对方如此痛苦地死去的场景,就觉得不寒而栗。

“你在想什么呀?来,吃块苹果。”

“放那儿吧。天冷的时候吃苹果,吃了会觉得更冷。”

富子将果盘放在被子上,然后顺势钻进了被炉里。

“我的手很冷吧……”

“是很冷没错。洗澡水还没烧好吗?一会烧好了,你先洗吧!”

“还要等一会呢……瓦斯公司说天然气又要涨价了,真讨厌呢。”

富子娇滴滴地说。和酒吧里精明干练的老板娘宛若两人般,在公寓里放松下来的富子,像十几岁的少女一样带着几分孩子气,在丸毛面前撒娇发嗲也显得非常自然,一点也不矫揉造作。每当看见这个不可思议的女人的时候,丸毛那暗黄的脸上就会露出非常满足的微笑。

“今晚别去店里了,一起吃顿热呼呼的火锅怎么样?”

“好啊。吃河豚火锅怎样?”

“哎呀,不行!我还不想死呢。”

说到这儿,丸毛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将视线久久地凝聚在一个地方。河豚的毒,不就是个很好的主意吗?从鱼店里买回一整条河豚,自己亲自动手来做。然后请田泽来吃河豚火锅,在他的锅里放入肝等有毒的内脏。田泽不知道有毒,肯定会吧嗒吧嗒地吃得很香,过上一两个小时之后他就会全身发麻,然后晕倒过去。河豚中毒的话,就算到了临死之前的那一刻意识也是清晰的。所以,到时他一定很会想把自己被丸毛谋害的事情说给别人听吧;只不过,那个时候他的舌头已经麻痹了,什么话都不可能再说出来了。

“你今天怎么了?怎么老是怪怪的?”

“傻瓜,哪有什么怪怪的!大概是感冒了吧,背上一阵一阵地发冷。”

丸毛不想让富子看出什么端倪来,就结结巴巴地撒了个谎。

可是,再一仔细琢磨后,他又发现刚才还认为是好主意的方法,根本就行不通。田泽虽然喜欢吃肉,但他一点都不吃鱼。就因为不吃鱼这一点,他在外出旅行的时候都是住西式宾馆,从来不住日本式的旅馆。

“我去看看洗澡水烧好了没有。去泡个澡暖和暖和身子,出身汗,感冒就会好了唷。”

富子把腿从被炉里抽了出来,然后再轻轻地掖了掖被角就起身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丸毛一个人在那儿独自烤火。他把下巴靠在被炉上,一动不动的趴在上面,脑海里不停地在思考着他的杀人计划。富子去洗澡后,他一个人又仔细推敲一番,最后决定采取自己好像以前在某本犯罪小说中曾经看到过的方法:“用沙包殴杀对方”。用沙包往对方头上用力一砸,头盖骨的骨折会导致对方当场死亡,这样就可以避免血流如注的血腥场面了。反复犹豫之后,丸毛最后决定采用这个方法。一定下来,他心里就踏实了。同时,他也觉得今晚可以好好喝几杯了,心里也开心地想象着热气腾腾的什锦火锅。但是,杀人的计划虽然定下来了,却还不能就此松懈下来。恐怕田泽早就把自己的事情告诉了他老婆,所以他一旦被杀,他老婆必然会立刻怀疑起自己。她肯定也会把她的怀疑告诉警方,所以刑警很快就会找上门来。那么,怎样才能把警方打发走呢?必须要事先准备好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让刑警来了之后只能一声不吭地滚蛋才行。

从浴室传来了富子洗澡的声音。伴随着一阵阵的水声,丸毛再一次完善了他的计划。在东京杀死田泽,然后将他的尸体运到其它地方去,并伪装出他的确是死在那儿的假现场。好,就这么办。在行凶时间的前后,自己在附近的人面前露个脸,这将成为绝佳的不在场证明。接下来,他的脑海里就开始假想刑警被他的烟雾弹迷惑住的狼狈模样。不知不觉中,他脸上的肌肉放松了,发出一声狰狞的冷笑。

“啊,真舒服!亲爱的,你也快去洗吧……”

听到富子的声音后,丸毛慌慌张张地收起了自己的笑脸,重新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他的表情与在公司里上班的时候一样,显得非常沉重。

丸毛对富子谎称说自己很忙,从下个星期天开始暂时不来公寓了。他不得不这么做,因为他要花时间去物色一个适合弃尸的地方。

刚开始的时候,丸毛对于犯案的场所完全没有眉目,但到了后来,他对自己要选择的地点也逐渐有了概念。在此同时,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对于不在场证明的计划也日趋周密,越来越无懈可击。有关整个杀人计划,丸毛一个字都没有写在纸上,因为他知道这会成为将来的物证。他只是在心里不断地修改和完善,然后牢牢地记在脑海里。

首先,让田泽因为紧急事务去关西出差。在东京把他杀死后,连夜将其尸体运到案发“现场”,伪造出他是在去大阪的途中从东海道线的下行列车上摔下来而死亡的假像。搬运尸体的灵车就用自己家的雪铁龙。

经过连续三个星期日的奔波忙碌,丸毛终于找到了一个称心如意的弃尸场所。太近了没有什么意义,但如果太远不能连夜返回的话也不方便。在这两个条件的限制下,静冈县内就成了最合适不过的候选之地。所以,他才肯牺牲他两个宝贵的星期天去乘坐东海道线的列车,像个炒作土地的诈欺份子一样去认真考察静冈县内铁路沿线的地形。铁路旁边要有汽车能通过的公路,并且还必须是不能留下轮胎印的柏油路。他先是坐下行列车,透过左侧窗户考察左边的地形。然后在静冈站换乘上行列车,再考察另一侧的地形。丸毛在东京站和静冈站之间往返了好多次才选出四个令他满意的地方,接着又在四个候选场所中进行再次排除,最后将那个“现场”定在函南和三岛之间的一个地方。那附近就是白天也很少有人来往,并且还恰好是块凹地。在他的计划中,要求弃尸现场是凹地也是必备的条件之一。

弃尸场所确定下来之后,接下来就该选择列车车次了。打开列车时刻表仔细查阅之后,最后决定选用前往大阪的快车“明星”号。这趟车经过“现场”的时间是晚上十点半,时间上刚好合适。

不过,需要准备的事情还有好几件。从第二天开始,丸毛就更加忙碌了。首先,他要开车从自己家里前往“现场”,以便确定路线。接下来是参照地图精确地测量出两地之间的距离,于是,他在深夜里多次往返,然后计算出往返一次的平均时间,同时将里程表上显示的数值记录下来。从丸毛家所在的中野到现场的距离是一百二十八公里。也就是说,往返一次的行程就是二百五十六公里。对于丸毛来说,这个数字也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目的是要伪造出田泽不小心从列车上摔下来而死亡的假象。但如果运气不好让警察认定为这是他杀事件的话,那么第一个被怀疑的肯定就是丸毛。到时无论丸毛怎么辩称自己人在东京,有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警察也会想到丸毛既然有车,就可以把尸体运到外地去。所以,对这一点也不得不防,还是早做打算比较好。一百二十八公里的数字就是基于这个考虑而产生的。

所有的实验和预演都已经全部完成,之后再也不需要用车了。此时,雪铁龙的里程表上显示的数值是七万九千二百二十四公里。这意味着这辆车从法国的工厂出厂之后已经行驶了这么长的距离了。在丸毛的计划中,是要将这个数值再加上往返东京和三岛之间的二百五十六公里,也就是七万九千四百八十公里作为雪铁龙的行驶里程进行备案。

从第二天开始,他就改坐国铁上班了,这让公司里的员工们非常吃惊。

“社长,您的车呢?”

“哦,你说车呀?我打算把它卖了。总开车的话,缺乏运动对身体不好。”

他的这番话让一旁的田泽听起来还有另外一层意思。田泽在心里认为丸毛是在告诉他要把车卖了来填补账上的一部分亏空。这时,正在盯着墙上那张印刷与装订的进展日程表看的田泽,他的侧脸露出了一线满意的神情,而这一丝变化也被丸毛尽收眼底。丸毛吃完午餐的乌龙面之后,就给东京新闻的广告部打电话,提出要登广告转让自己的家用轿车。一旁的田泽听到这个电话之后,脸上露出了更加满意的表情。他做梦也没想到这是要把自己推向死亡的伎俩之一。

总之,丸毛要杀害田泽纪康的计划正在或堂而皇之,或阴暗诡秘地进行着。

03

丸毛决定实施犯罪的日子,是在他刊登卖车广告之后的第十天。换句话说,是他的那则广告在报纸上注销来之后的第七天,也就是三月十日那天。当然,也没有什么非得在那天进行的特殊理由。那天天空下着雨,丸毛本想推迟到第二天再干,但后来天气预报说,到了晚上雨就会停。所以,就决定那天动手了。

早餐的时候,丸毛一边吃着涂有植物奶油的土司,一边在心里周密地计划着今天要做的每一件事情。所以,手上就没怎么留神,无意间打翻了一只装着微甜的红茶的茶杯。要是平时的话,他肯定会觉得很心痛、很可惜,但今天早上他总觉得这是什么不祥之兆,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千万不能泄气,不要迷信什么无聊的不祥之兆。无论中途发生什么事情,只要沉着应对,就一定能够应付过去。丸毛在心里这样给自己打气。他喝掉杯底剩下的几滴茶水,就起身出门了。

要是平时的话,他会在水道桥站下车,然后步行去位于三崎町的公司上班。但是,今天早上他坐过站了,一直到了东京站才下车。下车之后他穿过剪票口朝八重洲出口走去,然后在售票窗口买了前往大阪的二等车厢的快车票和普通乘车券。(注:在日本搭乘快车(急行)以上等级的列车需要一般的乘车券和指定车厢的车票两张票。)

两张票一共三千二百圆,让丸毛心疼得厉害,他觉得田泽只需要去到三岛,花这么多车钱真是冤枉。于是他决定事后找田泽的老婆来报销这个钱,同时还打算以再过去的路程没有乘车为由,找火车站把钱退回来。

拿到车票后,他翻来覆去地确认了到站地点是否正确,发车日期印得是否清晰。因为他要确保他精心谋划的事情万无一失。在确认这两方面的信息都没有问题之后,他才拿着票再一次穿过了剪票口。

现在的时间是九点十分左右。二十分钟之后快车“浪花号”就要发车了。剪票口的工作人员以为他是“浪花号”的乘客,毫不犹豫地就把他的票给剪了。其实,这也是丸毛周密计划后的结果。如果是普通乘车券的话,在“浪花号”、“明星号”、“月光号”、“银河号”、“彗星号”等所有普快车之间可以通用。同时,还不受时间方面的限制,随时都可以在售票窗口买到。就是因为有这些优点,丸毛才决定选择普快而不选特快。

总之,这么一来剪了票的快车票和普通乘车券就弄到手了。把田泽杀死之后,再把它们放进田泽的口袋里,这样警察就肯定会认为他是从列车上摔下来而死亡的。丸毛觉得今天出师大捷,并认为后面的事情也会一切顺利。他假模假样地走到“浪花号”停靠的十五号月台的台阶前面,然后混在熙熙攘攘的旅客中间走向了一号月台。

那一整天,丸毛都在努力地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一会打电话数落数落效果做得很差的印刷厂,一会又向作者发出版税支付的通知函,同时还不忘拜托作者来年继续合作。中午照样吃乌龙面,还非常冷静地用筷子把面条夹起来,呼呼地吹上两口再吃。无论是处理公事还是私事,都看不出来与往常有什么不同。

“关于那件事情,我东拼西凑总算基本凑齐了。这段时间以来让您担心了,非常抱歉。”

下班之前,两个人在社长办公室碰面时,丸毛对田泽说。田泽的目光穿过厚厚的镜片盯着丸毛。也许他把丸毛卖车的举动一味地理解为了他想要填补亏空的诚意吧,他的脸上看起来没有一丝怀疑的神情。

“这样的话,那就好。”

“最后还差五十万左右,不过人家已经答应说今晚就给我送过来。那个人叫高见泽,经营着一家医院,还拥有价值两亿多圆的山林。反正也是为了公司的资金,说不定到时你还能帮我一把。所以,我想今晚我们三个人来个一醉方休,你看怎么样?”

“这样子听起来不错,”

田泽一边说着,站了起来。

“可是我啊,对看起来就是小头锐面,满肚子坏水的人可是很感冒的。如果我到了那边一看不对,最糟糕的情况下有可能会掉头就走喔!”

“你放心吧,他不是那样的人。他虽然外表看起来像个乡下土包子,其实还蛮直爽的。他和我是老乡,是前任村长的儿子。”

之前想好的台词再加上临场的信口胡言,丸毛的这番谎话听起来似乎还挺合情合理。田泽是个贪杯的人,一听说有一醉方休的好事就不可能不上钩。

丸毛用手指轻轻拧着自己暗黄的脸颊,双眼一直盯着田泽看。再过几个小时,现在正在分裂增殖的、构成田泽的躯体的细胞就会全部停止活动,然后慢慢变冷。而田泽本人对这一切却一无所知,还在悠闲地抽着烟。看到他那副无知的样子,不知为何丸毛的心里就有种莫名的快意。

不知不觉间,喧闹的办公室变得安静起来了。

“好像大家都已经走了。”

田泽自言自语似的低声嘟囔着。听见田泽的嘀咕,丸毛就在心里对他说,再过几个小时,你这两片嘴唇就再也不能说话了;眼前的这个办公室,你也只能在今天看最后一眼了。

从刚才开始,丸毛就一直在想如何将田泽的公文包自然而然地拿到手。他的计划是将田泽的公文包拿到手后赶往东京站,在“明星号”发车之前将其放在二等车厢的行李架上。只要途中不被小偷偷去,第二天一大走就会被大阪宫原调车场的清洁工发现,然后作为乘客的遗失物品被运回东京。这么做的话,田泽乘坐了“明星号”的“事实”就会更加不容置疑。但问题是这个关键的公文包要如何才能搞到手呢?

无论丸毛怎么绞尽脑汁地想,到最后还是没能想出个好办法来。但又不能硬抢,自己要是个行骗的高手就好了,找个巧妙的借口就能把它骗到手。不过,丸毛是个吝啬鬼不假,但他绝不是个骗子。

最后,他放弃了将公文包放进行李架的计划。虽然这个地方有点失算,但总的来说仍然不失为一个绝妙的杀人计划。所以,有点遗憾也不至于要放弃整个行动。后来,他想出了一个补救的办法,就是在作案之后用刮胡刀片将公文包划破并将其放在死者尸体的附近。也就是说,要伪造出一个田泽在列车上遭到抢劫之后被推出车外、犯人将其放在行李架上的公文包里的贵重物品拿走之后把空包扔出窗外的假像。虽然这一招不及原计划的高明,但也只能退而求其次。

“差不多可以出发了吧?”

“去哪里喝酒呢?”

“去我家里吧。我家里没有其它人,就算大声喧哗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如果喝醉了,还可以住我家里。”

一边将手伸进外套的袖子里,丸毛说。

04

丸毛的家在鹭宫七丁目,位于中野以北,与杉并住宅区的下井草相邻。

“真不巧,请你来却又偏偏碰上我卖车的时候;虽然有点不方便,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呀。”

在下井草站下车之后,两人沿着乡间的道路往前走。田泽边走边转过头去对丸毛说:

“已经卖掉了吗?”

“还没有呢。卖东西就跟钓鱼一样,得有耐性。如果随便卖掉的话,根本就卖不了几个钱,说不定连广告费都没办法回本。再说了,如果急着出手的话,买方也会狠狠地杀价的吧。”

附近许多农家小院的四周都栽满了茶树,形成了一道茶树篱笆墙,每户农家的院子里都晒着用来做咸菜的萝卜干。现在是做晚饭的时间,黑色的大地上笼罩着一层雾蒙蒙的炊烟。

“这个味道真好闻啊。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在老家度过的日子。”

“其实,这一带已经铺上瓦斯管线了,但这里的人们却不用,还在烧柴。农民就是农民,干什么事都很保守。”

他话里带刺,语气中充满了蔑视的口气。事实上,丸毛从很早以前开始,就很鄙视这附近的农民了。在二战刚刚结束之后,农民们以很高的价格将烂红薯卖给他,直到现在想起这事,他都还是一肚子气。就是那种连猪都不吃的,被霜打烂了的红薯……

走过农家区域,就进入了城市住宅区。从收音机里传来的音乐也能辨别出来,刚才听到的都是些演歌和流行歌曲,现在已经变成爵士乐和古典音乐了。丸毛的家在一排高高的杉树林下,是一所朽烂的破房子,一看就很适合丸毛这种节俭的人居住。那栋房子是二战刚结束的时候,他以一个意想不到的便宜价格买到手的。那是一所曾经很流行的兼具和洋文化特色的高品位住宅,二楼窗口的百叶窗已经破了,看上去格外地突兀而显眼。

进门之后,向前走了两、三步的丸毛突然停住脚步,然后又走回去把门打开。

“一会还有客人要来,还是把门开着吧。”

当然,那个叫高见泽的男人是不会来的;但是,这也是在他的计划之中,必须要做的一场表演。

丸毛把他的客人——合伙人田泽请进了一栋名符其实的小楼里面最好的房间,一间被当作客厅的六个榻榻米大的西式房间。二战前,那些过着所谓品味生活的文化人,总喜欢在在日式房屋的旁边建起一栋玩具屋似的小洋楼——丸毛家的客厅,也是这样的一栋洋楼。虽说是客厅,却很少有客人来。以前,偶尔也会有客人来访,不过客人就算是坐上几个小时,丸毛也是只倒一杯微微温热的淡茶水就了事,没有任何东西招待客人。客人都对他这种态度戚到十分惊讶,以后也就不再上门拜访了。在丸毛看来,没有客人来正好。对于那些无聊的客人,哪怕是招待一杯茶水也是给自己添麻烦,也让自己不痛快。

不过,今天晚上不同。为了自己今后的安全,今晚非杀人不可;所以,花多少钱都是值得的,丸毛已经有了这样的觉悟。他拿出准备好的酒和罐头,还煮饭请田泽吃。

“高见泽说他要晚点来。估计得要九点、十点才能到吧。我们先喝,边喝边等他。我知道你很能喝,不会醉的。”

餐桌上,还倒扣着一只为那位根本就不会来的客人准备好的酒杯。

对于田泽来说,一向吝啬的丸毛唯有今晚如此慷慨地款待自己,恐怕心里也觉得有点奇怪吧。不过,也许他心里更容易认为这个搞不好就要进监狱的男人终于在金钱方面彻底摆脱了束缚,是心里太高兴了才破费请他并让他如此尽兴的。于是,他就毫不客气地放开胸怀,开始大吃大喝了起来。田泽是个几杯酒一下肚就会变得兴致很高的人。今晚虽然没有边喝边唱歌,但也频频地谈笑风生。他镜片背后的眼睛已经变红了。

“好慢啊……该不会是迷路了吧?”

丸毛不时地看着表。不过,那只是为了装样子,同时也是为了避免错过杀人时间。现在已经过了九点半,“明星号”列车已经过了大矶,正在国府津一带飞速行驶。他从外面悄悄地摸了摸放在夹克口袋里的两张车票。

时间越来越近,丸毛看表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在他心中,忍不住紧张起来。要是搞砸了怎么办呢?这种不安的情绪像吹满空气的风箱一样,一涌上来之后就迅速膨胀。

“不过,我有个想法。像现在这样只将初中生和高中生作为主要对象的生意已经做到头了,今后必须要把读者范围扩大到小学和幼儿园的孩子们。英国不是有《儿童读物》(childrenbooks)这样的书吗?我们也推出类似的儿童书籍的话,应该会很好卖的。”

“啊?”

丸毛惊慌失措地反问道。他看见了田泽的嘴巴一直在动,但是对于他讲了些什么,却根本没有在听。

“这瓶酒好像喝完了,我们再开一瓶吧?”

丸毛机灵地岔开话题。

“先别开了。还是等客人来了之后再开吧。”

田泽急忙摆着手拒绝。虽然刚才的酒基本上都是他一个人喝掉的,但他本身就能喝,所以一点也没喝晕。听田泽这么说,丸毛就把手从酒瓶上移开了。为什么呢?因为田泽死后,他的尸体肯定会被解剖。所以,法医肯定能查出死者在生前喝过酒,但在火车上喝酒应该是有所节制的,如果喝得太多就有可能露出破绽来。丸毛担心的是这一点。

“太慢了吧,那家伙。都十点过了还不来。”

田泽把打了一半的哈欠又给憋了回去,然后取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他的脸上露出了困倦的,表情,脑袋也垂了下去。

现在是十点十二分。“明星号”列车马上就要驶入热海地区了。再过一下子,马上就要动手了。不要着急,不要惊慌,要小心谨慎。丸毛一边强作镇定,一边偷偷地瞄了瞄藏在桌子下的沙包。那是他将麻袋剪开之后自己做成的一个凶器,尺寸不大不小刚好合适。封口的地方他用棉线缝了好几回,所以完全不用担心在行凶时缝线裂开漏出沙子来。为了这一刻,他事先还练习了一百多回。总之,准备工作是万无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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