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了便当,我们决定玩老师带来的羽毛球。不过,一共只有四个拍子,无法让所有人都参与,而且也有同学不太感兴趣。
从大坝公园可以下到赤松川。于是,男孩子们中有人提议去那里溜达。老师的丈夫似乎很精通生物,后来我们对半分开活动。我选择了和老师一起打羽毛球。我家就住在赤松川下游附近,要是到了这儿还去河边玩就太浪费了。最后,女生都和老师一起玩羽毛球,男生和老师的丈夫一起去赤松川。
老师这边的四人分成两组进行双打。没多会儿,大家就玩得入了迷。
就在这时,武之君突然气喘吁吁地向我们跑来,惊慌失措地叫着:‘老师,不好了!小良和您先生掉进河里了!’
我还记得当时老师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立刻扔下拍子朝河边跑去。我们也一起跟在后面。老师突然停下脚步回过身来,让我去叫救护车。也许在当时的那群孩子中,我是最稳重的一个吧。我赶忙回答‘是’。老师又再次全速跑向河边。
虽说我答应得爽快,但并不能立刻付诸行动。二十年前,我还没有手机,也没带钱包。虽然公用电话上有红色的紧急按钮,但当时的我并不知道。
幸好,当时公园里还有几家人在野餐。我对距离最近的一位父亲模样的人说了情况后,他说着‘这可真不得了啊’,便和我一起来到公园入口的公用电话处,拨打了119。
实际上,那时我还没意识到发生了多么严重的事。因为平时都看得到下游,所以还想着,掉进河里就要叫救护车,也太夸张了吧。我常常赤足踩进水位又浅、流速又缓慢的河里捞鱼,投石块玩儿,还一次都没遇到过什么危险咧。我对赤松川这一面的印象太强烈了。
但是,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在救护车来之前,我一直在公用电话前等着,救护人员赶来后,向他们说明了情况。我想跟着一起过去,却被拒绝说太危险了,还是在那儿等着吧。最终,我没能去到事故现场。
良隆君和老师的丈夫被担架抬进了救护车。老师也坐上车一起去了医院。也许是为了救人而下到河里,老师全身都湿透了,好像还受了伤,腿部流着血。但她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体,一直呼唤着丈夫的名字:‘正木,正木!’
我们这群孩子后来被沙织的父母接走,各自回家去了。当天深夜,我听说良隆君总算保住了一条命,而老师的丈夫却不幸去世了。好像是在学校的联络平台上发的消息,但是是给全班同学发的还是只给当天在场的学生发的,我就不知道了。
‘老师真是太可怜了。不过去世的是她丈夫,说不定还是件好事。’母亲打电话时这么说道。我不懂,良隆君得救了确实是件好事,可老师那么温柔的丈夫死去了,这又算哪门子的‘好事’?
尽管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老师在一周后就回到学校,无论上课还是合唱比赛的练习,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照常进行。可是,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见过老师的笑容了。
第二年春天,竹泽老师离开了我们学校,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面。"
老师,您教过那么多的学生,为什么选择了我来帮您这个忙,我终于明白了。现在我和老师您是走在同一条路上呢。包括真穗同学在内,您想找的六个人都是事故发生那天和您在一起的学生吧。老师,您应该是在担心当年的六个孩子在那次事故中受到的心灵创伤,在那之后是否影响了他们的人生吧?真穗同学从一开始,就觉得我是为确认这件事而来的。
真穗同学有话托我转告您:"知道竹泽老师您一直挂念着我们六个人的事,我真的非常高兴。同时,我也对您表示抱歉。
随着我的成长,我慢慢地忘记了那起事故。从那之后,虽然我不再上河边玩耍,但倒也没有特别恐惧水边。想要成为教师的梦想,因为我没有努力学习而无法达成,但和擅长做饭的男人结婚这个愿望倒是实现了。
以前,我和我先生一起带着他做的饭团出去野餐时,曾想起过那天的事。可脑海里浮现出的并不是悲伤的回忆,而是老师您丈夫做的美味的饭团。款冬味噌馅的烤饭团的味道,我至今无法忘记。我一边吃着饭团,一边跟我先生说着那起事故,不知不觉眼泪就停不下来了。
我刚刚结婚的时候,似乎明白了老师您说起自己丈夫时的心情。您丈夫去世时,您该是多么悲伤、痛苦啊!‘好事’什么的,真是外人万万不该说的话。尽管事到如今,已不能再去责备我母亲,还请您无论如何原谅她这无心之言。
老师,这么多年,辛苦您了。"
后来,我把老师您给我的信封转交给了真穗同学。她随即打开并且给我看。在标题是‘我想成为竹泽老师那样的教师’的作文下面,有一张很大的老师的肖像画。之前真穗同学问起老师的状态怎么样时,我虽然回答说阳光开朗,但这张画里的老师——哪怕有些许的失真,却有着我从未见过的,开心的大张着嘴的笑脸。
真穗同学请我代她向您问好,之后便回去了。
本来,这封信写到这里就该搁笔了。但我和真穗同学见面后,便去了图书馆调查了当年的事故。说是“调查”,也只不过是在报纸的地方版上读到了一篇小小的报道罢了。
报道上写道,您丈夫是为了救助落水的良隆君而跳入河里,却不幸也被冲走。之后跳入河里的老师您是先去救了良隆君,才保住了他一条命。可您先生却去世了。
竹泽老师,先不说正确与否,我觉得我能理解真穗同学的母亲所说的“好事”的意义。当然最好的结果是两人都获救,但如果只能救一个人的命,那么作为老师,得救的是学生真的是件“好事”。
要是去世的是良隆君的话,那么老师您一定会受到社会上各种严酷的苛责,甚至还要被迫辞去教师的工作。
可是,这所谓的“好事”仅仅是对教师来说罢了。
我现在有一个在县立医院当护士的女朋友,是老家的朋友介绍的,已经交往了半年,正在考虑结婚。
假如说,我现在作为广播部的顾问老师,带着学生和女朋友一起去河边游玩。如果学生和她同时掉进河里,到底我能不能毫不犹豫地先去救助学生?我实在是没有信心。单是想到这一点,我便深深地佩服老师您的决断力。
我能成为老师您这样的教师吗?
为了找出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会继续负起责任,去见剩下的五个人。
那么,就先写到这里。
大场敦史 谨拜 竹泽真智子女士
■
大场君:
谢谢你的信。你已经和真穗同学见过面了啊。
我的眼前浮现出了开朗爽快的真穗同学的样子。知道她结了婚,组建了幸福的家庭,我心里真的非常开心。
抱歉,我没有告诉你那起事故。虽然我也想过事先写在信里告诉你,但我只想知道他们六个人过得好不好,而不是他们对事故本身的想法,所以为了不让大场君你有先入为主的观念,才故意没有写。
之后的见面,能否也请你先不要提及那起事故呢?
还有,看你的信纸上在写到真穗同学母亲的话那里,有反复用橡皮擦擦拭的痕迹。之后如果还有人说起对我不利的言论,也请你不必介意,照实告诉我。真穗同学并没有直接去到事故现场,相信她受的冲击还比较小,对我也还是比较有好感的吧。
真的非常感谢你!
我丈夫做的加了款冬味噌酱的烤饭团,除我之外还有别人能记得它的味道,这比其他任何事都让我高兴。
那么,接下来也拜托你了。
请千万不要勉强。
竹泽真智子
3
竹泽老师:
您身体好些了吗?我这里终于出梅【出梅:梅雨季节的结束。】了。虽然比往年晚了好些日子,但终于正式进入夏天了。前些日子,社会科全国教学会议在东京举行。因为会场设在我大学母校,所以我现在的高中派我作为代表前去参加。
就在那时,我见到了津田武之同学。津田同学现在在N证券东京总部工作。
虽然我在东京也住了四年,但望着那简直要让人仰倒才能看到楼顶的大厦,我还是吃了一惊。我已经是个彻底的乡下人了呢。
津田同学的老家在几年前搬去了市里另一座小镇,所以按老师您的通讯录没法联系到他。不过真穗同学告诉了我他新的联系方式。真穗同学和津田同学,还有接下来要去见的根元沙织同学一直到高中都是同校。听说他们去年办了同学会,制作了新的同学录。
同学录上还有各人的邮件地址,实在是帮了大忙了。
最开始联系的时候,津田同学说等他盂兰盆节回老家时再和我见面。但在那之后几天,我的出差就定下来了。于是得以提前见面。
总觉得,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呢。
因为是工作日,所以我们约好晚上七点在津田同学公司门口见,然后去了附近的一家小酒馆。这次我事先声明自己和他同年,所以尽管我们是初次见面,却有着很多共同话题,很快便意气相投。
津田同学说,他每次回到N市,看着日新月异的家乡小镇,都会觉得非常寂寞。那沿国道矗立的购物中心,还有设在田野中央的便利商店,对老家的人来说,会觉得现代化的设施终于建到自己家门口了,但对住在都市里的人来说,这些不过是破坏他们思乡幽情的东西罢了。
明明已经在都市里过着那么方便的生活,却还想要一年只回一两次的老家保持着原来的风土人情,真是奢求啊!不过,要是我没有回老家而是住在别的地方——在城里也好在乡下也好,恐怕也会产生同样的心情吧。
老师,您现在是否也会想念那座小镇?看您似乎没有饮食方面的限制,我想给您送去些甘露煮鲶鱼、手擀荞麦面什么的。真对不起,之前都没想到。
老实说,我以前并不知道自己住的这地方到底有什么名产。直到问起津田同学怀念的东西时,我才恍然大悟。
“甘露煮鲶鱼是真好吃啊。以前,一看到晚饭里有这道菜,总会抱怨:‘拜托!怎么又是这个啊?’可现在想起来,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是啊。”
虽然随声附和着,但我不禁苦笑着想,前几天才对母亲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河水的颜色也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镇上越来越现代化倒也算了,可我是真心希望赤松川还是保持原来那个样子。不过,在竹泽老师心里,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之前,我是以老师有东西要转交为由约津田同学见面的。关于那场事故,我也遵守和老师您的约定,未曾提及。不过,如今要是装出一副第一次听说的样子来也很奇怪,我只能像没听见似的喝起啤酒来。
“你没听老师说过那事吗?”
“没有,老师什么都没说。”
“那,她要你转交给我的东西是什么?”
糟了,我心想。要是把信封交给他,我们的见面就到此为止了。我之前完全没想过可能出现这种还没打听他的近况,就提起那场事故,最后不欢而散的状况。我琢磨着下次约见面时是不是该换个别的理由。
可是,津田同学拿着信封,并没有想要回去的意思。拆封后,我看到是和真穗同学一样的东西呢。在“我想成为飞行员”的作文题目下面,画着一架飞机。
“那时候,我做梦都没想过我竟然会有恐高症。老师说要把这个转交给我,不过是个借口吧。她是挂念着事故发生那天在场的六个学生,现在过得好不好吧?”
事实正如津田同学所言。我在吃惊的同时,不得不肯定了他的猜测。抱歉,老师……
“你是从真穗那儿要到我的联系方式的吧。六个人里我是第几个?”
“第二个。”
“也就是说,你只听真穗提过那起事故?”
“是的。”
“见面的顺序从谁开始,是老师指定的?”
“不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指定。反正就自然而然地按通讯簿从上往下打的电话。”
“那我的名字是第二个了?”
本该是由我若无其事地打探出津田同学的情况,然后再汇报给老师您,但对话的内容已经完全由他主导了。
“不是,是第三个。不过,真穗小姐和我聊的时候,第一个提到的名字就是‘武之君’,所以我就想接着来见你。”
“哦?真穗说了我什么?”
“只说了当她们和老师在大坝公园打羽毛球时,武之君来喊了老师而已。而且,和津田先生你的见面原本是在盂兰盆节假期的,所以顺序上并没有什么深刻的意义。”
“接下来要见谁?”
“是根元沙织小姐。她现在在老家。小学的时候,只要提到别的镇就觉得好远好远,实际上还是在N市里呢。”
“是啊,还以为老师去了无比遥远的学校,这辈子都不能再见了呢。其实不过是在市内换了个地方罢了。不过那时候,我总觉得老师是不想再看见我们才转职的。”
“为什么?”
“这是理所当然的啊,要不是带着我们,老师的丈夫也不会死。拾落叶什么的,老师一个人去就够了。实在人手不够,叫上别班的老师不就行了嘛!”
“那为什么老师叫上了孩子们呢?”
“其实是为了让那两个人和好的郊游。”
“谁和谁?”
“藤井利惠和古冈辰弥。他俩家住得很近。哎,怎么说呢,虽说是小孩,但对彼此家里的事也都一清二楚。两人在一次小口角里就拿对方家里说事儿了,结果吵得不可开交。这两人的存在感又强,连带男女生都敌对起来,搞得班里一团乱。于是老师就找他们俩谈话,总算是和好了。为了进一步加深友谊,老师便找他们一起去帮忙拾落叶。”
“是这么回事呀。那么其他人选是怎么定的呢?真穗同学说是因为她那天没别的事,家又离学校近的原因。”
“她是这么想的啊!小时候这么想还说得过去,现在长大了怎么还没注意到?那都是些家境贫寒,在秋日的好天气里也没有出游计划的孩子。老师是故意按顺序叫上了他们呢。我直到当天都还以为因为我是年级委员才被叫来的。但午饭时当我看到老师拿出的便当,便明白并非如此了。”
“老师的丈夫做的便当?”
“这也是从真穗那儿听来的吧?”
“嗯,真穗同学说款冬味噌馅的烤饭团非常好吃呢。”
“有那么费心思的配菜,烤饭团反倒显不出什么价值了呢。那天,我第一次吃到了裹有虾子和白鱼肉糜的煎蛋卷。现在的我收入总算还可以,也曾去过电视里介绍的有名的寿司店,可再也没吃过比那更美味的煎蛋卷了。”
“老师听到你这话,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之后,津田同学便让我把他的话转告老师您。
"我不知道老师是否在后悔那天带我们出去,也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想的,但我对那天的事一直心怀感激。
当我看着老师打开便当,突然意识到这里聚集的都是班里的穷孩子时,老实说,我很受打击。对于我是在场孩子的一员,对于被叫来这里吃饭,我感到非常羞耻。但是,老师的丈夫已经给每人的碟里盛上了配菜,还说,希望合大家的口味。
我拿了碟煎蛋卷。在那些豪华配菜之中,它显得尤为朴素。也许我是想让人觉得我根本不稀罕吧。然而,当我把它放进口中,从未品尝过的味道便在嘴里蔓延开来,美味到让人不自觉地要流下眼泪来。
我家是单亲家庭。为了不让人看轻,我常常硬撑着面子,虚张声势,也非常讨厌从别人那里得到什么东西或是接受什么帮助。但是,那时我却想,也许说声谢谢接受下来也不错啊,之后还了这个情就行了。
很单纯吧?区区一块煎蛋卷就改变了我。
可老师的丈夫却在那天不幸去世了。
真是一眨眼工夫发生的事儿。老师的丈夫和我们三个男生下到河边,看看鱼,捡捡石头。辰弥突然说想要过河,到河对岸去。那时老师的丈夫正坐在距离我们稍远的地方。辰弥自顾自踩着河面上的石头开始往对岸走,良隆追在他后面。就在这时,良隆脚下踩了个空,转眼就被河水冲走了。
老师的丈夫立刻跳进河里。我急忙跑回公园通知了老师。她马上赶去河边。不过,那之后的事我就不清楚了。因为跑得慌张,我在一片石子地上扭伤了脚。等我回到河边时,良隆和老师的丈夫已经被救上了岸。
老师正拼命地为她丈夫做人工呼吸。可在我看来,老师的丈夫就好像已经死去了一般一动不动。我的眼泪止都止不住地‘啪嗒啪嗒’往下落。虽然仅仅相处了半天时间不到,但我真的非常喜欢老师的丈夫。
从那以后,对于别人的好意,我都会坦率地感谢、接受。我上了大学——虽然听起来像是自吹自擂——后来还进入了一流企业工作。现在,我在休息日都会参加志愿者活动,带着和我小时候很像的那些孩子去当天就能来回的地方爬爬山,郊郊游。不过,做出好吃的便当这件事难度还是太大了。
我总算尝试着做过煎蛋卷,但是与老师丈夫的手艺相比真是望尘莫及。不过,我们志愿者中有个女孩称赞说好吃。她和我明年春天就要结婚了。
啊,你不觉得,这都是托了老师的福吗?
所以,请转告老师,我深深地感谢她。"
在那之后,我们俩出了小酒馆往花店走去。大城市里的花店会一直营业到深夜呢。那天晚上津田同学所挑选的花,现在已经装饰在老师您的病房里了吧?我想也许您收到花会有些不解和吃惊,于是一回来就马上提笔写了这封信。
所以,有些地方写得乱七八糟,还请您多多包涵。
见过津田同学后,我更加尊敬老师您了。在我现在教的班里,也有很多申请减免学费,或是连区区数千日元的实习费都付不起的学生。还有人因为没钱而参加不了修学旅行。尽管我很想为他们做些什么,但也无法垫付所有人的费用。
我能做的,只能是有意无意地向这些贫苦的孩子介绍些学校里的打工。可我的用心常常换来对方父母怒喝一句:“你少把我们当傻瓜!”既然如此,那随便他们怎么样吧,我常常这么想着就撒手不管了。
然而,现在我觉得,我还有其他能为他们做的事。并不是只有偶尔的金钱上的援助才是对他们的帮助。就像您丈夫的那块煎蛋卷解开了津田同学的心结一样,我要找出那些能够引导学生们向着未来前进的事物。
那么,就写到这里。
大场敦史 谨拜 竹泽真智子女士
■
大场君:
谢谢你的信。
寄来的花里包含着津田君的一片心意,我从心底感到高兴。这世上虽然没有时光机,但我曾多次在心中祈求,如果能够回到那天……不过,现在我想,不能回去真是太好了。
我以为贫穷的家庭只存在于我们那个遥远的年代。那时,我也曾认真思考过,该如何使那些成长在连伙食费和远足费都支付不起的家庭的孩子,和其他孩子过着一样的生活。
因为我相信,无论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都不能决定一个人的人生。
但是,不知为何,世间的走向却越来越扭曲了。我常常忙于应付那些明明有能力却不愿支付伙食费的家庭。之后,我离开了教育一线,调职到教育委员会。我只能感叹时代已经彻底变了。
大场君,你一定要先看清每一个家庭。你说,除了金钱,一定会有其他帮助他们的方法。你要找到哪怕现在看不出成果,却会让孩子们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方法。这番话真令人安心。
大场君,我相信是你的话一定可以做到。不过,也请你绝对不要勉强自己。
还有,谢谢你费心。不过我现在还是有饮食限制,等我出院后,再请我吃美食吧。每次看你的信,都会让我心中涌起满满的感动呢!
那么,下封信见。
竹泽真智子
4
竹泽老师:
您身体怎么样?
今天我见到了根元沙织同学。她结了婚,现在姓宫崎。我本以为既然住在同一座城市,应该很快就能见面。但是,她已是一个五岁男孩和一个三岁女孩的母亲,每天都非常忙碌。后来,还是我请了年假,在某个工作日的上午,趁着沙织同学把孩子送去幼儿园的时候,和她见了一面。因为她现在正怀着第三个孩子,所以我们约在一家可以喝到有机花草茶的咖啡馆见面。
“有机”这个词听起来时髦,但在我们这个小镇里,所谓“有机”不过是从自家院子里摘些花草泡茶而已。去的其实就是传统意义上的咖啡馆。我点了洋甘菊茶,沙织同学点了紫罗兰茶。我没听说过紫罗兰茶。当我看到它刚端上来时呈现的美丽蓝色,在滴入了柠檬汁后仿若化学实验般变成粉红色时,着实吃了一惊。
喝了茶,我们坐定后,我把老师您给我的信封交给沙织同学。她撕开封口朝里面瞧了一眼。不过,没有让我看。
“是关于那起事故吧?老师想知道什么?”沙织同学把信封放进包里,开口问道。
“并不是为了事故的事。老师是挂念那天和她一起的六个同学现在过得怎么样。”
“啊,电视上常常说起什么精神创伤呢,我没问题的啦。你看,我现在也没什么大的烦恼,就是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啊。婚姻也挺幸福。要是我还单身,说不定对老师的不信任感还没有消除呢。不过,现在的我,倒是能肯定老师那时的行为了。”
不信任感。这个词从没出现在真穗同学或是津田同学的话里。我几乎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
如果深究下去,我又能把我问到的内容对老师说吗?还是干脆跳过这个话题,和她聊聊孩子之类的就回去?这么做也算是遵守了和老师的约定。老师想知道的,并不是关于那起事故的想法,而是她现在的情况不是吗?
尽管我考虑了这么多,还是不能不细问下去。
请您原谅我这无聊的好奇心。
“不信任感?这话怎么说?老师可是先救了学生啊,她的丈夫还因此不幸去世了呢。”
“这只是从结果来看罢了。在我之前,你见了真穗和津田君吧?那两人是因为没去现场,只看到了结果,才这么崇拜老师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时,我正和老师一起打羽毛球,突然津田君跑来,老师便向河边赶去,我们也跟在后面,中途老师让真穗去叫了救护车。这些你都知道了吧?”
“是的。我还听说之后津田先生扭伤了脚,很晚才到河边。”
“就是这样。我跑着跑着,突然发觉津田君不见了,可哪还顾得上想这个,所以当时都不知道他不见了的原因。但是,他却因祸得福,没能看见河边发生的一切。老师为什么只让真穗去叫救护车呢,要是她指示所有跟着的孩子都去叫救护车,或者在公园里等着,然后自己一个人跑去河边那就好了。那样一来,我们,不,我就不会看到那令人伤心的一幕了。”
“可以告诉我当时发生了什么吗?”
“结婚了吗?”
“还没有。不过,有个正在考虑结婚的女朋友。”
“你是老师吧?”
“对,在高中教书。”
“如果你女朋友和学生都掉进河里了,你会怎么做?要是学生彻底失去理智,张皇失措地扑腾着手抱着你女朋友的脑袋不放,你女朋友被追大口大口地呛水,看起来十分痛苦。如果是这样,你会怎么做?”
我无法马上回答。虽然在见到真穗同学和津田同学后,我也曾思考过这个问题。但我想到的是两人被河流分别卷走的情形。老实说,我女朋友非常擅长游泳,还持有潜水急救执照,实在无法想象她会溺水。我想,也许我还是会先去救学生吧。
但是,倘若如沙织同学所说,我会怎么做呢?每年我教的学生中也有一两个情绪不稳定的孩子。他们平时甚至比其他孩子沉稳一倍,不知情的话完全注意不到。有一回,一个平时极为普通的男孩,上课时突然“咿——”地怪叫着大闹起来。后来得知是因为他上课时听到后座的女生说悄悄话,以为是在说自己的坏话。更令我惊讶的是,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发作了,和他初中同校的学生全都知道他从那时起就有这样的症状。然而,入学时他的初中老师完全没有知会我们。后来向对方确认这事时,对方说,因为怕影响到他的考试成绩,所以在调查书里就没写;况且也许考上高中后心情会平静,症状也就能稳定下来,要是因此而被人特殊对待,也实在太可怜了。
虽然我能理解对方的心情,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这就不能成为理由。那次,他甚至在我的胳膊上留下了抓伤和淤青。要是换作女老师或是女学生,说不定会受重伤。
离题远了。但要是这孩子和我女朋友一同落水,在水里和那时一样失去控制,紧紧抓住我女朋友不放……
“也许会被指责不配当教师,但我还是会去救我女朋友的。”
“为什么?”
“真的,哪怕受到人性的质疑,我也不想失去对我最重要的人。”
“但是,甚至会弄到辞职的地步哦。教师录用考试的落榜率很高吧。你一心一意,好不容易才挤过独木桥,能这么轻易就放下吗?而且,现在这世道,再就业可是非常难的啊!”
“这又不是宁可失去女朋友也要抓住的工作。只要她活着就好。”
仿佛真的面临这种选择一般,我断言道。
“就是这样呀。”沙织同学一边说着,一边拿起自己的茶壶,往我已经空了的茶杯里倒茶。茶水的颜色已经比一开始时更接近褐色了。
“老师跑到河边,顺势就跳入水里。幸好一开始就来到了河下游,她很快就游到了两人身边,把良隆君从她丈夫身边拉开,抱着她丈夫回到岸上。然后,拼命地为他做人工呼吸。”
“良隆君呢?”
“就这么被扔在水里。”
“怎么可能!老师决不会这么做。”
“我可是亲眼看见了你所谓的‘决不会’。所幸良隆君一番闹腾后,竟不可思议地静静顺水漂流,被下游的一块大石头挡住。包括我在内,当时在场的三个学生七手八脚地把他拉上来,让他躺在老师丈夫旁边,喊他的名字,拍他的脸颊。听到他发出‘呜嗯’的呻吟声,我们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就在这时,救护人员了。”
“然后呢?老师呢?”
"她一直跟着自己丈夫,一刻也没离开。不过,老师的丈夫一直处于完全没有意识的状态,在救护人员看来,老师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的吧。第二天的新闻里,也报道说老师是先救的良隆君。
“你没对谁说起过真相吗?”
“没说。良隆君都说了‘老师的丈夫和老师都救了我’。这根本没法否定吧。可我对老师就产生了不信任感。”
简而言之,就是老师到底把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人放在怎样的立场上呢?
跑向河边时,我一直看着老师的背影。我跑步很快,所以一直紧紧跟在老师身后。途中,当老师让跑在最后的真穗去打电话时,我甚至有些庆幸没有让我去。这么说来也许有些不好,但我当时的一心情真是一半不安,一半兴奋。
从大坝公园到赤松川,有一条两百米左右的步行道。我们踩着窄窄的台阶,中途已经能看见两人在水中沉浮的样子。老师一步跨两级台阶地飞奔下去,毫不犹豫跳入河里。实在是太帅了。然后,她顺着水流,好像是特地等在那儿一般,抱住了良隆君的背,我几乎想大声欢呼:‘太好了!’
可是,那双手紧接着便松开了。我看着顺水漂走的良隆君,几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抛弃’这个词清晰地浮现在我脑海中。良隆君被老师抛弃了。老师抛弃了良隆君。老师她——抛弃了自己的学生。
我混混沌沌地看着利惠和辰弥君把被岩石挡住的良隆君救上来。良隆君已经漂到了更下游的地方。他们俩一个举着他的肩,一个举着他的双腿,总算把他抬上了岸,让他躺在老师丈夫旁,学着老师的样子给他做急救。
我之所以没有说出真相,也许是因为我当时什么忙都没帮上。明明那么干劲十足地紧跟在老师后面,可一到现场却什么都做不了。
哎,电视剧里不是经常有这种情节吗——孩子掉进了河里,岸上的母亲疯了似的大叫着:‘谁来救救我的孩子!’这时一个善良勇敢的青年就会跳入水中。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位母亲自己不跳下去呢?"
"确实如此啊。电视剧什么的,作为一个男人,我一直觉得女性铁定是没有救助能力的,所以看到这种剧情说不定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不过,实际上……
说来有些丢人,是我和女朋友约会时发生的事。不过,倒也不是特别严重的情况。我们在公园的人工池塘边喂鸭子时,旁边一个小朋友脚一滑,不小心掉了进去。那一瞬间,孩子的母亲和我都僵住了。等我回过神来,我女朋友已经跳进池塘里,把孩子抱了上来。虽然事后她谦虚地说‘我参加过紧急救助的讲座嘛’,但我还是觉得,作为男人,我真是太丢脸了。所以,我明白沙织小姐你的心情。不,应该说,我们的心情是完全一样的。"
"大部分人其实都是这样的。所以,老师能跳进河里,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了。如果我是老师,大概只会在河岸上哭喊着‘救命啊’,最后两人都无法获救吧。但是,这种事对当时只是小孩子的我来说是想不通的。我只是觉得很可怕:大人不是理所应当先救孩子吗?所以,那起事故以后,我就再也不相信竹泽老师了,甚至对所有的教师都产生了不信任感。
我们家经营着一间制造家电零部件的小作坊,尽管父母一直不眠不休地辛勤工作,但小作坊还是在我上高中时倒闭了。学校的老师非常热情地帮我办理减免学费的申请手续,还给我很多奖学金和打工方面的建议,可我却无法坦诚接受。
我当时觉得,人在正常状态下可以对其他人很亲切,但是,如果有灾难降临在自己亲人头上时,那么就算作为老师还是会轻易地抛弃自己的学生。
我真是个讨人厌的孩子啊。不过,也许多亏了我一直死脑筋地认为没人能够帮到我,反倒让我更加努力。为了能自力更生,我取得了牙科护士的行业执照,还在医院遇上了来治牙的我现在的丈夫。同事和朋友都说我丈夫外形高大,看起来相当可靠,让他们万分羡慕,其实我一点儿也不相信。
不过,我们还是结婚了。你在向老师报告我的情况时,要是能强调这点,我会很高兴的。要是我一直抱持着对成人的不信任感,搞得连婚都结不成的话,老师也会担心吧。就连大场先生你,报告的时候也会很为难吧。
一个人在紧要关头究竟可不可靠,不到那时候是不会知道的。然而,要是为了这个而一直盼着发生些什么,那么人生可能就这么结束了。与其如此,不如好好在一起,快乐地度过每一天啊。
哪怕没有人向我伸出援手,只要我是一个能靠自己力量渡过难关的人,这就够了。
只是,我家老公呢,从外表上完全想象不出,竟然不会游泳。我们这些成年人很少有机会游泳不是吗?所以,也从来没聊过这个话题。我直到去年才晓得这事儿呢。我家老大听他在幼儿园的朋友说暑假去了爷爷家附近的海水浴场,便对我老公要求‘我也想去游泳’。于是,我才亲耳听到我老公说‘其实,我不会游泳的’,真难以置信啊!
在我们小学,每个学年都会规定当年要达到的目标距离,游不到的学生在暑假时必须每天来学校练习,直至完成。因此,一年级下学期的时候全体学生都能游二十五米,毕业时候已能持续游三百米。大场先生你们小学呢?"
“我们也是如此。好像还是市教育委员会规定的呢。我当时虽然会游,但体力不行。为了能坚持到三百米,暑假里一直接受竹泽老师的特训呢。”
“是啊是啊,好像竹泽老师以前还是游泳选手呢。就算不是她班上的学生,暑期特训也要接受她的指导,所以大家的游泳技术都是竹泽老师教的呢。我还记得她总说‘变成土左卫门吧!’”
"啊,我那时候也是。我是个自有一套理论的小鬼,一直觉得人要想浮在水面上,大概得手脚不停地扑腾才不会沉下去。所以游泳时一直用比别人多一倍的力气,手脚并用地不停拍水。因此总是消耗多余的体力,游不了多远。参加游泳补习的时候,老师便对我说‘不如试试变成土左卫门吧’。
我根本不知道‘土左卫门’是什么,还以为是‘哆啦A梦’【日语中“土左卫门”的发音与“哆啦A梦”相似。】呢。于是稀里糊涂地模仿着它三等分的比例,伸开手脚,‘扑通’一声倒进水里。
“这样一来,就能浮在水上了呀!”
“是啊是啊,我自己都感动了:哎?不用扑腾也能浮在水上了!”
"我们这种从小学一年级就好好练习的人,甚至不会意识到世界上还有‘不会游泳’的人的存在呢。但是,我老公他们小学只是按规定次数上游泳课。不会游的话也没有补习,也不会被骂,就那么毕业了。我老公绝对不是运动神经不行,他还作为橄榄球选手参加过县大会的决赛呢!所以我就更加惊讶了。不过,那时我突然想到一点——
老师的丈夫,会游泳吗?
我曾想过,要是我们全家一起去游泳,别家的孩子和我老公都被水冲走了我该怎么办?结论当然是救我老公。不仅因为他是我重要的爱人,孩子们也不能失去父亲。旁人看来,会觉得我是个卑鄙的大人吧,竟然不顾别家的孩子而去救自己的丈夫。
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啊!我老公又不会游泳。不,即便会游,我也会救他的。在那种紧急关头,还要我做出‘对方的小孩会游泳,我老公不会’这种判断是不可能的。总之,我要救我老公。
话是这么说,真要遇到这种事儿,我大概只会在岸边大呼救命吧。
教师和学生,大都只有在发生什么事时才会被紧紧联系在一起,其他的实际只有一年,长一点儿也不过数年的交集不是吗?仅仅是人生短短的一部分罢了。
学生和自己的丈夫,到底要救谁?这问题看似纠结,其实谁都知道答案。那些人不过是没有在现实中遇到这种情况而已,也难怪他们乱唱高调。
对老师产生怀疑,是因为那时我还是个孩子。要是老师真的救了良隆君,我会非常感动。可等我结了婚,就会觉得她虽然作为教师非常伟大,但作为妻子,作为家庭中的一员又如何呢?也许我会对老师产生另一种不信任感了吧。
说来说去,家庭还是最重要的呀。
现在,我老公和孩子们一起在上游泳培训班。老大虽然还没上小学,但已经能游二十五米了,厉害吧!
但是,我家孩子要是也遇上那种事,就算他会游泳,我还是希望他的老师能去救他呢。
请转达我对竹泽老师的问候。"
和沙织同学见面之前,我从没想过老师您的丈夫是否会游泳这个问题。先不说这个,当我听到沙织同学说,她会先救对自己的人生更重要的人时,我不禁羡慕起沙织同学的丈夫来。
不过,我想老师您当时应该是做出了更为冷静的判断。
您丈夫和良隆君都溺水了。您丈夫不会游泳,可良隆君。而且,顺着水流浮在水面上,是良隆君在一年级时就掌握了的技能。对良隆君来说,只要他冷静下来就没事。所以,您才先抱起他,确定他情绪稳定后才松开手,而后将您先生送回岸上。
老师您确实先救了良隆君。所以良隆君自己才会那么说。
有那么一瞬间,我竟然自以为是地认为,老师也是人,会把自己丈夫摆在优先地位也是理所当然的。我真是无地自容。
教师和学生,也许实际上接触的时间只有几年,每天也不过几个小时。可是,我如今娴熟掌握的游泳技术(甚至让我意识不到还有人是不会游泳的),正是得益于老师您的教导。而且,尽管那是事故发生后的第二年,您却从没提过一句类似“为了以防万一”这种装模作样的,让人不安的话。是您教会了我们游泳的乐趣。
现在,包括我在内,有很多老师都在期待着学生们的回报。如果听到“多亏了老师您,我才考上了××大学”这种话,他们简直恨不得在众人面前炫耀才好。相反,要是社团活动的学生获了奖,学生却一副好像全是靠自己努力得来的样子,他们就会在心里暗暗生气:你以为是谁一直在后面跟着你们的啊!
我真是个小心眼的人。
我想,就算听不到“多亏了老师”这种特意的感谢也没关系。只要我所教的东西能渗透到学生心里,甚至意识不到是从哪儿学到的,那也行了。
接下来我会联系古冈辰弥。古冈同学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我便试着向我在市政府工作的初中时的朋友商量这事。他恰好和古冈同学上的同一所高中。于是,我就托他帮忙查查古冈同学的联系方式。我高中上的是学区外的私立学枝。我现在才想到,要是我也上公立学校的话,说不定早已见过这六人中的谁了呢。
要是那天我也在现场的话……
老师、您丈夫,以及六个孩子之间发生的这起事故,会对我产生怎样的影响呢?我总觉得,老师您似乎在传递给我什么信息,您想让我注意到一些重要的事。
那么,先写到这里。我再写信给您。
大场敦史 谨拜 竹泽真智子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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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场君:
谢谢你的信。我猜想,你在写和沙织同学的对话时,一定非常为难吧。真是谢谢你。不仅是沙织同学,看到我跳进河里的其他孩子,一定也对我抱持着不信任感。
如你信中所写的那样,我先生不会游泳。要是他带着孩子们去海边,我一定会考虑到发生意外的可能,反对他这么做。可因为去的是河边,我便掉以轻心。加上又不是游泳的季节,孩子们也早已习惯了在河边玩耍,我做梦都没想过会发生什么意外。赤松川对我来说早已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我以为对孩子们来说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