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往复书简(出书版)》作者:[日]湊佳苗/ 凑かなえ【完结】 > 《往复书简》作者:凑佳苗.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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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湊佳苗/ 凑かなえ 当前章节:149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3:25

我不知道是否该有所保留。不过,是我女朋友的话,一定不会去外面乱说。而且,我也想在之后提起结婚的话题时,借此,把我的所思所想传达给她。所以,我决定坦诚相告。

“二十年前,为了拾手工课要用的落叶,老师和自己的丈夫带着班上的六个孩子一起去了赤松山。之后,他们在大坝公园吃了便当,分成两组游玩。老师和三个女生在公园打羽毛球,老师的丈夫和三个男生去了河边,在那里发生了事故。一个孩子掉进了河里,为了救他,老师的丈夫不幸去世了。”

“老师具体拜托你做什么呢?”

“和那六个人分别见面,了解他们现在的情况,然后汇报给她。老师想知道的并非他们对事故的看法什么的,而是他们有没有被那起事故所拖累,现在是不是过得幸福。还有,她给了我六封信,让我分别转交给他们。”

“大家都过得怎么样?”

"我第一个见的人当时没有去事故现场,去叫救护车了。她现在和厨艺精湛的丈夫幸福地生活着。她说,她永远也忘不了老师的丈夫做的款冬味噌馅的烤饭团的味道。

第二个是跑去通知老师有学生落水的人。他现在在东京一家大证券公司工作,和称赞他做的煎蛋卷好吃的女孩结了婚。他说,从那天起,他变得能心怀感激地接受别人的好意了。

第三个结了婚,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现在还怀上了第三个孩子。她对自己虽然去了事故现场,却什么忙都没帮上这件事一直非常懊悔,当时还对老师产生了不信任感。不过,现在她已经能理解老师当时的选择了。她给人的感觉是一位非常顾家,又值得信赖的好母亲。

第四个至今仍抱着罪恶感。他一直觉得那起事故是自己的责任。现在虽然有喜欢的人,却因为对自己的职业和生活感到自卑,故意冷淡躲避。连我这么迟钝的人都注意到了,其实他非常珍惜、非常重视那个女孩。

第五个……啊,抱歉,也许你没兴趣听这些呢。"

我自顾自地说着这半个月来的所见所闻,完全没注意到我女朋友已经低下头去,定定地望着玻璃杯中的白葡萄酒。她是不是瞧不起我了?连我的脸都不想看了?我这么想着,赶忙慌慌张张地解释道:“我并不是带着看好戏的心情。和他们的见面让我这个当老师的思考了很多,也让我更加认真地思考将来,思考对我采说最重要的人到底是谁。”

“等等,该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我。大场君你这么认真地说着话,我却走了神。不是不想听啊,倒不如说正好相反呢。他们每一个人的生活,我都在自己脑海里想象着。请告诉我第五个人的情况吧。”

"第五个是掉进河里的那个孩子。我没能与他见到面。但是,他用邮件发来了一篇手记,里面记录了他点点滴滴的回忆。之前,他被‘要连去世的老师的丈夫的份儿一起努力’这句话束缚着,每天都过得非常辛苦。后来有一天,他偶然救下了一个要自杀的人,终于解开了心结。现在他有工作,有爱好,对人生非常满足。

他本该是这六个人里最痛苦的,但看到他这么说,我非常高兴。老师的担心也可以消除了吧。从对老师的丈夫的怀念里,他得到了救赎。那么说到底,拯救了老师的就是老师的丈夫啊!老师在信里也写道,虽然他们的婚姻生活只有七年,但正因为这七年,才有了现在的自己。老师的丈夫是在事故中不幸去世的,不过,因为生病的关系,当时他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他和老师都深深地明白这一点,所以都非常珍惜每一天。"

所以,我也不想过只有我一个人的人生,我想和谁共同构筑一个……我本想这么接下去,还瞅准时机喝了一口酒,可话到嘴边还是没能说出口。

因为此时此刻,我女朋友流下泪来。我不禁为她的善良而感动,然而——

“在那起事故里,把自己逼得最紧的,其实是老师吧。”

她小声地这么说道。这提醒了我,我以前只是从教师身份这一角度来理解竹泽老师。在她说这句话之前,我从没想过老师自己是如何承受这起事故的。

“老师那时已经怀孕了,可是因为跳进河里,她流产了。”

“什么?”

应该完全不知情的女朋友,为什么会知道连我都不知道的事?我惊愕地看着她。我女朋友开口道:“我就是藤井利惠。”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第一人是河合真穗,第二人是津田武之,第三人是根元沙织,第四人是古冈辰弥,第五人是生田良隆,对吧?我是作为第六个人,被叫到这里来的吧?”

我女朋友是作为第六个关系人,被我叫到这里来的?太不可思议了。我惊讶得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那,为什么之前不联系我?”

“我曾按照老师给的电话号码打过去,可一直都接不通。慎重起见,我还去了住址上写的那座公寓,可连公寓本身都已经不在了。而且……不,没什么,就是这样。”

看到老师给我的名单,我也曾留意过藤井利惠这个名字,可她竟然就是我的女朋友山野梨惠,我连想都没想过。当然是因为姓和名的汉字都不同。我本以为“利惠”念做to shi e,但听其他五人称她为ri e【日语中“利惠”可读作to shi e,也可读作ri e,与“梨惠”的发音ri e相同。】,我才稍稍产生了些亲近感。

梨惠的父母在她小学六年级时离了婚,因此从藤井改姓山野。至于名字,因为“利”这个汉字本是取自父亲名字中的一个字,所以改姓的时候,也遵照母亲的意思,把名字的汉字写法也改了。平时都写做“梨惠”,可在她拿出的驾照上,还是原来的“利惠”二字。

没能取得“利惠”的联系方式的另一个原因,是古冈同学不愿告诉我。说不定,他在我之前就已经觉察到了真相。和古冈同学见面时,听着他一直“利惠”、“利惠”地直呼其名,我完全没想到他说的就是梨惠的事。和他的对话片段在我脑海里浮现出来:

“赶紧钓上个医生或是公务员,和他结婚吧。”……说起来,把梨惠介绍给我的那位朋友,和告诉我古冈同学联系方式的朋友,原本是同一所高中的啊。

“我觉得利惠同学是喜欢古冈君你的喔。”……我竟然还说了这样的话。

被古冈同学冷淡躲避的利惠同学,也就是梨惠,决定与朋友介绍的公务员交往,那就是我。我终于明白老师您在上封信中向我道歉的理由了。与之相比,我对自己更加懊悔。

古冈同学是故意躲开自己喜欢的人的——我这话真是多余。他喜欢梨惠这件事,梨惠自己一定知道。我陷入了沉思。梨惠的心到底是在我这里,还是在古冈同学那里?古冈同学说过,他们常常吵架。这也说明梨惠和他在一起比较放松吧。还是说,是因为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比我长得多,所以有所不同呢?

古冈同学和我一起去的那家小店,想必也是梨惠告诉他的吧。

越想越消沉,我赶紧甩甩头,换了个话题问道:“你说竹泽老师当时怀孕了,是真的吗?可谁都没提起过啊。”

“是真的。我母亲当时在县立医院当护士。听她说,良隆君和老师的丈夫被急救车送到那里,老师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已经大量出血,来不及了。”

“同一天里连孩子都失去了……”

“我倒是不知道老师的丈夫生病的事。听我母亲这么说,我想,老师应该很后悔跳进河里吧。那个孩子是她丈夫唯一的血脉,不仅为自己,为了她丈夫也会很想让孩子来到这个世上吧。”

老师您在信里,好几次都表现出自责之意。我总算明白了深层的原因。回想起那起事故,最痛苦的莫过于老师您了。

可是,为什么您还要拜托我去和那六个孩子见面呢?

“梨惠,我该怎么向老师汇报你的情况呢?”

“我的情况?”

“我和老师说好,要告诉她全部六个人现在的生活。关于事故本身的想法就算了,如果能知道现在的你过得是否幸福的话……”

古冈同学曾说过,利惠也一直抱有强烈的罪恶感。我不想以他的话来判断现在的梨惠。如果真是背负着什么,放不下什么,我希望她在我面前吐露心声。我现在已经完全了解那起事故了,也知道当年的孩子们现在的情况。我有自信,无论她说什么,我都能接受。然而——

“告诉老师,我正在努力做着护士的工作吧。”

“就这样?和我在交往的事呢?第六个关系人是我的女朋友,这也应该告诉老师吧?”

“这……我不知道。”

“我今天来,是决定再一次请求梨惠你,以结婚为前提和我交往。我不是来见藤井利惠,而是山野梨惠的。和曾遭逢事故的人见面,我也开始思考自己的人生,思考对自己来说最珍贵的人。我想和梨惠你一起获得幸福。”

“对不起。要是作为山野梨惠,在说起事故之前听到这番话,我一定会非常开心的。可是……”

“是因为古冈君?”

梨惠像是非常为难似的,轻轻地点了点头。

"就算你和他在一起,也不会幸福的。客观地说,造成梨惠你和古冈君心怀罪恶感的根源,并不至于把你们逼到这个份上。你们所背负的,其实和真穗同学、津田同学、沙织同学差不多。他们三人已经从那起事故的悲伤回忆中解脱出来,为什么你和古冈君还深陷其中?你知道吗?就是因为你们俩总在一起。而且,老是互相说着‘是我不好’、‘不,是我不对’,这样别说是解脱了,就是原本很小的罪恶感,也会慢慢膨胀起来啊。你还想继续这样下去吗?你觉得这也是为古冈君好吗?

你们喜欢玩这种自找不幸、顾影自怜的游戏当然随便你们,但这实在太对不起老师了!"

尽管这番话在道理上没错,可我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现在写在纸上,看起来完全就是威胁。也许正因为如此,梨惠有些害怕地看着我,然后默默起身,走出了餐厅,留下我喃喃自语:“什么都不说,直接让她去确认古冈君的心意不是更好?横竖都是失恋,这样我还能拿张‘好人卡’……”不过,不知怎的,我心里反倒有一丝痛快。

老师,您早就知道第六位关系人藤井利惠就是我的女朋友山野梨惠吧。所以,您才在信中说,利惠同学会和我联络。您是从什么时候起知道的呢?如果从一开始就洞悉一切,那为什么还要找我帮您这个忙呢?这是老师您期望的结果吗?

我怎么乱怪罪起人来了。

我完全没有责备老师您的意思,就算没有这次的事,我和梨惠迟早都会分手的。

我和老师您从事着相同的职业。作为教师,作为一个人,您一直在教导我许多重要的东西。这次,我完成了您的托付,为您的教师生涯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请让我如此认为吧。

衷心祝愿您早日康复。

大场敦史 谨拜 竹泽真智子女士

又及:没能把老师您给我的写着“藤井利惠收”的信封转交给她。不过,她从很久以前就希望和她母亲一样成为一名护士,现在这个梦想已经实现,这样就可以了吧。

大场君:

我收到了你的信。你已经和利惠同学见过面了啊。

拜托你的事给你带来了这么大的伤害,我真心地表示歉意。

不过,单单看信中所写,我有一处不太清楚的地方,想向你确认——利惠同学没有亲口向你说出分手的话对吧?如果你是因为利惠同学默默离去,而认为你和她已经结束了的话,那么大场君,请你打开给利惠同学的信封。

那是在拜托大场君这件事十天前,寄到我这里的信。

我本以为,你见到利惠同学后,你们俩会一起来看这封信。

给其他人的信封里,就像真穗同学和津田君给你看的那样,是他们小时候写的关于梦想的作文和画的画。当年学期结束时没机会还给大家,所以就原封不动地保存了二十年。至于沙织同学和良隆君写的是什么,就让他们本人保有这个秘密吧。

古冈君写的是,想要在赤松川上建起很多座桥,这样大家来学校就近多了。

我能让他们写下作文,却无法实现他们的梦想。我只能远远的,为我最重要的学生们祈祷,祈祷他们能获得幸福。

不仅仅是那起事故中的六个孩子,还有大场君你的幸福。

我的孩子就是所有我教过的学生。请让我带着这样的想法,度过我余下的人生吧。

就此搁笔。

竹泽真智子

8

竹泽真智子老师:

祝贺您退休!

今天给您写信,是有事想和您商量。不过只在新年时寄寄贺年卡,现在突然谈起什么有事商量,也许会让您觉得为难。可我无论如何都想听听您的意见,请您原谅。

竹泽老师,我有结婚的资格吗?

我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在心里发誓,这辈子绝不结婚。我父母的关系一直不好,老师您知道我家当时的情况,我想您应该能理解。

父亲因为一次很小的过失而丢了工作,之后便成天泡在酒缸里,咒骂着自己的坏运气,对母亲暴力相向。母亲则一直任由父亲施暴。对于母亲的不反抗,我感到非常的不可思议。

父亲基本没有打过我。我想要是真遭到他的殴打,也不会有人来帮我的。所以我下定决心,自己要变得强大起来。我完全不能容忍那些仗着自己是“男的”就气焰嚣张的家伙,于是在学校里也常常和男生们对抗。

因此,那次才和辰弥吵起来……关于这个,我不再多写了。

我以为不断向老师您道歉,自己便可以补偿些什么,所以每年都在贺年卡里写下自己反省的心情。可是,当我进入社会后才意识到,这反而刺痛了老师您的心。如果再为这事向您道歉,也许会让您更加介意。因此,我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从那之后就只向您汇报些愉快的事了。

从某年起,我写给您的贺年卡的内容突然变了,就是这个原因。

其实,我没意识到的事还有一件。

母亲曾在县立医院当护士。直到我从事了和她相同的职业后才知道,县立医院里的正式护士每周必须值两三次的夜班。可在我的记忆中,母亲从未在晚上离开家。现在想来,也许她是为了保护我,为了不让我被父亲伤害,而特意不上夜班的吧。要是能问问她本人就好了,可当我注意到这个事实的时候,母亲已经不在了。

在这个世上,有很多事,为了不至于回首已太迟,必须时时留心在意。于我而言,现在最在意的莫过于辰弥了。

我和他都是独生子女,从小青梅竹马,家庭环境也相似,就像亲人一样。那时我处处想占男生的上风,对他我也是像姐姐一般。

“作业做完了吗?”这几乎变成了我的口头禅。当我得知这句话伤害了他的时候,不禁难过地哭了起来。虽然总把男生女生什么的挂在嘴边,其实我不过是想居高临下地对待人罢了,这种想法和我父亲有什么区别?

事故的导火线是我的虚荣心,我一直抱着这样的罪恶感。同时辰弥也觉得那起事故是他的责任——因为自己邀良隆君过河,因为自己吵了架。他一这么说,我就会反驳说最根本的原因是我傲慢地询问他作文题目,然后就没完没了地循环“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我和辰弥都是真心这么认为的。可是,我们没有意识到,也许我们也在享受这种感觉。一旦遇到什么自己不够努力而没做好的事,就认为这并非因为没好好努力,而是“我是不能得到幸福的”的罪恶感导致的,可以说把这种罪恶感当成了一张免罪符吧。

这么多年,为了不失去这张免罪符,我们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并开始交往,也有一段时间相信那就是“爱”,但却从没考虑过结婚。

一定要扔掉这张免罪符。我这么想着,还没来得及开口,突然有一天,辰弥开始躲我。我那时觉得,原来一直沉溺在罪恶感里的只有我啊。他和我交往时,是装出一副抱着罪恶感的样子来的。现在他腻了,就想抛弃我了。

本来该我甩了他的,结果却被他甩了。对于这个事实,我很受打击。老师,您可能会感到惊讶吧,我的自尊心到底是有多强啊。

杠上辰弥的那句“赶紧钓上个医生或是公务员,和他结婚吧”,我对朋友说:“什么人都行,只要是公务员,就介绍给我吧。”也许是工作时常常看到医生们令人厌恶的一面,私下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们了。结果,热心的朋友真的通过熟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公务员。

他叫做大场敦史,和我同年,是一位在N市的高中教社会课的老师。

第一次和他见面时,我……想起了老师的先生。那天,只要是不涉及发生事故的那部分,真是非常快乐。虽然直到如今才对您说,但那次拾落叶,那次野餐,我真的非常开心。

老师的先生非常温柔,和开朗爽快的您非常般配。听说便当也是您先生做的,我很吃惊。作为一个孩子,我心里暗暗感激,这世界上竟然还有这样的男人,还少年老成地考虑,要是和这样的男人,说不定也能结个婚试试。

这些事明明已经尘封在我记忆深处,可和我男朋友在一起,我便会一点一点地,回忆起那天的快乐。他们并不相似,他也没有请我吃过他做的菜。真是难以置信。

我觉得,好像无论我说什么,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他,他都会包容我。内心的冲动驱使着我想将至今为止的人生全部告诉他。可这么做的话,就和用“免罪符”没什么两样了。

听我说……听我说……听我说我的家庭环境,听我说那天发生的事故。性格温柔的他就算没那么喜欢我,也会愿意接受这一切吧?这么做是不是非常卑鄙?我觉得一旦提及这些,我一定会无法控制,所以和他在一起时,总是说些不痛不痒的事。

可是,前些日子,他突然说出了“结婚”两个字。不过幸好他那句话说得也有些含糊,我便也敷衍过去,其实我心里是非常开心的。

我想,如果走到结婚这一步,我就必须把我的过去告诉他。

要是结婚后再向他坦白,那就更加不要脸了。

有什么方法能让他了解那起事故,却不是单单同情我呢?

究竟我这种人,是不是真的可以结婚?

老师,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我并不是想向老师您撒娇,就这一次,请您当我是一个表现欠佳的学生,原谅我这冒昧的请求吧。

光是想到老师您能读完我写下的这些内容,我就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竹泽老师,请您万万保重身体!

山野梨惠

9

竹泽真智子老师:

老师,您身体好点儿了吗?盂兰盆节假期,我和我女朋友两人想去大坂探望您。

到时见!

大场敦史 谨拜 竹泽真智子女士

【十五年后的回忆】

纯一先生:

起首这么写可以吗?“拜启”或是“前略”都显得好生硬。“亲爱的纯一”虽然很符合我的心意,可写成文字却有说不出的害羞。所以最终还是决定这么开头。哎,明明是我硬要和你互通书信来着,写个开头就这么迷糊可不行呢。

我对你说,写信是为了把我们俩的回忆留在纸上。我会这么想,是姨妈给我看了她结婚前姨父写给她的信的缘故。

在那些信里,“我爱你”自然必不可少,除此之外,还毫不吝啬地出现了大段诸如“有你的冬天,比起没有你的春天,更能让我感到温暖,让我的世界里开满了鲜花”这样热情的文字。我读着都觉得不好意思,可姨妈却自豪地对我说“很棒吧”,真令人羡慕。

姨妈只让我看了一封她写给姨父的信,她自己写的就觉得害羞呢。不过,那封信也非常完美。虽然信中使用了敬体,显得有些生疏,但整封信里她都称姨父为“亲爱的”【日语为“あなた”,是妻子对丈夫既亲密又略带敬意的称呼。也有“你”的意思。】,那恰如其分的尊敬与爱意,让我也想写出这样的信来给你呢。

虽然我很努力地学,不过不论是“亲爱的”这样的称呼,还是敬体的写法,对我来说都是一场苦战呀。

过去的人还真是浪漫主义啊!

一开始就写出完美的信可能比较困难,不过,当我准备好信纸和钢笔,消除掉周围的噪音,静静坐在桌前时,心情和发短信时完全不一样了。感觉似乎这么做才能表达自己的心意。写信这件事,再一次让我正确认识到我和你之间的距离和时间。

比方说,现在我给你发了条“在干什么呢?”的短信,也许五分钟都不用,你就会回复我“在睡觉”或是“在看书”。这样一来,我就会想听听你的声音。于是打电话过去,跟你说说今天发生的日常琐事,你呢,就会回应我我最想听到的话。再接下来,我就会想见你。

以前,想见你了,就坐电车去你住的公寓。你常常说,女孩子一个人很危险啊,然后就变成你来我这里。要是当时不方便见,我们就约好第二天见,或是周末见。再然后,互道晚安,一天就结束了。

而现在,就算和以前一样给你发短信打电话,也无法见到你。就算约好时间,也不是几天内就能见得到的。真要见面,得等到两年后了。所以,我可能会难过得在电话这头哭起来吧。挂了电话,也许还会给你发短信,把我寂寞孤独的一心情一股脑地倾诉给你。可这些只会让你更加为难而已。

会认为“手机把我们联结起来”的,大概只有那些想见面时就能见到的人。我猜,你现在一定紧蹙着眉头,表情痛苦。抱歉啦。

在机场,虽然我笑着送你登机,可我得承认,在回去的公车上我哭得一塌糊涂。不过,在那之后我就再也没哭过了,请你放心。

话说得有些离题了,回到原题。写信的话,是不能指望对方立刻回应的对吧?

而且还是航空信。这是我第一次寄信去国外,心情颇为激动呢!

文具店的售货员告诉我,就算是往国外寄信,也不一定要用蓝红镶边的那种航空信封。你知道吗?只要在普通信封上用红笔写下“Air Mail”就可以了——你肯定一早就知道了。我又在想象你苦笑着的脸了。这樱花图案的信纸和信封,是不是很美呢?

这封信寄到你那儿要花多长时间呢?一周,十天,或许更久。还得把你回信的时间考虑进来。

这就是现在我们之间的距离和时间呢。

所以,我就不能在信里写些琐碎的小事或是一时的感情波动了,也不能写些“科长外遇被他老婆发现啦”这种别人家的无关紧要的事了。短信写什么,和你见面时说什么,在我们离得近的时候,我从没事先考虑过,总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如果我们是成年后才遇见,那么现在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写些童年时的事,学生时的事,更加了解彼此。可我们从中学时就开始交往了呢,现在还有什么能互相了解的事吗?

还是不硬写些什么特别的了,我就坦率地写下我现在的心情吧。

我最想知道的,就是你现在是否平安健康,还有你在那里的新生活怎么样。

我至今仍忘不了,当听到你说你要作为国际志愿者队的一名队员,去P国工作两年时的情形。你参加了项目说明会、通过了初试和复试、接到了合格通知,这半年来的所有过程竟然都瞒着我。并不是我太迟钝才没注意到,而是你隐藏得过于巧妙。

你说有重要的话要对我说,还把我带到连过生日也没去过的高级餐厅。我还以为你要拿出戒指来向我求婚,没想到却听到你说国际志愿者的事已经定下来了的消息。

要是我知道你一直以此为目标,倒也能对你说声“恭喜”。可那时候的我,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理解你的话。

从没听你谈起过国际合作或者志愿者什么的话题,所以我一直不知道你对此抱有兴趣。从之前对国外旅行都没什么兴致,甚至连护照都没办过的你的口中,说出了让我无比陌生的国名,还说要去那里工作两年,我实在没有什么真实感。

既然如此,你想说什么?——这是我当时的心境。你要对我说什么呢?

“你的意思是,我们的关系从今天起就结束了?”

我是冷静地想过后才这么说的,可你却一副困惑的样子,惊诧地,甚至略带怒气地问:“为什么你会这么理解啊?”你对我说,两年,对于我们曾经共同累积的岁月和即将度过的漫长人生来说,不过是短短的一瞬罢了。

“要是还不放心,在我走之前,我们就去领证吧。”

“领证”,不是“结婚”。虽然和我当初所想的有些不同,不过也差得不远了。后来我们之间的话题就向那方面发展,所以有些事当时没能问你。

为什么要参加国际志愿者队呢?为什么要瞒着我呢?还有——

你的这个决定,是不是受“那件事”的影响呢?

因为写信才注意到的事,真的有很多呢。自那时起已经过了十五年了啊。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呢。

你会想要参加国际志愿者队,也许是因为在三十岁即将到来之时,仔细思考了自己今后的人生吧。

和你分开,我的身边就像突然裂开了一个大洞似的,空出好多时间来。工作的时候,脑袋里会浮现出很多想做的事,比如好好休息,读几本书,做个美容什么的。可一回到家,一个人孤零零待在房里的时候,就会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想着“白天我想干什么来着”,不知不觉把时间都浪费了。

不紧不慢的生活固然幸福,不过假设我们都能活到平均寿命吧,那现在还不到一半呢。这种被动的人生实在太浪费了。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吧?

我在想,要不要业余去学学烹饪或是英语呢?

啊,我怎么写出来了。偷偷地瞒着你去学就好了,然后突然去见你,用流利的英语和当地人对话,吓你一跳。也可以在你回国时,一边问你“是不是很想念日本菜呀”,一边端出一桌我亲手做的,不逊于大厨手艺的怀石料理【怀石料理:源自日本京都的寺庙。修行中的僧人清心少食,饥饿难耐时将温暖的石头抱在怀中,以抵挡饥饿感,因此有了“怀石”的名称。如今的怀石料理讲究简单清淡,追求食物原味的精髓。】。

所以,你才瞒着我去考试的吧。为了给我一个惊喜。

但遗憾的是,你也知道的啊,我对“隐瞒”这种事一点儿也不擅长。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从来没让你惊讶过呢。

你了解我的所有,我对你——怎么说呢,写到这里,我突然没了自信。

也许这样的距离和时间,是为了让我重新认识你而产生的吧。

无论如何,健康最重要。

小心身体,好好加油。

又及:邮费只要九十日元,便宜!竟然比去你公寓的电车费还要便宜!

万里子 四月五日

亲爱的万里子:

我用了你不好意思用的称呼作为开头。

确实,要是在日本时这么写,一定会觉得反感。何况,要是写在手机短信的开头,收到短信的你也会怀疑这是不是整人游戏。不过,若是就着烛光写在信纸上,别说是“亲爱的”了,就是再肉麻的词语也写得出来哦。

我现在所在的这座海边的小村庄并不是连电都没有的与文明隔绝的地方。只不过上周一场龙卷风袭来后就一直停电。所以我学会的第一句当地的语言就是“停电”。受灾并不严重,在日本的话第二天就能全面恢复正常,但在这里就不知要到何时了。

到去年为止,这座村子里有一位日本电器队队员,好像就是他把前村的电线拉到了这儿的。大概因为这样,村里人便以为日本人都精于此道,很多人对我说“快帮我们修好吧”,或是来询问“什么时候能修好啊”,甚至还有人带着坏了的收音机来找我修呢。

我告诉他们,我并不会电器相关的技术。听了我的话,他们偶尔会露出非常失望的表情,不过从没有人发过怒——“哎呀,你刚刚来,也挺不容易的呢。”说完咧嘴一笑,便回去了。还有人带些食物给我。看起来,原本村里人就不那么在意用不上电这件事呢。

这个地方有着这样宽厚悠然的性格,却严格执行着宵禁。一开始我很难理解,不过,现在已经能在这儿快乐地生活了。

没和你商量参加国际志愿者队考试的事,并不是存心想瞒着你,而是连我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要去。参加考试的人基本都抱着强烈的愿望,我却不是怀着那种无论如何都非去不可的心情。

也许,这件事的起因还是你呢。

还记得吗?我们俩有一天约好去看电影,可你突然来不了了。理由是职场上的朋友遭遇了老公的家庭暴力,你要带她去律师事务所进行相关咨询。

那天,我早早就出了公寓,接到你的电话时已经在电车里了。我有些生气:都这个点儿了别放我鸽子啊,还是你提出要去看这部热门电影的首映的呢。为了这个,我昨晚还特地熬夜,把工作提前做完。

而且,又不是为了你自己的事。

约好去看的电影是一部非常甜蜜的爱情片,我实在没有一个人去看的勇气,也没什么其他特别想看的片子。正想着怎么办呢,车已经到站了。车站旁的宣传栏里,一张海报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在一片干涸的土地上,一棵参天大树下,一名日本男子正单手举着块小黑板,为黑人孩子们上课的情景。是国际志愿者队招募的海报。

我曾经从电视广告中听说过国际志愿者队,不过对其具体做什么完全没有概念,只是隐隐有一种印象:一群人在冷漠地挖井或植树。这幅海报中所展现的蓝天下的课堂,引起了我的兴趣。而且,黑板上写的还是乘法算式。这些发展中国家的孩子也会学习这些啊,我暗自惊叹。你也许会难以置信地问我:“你这是什么偏见啊!你忘了自己是干什么工作的了?”

无论生在何处,数字和数数大概都是非常重要的。不仅仅是加减法,乘法什么的也必须掌握——说不定会遇上“给五个孩子每人两个苹果,一共需要几个?”这样的情况。

可是,那块黑板上写的却是“5×0=0”这样的式子。我们一直理所当然地学习“零乘以任何数都得零”这样的知识,不过,对于在资源有限的环境中学习的孩子们来说,究竟有没有教给他们的必要?在实际生活中什么时候能用得上呢?

我一面看着海报一面想着这些。下方写着的说明会地点正巧就在我们要去的电影院方向的一栋大厦里,时间也是当天那个时段。去看看也好,我便决定去参加说明会。

这就是我迈出的第一步。

不过,我并不是说,是你当时的失约导致了你对现在的距离和时间的寂寞感。我们之间,总归需要些距离和时间,再次确认对方的心意。

那件事过去了十五年——不过是偶然撞在了这个时间点上罢了。

在说明会开始前,我走进附近的一家咖啡馆消磨时间。在那里,我一直想着你。

我的朋友见过你之后,非常羡慕我呢。总是藏在我身后,走路时会离我半步左右的你,又娇小又可爱,永远笑眯眯的,而且无论什么事都会和我商量,温顺地接受我的意见。他们说这样的你非常迷人。

我也一直深信,你从心底里依赖着我。

如果那天你取消约会是因为别的原因,那么就算我为了消磨时间而去参加了说明会,大概也不会提出申请的。让你一个人在日本待两年,我可担不起这个心。我甚至自信地断言:没有我在你身边,你什么都做不了。我想要一直守护着你。

这样的你,却说要带遭到家庭暴力的朋友去律师事务所。管别人家的闲事,要是招致她丈夫的怨恨该怎么办?难道你那朋友就没个亲人的吗?我倒先担心起你的处境来。

既然有朋友发生了这种事,为什么都不和我商量一声呢?我越来越不高兴——十五年前的那件事浮现在我眼前。

从这儿开始,也许我要稍稍违背和你的约定了。

那是初中二年级下学期,发生在学校自行车存车处的事了。一树殴打着康孝,几个学生围成一圈冷眼旁观。我就是其中一员。

“永田君,为什么不制止他们啊?”一个女孩子在我身后,有些拘谨地拽了拽我的袖子,用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道。是你。

“这和谷口同学你无关。”我冷漠地回答道。

于是,你冲进了围观的人群中间,大声喊道:“住手!打人的人和默默看着的人,都是最没用的了!你们这么做,不觉得丢脸吗?”

你看着一树,看着康孝,看着围住两人的那些同学,最后,你看向了我。那时,我确信,在这群人之中,你最看不起的就是我了。

就算你失去了那时的记忆,你的脑海深处也留下了对我这种无动于衷的人的蔑视吧。因此,你才没有和我商量你朋友遭到家庭暴力这件事。

你并不软弱,也不胆小。你拥有比任何人都强烈的正义感和勇气。为什么我忘记了呢,我不过是救过你一次而已。

因此,你一直很给我面子。不过仅此而已,你并不是在依赖我。

这么想着,我走进了说明会的会场,里面已经聚集了一百多人。我非常惊讶,真有这么多人对国际志愿者队感兴趣啊。说明会首先对国际志愿者队做了笼统的介绍。接着,几名回国的队员谈了谈他们的经验和感受。既有幽默的故事,也有感人的事迹。述说着自己在当地工作情况的他们,看起来都是正义感强,又很有勇气的人。他们并不像英雄片的主人公那样煽动气氛,也提及了自己的挫折。

不过,不论是谁,都和那时冲进人群中的你,有着一样的目光。

我的眼睛是什么样的呢?如果和这些人经历一样的事,会不会也能拥有和他们一样的眼神?

其实,那天我提前出门,是为了去买戒指。之前,我的一个朋友和认识不到一年的对象结婚了。参加他的婚礼时,他问我“你怎么还不和你女朋友结婚”,倒真让我思考起“为什么”来。会不会是因为在一起的时间实在太久,久到错过了考虑结婚的时机?深深体会到这一点的我决定,要以三十岁即将到来为由,向你求婚。

可是,参加完说明会的我,想起了你的眼神的我,与你目光不同的我,没有资格。

我想拥有和你一样的眼神——带着这种心情,我提交了申请书。通过了初试的笔试,又通过了复试的面试,最后接到了录取通知。我总算对自己有了些信心,便向你汇报了这件事。

我完全没想到你会以为我是要和你分手,慌慌张张地还没把事情说明白,就当场说出了“去领证吧”这句话来。“我等你。”——听到你的这句话后,我紧紧地抱住了你。我想告诉你,那时我再一次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变得更强,一生守护着你。

我也想过拒绝这份录取通知,还像以前一样和你在一起。可是,冷静地想想,单单参加过国际志愿者队的考试,我的内在什么都不会改变的。

要是在这两年里,能够挑战自己的极限,那么我就真的可以守护你一辈子了。

带着这样的决心,我来到了P国。在这里,我的工作是教村子里上学的孩子们学数学和理科。所谓的挑战极限是什么,我现在还在摸索着。

这里谈不上是可以轻轻松松邀你来玩的地方。不过,窗外这满天的星斗,真想在什么时候和你一起并肩仰望。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你要好好保重。

又及:我觉得明早再看一遍的话也许就投不出去了,所以现在就封起来吧。信封就像你看到的,是航空专用信封。因为要和你写信,出国前我买了一大把。

收到你的信花了二十天,寄到你那也得二十天后了吧。真是漫长的旅途啊。

你的纯一(连这样的署名都写得出来哦!) 四月二十五日

亲爱的你(比起名字,我觉得这种称呼更好):

你好吗?

停电什么的可真糟糕啊。要是原本就没有电的话,大概会有与此相应的生活方式。但既然原本有,现在又用不了的话可真是不方便呢。已经恢复了吗?

话说,你那儿有家用电器吗?出国前怕那里没有电饭煲,我们还一起练习用普通锅煮饭呢。买得到米吗?不会还是物物交换吧?用贝壳或金块什么的——我的偏见也够严重的,真对不起,可实在是难以想象那里的生活。

我想要了解你的工作,哪怕是一点点也好。于是,我申请订购了国际志愿者队事务局发行的月刊《Blue Sky》。上周,第一期,也就是六月号寄来了。令人惊讶的内容可真不少……

出国前,你对我说一起去领证时,我硬是逞强着说“我等你两年,放心去吧”,领证的事就暂缓了。但是,看了《Blue Sky》我才发现,队员家属有各种福利呢。

首先呢,即使不订阅《Blue Sky》,在队员赴任期间,每月都会免费寄送。

比起这种细节,我更在意的是“家属访问团”。访问团每年组织一次,可以和在P国工作的其他队员的家人一起,去P国参观队员们各自的工作情况。事务局会承担80%的交通费和住宿费,超便宜的。不过,问题还不是钱。

当然,花费很少这点确实非常吸引人。可更重要的是——交通工具。

我查了查该怎么去你住的地方,发现到离你一百公里外的小镇都还比较容易。但要从那儿再去你的村子,就必须租船或是小型飞机。跟着“家属访问团”去的话,事务局可以提供小型飞机的租借服务。月刊中的一篇随记是这么写的。

这么一来,村子里通电这件事反倒显得不可思议了。村里人都穿着衣服的吧。

除了租借,在我所查到的方法中只剩一种,就是和当地镇上的渔夫商量。这太困难了。大概“家属访问团”已经接到了太多队员朋友或恋人的咨询,因此,月刊上写明了参加者必须为三等亲【三等亲:日本法律上亲属关系之一,即曾祖父母、曾孙、叔姨、侄子女等的关系。】以内的家属,附加其他一些在普通宣传册上没印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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