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云图》作者:[英]大卫·米切尔/译者:杨春雷【完结】 > 云图.txt

(注:基督教《圣经·路加福音》第二章 .9

作者:英-大卫·米切尔/译者:杨春雷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5-25 18:58

刷并有亲笔签名的《饱以老拳》?剩下的为数不多了吧!”芬奇的朋党一同放声狂笑,激励

着他们的“政委”。“或许我还能钻钻引渡条约的空子,免费飞到某个南美国家呢。 ”

“您说对了,亲爱的——”德莫特眨了一下眼,“您的奖品就是一次免费的飞行。

我的作者抓住芬奇的衣襟,使劲往后一拉,一脚踹进芬奇的腰间,使出柔道招数,将这

名比大家印象中更为矮小的公众人物举了起来,高高越过三色紫罗兰衬砌的阳台栏杆,将他

抛进了苍茫夜色之中!

芬奇惊声惨叫——他的生命——在变形的金属堆中就此终结,那可是十二层楼高的自由

落体运动。

有人把饮料洒到了地毯上。

“清洁工”德莫特·霍金斯立了立领子,倚在阳台上大喊:“那么,现在,究竟是谁难

以置信地以贫乏空洞的结局告终了呢?

人们吓得发蒙,纷纷散去,而凶手独自踱到了吃得一片狼藉的桌旁。日后,有几个目击

者能回忆起的只是暗黑色的光晕。德莫特拿了装饰有比斯开湾凤尾鱼的比利时饼干,又选了

些淋过芝麻油的欧芹。

好不容易,大家才缓过神来。众说纷纭。噢,我的天啊,他们向楼梯涌去。又吵又嚷,

引起极大的骚动!我怎么想的?说实话?毛骨悚然。那是肯定的。大为震惊?这还用说。难

以置信?当然了。担忧?那倒没有。

我不会否认在这出悲剧性的转折中萌生的一丝慰藉。我在海伊马基特的那间办公室里还

堆放着九十五本用收缩性薄膜包装的《饱以老拳》,全是德莫特·霍金斯尚未卖出的作品,

记录着不久将在英国享有盛名的杀人犯那慷慨激昂的回忆。弗兰克·斯布拉特——我在塞文

奥克斯雇佣的魁梧打字员,我欠他太多太多钱,以至于这个可怜汉完全受制于我——他仍端

着盘子,随时待命。

女士们,先生们,这可是精装版的哦。

十四点九九英镑一本。

甘之如饴啊!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编辑,我不喜欢倒叙、伏笔以及难以捉摸的修辞方式。那是上世纪

八十年代的文学硕士惯用的后现代主义手法和混沌理论。虽然我用那件令人震惊的事情开始

(或者说重新开始)讲述我的故事,但我并不准备就此事道歉。你看,它让我第一次有意踏

上了通向赫尔的道路,或者说是通向赫尔的穷乡僻壤的道路,我那可怕的苦难经历注定在此

拉开帷幕。自菲力克斯·芬奇那次“绝唱”以后,我的财政状况便如预见的那样柳暗花明了。

借助这妙极了的免费宣传,我那糟糕之作《饱以老拳》竟然飙进了畅销书排行榜,并蝉联了

一些时日。直至可怜的德莫特被判进了苦艾林监狱,至少要待上十五年。审判让九点的新闻

广播不断更新。菲力克斯爵士一死,便由一个像斯大林那样掌管着艺术协会资金的气焰嚣张

者摇身一变,噢,成为了英国最受人喜爱的艺术大师,不再是一个无名艺术小卒了。

站在中央刑事法庭的台阶上,菲力克斯的遗孀对记者说,十五年是“极轻的处罚”。第

二天,一次“清洁工·霍金斯,在地狱里腐烂吧”的运动就此开展。德莫特的家人在谈话节

目上反唇相讥,人们仔细审查了芬奇的冒犯行为,BBC二台还特意为此拍了一部纪录片,其

中,采访我的女同志断章取义,完全割裂了我的妙语连珠。

谁介意呢?钱罐发出噗噗的声音——不,它完全沸腾了,汩汩直流,并把整间该死的厨

房点着了。卡文迪什出版社——我和莱瑟姆女士——不知被什么击中了。我们得照顾她的两

个侄女(当然是兼职,我还没被国家保险击败)。《饱以老拳》几乎以每月一次的频率再版重

印。我从事了四十年的出版工作,却从未享有过这样的成功。经营费用来自作者的捐款,而

不是来自该死的销售!虽然看起来不是很道德,然而,我的清单里终于有了十年一遇的畅销

书。有人间我:“蒂姆,你是怎么获得如此巨大的成功的呢?”

《饱以老拳》其实是小说式回忆录中的一部佳作。文化秃鹰(注:对文化有特殊爱好的

人。)先后在深夜谈话栏目和早餐电视节目里讨论了书中的社会政治潜台词。新纳粹分子因

为书中大量的暴力成分而争相购买。伍斯特郡的家庭主妇们也为之叫好。同性恋者出于一种

归属感也纷纷掏了腰包。在短短的四个月里,《饱以老拳》大卖了九万本,是的,九万本,

而且,我说的只是精装本。在我写这些的时候,相关电影正在赶制。在法兰克福书展的狂欢

式聚会上,那些和我从来没打过照面的人竟然还盛情款待了我。可恶的称呼——“为作者自

费印书的出版商”升级成了“极富创造力的金融家”。翻译版权纷至沓来,大有在冒险游戏

发动总攻时夺取节节胜利之势。感谢上帝,哈利路亚,美国出版商对“英国佬阿里斯托被那

些受压迫的盖尔人修理是罪有应得”的悬疑情节钟爱有加;跨大西洋的拍卖价格飙升至令人

眩晕的高度。我,是的,我已对这只白金天鹅和它拙劣的外文直译本拥有专属权。金钱像北

海海水注入某个荷兰堤坝一样涌进我那空空如也的银行账户。我的“个人金融顾问”,一个

叫艾略特·麦考罗斯基的懒汉,给我寄了一张圣诞贺卡照片,上面印有米德维奇镇的杜鹃花

幼苗。站在格劳乔俱乐部门口的大主教不再对我嚷嚷“喂,快来成为一名注册会员”,而是

用一句“晚上好,卡文迪什先生”来迎接我。当我宣布将自行处理平装版的发行时,《周日》

的书评专页使用很大篇幅把卡文迪什出版社描述成在行将就木的巨型气体行星中一个生气

勃勃的高手。我的名字甚至还上了《英国金融时报》。

难怪我和莱瑟姆女士的转账记录那么长——有那么一点点而已。

成功在一眨眼的工夫便让菜鸟们欣喜若狂。我的名片上印着“卡文迪什·归来,前沿小

说出版商”。嗯,我想,为什么不多卖一些出版物呢?为什么我不成为名副其实的重要出版

家呢?

呜呼哀哉!这些小卡片就像朝着命运公牛挥舞的红旗。第一次听到蒂莫西·卡文迪什发

了财的传言时,我那长着剑齿酷似猫鼬的债权人跳进了我的办公室。和往常一样,我把还款

对象、还款项目和还款时间这些破事一一交给了我的得力助手——莱瑟姆女士去处理。所以,

菲力克斯·芬奇之夜快一年后,午夜访客突然登门造访,我在精神和财力上都尚未准备充分。

我承认,自从我的前妻离开我之后(给我带绿帽的老兄是一名牙医,我要忍痛将真理昭示于

众),我在普特尼的住所乱得一塌糊涂(噢,非常好,那个坏蛋是个德国人),所以我一直待

在办公室里。

有这么一晚,因为要审核所有交给卡文迪什·归来的手稿(简直就是不宜食用的绿色西

红柿)——我的新冠军人马,我不得不放下我如厕时的忠实读物——《罗马帝国衰亡史》。

大约十一点,我听到前门的敲门声。难道是光头小孩们在万圣节的恶作剧吗?

还是敲打樱桃的人?或者,是风?

接着,只见门竟然被踹飞了!我想到了基地组织,想到了球状闪电,但都不是。走廊下

面发出的声音像是一整支橄榄球队的脚步声,虽然只有三名入侵者。(你会发现我总是被“三”

个人袭击)“蒂莫西,”面貌丑恶的人说道,“卡文迪什。把你逮了个正着。 ”

“我的工作时间是十一点到两点,先生们, ”换成博加特,他会说,“三小时的休息时间

用来吃午饭。劳您驾别打扰我!”可我只知道脱口而出:“噢!我的门!我该死的门! ”

暴徒 2号点燃了一支香烟:“今天我们拜访了德莫特。他有点沮丧。可谁不会如此呢?”

烟灰落下来。我崩溃了:“德莫特的兄弟们! ”(我在德莫特的书中读过所有关于他们的

一切。他们是埃迪、莫扎和贾维斯。)

烫乎乎的烟灰烧灼着我的大腿,我已分辨不出谁说了些什么。这是画家弗朗西斯·培根

《三联画》的真实演绎。“《饱以老拳》卖得很不错嘛。 ”

“连机场书店也在热卖。”

“你至少应该猜到我们的大驾。”

“像你这样有生意眼光商业头脑的人。”

伦敦爱尔兰人占着上风,总是他令我身心交疲。“大家注意了。德莫特签署了一份版权

转让合同。瞧瞧,这非常符合业界标准,我公文包里也有一份……”我的确有文件要递交。

“第 18条,关于版权……《饱以老拳》,在法律上,是……呃……”我的内裤被脱到了脚踝

的位置,要说出下面的内容实属不易:“呃,是卡文迪什出版社的合法财产。 ”

贾维斯·霍金斯扫了一眼合同,但他发现合同比他能够持续注意力的时间还要长。“德

莫特签署这该死的废话时,他写书还只是为了自己的区区爱好。”

“也是给我们正在生病的老妈的一个礼物,上帝让她的灵魂安息。”

“还是爸爸血气方刚时期的纪念品。”

“德莫特从未因为任何破事签署过这该死的合同。”

“我们还拜访了你的打字员,斯布拉特先生。他资助了我们。”

被撕碎的合同随风飞舞,像是狂欢节中抛洒的五彩纸屑。莫扎逼近我,嗅了嗅他的猎物:

“看来你敛了不少霍金斯兄弟的财产啊。”

“我想我们可以商定一个,嗯,嗯,资金流程图,这将——”

埃迪插嘴说:“我们就要三……”

我故意做出一副苦恼的嘴脸。“三千镑?伙计,我并不认为——”

“别犯傻。”莫扎掐了掐我的脸颊,“三点整。明天下午。你的办公室见。 ”

我别无选择:“或许我们可以……呃……拟一个临时数额来结束本次面谈,以此作为……

继续谈判的基础。”

“妙哉!莫扎,我们先前拟的数额是多少?”

“五万听上去较合理些。”

这下,我心痛的呼喊绝对真实:“五万英镑?”

“作为开始。”

我的肠子翻涌着,纠缠着,拧绞着。“你真的认为我把钱藏在附近的鞋盒里吗?”我试

图学着《肮脏的哈里》中哈里说话,发出声来却变成了口齿不清的巴金斯。

“我希望你把钱藏在了某个地方,老爷爷。”

“现金。”

“不许胡说。不要支票。”

“不要承诺。不许拖延。”

“我们要旧钱。用一个鞋盒装起来就可以了。”

“先生们,我很乐意去考虑协商的事宜,但法律——”

贾维斯透过牙齿缝儿吹着口哨:“法律会帮助你这种年纪的人治愈多重脊柱骨折吗,蒂

莫西?”

埃迪:“你这种年纪的人是不会痊愈的。要装钢板。 ”

我竭尽全力克制,但我的括约肌不能自已,不得已放了个响屁。本可以忍受住冷嘲热讽

的我,却被折磨者的惋惜声指出了那难堪的缺陷。人有三急啊。

“三点整。”卡文迪什·归来彻底溃败。暴徒们穿过我由于没有门板而敞开的大门,大

摇大摆地离开了。埃迪转回头说了最后一句话:“德莫特在他的著作中写了个可爱的小段子,

关于欠贷人的。”

我建议好奇的读者读读《饱以老拳》的第 244页,此书可在您当地的书店买到。请勿在

饭后阅读。

在我的伊马基特办公套房外,出租车时快时慢,一会儿缓缓移动,一会儿全速疾驰。办

公室里,莱瑟姆女士的娜芙蒂蒂耳环(为了庆祝她在卡文迪什出版社工作十周年,我送她了

这个在大英博物馆礼品店淘到的礼物)随着她的摇头叮当作响。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而

且,我告诉你,卡文迪什先生,我无法在今天下午三点钟前找到五千英镑。《饱以老拳》的

每一分利润都用来偿还长期债务了。”

“就没有人欠我们债吗?”

“我总是在开欠条,不是吗,卡文迪什先生?”

绝望使得我开始用甜言蜜语哄骗她:“这是迅捷的信贷时代!”

“这是有信用额度的时代,卡文迪什先生。”

我退回到办公室,自己斟了一杯威士忌,吞下治疗心脏衰弱的药片,接着,在我的古董

地球仪上跟随库克船长的足迹完成了他的最后旅行。莱瑟姆女士送邮件进来,没有留下只言

片语就离开了。账单、垃圾邮件、慈善筹款抢劫案,还有一个写着“寄给富有远见的《饱以

老拳》编辑”字样的包裹,里面有一部手抄的《半衰期》——一个糟糕的小说题目,副标题

为:《路易莎·雷的第一个谜》。这个题目更糟糕。书的女作者,好像叫希拉里·V·哈什,

在她附信的开头写道:“九岁时,妈妈带我到卢尔德祈祷,希望能治愈我尿床的毛病。那晚,

我却梦到了亚兰·傅尼叶,而不是圣贝尔娜黛特,想想我当时有多惊讶吧。”

疯子啊。我把信件扔进“紧急事务”文件盒里,打开全新分区的电脑玩扫雷。失败两次

后,我打电话到苏福比拍卖行,表示想以六千英镑的保留价格买到查尔斯·狄更斯本人的原

版办公桌。叫基帕尔·辛格的迷人评估员同情地说小说家的办公桌已经被狄更斯故居博物馆

预购了,并安慰我说,希望我的损失不会给我造成太大痛苦。我承认我已不知所云。接着我

打电话给艾略特·麦考罗斯基问候他的小孩们。说了句“都很好,谢谢”之后,他询问了我

的工作情况。当我提道要借八万英镑时,他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算是做了回答。

我把最高数目降到了六万。艾略特指出,基于我的信贷表现,我还要再等一年才能重新调整

额度。噢,我怀念那些日子,他们一边像鬣狗一样笑著,一边让你下地狱,然后把电话挂断。

我在地球仪上追随着麦哲伦的航程,我渴望一个世纪,一个离下一艘德普特福特的快速帆船

不远的崭新开端。我的骄傲已经支离破碎。我又打电话给前妻。她正在泡晨浴。在我说完我

的严竣处境之后,她像鬣狗那样笑了起来,让我下地狱,还挂断了电话。我转动着地球仪,

转啊转。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莱瑟姆女士像鹰观察兔子那样,仔细打量着我:“别,别去找放

高利贷的人,卡文迪什先生。得不偿失。”

“别怕,莱瑟姆女士,我只是准备去看望这个世界上一个在任何情况下都相信我的人。 ”

在电梯里,我想到了“血浓于水”,后来我的手掌就被伸缩雨伞的辐条刺破了。

“噢,见鬼,你不会吧。给我马上消失,你就不能让我和我的家人静一静吗。”我哥哥

站在泳池边,怒视着我,据我所知,他每周都做氯化池水等工作,哪怕有大风小雨都没间断

过。他用竹竿上扎着的网兜清扫着树叶。“要是你不还我上次那笔钱,我是一个子儿也不会

借给你的。为什么我必须永远给你施舍?不,别回答我。”登霍尔姆从网兜里舀出一撮潮湿

的树叶,“打车回去吧,别烦我。好话我只说一次。 ”

“乔治特最近怎么样?”我弹掉在他那干瘪的玫瑰花瓣上的蚜虫。

“乔治特肯定会慢慢疯掉的,你不想借钱的时候对她可是没表现出一点关心。”

我看到一条虫子钻进了土里,打心底里希望自己就是它。“丹尼,我和黑道上的人之间

出了点小岔子。不弄到六万英镑的话,我就会遭到一顿毒打。”

“请他们为我们录下视频。”

“我是认真的,登霍尔姆。”

“我也是!你的演技可真逊。那又怎么样呢?关我屁事!”

“我们是兄弟!你还有良心吗?”

“我在一家商业银行做了三十年的董事。”

被锯断的美国梧桐落下了曾经翠绿欲滴的树叶,正如绝望的男子曾经表露出坚定不渝的

信念。“帮帮我吧,丹尼。求你了。先给三万英镑就行。 ”

看来我把他逼得太紧了。“见鬼去吧,蒂姆,我的银行破产了!我们早被劳埃德保险社

的吸血鬼榨干了!金钱任我指挥的日子已经不复存在了!不复存在了!不复存在了!我承担

着两倍的房屋抵押贷款!你的遭遇和我比起来只不过是小巫见大巫。至少,我们都知道在这

个世界上,你还有本书在各个书店热销!”

我的脸色透露了让我羞愧的事情。

“噢,我的上帝,你这个白痴。你要什么时候去还款?”

我看了看手表:“今天下午三点整。 ”

“别再想它了。”登霍尔姆放下网兜,“申请破产吧。雷纳德会帮你写申请,他是个好人。

我知道申请破产很棘手,但它能帮助你远离债权人。法律明文规定了——”

“法律?我的债权人有关法律的唯一经验就是:蹲在拥挤不堪的监狱里的一个马桶上。”

“那你躲起来吧。”

“这些人有上天入地的能耐,很快就会找到我的。”

“我敢打赌,他们就到不了 M25星云。那你和朋友待在一起吧。 ”

朋友?我排除了那些我还欠着钱的、已经去世的、下落不明的,还有那些掉进时间兔穴

的人,最后只剩下……

登霍尔姆最后出了个报价:“我不能借钱给你。我也身无分文。但是我可以施舍给你一

个幽僻舒适之地,也许你可以在那避避风头。”

* * *

鼠王的寺庙。黑烟鬼的方舟。地狱的门口。对了,《饱以老拳》上说,在国王十字车站,

花五镑就可得到口淫服务,到楼下男厕靠里面最左边三个隔间中任何一个即可,全天营业。

我打电话给莱瑟姆女士,告诉她我将同瓦克拉夫·哈弗尔一起到布拉格参加一次为期三周的

会议。后来,撒谎的结果像疱疹一样黏着我,阴魂不散。莱瑟姆女士祝我一路顺风。我当然

可以放心把霍金斯兄弟交给她。事实上.我认为莱瑟姆女士甚至可以像摩西那样从容不迫地

把埃及十灾也解决掉。我知道,她待在这里简直就是屈才。我常常纳闷为什么她会一直在卡

文迪什出版社工作。付给她的薪水根本不足为道。

我仔细看了一下自动售票机出售的车票类型。可以使用优惠卡购买的当日往返票(非高

峰期),不能使用优惠卡购买的廉价单程票(高峰期),等等。但是,哎,我该买哪种票呢?

一根咄咄逼人的手指突然戳了戳我的肩膀,我大惊失色——哎,虚惊一场,这只是一个建议

我买比单程票便宜的往返票的小老太。

我以为她精神不正常,但是,果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啊。我把伊丽莎白二世的头像

朝下放置,塞了一张纸币进去,售票机却把我的钱吐了出来,然后我把头像朝上又塞了一次,

不行,这样鼓捣来鼓捣去,每一次售票机都把我的钱吐了出来。

所以,我加入了人工售票柜台前的队列。有三十一个人排在我前面,是的,我数得很清

楚,一个不落。售票员们随心所欲地在他们的柜台间窜出窜进,走来走去。屏幕上的投影广

告敦促着我去买一台电梯轮椅。终于,终于,终于……轮到我了。“你好,我要一张到赫尔

的车票。”

售票的女人摆弄着几个硕大的充满民族风情的戒指。

“时间?”

“越快越好。”

“‘今天’吗?”

“‘今天’通常意味着‘越快越好’,是的。 ”

“我没办法卖给你今天的车票。你要到那边的柜台去买。这里只卖预售票。”

“但那块闪闪发亮的红色标志牌指示说,我该到你这边的柜台购票。”

“不行就是不行。请别在这里停留。你妨碍到后面的人了。”

“我不走,那块标志牌清清楚楚地告诉我到这个柜台买票!我已经排了二十分钟了!”

她终于对此表现出些许兴趣:“你要我为了你违反规定吗?”

蒂莫西·卡文迪什怒火中烧,好似在微波炉里火星四溅的叉子。

“我希望你通融一下,给我一张到赫尔的车票!”

“我受不了你说话的口气。”

“我他妈的是客户!我受不了了!给我把你的上司叫来!”

“我就是我自己的上司。”

我大声呵斥着,怎么也不肯离开队伍的最前头。

“喂!”一名戴着饰满铜钉的头带的朋克歌手叫道,“我们他妈的还在排队呢! ”

劳合·乔治说过,决不道歉。而且还要更加粗鲁地再说一遍。“我知道你们他妈的正在

排队!我已经排过一次了,休想因为妮娜·西蒙不肯卖一张破票给我就让我再排一次!”

一个穿着夹式制服的野人凑了过来:“怎么回事?”

“这个老头不要脸,认为他插队是天经地义, ”光头答道,“还在预售票窗口辱骂加勒比

黑人妇女。”

我简直不敢相信所听到的一切。

“看,伙计——”野人屈尊地用对老残人士说话的口吻对我说道,“在我们这个国家,

排队才能保持公平,要是你不乐意排队,就回你娘家去,懂了吗?”

“我他妈的长得像埃及人吗?像吗?我知道要排队!那又怎么样?因为我已经排过了,

所以——”

“这位先生说你没有排队,你插队了。”

“他?请问,当他在你住的房屋协会的房子上涂鸦,写上‘乞丐收容院’时,他还称得

上‘先生’吗?”野人瞪大了眼睛,气得眼珠都快掉出来了:“交警可以马上把你踢出去,

要么像一个文明社会的成员那样去排队。随便哪一种。你要是插队,我可就不客气了。”

“要是再排一次的话,我会错过换乘班车的!”

“不开窍,”他骂道,“像个娘们! ”

我求助于那些排在酷似烂人和席德(注:英国朋克乐队“性手枪”的两名成员。)的家

伙身后的人。也许他们曾看到过我排队,也许没有,但没有人愿意瞟我,哪怕就一眼,英国

已经大不如前了,噢,大不如前,文明走向穷途末路。

一个多小时后,“伦敦”号列车带着霍金斯兄弟的诅咒南下。乘车上班族,这些不幸的

人们,每天得两次搭乘英国的破旧火车,生死未卜。密密麻麻的飞机在希思罗机场上空做着

椭圆形盘旋,等待跑道腾出,像极了夏季池塘边的蚊蚋。在这座该死的城市里,纷扰何其之

多。

尽管如此,我仍因为一段旅程的开始而满心欢喜,也渐渐放松了警惕。刚付梓的《澳大

利亚北区市政官选集》第一卷谈到,丧身鲨鱼之口的受害者先会有一种麻醉般的幻觉,忽忽

悠,飘飘然,感觉不到任何危险,神游到碧波荡漾的太平洋,之后,他们的躯体才会被鲨鱼

的牙齿大嚼特嚼。我,蒂莫西·卡文迪什,就是那个游泳者,看着“伦敦”号轰隆隆地驶去,

是的,你,你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戴着假发的猜谜节目主持人,你和你在索马里群岛的寓

所;金德姆·布鲁内尔建造的一座座高架桥;招收临时工的商场;烧煤砖的工人阶层;迪伊

医生、克里平等人的那把老骨头;还有人们想挤破脑门钻进去的玻璃办公大楼,在那里,青

壮年们像我那个铁公鸡哥哥一样,蹉跎成老朽的仙人掌。

埃塞克斯郡露出了它那丑陋的一角。曾经,我是一名追求进步的公务员之子,还是一个

在当地文法学校受教育的书呆子,那时,这里还是自由、成功和剑桥大学的代名词。现在,

你看看吧。购物商场和居住小区张牙舞爪地侵入我们古老的土地。北海吹来的一阵风撕咬下

一朵云彩,随后逃往了中部地区。火车终于驶到了乡下。我母亲有个表弟住在这里,她的家

人有一座大房子,我想他们现在已经搬到温尼伯去寻求更好的生活了。在那!就在那,在那

座自建仓库的影子里,曾经长着一排核桃树,我和孩提时代的好友皮普·欧克斯——可惜他

十三岁时死在了油罐车的车轮下——给一艘独木舟上了漆。我们曾在一个夏天里,沿着塞伊

河航行,还把捕到的刺鱼装在罐子里。在那,就在那,在转弯处旁边,我们还生了一堆火,

把豆子和马铃薯包裹在银箔里烤着吃呢!往回驶,火车噢,往回驶一些!难道我只能匆匆地

看一眼吗?没有树篱隔开的毫无特色的田野。曾经的埃塞克斯郡,现在的温尼伯。在收割后

的田野上,剩下的根茬在燃烧。空气里弥漫着培根三明治的香味。我的思绪和其他仙女一起

飞到了九霄云外。火车猛然一震,停了下来,我们刚经过萨弗伦·沃尔顿。“嗯……”对讲

机传来声音,“约翰,对讲机打开没?约翰,我该按哪个按钮?”咳嗽声。“这里是南网铁路

公司,我们很抱歉地通知您,由于一名司机失踪,我们不得不意外停靠。在找到一名合适的

司机前,请乘客们稍作等待。南网铁路公司向您保证,我们正在努力解决——”我清楚地听

到有人在后面笑!——“恢复我们的优良服务。”车厢一个接一个发生了连锁反应,大家都

愤愤不平,虽然在我们这个时代,犯罪不再是轻而易举的事,而在伦敦后现代建筑风格的玻

璃钢铁总部里,老板的钢笔轻轻一挥即可作案,暴徒们望尘莫及。总之,暴徒持有的一半股

票份额,会被老板的钢笔压缩得微乎其微。

我们只能呆呆地坐在那里。我真后悔没随身带点可以阅读的东西。不过,至少我有座位,

而且我不会考虑把它让给海伦·凯勒。夜色显现出诡异的柠檬蓝。铁轨旁的阴影越来越深。

乘车的上班族们用手机给家里拨了电话。我难以理解,那个诡计多端的澳大利亚市政官是怎

么知道丧生鲨口的不幸者脑海里闪现的幻觉的?没把司机弄丢的幸运特快列车呼啸而过。我

想上厕所,这种事想都不能想。我打开公文包,拿出一袋沃纳太妃糖,不想却看到了《半衰

期:路易莎·雷的第一个谜》,就随手翻了翻。要是希拉里·V·哈什没有自作聪明的话,这

将是一部更好的作品。她使用明晰的章回体创作,无疑是为了迎合好莱坞电影剧本的需要。

扬声器里传出受静电干扰的刺耳声音:“乘客们,注意了。南网铁路公司无法调配到合适的

司机,对此我们深表遗憾。我们将行驶到小齐斯特福德车站,大家可以搭乘免费大巴前往剑

桥。我们建议那些条件允许的乘客重新调整旅行安排,因为大巴不会在……确切的时间内到

达小齐斯特福德车站[那个名字在我记忆中嗡嗡作响!]。详情请登录我们的网站。”火车在

黄昏里缓慢爬行了一英里,甚至连蝙蝠和被风吹起的垃圾都超过了我们。既然司机失踪了,

那么,要是现在开火车的不是司机,会是谁呢?

火车停了下来,车体微颤,车门被一扇扇打开。条件允许的乘客们鱼贯而出,下了火车,

走过人行天桥,留下我和两个醒来的家伙以常人四分之一的速度蹒跚而行,活像被剥皮成标

本之后剩下的丢弃物。我拖着身体上了台阶,又停下来歇歇气,终于来到了小齐斯特福德车

站的天桥上。神啊,我们被放逐到了乡下车站。通向厄休拉的老房子的马道仍然镶嵌在麦田

四周,其他的我也认不大出来了。“最长一吻的神圣谷仓”现在也变成了埃塞克斯郡首屈一

指的健身俱乐部。那个春假的晚上,厄休拉第一次在她那辆蛙形雪铁龙里会见了我,好吧……

在这块三角形状的石头旁,这里。多么具有波希米亚风格啊,年轻的蒂姆曾这么异想天开过,

和一名女子在一辆汽车里幽会:我是在皇家驳船上的图坦卡蒙(注:(公元前 1334-前 1323)

古埃及时期第十八王朝法老。),努比亚(注:非洲东北部苏丹的民族。)的奴隶把船划到神

庙。厄休拉载我行驶了几百码,到了多可里公寓,这座公寓是在新艺术时代由一名斯堪的纳

维亚领事委托建造的。我们有自己的空间,因为那时老爸和老妈正在希腊与劳伦斯·德雷尔

度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没记错”。真是口是心非的两个词)

四十年后,高级轿车停在火车站的停车场里,车灯照亮了一个爸爸辈的长脚怪物,引发

了一场灾难。一个在逃的出版商身穿雨衣,穿越享受欧盟津贴的休耕田里。你保证不会相信,

像英格兰这么小的地方,竟然可以发生那么多大大小小的事情,而且还丝毫不重叠地发生在

同一个人身上——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并没有生活在卢森堡——但是,我们横来直往,来回

穿行在老旧的铁轨上,表演着花样滑冰。多可里公寓仍然健在,女贞围栏将它与周遭的一切

孤立开来。与父母家乏味的郊区房相比,这样的屋子是多么富丽阔绰啊——有朝一日,我发

誓,我也要生活在这样的房子里。哎,我又违背了一个誓言;至少,这是我对自己的承诺。

我绕着这幢公寓走了一圈,然后沿路往下走到了一个建筑工地边上。那里挂着一个标志

牌:海索庭院——位于英格兰心脏地区享有盛誉的高级经理寓所。多可里公寓楼上的灯都

亮着。我脑海里浮现出一幅图像:一对没有子女的夫妇正听着收音机。老旧的彩色玻璃大门

被防盗能力更强的材料取代。那个春假,我步入多可里公寓,准备抛掉我可耻的贞操,但我

又是如此地敬畏我神圣的克利欧佩特拉,如此忐忑不安,如此觊觎她父亲的威士忌,以至于

度过了尴尬的一晚,即使在四十年后想来,仍觉难堪。呃,四十七年了。我试图表白的时候,

那颗长着白色叶子的栎树擦着厄休拉的窗户。很久以后,我还可以体面地假装我是在做热身

运动。厄休拉的卧室里有一张《拉赫玛尼诺夫(注:俄国作曲家、钢琴家、指挥家。)第二

钢琴协奏曲》的老唱片,房间里闪耀着电动蜡烛的光芒。

直至今日,我听到拉赫玛尼诺夫的钢琴协奏曲时仍会不由一怔。

我知道,厄休拉仍住在多可里公寓里的可能性为零。最近,我听说她在洛杉矶开了家公

关公司。即便如此,我还是挤进了冬青树篱,脸贴着未拉上窗帘的餐厅窗户往里看,虽然房

间里一片漆黑,但我仍试图想看到些什么。不久前的那个秋日傍晚,厄休拉给我准备吃的,

在一片火腿和一片鸡胸肉上抹了烤奶酪。在这里,就在这里。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仍然

可以品尝到它的滋味。

啪!

房间里突然亮起了金盏花样式的电灯——我连忙后退——很幸运——是一个有着红色

螺旋鬈发的小女巫。我隐约听到,并通过玻璃唇读到一声“妈咪”。又一声,她的妈咪走了

进来,同样是一头螺旋鬈发。这足以证明,我的厄休拉早已举家搬离了这间公寓,我退回灌

木丛中——但我又转过身再次偷看,因为……嗯,因为,嗯哼,我是一个孤独的男人(注:

原文是法语。)。她的妈咪在修理一根坏掉的扫帚柄,她则坐在桌子上摆着双腿。一个成年狼

人走进来,取下了面具,奇怪的是——虽然并非如我猜想得那么奇怪——我竟然认出他来—

—他是时事新闻节目的主持人,和菲力克斯·芬奇是一伙的,叫什么杰瑞,长着希斯克厉夫

式的眉毛,有着哈巴狗一样的行为举止。你应该也认识这个家伙。他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了

一些绝缘胶带,强行加入了扫帚柄的修复工作。然后,小女巫的奶奶也进入了这间屋子,糟

糕,见鬼,该死的,果然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她就是厄休拉。独一无二的厄休拉。我的厄

休拉。

瞧瞧这位利索的老夫人!在我的记忆中,她丝毫没有变老——是哪个化妆师把她那鲜嫩

欲滴的年轻容颜大肆践踏?(这个化妆师也对你下了毒手,蒂姆)她说了些什么,她的女儿

和孙女都咯咯地笑开了,是的,咯咯地笑,我也跟着咯咯地笑了起来……什么?她说了什么?

把她讲的笑话告诉我!我看到她正往一只红色长袜里塞报纸球。

原来她制作的是魔鬼的尾巴。她用一枚安全别针把尾巴附在身后,突然,我想起了大学

里的万圣节舞会,记忆像敲打鸡蛋那样磕破了我坚硬的心扉,蛋黄呼之欲出——她打扮成穿

着红色紧身衣,头上有犄角,身后有尾巴的魔女,那时,她也在脸上涂了红色的油彩,我们

整个晚上都在亲吻,只是亲吻。第二天上午,我们找到了一家建筑商的咖啡馆,出售的浓浓

奶茶用脏兮兮的马克杯盛着,鸡蛋也足够撑死整个瑞士军队。吐司和热西红柿罐头,还有

HP调味酱。坦率说,卡文迪什,你吃过比这更美味的早餐吗?

我陶醉在往事中不可自拔,不得不命令自己在做出什么蠢事前赶快开溜。几英尺外,传

来一个龌龊讨厌的声音——“不许动,否则我就把你宰了下油锅!”

震惊?喷气式直升机起飞啦!幸好我的准屠夫只是个十岁小孩,链锯的锯齿也只是硬纸

板做的,但他的血绷带却着实吓到了我。我低声告诉了他这一点。他朝我皱了皱眉:“你是

厄休拉奶奶的朋友吗?”

“很久以前,是的,我是你奶奶的朋友。”

“你扮成什么来参加化装舞会的?你的服装呢?”

该走了。我慢慢退到冬青篱笆旁。“这就是我的服装。 ”

他挖了挖鼻孔。“你装扮的是一个从教堂墓地里挖出来的活死人吧?”

“嗯,想象力真丰富,但你没猜对。我是以前的圣诞鬼魂。”

“但现在是万圣节,不是圣诞节呀。”

“不会吧!”我直拍额头。“真的吗?”

“是啊……”

“那么我晚了十个月!好可怕!我得在被人发现我不在场并对此议论纷纷之前赶回去! ”

男孩摆了个 Q版的功夫姿势,朝我挥了挥他的链锯:“那么快就想逃?你这个绿妖精!

我要告你擅闯民宅!”

口舌之争。“你是个爱告状的小家伙吧?两个人就可以玩这种游戏。要是你告发了我,

我会告诉我的朋友你家的方位,他是未来的圣诞鬼魂哦,你知道你会得到什么下场吗?”

瞪大了双眼的小屁孩摇摇头,怔在那,被我唬住了。

“当你的家人都蜷在被窝里熟睡时,他会从门缝钻进你家,吃掉你的小狗!”毒液在我

的胆管奔流涌动,“他会把小狗那毛茸茸的尾巴留在你的枕头下面,你会被大家指责。所有

的小朋友都会在你出现时尖叫着说你是‘小狗杀手’,你会慢慢变老,郁郁寡欢,孤独悲惨

地在半个世纪后的圣诞节早晨死去。所以,如果我是你,我半点都不会把所看到的一切向任

何人透露。”

在他完全相信我胡诌的话之前,我便挤出了篱笆。正当我沿路返回车站时,风中传来他

的呜咽声:“可是我甚至连一条小狗也没有啊……”

在保健中心的健康咖啡厅,我躲在上帝之眼后面,这家咖啡厅生意很好,我们这些处于

孤立无援的人经常会来光顾。我有些期待愤怒的厄休拉带着她的孙子出现在我面前,旁边还

跟着一名警察。私人救生船赶过来营救股票经纪人。老父亲蒂莫西建议他的年轻读者们,并

随之赠送这本回忆录:你的生活应该是这样的,到了暮年,你乘坐的火车突然抛锚了,这时,

你爱的人,或者一个雇佣者(是谁并不重要),会驾着一辆温暖舒适、清洁干燥的汽车载你

回家。

三瓶苏格兰威士忌下肚后,一辆可敬的大巴终于抵达了。可敬?因为它看上去似乎属于

爱德华时代。去剑桥的路上,我不得不忍受学生们的叽叽喳喳。男友的烦心事、有虐待狂倾

向的讲师、恶魔般的室友、真人秀节目,哎哟,真没想到这般年纪的孩子们竟然如此亢奋活

跃。终于,大巴停在了剑桥站,我四处找寻电话亭,准备告诉奥罗拉公寓我要到第二天才能

入住,但找到的前两个电话都被毁坏公物者破坏了(竟然是在剑桥!),而且当我找到第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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