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云图》作者:[英]大卫·米切尔/译者:杨春雷【完结】 > 云图.txt

(注:基督教《圣经·路加福音》第二章 .11

作者:英-大卫·米切尔/译者:杨春雷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5-25 18:58

会提到他们的名字。我在宋记醒来时,李监工把我分配给幼娜-939的收银台。他觉得,让

同一个细胞株的克隆人在收银中心错开,看着舒服些。那一年幼娜-939已经有十颗星了。

她看起来孤僻又阴沉,所以我后悔没跟另一个星美搭档。可是,等到第一个星期天,我就发

现她并不是孤僻,而是警惕,她的阴沉背后有种隐隐的尊严。她能明白醉醺醺的顾客要点什

么,还让我小心李监工,他巡视的时候脾气不好。我能活下来,多亏了幼娜-939。

你说的“隐隐的尊严”是不是因为她升级了?

研究生金甫叔的研究笔记太简略了,我不确定幼娜-939的升级具体在什么时候受到触

发。不过,我想升级只是解放了被速扑抑制的东西,包括抑制所有克隆人的内在个性表达。

据说克隆人没有个性。

宣传这个谬论是为了让纯种人好受些。

“好受些”?什么意思?

奴役人类让你们良心不安,档案员。但是,奴役一个克隆人不会比拥有一辆最新款的六

轮福特更让人不安,我是说在道德方面。你们没法区分我们,就以为我们都一样。但是记住:

哪怕是在一个培育箱里培养的同株克隆人都各不相同,就像雪花,每一片都独一无二。

我承认我错了。你何时发现幼娜-939有异常——也许我该说个性。

啊,何时,这样的问题不容易回答。那个地方没有日历,没有真正的窗户,又在地下十

二层。也许是第一年的第六个月,我意识到了幼娜-939说话古怪。

古怪?

第一,她话变多了:在收银台空闲的时候,在我们清理消费者的厕所的时候,甚至在宿

舍里服用速扑的时候。我们都觉得很有趣,连古板的马尤达也这么觉得。第二,到那一年的

后来,幼娜的话逐渐变得复杂起来。在岗前培训的时候,我们学了工作中需要的词汇,但速

扑会抹除以后学习的词汇。因此,在我们听来,幼娜的句子充满了没有意义的噪音。简单说

来,她听起来像纯种人。第三,幼娜很喜欢幽默:她哼着宋记的赞美曲,改得乱七八糟。当

然,那是在宿舍里,助手们不在的时候。她模仿纯种人的习惯:打哈欠,擤鼻涕,打饱嗝儿。

幽默是异议的温床,“主体”害怕幽默。

据我所知,克隆人想创造串起五个词的句子都有困难。幼娜-939——在这一点上,还有你—

—怎么可能在一个与外界隔绝的环境中学会流畅地讲话呢?哪怕智商有所提高也不可能啊。

即使服用速扑,一个升级的克隆人也在如饥似渴地学习语言,在升级期间,听到自己嘴

里甩出的新词,我总会吓一跳。新词是从消费者、李监工、广告还有宋老爹那儿学来的。餐

馆不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每个监狱都有看守和围墙。看守是通道,围墙是屏障。

问一个有点形而上的问题……那些日子你快乐吗?

你是说,在我升级之前?如果你说的快乐是指无灾无病,那么就像基因学家们声称的那

样,我和所有的克隆人是世上最快乐的一群。然而,如果快乐的意思是战胜困难、有追求,

或是拥有权力,那么在所有内索国的奴隶中,我们无疑是最悲惨的一群。我能忍受枯燥乏味,

但是跟你一样,并不享受它。

你说奴隶?连婴儿消费者都知道奴隶这个词在内索国都已经废除了!

公司国是建立在奴隶制基础上的,不管这个词有没有被禁止,档案员。我无意冒犯,但

是您的年轻是服用了驻颜药还是真的?我觉得奇怪。为什么我的案子会交给一个看起来涉世

未深的公务员?

你没有冒犯我,星美。我是一个权宜之人。没错,是一个没有服过驻颜药的权宜之人,才二

十几岁。统一部的官员们坚称你一个异端,除了反动和亵渎的言论,没什么可以入档。可是

对于基因学家们,你知道,你简直是圣杯。他们动用了在“主体”的关系,执行第五十四条

规定的第三款——入档权,来反对统一部,但是他们没有指望高级档案员来列席你的审判,

认为判你的案子太危险了,会累及他们的名声——及退休金。在那个没什么影响力的部门,

我才八级,可是我申请记录你的证词的时候,还没机会想想清楚,他们就批准了。我的朋友

们都说我疯了。

那你是把你的职业生涯押在这次采访上了?

那是事实,没错。

见识了那么多的口是心非,你的坦率让我耳目一新。

在我看来,一个不诚实的档案员对将来的历史学家没什么用处。你能再说说李监工吗?他的

日记在审讯中对你非常不利。他是个什么样的监工?

可怜的李监工是个彻头彻尾的公司国人,可是早过了监工能够升职掌权的年代。跟这个

垂死的公司国的很多纯种人一样,他信奉的观念是只要勤奋工作,记录无可挑剔,就能升职。

所以他频频在餐馆里值夜班,以此博得体制的赏识。总之,对克隆人,他毫不手软;对他的

上级,他奴颜婢膝;对给他戴绿帽的人,他殷勤好客。

给他戴绿帽子的人?

是。了解李监工,要先了解他的妻子。婚后不久,李太太就把他们的生育配额卖掉了,

做了精明的投资,还把她丈夫当成取款机。据助理们说,她把监工的大部分工资都花在整容

上了。她已经年过七十,看起来却像三十岁。还有,据说李太太偶尔会来巡视新来的男助手。

谁要是敢拒绝她,那就会被发配到最荒凉的地区。但让人费解的是,她为什么不利用那显而

易见的影响力让李监工升职,我是活不到谜底揭开的时候了。

幼娜-939的恶名远扬肯定严重玷污了李监工“无可挑剔的记录”,你不觉得吗?

那是当然。一个餐馆服务员表现得像纯种人会引来麻烦,麻烦会引来指责,而指责需要

替罪羊。李监工在注意到了幼娜不遵守守则,他没有采用减星的办法,而是请了公司的医务

员重新给她检查,培训。这次失策可以说明为什么他总是升职无望。幼娜-939的表现跟基

因设定的没有差别,医务员认为她完全正常。没有高级医务员许可,李监工再也不能处罚幼

娜了。

幼娜-939是什么时候开始怂恿你一起犯罪的?

我想,第一次是在收银台闲下来的时候,她解释了一个新词:秘密。知道别人——包括

宋老爹——不知道的事情,对我来说无法理解。所以等到躺在床上的时候,我这位收银台的

姐妹答应给我示范她说不明白的新词。

等我下一次醒来的时候,不是对着刺眼的灯光,而是对着幼娜。她把我摇醒了,屋里黑

乎乎的。姐妹们都睡着,一动不动,只是轻微地抽搐。

幼娜像个监工一样命令我跟着她。我不愿意,因为害怕。

她告诉我别怕。

她想给我看什么叫秘密,然后领着我走进圆形大厅。那陌生的寂静让我更加恐惧:在宵

禁的灯光下,那些喜人的红色和黄色都变为了诡异的灰色和棕色。李监工办公室的门漏出微

弱的灯光。幼娜推开门。

我们的监工趴在桌上。口水从下巴连到了索尼;眼皮动得飞快,喉咙咕噜咕噜响。幼娜

说,每周日的晚上他就服用速扑,然后一觉睡到天亮。你也知道,速扑对纯种人的作用比对

我们还大,我这个姐妹还踢了踢他没有反应的身体向我证明这一点。这样的亵渎让我惊骇无

比,幼娜却被逗乐了。“你想怎么他都行。”我记得她告诉我,“他跟克隆人生活了这么久,

几乎跟我们一样了。”然后,她说还要给我看更大的秘密。

幼娜从李监工的口袋里找出钥匙,领我去大厅的北区。在电梯和东北厕所之间,她让我

检查墙壁。我什么也没发现。“再看,”她催促我,“仔细看。”这次我看到一个斑点,一个很

细的裂缝。幼娜插入一把钥匙,大厅的墙上朝里打开一扇长方形的门。弥漫着灰尘的黑暗里,

什么也看不见。幼娜抓住我的手,我很犹豫,要是宵禁时间在餐厅里乱走不算什么大的过错,

闯进未知通道毫无疑问会让我减星。可是我这个姐妹的意志比我的坚定。她把我拽了进去,

关上门,低声说:“现在,亲爱的星美妹妹,你在一个秘密里面。 ”

一道白光切开黑暗:一把神奇的会移动的刀让狭小的黑暗现出了形状。我看清了。这是

一个狭窄的储藏室,里面堆满了东西,有一摞摞的椅子、塑料植物、外套、电扇、帽子、一

个烧坏的灯和很多伞。我还能看见幼娜的脸和我的手。我的心跳得很快。那把刀是什么?我

问。“只是光,手电筒的光。”幼娜答道。我问,光是活的吗?

幼娜答道:“也许光就是生命,妹妹。”一个消费者把电筒忘在了椅子上,幼娜解释说。

可她没上交助手,而是藏在了这儿。在某种程度上,她的坦白最让我震惊。

为什么?

守则第三条教导我们,对于服务员,私藏任何东西都会辜负宋老爹对我们的爱护,都在

欺骗他的饭店。我怀疑幼娜-939是否还遵守任何守则。但是很快,幼娜展示的宝藏让我忘

记了重重疑虑:一盒不成对的耳环、珠子、头饰。穿戴纯种人的精美服饰的感受抵消了被人

发现的恐惧。然而,对我冲击最大的,是一本书,一本图画书。

这种东西现在不多了。

确实稀少。幼娜以为那是一台显示外面世界的报废索尼。看到脏兮兮的服务员服务三个

丑陋的姐妹;七个矮小的克隆人端着奇怪的餐具跟在一个闪亮的女孩后面;一幢蜡烛房子,

你绝对能够想象我们有多惊讶。还有城堡、镜子和龙。记住,作为一个服务员,我不认识这

些词,那个时候,我对现在证词里的词也一无所知。幼娜告诉我广告和三维影像只显示了电

梯外乏味世界的一部分。其实它包含的奇迹比乐园里的还多。一个宵禁之夜遇上这么多奇怪

的东西让我头脑发昏。幼娜说我们必须在天亮前回到床上,不过她也保证,下次再带我来看

她的秘密。

一共有多少个“下次”?

大约十次,可能十五次。渐渐地,只有在夜访她的秘密房间时,幼娜才会流露她活泼的

一面。翻看那本关于外面世界的书,她的种种质疑甚至从根本上动摇了我自己对宋老爹的爱

以及对公司国的忠诚。

她怎么质疑的?

用问题:宋老爹怎么可能一边站在宗庙广场的餐馆,一边却跟获得灵魂的姐姐们一起走

进仙境?为什么我们克隆人生下来就欠债,纯种人却不是这样?谁决定还清宋老爹的投资需

要十二年?为什么不是十一年?六年?一年?

你是怎么回答这些亵渎的妄语的?

我乞求幼娜别问了,至少在餐馆里要假装正常。要知道,那个时候我还是一个循规蹈矩

的服务员,不是现在的捣乱分子、文明的威胁。而且,由于没有向李监工揭发幼娜,我害怕

会因此被减星。我向宋老爹祈祷,希望他能治好我的朋友。可是她非但没有改邪归正,反而

变本加厉。幼娜在抹桌子的时候公开看广告片。姐妹们知道了她的罪孽,都躲着她。有一天

晚上,幼娜告诉我说她想离开餐馆,永远不回来。她说我也应该出去:纯种人强迫克隆人在

大厅工作,这样他们就能独享书上看到的美丽世界。作为回答,我背诵了守则第六条,告诉

她我决不会对宋老爹和他的机构犯下如此恶劣的罪行。她骂我是笨蛋、胆小鬼,说我跟其他

克隆人一样糟糕。

两个没被授予灵魂的克隆人,没人帮助能逃出公司吗?统一部只要五分钟就能逮住你们。

可幼娜怎么知道?她的坏索尼上说,外面的世界有人迹罕至的森林、层峦叠嶂的山脉,

还有迷宫一样的藏匿地点。对您一个纯种人来说,把童话书当成公司国也许很可笑,但是长

期的囚禁使得任何得救的幻想都变得可信。升级的饥渴逐渐加剧,甚至吞噬了理性。对于消

费者,这个状态被称为慢性抑郁症。我在餐馆的第一个冬天,幼娜陷入了这种状态。在冬天,

用餐的人们蹭掉耐克上的雪,我们只得定时拖地。那时,幼娜已经不再和我交流,她彻底独

来独往了。

你是说精神病引发了幼娜-939的暴行?

是的,我坚信如此。而且是试验失误引发的精神病。

请你从所处的有利位置描述一下新年前夜的事件。

我负责的区域周围有一圈凸起的平台,当时我正抹着平台上的桌子,因此我东面的视野

很好。马尤达-108和幼娜-939在收银台忙碌着。一个儿童聚会正在进行。气球、横幅和帽

子挡住了电梯周围的区域。大厅里回响着流行歌曲和五百多个就餐者的声音。宋老爹不断地

朝孩子们扔出三维焰火蛋糕,然后收回它们。焰火穿过他们的手指又飘回到我们的标志人那

蛇信般的舌头上。我看到幼娜-939离开收银台,你也会选那个时机,我知道要发生可怕的

事了。

她没有告诉过你她的逃跑计划?

我说过,她已经不理会我的存在了。但是我相信她没有什么计划:我认为她只是,用纯

种人的话说,“顶不住”了。幼娜离开了我们的区域,不慌不忙地朝电梯走去。她在判断着

时机。助理们忙得没注意到她,李监工在办公室里。几乎没有用餐者发现她,也没有将目光

从索尼或者广告片播放器上移开。何况,她们干吗要看呢?当幼娜抱起一个穿水手服的男孩

朝电梯走去时,那些看见她的纯种人只是以为她是一个克隆女仆,奉女主人之命带孩子回家。

媒体报道说幼娜-939偷那个孩子是为了在地面上作为人体盾牌。

媒体完全按照统一部的指示报道了这次“暴行”。幼娜抱那个男孩进电梯是因为她知道

了公司的基本防范措施:没有灵魂珠,电梯就不会运行。在挤满了消费者的电梯上,被发现

的风险太大了,所以幼娜认为最大的希望就是借一个孩子,利用他的灵魂珠,电梯就会把她

运到自由世界。

听起来你很确信。

如果以我的经历都不能确信,谁还可以?后来发生的事情,我就不必重复了。

尽管如此,还是请你描述一下你所看到的幼娜-939的暴行。

完全可以。电梯关上的时候,那个孩子的母亲看到儿子在幼娜的怀里,便尖叫起来:“一

个克隆人抓了我的孩子!”这引发了一连串的歇斯底里。托盘扔了,奶昔泼了,索尼摔了。

一些就餐者以为地震缓冲器发生了故障,就躲到了桌子下面。一个警察从枪套里拔出手枪,

冲到乱作一团的人群中,大吼着要大家镇定。他打了一发音波弹,在一个密闭空间这很愚蠢,

很多人以为是恐怖分子在朝消费者开枪。我记得看见李监工从办公室冒了出来,踩到泼洒一

地的饮料滑倒了,消失在争先恐后,冲向电梯的一大群顾客的脚底下。许多人在这次挤踏中

受伤。崔助理朝着他的对讲机大喊大叫,我听不清他喊什么。大厅里谣言纷飞:一个幼娜绑

架了一个男孩,不对,是一个婴儿;不对,是一个纯种人绑架了一个幼娜;一个警察开枪打

中了一个男孩;不对,是一个克隆人打了那个鼻子流血的监工。与此同时,宋老爹站在基座

上东摇西晃。接着有人大喊,电梯在往下走,顿时餐馆里鸦雀无声,就像一分钟前,瞬间就

一片恐慌那样。那个警察喊着让开,然后蹲下,瞄准了电梯门。消费者们的踩踏一下子解除

了。电梯降到了餐厅,门打开了。那个男孩在发抖,在角落里缩成一团。他的水手服已经不

是白色。也许,我在灯塔里最后的记忆将是幼娜-939的尸体,已经成了肉酱,满是弹孔。

那个画面也已经烙在了每个纯种人的记忆里,星美。那个晚上我到家的时候,我的室友一直

盯着索尼。内索国一半的庆祝活动都取消了,另一半也大受影响。餐馆内部摄像头和宗庙广

场公共秩序摄像头的影像在媒体上交替播放。都是那个路过的警察消灭幼娜-939的画面。

我们觉得难以置信,确信是联盟会的恐怖分子出于歪曲宣传的目的整容成服务员的样子。当

统一部确认那个克隆人的确是一个幼娜,我们……我……

你们以为公司国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你们发誓再也不相信任何克隆人。你们知道废

奴主义跟联盟主义一样危险狡诈。你们全心全意支持敬爱的主席后来指示发布的本土法案。

确实如此。那么当时你们的餐馆呢?

统一部派人大批进驻,疏散大厅,同时检查每个就餐者的灵魂珠,录下目击者的陈述。

我们清理了餐厅,没有做晚祷就服了速扑。次日,姐妹们依然保留着幼娜-939死亡的记忆。

晨祷的时候,宋老爹没有进行正常的授星仪式,而是做了反对联盟会的布道。

我还是难以想象,一个标志人居然告诉了他的克隆人关于联盟会的事情。

可见这次的震惊和恐慌有多严重。布道的首要目的无疑是要告诉媒体,宋记实施了危害

控制措施。那次晨祷上宋老爹的上层人的用词便是证明。表演得相当夸张。

能否说一说?我好记录存档。

标志人的脑袋占据了半个大厅,我们就像在他的脑子里一样。他小丑般的脸上异常沉痛

和愤怒,小丑般的声音带着绝望。花顺们在颤抖,助理们满脸敬畏,李监工显得苍白而病态。

宋老爹告诉我们世上有股邪恶的气息。那些叫做恐怖分子的纯种人吸入了这气息,所以他们

仇恨所有自由的、有序的、美好的公司国的东西。一群叫做联盟会的恐怖分子用邪恶感染了

我们的一个姐妹,宗庙广场餐厅的幼娜-939,导致了昨天的暴行。幼娜-939没有告发联盟

会,反而任由邪恶诱惑,走人歧途。如果不是宋记和一向与之通力配合的统一部恪尽职守,

一个消费者无辜的孩子就会死于非命。那个男孩幸存了,然而顾客的对我们所热爱的公司的

信任受到了伤害。宋老爹总结说,我们面临的挑战是用前所未有的勤奋来重获这种信任。

因此,我们必须警惕邪恶,每分每秒。这条新守则比所有其他守则都更加重要。如果我

们遵守,我们的老爹就永远爱我们。如果我们违反,老爹就会年复一年地把我们星级归零,

我们就再也不能去乐园了。你们明白了吗?

姐妹们的理解只能说是模模糊糊。我们的标志人用了许多我们不懂的词。不过,“明白

了,宋老爹”的喊声却在基座的四周回响。

“我听不见你们!”我们的标志人激励我们。

“明白了,宋老爹!”公司的每一个餐馆的每一个服务员都在喊,“明白了,宋老爹! ”

我说过,很夸张。

在审讯的时候,你说幼娜-939不可能是联盟会成员。你还是这么认为吗?

是的。联盟会怎么招募,什么时候招募她呢?联盟会的成员何必冒暴露的风险呢?一个

基因改造过的服务员对恐怖集团有什么价值呢?

我不明白。如果速扑里的除忆素能“清空”记忆,你对那次的事件怎么回忆得那么详细清楚。

因为我已经开始升级了。哪怕是甫叔那样的纯种白痴,都知道幼娜-939的神经化学稳

定性显著降低,所以需要制备一个新的试验品。因此,我的速扑里的除忆素被减量了,加入

了升级催化剂。

那么……布道之后,元旦正常营业?

营业,是的;正常,没有。授星仪式敷衍了事。两个十二星的姐姐由安助理护送走进电

梯。补充了两个圭林。幼娜-939被一个新的幼娜取代。李监工给我们的项圈上加了星,气

氛严肃而安静,鼓掌不合时宜。不久,媒体涌入,按着闪光灯,挤满了办公室。我们的监工

没法让他们离开,只好让他们拍摄项圈上贴了“939”标签,身上撒满了番茄酱的新幼娜躺

在电梯里的样子。后来,统一部的医务员给我们挨个作了检查。我害怕会被控有罪,结果只

有我的胎记引起了几句评论。

你的胎记?我不知道克隆人会有胎记?

不会,所以在蒸汽室里它总让我很尴尬。马尤达-108叫它“星美-451的污点”。

能给我的记录仪看一下吗,只当是猎奇。

没问题。在这里,锁骨和肩胛骨之间。

很独特。像颗彗星,你不觉得吗?

奇怪,任海柱也这么说。

呃,这个,巧合吧。李监工保住他的位置了吗?

保住了,但是这没给这个倒霉的人带来什么安慰。他提醒公司高层几个月前他就“嗅到

了”幼娜-939的异常,这就把责任推给了那个检查她的医务员。宗庙广场的利润很快恢复

到了平均水平:纯种人啊,遇上吃的,就能忘了别的。圭林-689和圭林-889也吸引了顾客:

作为新创造的株型,他们吸引了大量的克隆人爱好者。

大概是这个时候你意识到自己的升级吗?

是的。你希望我描述一下那种经历?跟幼娜-939的完全一样,我现在意识到。首先,

有个声音在我脑袋里说话。我很害怕,后来才发现没有别人能听见。纯种人管它叫“意识”。

第二,我的语言能力进化了。比如说,如果我想说“好”,我的嘴会用更准确的词代替:“有

利”、“愉快”或是“正确”。那时,全部十二个城市的纯种人每周报告数千起克隆人异常行

为。我的变化很危险,我努力想抑制住。第三,我对一切事物的好奇心都变得敏锐了:就是

幼娜-939说过的“饥渴”。我偷听就餐者的索尼、广告片、董事会成员的演讲,任何东西,

以便学习。我也很想看电梯通到哪里。我还注意到在一个餐厅在同一个收银台干活的两个克

隆人也都经历着相同的心理变化。最后,我感觉越来越孤独,在所有姐妹当中,只有我明白

我们的存在毫无意义,工作极其乏味。我甚至会在宵禁的时候醒来,但是我没有再去那个密

室,不到灯亮,我一动都不敢动。啊,我羡慕我的不辨是非、不会思考的姐妹们。

然而最糟糕的是,我害怕。

那个状态你忍受了多久?

几个月。准确地说,一直到第四个月的最后一周周末。在宵禁的时候,隐约听到玻璃碎

了的声音,我醒了。我的姐妹们都睡着,这个时候只有李监工在大厅里。时间一点点过去。

终于,好奇战胜了恐惧,我打开了宿舍的房门。大厅对面,我们的监工的办公室开着门。李

躺在灯光里,脸贴地板,椅子倒着。我穿过餐厅。血从他的眼睛和鼻子流出来,桌上有袋喝

过的速扑,瘪塌塌的。监工不像是活着的样子。

李死了?服药过量?

不论官方是什么结论,办公室里散发着速扑里催眠剂的臭味。服务员通常服三毫克:李

似乎用了二百五十克,所以自杀似乎是合理的结论。我进退两难。如果我呼叫医务员,也许

能救监工的命,可怎么解释我的干预?你知道,健康的克隆人宵禁的时候从来不会醒。正在

升级的克隆人的生活当然凄凉,可是重新培训的前景更加凄凉。

你说你羡慕你不会思考,没有烦恼的姐妹?

那不是说希望变得跟她们一样吗?所以,我回到了铺位。

这个决定后来没有让你感到内疚?

只有一点点,那是李自己的决定。但是我有预感,那个晚上的事情还没完,果然,天亮

的时候,我的姐妹们都还躺在铺位上。空气里没有清醒剂的味道,没有助理来报到。我听见

有人在用对讲机。我想知道李监工有没有清醒,便离开宿舍,偷偷朝大厅里看。

一个身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坐在那里。他已经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从大厅对面注视着我。

终于,他开了口:“早上好,星美-451。希望你今天比李监工感觉好些。 ”

听起来像个警察。

他介绍自己姓张,是个司机。我道了歉:我不认识这个词。他声音柔和地解释,司机给

高层和董事开车,有时候也传递消息。他,张先生,要替他的监工给我,星美-451,送个口

信。这个口信实际上是个选择。我可以现在就离开餐馆,在外面偿还投资,或者待在那里,

等待统一部带着 DNA探测仪来调查李监工的死亡,然后被当成联盟会的间谍曝光。

这可不是什么选择。

是啊。我没有什么物品收拾,也没有什么人告别。进了电梯,张先生在一块板上按了一

下。门关上了,关上了我过去的生活,我唯一的生活,我无法想象上面有什么等着我。

我的躯干压垮了突然变得虚弱的双腿:张先生托住了我,他说每个室内克隆人都会有这

种反应。在这台电梯里,同样的情况下,幼娜-939肯定脱手了,掉了那个男孩。为了抑制

这种不快,我不觉回忆起幼娜的坏索尼里的景色:纵横交错的溪流、破旧的城堡、无名的奇

迹。当电梯慢下来,我的躯干似乎要升起来,又似乎在旋转。张先生宣布:“一楼到了。”门

打开了,打开了外面的世界。

我都要妒忌了。请描述一下你看到的。

宗庙广场,黎明前。冷!在那以前,我不知道什么是冷。当时看着觉得,多宽阔啊;尽

管广场的宽度不可能超过五百米。在敬爱的主席像的周围,消费者们步履匆匆;扫路机嗡嗡

作响;出租车朝骑车人按着喇叭;车辆喷着烟雾,一点点地挪动;慢吞吞的垃圾车不停地搅

动;各种管道在脚下发出隆隆声;霓虹灯广告亮得刺眼;警报声、引擎声、电流声……陌生

的灯光以陌生的亮度从陌生的角度射来。

肯定感受非常强烈。

连气味都是陌生的,以前餐馆的空气带着香味。泡菜、尾气、污水。有个奔跑的消费者

跟我擦身而过,叫着“看你站哪儿了,你这个克隆人”,跑掉了。我的头发被一把巨大的看

不见的扇子吹拂着,张先生解释了街道怎么会把晨风变成狂风的。他带我穿过人行道,走向

一辆带镜子的汽车。看到我们靠近,三个正在欣赏这辆车的年轻人走掉了,后门嘶的一声打

开了。那个司机领我进去,关上了门。我蹲了下来。宽敞的车内懒散地坐着一个留胡子的乘

客,在忙着看他的索尼。他像是掌权的。张先生坐在前面,车汇入了车流。宋记的金色拱门

后退到几百个公司的标志当中。不计其数的新标志滑过,那个留胡子的男人嘟哝说我坐下的

话没人会反对。我道歉说我不知道这儿的守则,然后按照训导时教的,报告说:“我叫星美

-451。”那个乘客只是揉了一下红红的眼睛,问张先生天气预报。我不记得司机说了什么,

只记得交通很拥挤,那个留胡子的看了看他的劳力士,咒骂着。

你没问要带你到哪儿去?

要弄清这一个问题,得再问十个问题,还问什么呢?记住,档案员,我从没见过外面,

也没有坐过车:可我却在内索国第二大城市的高速公路上。与其说我是一个跨区的游客,不

如说是上个世纪来的时光旅行者。

福特穿过月亮塔附近的城市天篷,我看见了江原道山顶上的第一个黎明。我说不出那是

什么感觉。无所不在的主席是融化的光,石化的云,那是他的穹顶。更让我吃惊的是,那个

留胡子的男人在打盹。

你还注意到了什么?

噢,那新鲜的绿色:在天篷下,我们的福特缓缓开过被非法占用的楼房间的一个露珠公

园。毛茸茸的、复叶状的、长满苔藓的,绿色。在餐厅里,仅有的绿色是叶绿素方块和用餐

者的衣服,所以我以为那是珍贵稀少的物质。因此,露珠公园和路旁的彩虹让我惊讶不已。

东面,宿舍区排列在高速公路的两侧,全都装饰着公司国国旗,直到公路逐渐变高,我们穿

过宽阔弯曲、屎黄色、没有福特的带子。我鼓足勇气问张先生那是什么。那个乘客回答:

“汉江,松秀桥。”

我只得问,那些东西是什么?

“水,一条水路。”疲倦和失望让他的声音很单调。“噢,又浪费了一个早上,张。”我

给搞糊涂了,餐厅里的水和河里的烂泥根本不同。张先生指着前面的低矮的山顶。“泰莫山,

星美。你的新家。”

那么你被从宋记直接带到了大学里?

对,为了减少试验污染。那条路蜿蜒穿过森林,树木渐行渐异,喧闹却又安静,还有那

青翠的绿色,至今让我沉醉。很快我们就到了高地上的校园。成群的长方形建筑,年轻的纯

种人走在狭窄的步道上,垃圾遍地,青苔四处都是。福特慢慢停在一个雨迹斑斑、被太阳晒

裂的顶棚下面。张先生领我走进一个大堂,那个留胡子的男的还在福特上打盹。泰莫山的空

气很清新,大堂里却昏暗污浊。

我们在一段双螺旋形的楼梯下停住了。这是老式楼梯,张先生解释说:“大学锻炼学生

心智,也锻炼他们的身体。”因此我跟重力进行了第一次的较量,抓着扶手,一级又一级。

两个学生沿着楼梯走下,嘲笑了我的笨拙。其中一个说:“那个标本近期不会有机会获得自

由了。”张先生警告我别往后看。我犯了傻,看了,头一晕就倒了。要是我的向导没抓着我,

我就掉下去了。

用了好几分钟才爬到七楼,是最顶层。我们沿着裂了的走廊来到尽头的门前,门开着条

缝,牌子上写着“金甫叔”。张先生敲了门,可是没有回答。

“进去等金先生,”他吩咐我,“像服从监工那样服从他。”我进了房间,转身问张先生

我该干什么,但是他已经走了。有生以来,我头一回独自一人。

觉得你的新地方怎么样?

太脏了。你知道,我们的餐厅总是一尘不染:守则倡导洁净。相反,金甫叔的实验室脏

乱不堪,充斥着一股男性纯种人的陈年体臭。垃圾箱满得溢出来:门旁挂着被十字弓射中的

猎物;墙壁四周摆着实验台、堆满东西的桌子、旧电脑和搁板压弯了的书架。唯一能证明还

有人在用这个房间的,是写字台上挂的一张柯达,柯达上是一个笑嘻嘻的男孩和一头流着血

的死雪豹。透过肮脏的窗户,可以看到一个没人打扫的院子,院子里的石柱上有个色泽斑驳

的雕像。我很好奇,不知道他是不是我的新标志人。

在狭小局促的里间,我找到一张床铺、一个厕所和一个便携式蒸汽清洗器。我什么时候

用它们?遵守什么守则?这里的生活的规矩是什么?一只苍蝇懒洋洋地跳着八字舞。我对外

界是如此地一无所知,我甚至怀疑这只苍蝇会不会是助理,在做自我介绍。

你以前见过昆虫吗?

只有携带流氓基因的蟑螂,死的。宋记的空调含有杀虫剂,所以如果蟑螂从电梯进来,

立即就会死。那只苍蝇撞着窗户,一次又一次。我那时不知道窗户能开;实际上,我不知道

什么是窗户。

然后我听到有人唱走调的歌,一首关于金边女孩的流行歌曲。过了会儿进来一个学生,

穿着沙滩裤、凉鞋和丝绸上衣,肩上的背包压得他有点驼。他一脚踹开了门,一看到我就呻

吟着说:“神圣的公司制啊,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亮了亮我的项圈:“星美-451,先生。宋记的服务员,从……”

“闭嘴,闭嘴,我知道你是谁!”那个年轻人长着青蛙一样的嘴巴,化了当时流行的伤

眼妆。“可是你应该是星期五来这儿!要是登记处的那些鸟人因为看不懂日历就想让我取消

一个五星级会议,那就对不起了,滚到埃博拉洞里吃蛆去吧。我是进来拿我的工作电脑和碟

片的。我才不会给实验用的克隆人当保姆,那会耽误我在台北逍遥快活。

那只苍蝇又撞上了窗户,那个学生拾起一本小册子,把我推开。啪的一声,我吓得跳了

起来。他检查着那个污点,胜利地笑了:“这算是对你的警告。没人能骗过金甫叔!任何东

西都不要碰,哪儿也不要去。速扑在冰箱里——感谢主席,他们早早就把你要吃的东西送来

了。我在周六的晚上回来。要是我再不出发,就要错过航班了。”他走了,一下又回到门口,

“你会说话,是不是?”

我点了点头。

“感谢主席!记住这个事实: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每一件蠢事,每时每刻,都有十个

登记处的克隆人笨蛋在干。”

后面的三天你该做什么呢?

除了盯着劳力士的指针侵蚀时间,我不知道还能干吗。那倒不难:服务员的基因设置让

我们能熬过每天十九个小时的紧张工作。无事可做,我就想着认识的人和事。李太太变成寡

妇以后是难过还是开心呢?安助理和崔助理谁会被提拔为宗庙广场的监工呢?餐馆已经显

得如此遥远。院子里传来让人四肢发麻的声音,像是灌木丛摩擦着雕像的底座。我第一次遇

上了鸟。一架飞机经过,数百只燕子逆风而上。它们在为谁歌唱?它们的标志人?敬爱的主

席?

天空熄灯了,房间变黑了,这是我在地面的头一个晚上。我很孤单,但也只是孤单而已。

院子对面的窗户亮起了灯,能看到跟甫叔的相同的实验室,里面是年轻的纯种人;整洁的教

授办公室;繁忙或空闲的走廊。没有看到一个克隆人。

午夜时,我困了,服了一袋速扑,躺在铺上。如果幼娜-939还在,她也许能解开这一

天我经历的众多谜团。

第二天你发现什么头绪了吗?

有一些,但是更多的惊奇。我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惊奇就站在里间的床对面。一个男子,

三米多高,像座铁塔,身穿橙色拉链衣裤,正在研究那个书架,他的脸、脖子和手上满是烫

伤的红色和烧焦的黑色,夹杂着补丁一样的苍白肤色,但他似乎不觉得痛苦。他的项圈证明

他是一个克隆人,可我猜不出他的株型:嘴唇突出,耳朵被角阀保护着,声音低沉,我从未

听过那么低沉的声音。“这里没有清醒剂。睡醒了就醒了。如果你的研究生是金甫叔这个懒

人的话,更是这样。上层人研究生最恶劣,他们总有人帮着擦屁股,从幼儿园到安乐死。 ”

他用一只巨大的,有两个大拇指的手指着一套只有他身上穿着一半大的蓝色拉链衣裤。“给

你的,小妹妹。”我一边脱下宋记的制服,穿上新衣服,一边问他是不是哪个监工派来的。

“这里没有监工。”这个烧伤的巨人说,“你的研究生和我的是朋友,金甫叔昨天打来电话,

抱怨说你到早了。我本想天黑前来找你的,但是基因外科的研究生总是工作到很晚。我跟心

理基因组学系的这些懒汉不一样。我是元-027。我们来看看你为什么来这里。”

元-027坐上甫叔的写字台,打开索尼,我反对说我的研究生不许我碰它,他没有理我。

元点击屏幕面板。幼娜-939出现了。元的手指扫过一排排单词:“让我们向无处不在的主席

祈祷……甫叔不要再犯那个错误……”

我问元,他识字?

元说如果一个随机组合出来的纯种人能认字,设计良好的克隆人应该很轻松就能学会。

很快一个星美出现在索尼上:我的项圈, “451”,在她的脖子上转动着。“这儿。”元说,慢

慢地念出来:服务型克隆人的寝室内大脑增容;对星美-451的可行性个案研究,金甫叔设

计。“为什么,”元嘟哝着,“一个笨蛋上层人研究生想做这么难的研究?”

元-027是个什么类型的克隆人?军用型?

不是,救灾人。他吹嘘说他能在高感染率或高放射性的死亡区存活,在那些地方纯种人

一去就死,像灭菌时的细菌一样。他的大脑只有少许的基因改良,救灾型克隆人接受的基础

教育比大多数纯种人的大学教育还要全面。最后,他露出烧得惨不忍睹的前臂:“哪个纯种

人能受得了这个!我的博士论文写的是组织防火。”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