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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基督教《圣经·路加福音》第二章 .12

作者:英-大卫·米切尔/译者:杨春雷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5-25 18:58

元-027对死亡区的解释让我心惊胆战,但是那个救灾人说起他们的研究方法时却兴致

盎然。他告诉我,等到内索国全都成了死地,克隆人就会变成新的纯种人。这听起来不太正

常。何况,要是世界上到处都是这样的死地,我问他,那为什么我在福特上没有看见?元-027

问我,我觉得世界有多大。我不太清楚,但是告诉他我一直从宗庙广场坐车到这座山上,肯

定看过大部分地方了。

元让我跟着他,我犹豫了:甫叔命令过我哪儿也不许去。元-027警告我:“星美-451,

你必须给自己创造新的守则。”他一把抡起我,扛在肩上,一直穿过走廊,转过拐角,爬上

一段满是灰尘的旋梯,一拳打开一扇生锈的门。早晨的阳光很刺眼,清风扑面而来,风中的

沙子刮着我的脸。他放下了我。

在心理基因组学系的屋顶上,我抓着栏杆,张大了嘴:七层楼的下方是一个仙人掌花园,

鸟儿在刺丛间捕捉着昆虫;远一些的山下,有个福特场,还剩一半空位;更远的地方,是个

操场,许多学生在绕着它跑步;再远些是一个消费者广场;然后便是树林了,沿着斜坡,一

直延伸到杂乱的、点缀着灯火的都市、高楼、宿舍区、汉江,最后依然是山脉,衬着初升的

太阳。“很大。”我还记得 WING那温柔而灼伤的嗓音,“但放在整个世界,星美-451,你看到

的只是一块岩石上的一个小碎片。”

我绞尽脑汁,希望能理解如此的浩瀚,但是只能放弃;我怎么可能理解这样无边无际的

世界呢?

元回答,我需要智力;升级可以给我智力。我需要时间;金甫叔的游手好闲会给我时间。

但是,我还需要知识。

我问,怎么找到知识?

“你必须学习认字,小妹妹。”元-027说。

所以最初是元- 027,而不是任海柱或梅菲董事指导你?

严格地说,不是这样。我们第二次见面就成了最后一次。元在熄灯前一个小时回到甫叔

的实验室,给了我一台“没有遗失”的索尼,预装了上层公司政权学校教育的所有自学模块。

他向我演示了怎么操作,然后警告我说绝对不能让纯种人发现我积累知识,那会吓到他们,

一个被吓到的纯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等到金甫叔第六天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掌握了索尼的用法,从虚拟小学毕业了。六个月

后,我学完了中学课程。你看起来有些怀疑,档案员,不过别忘了升级时期的克隆人对知识

的饥渴。知识就是身份,我希望比以前知道的多得多,非常希望。

我不是怀疑,星美。你的智力、言谈,你的……自身,都表明了你学习的努力。让我不解的

是为什么金甫叔给了你这么多时间学习。一个公司继承人当然不会是废奴主义者吧?他不是

要对你做实验吗?

金甫叔关心的不是他的博士学位,而是喝酒、赌博和他的十字弓。他的父亲是光州基因

公司的上等人,正在疏通进入“主体”的董事会,直到后来他的儿子为他树立了一个强敌。

有这么一个高层的父亲,学习不过是个形式。

但是他怎么毕业呢?

只要买通一个学术经纪人,通过那个经纪人的关系整出论文就行了。很常见的做法。升

级用的神经化学物质是预先配制好的,结果和结论都准备好了。甫叔自己连牙膏的分子生物

特性都弄不清楚。在那九个月里,我的实验任务仅仅是帮他打扫实验室,为他沏茶。要知道,

新的实验数据会干扰他买的数据,容易暴露他的欺骗行为。所以在他长期缺席的期间,我可

以学习,不用担心被发现。

难道金甫叔的导师一点不知道他无耻的抄袭?

珍惜终身教职的教授,不会去揭露未来“主体”董事的儿子的丑闻。

甫叔没有跟你谈过话,没有跟你有过任何形式的交流吗?

他跟我说话就好像跟猫说话一样。当问我他认为我听不懂的问题时,他会觉得很好笑:

“嗨,451,我去把牙齿染成蓝色,你觉得怎样?宝蓝色会不会只在这一季流行?”他不期

望得到中肯的回答。我也不想纠正他的期望。我的回答变得如此例行公事,以至于他给我起

了个绰号:我不知道先生-451。

所以那九个月里没人观察到你飞速增长的认知能力?

我相信是这样。金甫叔仅有的访客是敏植和方。方的真名我从来没有听到过。他们吹嘘

新买的铃木、打扑克、对厚岩洞逍遥窟之外的克隆人毫无兴趣。甫叔的邻居文吉秀来自下层

社会,依靠助学金攻读研究生,他不时地敲墙抱怨这边的吵闹声,但是,这三个上等人就会

更大声地敲回去。我只见过他一两次。

什么是“扑克”?

一种纸牌游戏,善于说谎的获得不善于说谎的人的钱。通过打扑克,方从甫叔和敏植的

灵魂里赢了好几千块钱。还有些时候,三个学生吸毒,常常是速扑。这种时候,甫叔就会叫

我出去。他抱怨说,晕乎乎的时候克隆人让他心烦。那时我就会去屋顶,坐在水箱的影子里,

看雨燕捕捉巨大的蚊子,一直看到天黑,我知道这时三个研究生都已走了。要知道,甫叔从

来不锁实验室。

为什么你再也没见过元-027?

有一天下午,天气潮湿,我到泰莫山已经三个星期。一阵敲门声传来,让甫叔的注意力

从他的整容产品目录上移开了。我刚才说了,很少有不速之客。甫叔一边说“进来”一边把

目录藏在《实用基因学》下面。我的研究生很少看教科书,不像我。

一个瘦瘦高高的学生用脚尖推开了门。“甫甫”,他这么叫我的研究生。甫叔跳了起来,

又坐下了,然后懒散地坐下。“嗨,海柱,”他装出随意的样子,“有什么事?”他只是路过

打个招呼,这个访客说,但是他接受邀请,坐了下来。我得知任海柱是甫叔以前的同学。甫

叔让我沏茶,他们在那里闲聊,话题琐碎,毫不重要。我上茶的时候,任海柱提到:“你想

必已经知道你的朋友敏植让人震惊的下午了吧?”

甫叔否认敏植是他的朋友,一向如此,接着问为什么他的下午让人震惊。“他的标本,

元-027给烧成熏肉了。”敏植把一瓶石碱上的减号错当成了加号。我的研究生笑了,先是傻

笑,然后咯咯地笑,后来用鼻子说了声“笑死人”,便大笑起来。海柱做了件很奇怪的事情,

他看着我。

为什么说“很奇怪”?

纯种人对我们通常视而不见。很久以后,海柱承认他对我的反应很好奇。甫叔没有注意;

他在推测赞助敏植研究的公司会提出的索赔金额。甫叔幸灾乐祸地说,在他自己的研究中,

一两个实验克隆人死于科学探索,没人会在乎。

你是否感到……呃,你感到怎样?憎恨?悲伤?

愤怒。我退到了里间,因为任海柱的反应使我谨慎起来,但是我从未如此愤怒。幼娜-939

抵得上二十个甫叔,元-027抵得上二十个敏植,怎么衡量都是如此。因为一个上等人的疏

忽,我在泰莫山唯一的朋友死了,而甫叔居然认为这次谋杀很好笑。但是愤怒锻炼意志,那

天我迈出了第一步,走向“宣言”,走向这个牢房以及几个小时以后的灯塔。

暑假发生了什么事?

照理甫叔应该把我存放在一个临时宿舍,可是他急着要去北海道打克隆糜鹿,他把这事

忘记了,要么就是认为哪个下层的寄生虫会替他做。

因此,某个夏日的早上,我醒了,发现整幢楼都空无一人。忙忙碌碌的走廊现在悄无声

息,没有铃声,没有广播;连空调都关了。从屋顶上看去,市区跟往常一样烟雾蒸腾,车水

马龙,成群的飞机穿过天空,留下一条条水蒸气的痕迹,但是校园却没了学生。福特场仅有

一半的车。烈日下,工人们在重新铺设椭圆形广场的地面。我查了索尼上的日历,才知道今

天是假期的第一天。我插好实验室的门,躲进了里间。

那么你在五个星期里从未走出过甫叔的实验室?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要知道,我害怕离开我的索尼。每个周末,有个保安来检查实验室。有时

候我能听见文吉秀在隔壁的实验室说话。除此之外,一片寂静。晚上我把百叶窗拉下,关掉

天窗。我有足够的速扑度过整个假期。

可那是整整五十天孤独的囚禁啊!

五十天美好的时光,档案员。我的头脑在我们的文化中纵横穿梭,我如饥似渴地阅读了

十二部经典:隆尖的《七种方言》、主席的《内索国的形成》、尹将军的《战争史》等。你知

道这些书目。一部未删节的《评论》的索引指引我阅读战前思想家的著作。当然,很多下载

都被图书馆拒绝了,可我下到了两本从晚期英语翻译过来的《乐观主义者》、奥威尔和赫胥

黎;还有华盛顿的《关于民主的讽刺》。

等到甫叔第二个学期回来的时候,你依然是写论文用的标本?

对。我的第一个秋天到来了。我偷偷地收集飘到屋顶上的红叶。秋天过去了,我的叶子

都退了色。夜晚变得冰冷,连白天也会结冰。下午,甫叔多半在加热的炕上打盹,看着三维

影像。他夏天的投资赔了很多钱,他父亲拒绝支付他的债务,他的脾气变得暴躁。我唯一能

抵御他暴怒的措施是不被注意。

下雪了吗?

啊,对了,下雪。去年的第一场雪来得很晚,十二月才下。凌晨醒来时,我感觉到了。

装饰窗户的新年精灵裹上了雪花,美轮美奂,档案员,美轮美奂啊!院子里,无人理睬的雕

像四周,树丛被积雪压弯了,雕像因此显得格外雄伟。我能看到雪花飘落到我曾经的牢房,

我喜欢这里。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雪花像是受伤的紫丁香,那么纯洁,那么宁静。

有时候你像个唯美主义者,星美。

也许那些被剥夺了得到美的权利的人才更懂得美。

这个时候,梅菲博士该走进故事了吧?

是的,六重节前夜的那个晚上也在下雪。大概在二十点左右,甫叔、敏植和方冲了进来,

因为吸了毒,脸红红的,耐克上沾着冰。我在里间,差点来不及藏起我的索尼。记得我正在

读柏拉图的《理想国》。甫叔戴了一顶学位帽,敏植抱着一篮子薄荷味的兰花,篮子跟他一

样大。他一边把花儿往我身上撒,一边说:“花瓣献给勺美、松美、星美,随便什么名字……”

方洗劫了甫叔存放烧酒的橱柜。他一边朝后扔了三瓶酒,一边发牢骚说那些牌子的酒都

是狗尿。敏植抓住了两瓶,第三瓶在地上摔得粉碎,引发了一阵又一阵的笑声。“清扫干净,

灰姑娘!”甫叔朝我拍拍手,然后安慰方说,六重节一年只有一次,他会开一瓶最好的酒。

等我扫起所有的玻璃碴,敏植已经找到了一部三维色情迪斯尼。他们一边看,一边像专

家一样争论优缺点以及是否逼真,嘴里还喝着烧酒。那个晚上,他们醉得肆无忌惮,尤其是

方。我躲到了里间,听到文吉秀在实验室门口叫那些酒鬼们安静一点。我偷看着他们。敏植

嘲笑吉秀的眼镜,问为什么他家没钱给他治疗近视。甫叔让吉秀爬到他的身上。整个文明世

界都在庆祝六重节,他却想要安静。等到方终于不笑了,他说要让他父亲对文的家族进行税

务检查。文吉秀在门口气得七窍冒烟,终于还是被三个上等人扔的李子和嘲笑赶跑了。

方似乎是三个人的核心。

的确。他能挖掘出别人性格中的裂纹线,现在在十二都市中的一个当律师。毫无疑问,

他相当成功。那个晚上,他不停地激怒甫叔。他晃着烧酒瓶,指着柯达上的死雪豹问甫叔,

专门给旅游者准备的猎物在基因改造后变得有多呆笨。这伤到了甫叔的自尊。他反驳说,他

只猎杀那些改造过基因、变得更凶猛的动物。在加德满都山谷,他和他的弟弟跟踪了那头雪

豹几个小时,它被逼得无路可走,扑向他的弟弟。甫叔一箭射死了它。雪豹在半空中被射中

眼窝。听到这里,方和敏植装出一副无比敬佩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们哈哈大笑,瘫倒在

地。敏植捶着地板说:“你真能胡扯,金。”方靠近柯达,看了一会儿说,拼接得很差。

甫叔用笔在一个人造瓜上画了一张脸,郑重地在眉毛上写了“方”字,然后把瓜在靠门

的一摞杂志上放好。他从写字台上取了弩,走到窗户的远端,瞄准。

方反对:“不,不,不不不。”他说如果射偏了,瓜不会撕开射手的喉咙,没有一发必中

的压力。他招手让我站在门旁。

我知道他的想法,可是方打断了我的恳求,警告说如果我违抗他,他就让敏植掌管我的

速扑。敏植的笑容消失了。方的指甲掐住了我的胳膊,把我带了过去。他把学位帽戴在我头

上,然后把瓜放在帽子上。“那么,甫叔,”他取笑说,“你现在还觉得你是神射手吗?”

甫叔跟方的关系是建立在敌对和厌恶之上的。他抬起弩,我恳求他停下,甫叔命令我不

许动。

那支箭的钢尖闪着光。死在这种男孩的激将之下,不仅无聊而且愚蠢,可是克隆人连自

己怎么死都无权决定。砰的一声,刹那间,弩箭射进瓜肉。甜瓜滚下帽子。敏植热烈鼓掌,

希望能缓解局面。我一下子轻松了。

然而,方轻蔑地说:“射中这么大一只瓜,你用不着激光瞄准仪吧。再说,你瞧,”他捡

起了瓜的残余部分,“你只不过打到了一点。得用杧果才配得上你的水平。 ”

甫叔把他的弩递给方,激他自己做到那样的水平:在十五步外射中杧果。

“行。”方接过弩。我绝望地反对,可是甫叔叫我闭嘴,他瞄了一眼那只杧果。方数了

十五步,装好了箭。敏植警告说,死一个实验标本,要填的报告多得要死。他们没有理他。

方瞄了很长时间。他的手微微发抖。突然,杧果炸开了,汁水四溅。可我估计我的煎熬还没

结束。果然,方吹了吹弩:“瓜,三十步;杧果,十五步。我加码到李子,十步。”他说李子

还比雪豹的眼睛大,但又说,如果甫叔承认他确实在胡扯,像敏植说的那样拒绝挑战,他们

就暂告一个段落,十分钟内不再评论。甫叔把李子在我的头上放稳,表情严峻,然后命令我

静止不动。他数了十步,转身,装上箭,开始瞄准。我估计我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会在十五

秒后死掉。吉秀又来砸门了。走开,我心里说,现在不能分心……

甫叔摇着弩的曲柄,下巴抽搐着。咣咣的砸门声越来越响,离我的头只有几厘米。方咒

骂着吉秀的生殖器和母亲。甫叔抓着弩的指节开始发白。

我的头啪的一声被撞开了:耳朵传来剧痛。我意识到身后的门被踹开了,紧接着看到那

些折磨我的人的脸上一副末日来临的表情。最后才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年纪大些的男人,胡

子上沾了雪,上气不接下气,开始大发雷霆,

梅菲董事?

是他,但我还是全面介绍一下他吧:统一部教授,梅里坚船民解决方案的设计师,内索

国杰出勋章的获得者,评论李白和杜甫的专著作者——“主体”董事阿洛逸·梅菲。不过,

我那时没注意他。血从我的脖子和脊背往下流。轻轻碰一下耳朵,整个左半身就疼得像被电

击一样。我移开手指,看到上面沾满了血,鲜红发亮。

甫叔颤声说:“董事,我们——”方和敏植没有帮腔。董事用一块干净的丝质手帕捂住

我的耳朵,让我坚持住。他从衣服里侧的口袋掏出掌上索尼。“张先生?”他朝着索尼说,

“拿急救箱来。请快一点。”现在我才认出他,是那个打盹的乘客。八个月前,便是他陪我

离开宗庙广场。

接下来,我的救命恩人盯着三个研究生。他们不敢跟他对视。“嗯,我们开始了一个很

不吉利的蛇年。”他向敏植和方保证,将由纪律委员会通知,对他们处以高额罚款,然后解

散了他们。两人鞠了一躬,赶紧走了。敏植的斗篷落在了炕上,但是他没回来。甫叔看起来

难过之极,梅菲董事让他煎熬了一会儿,问道:“你还打算用那东西射我吗?”

金甫叔扔了弩,好像很烫手一样。董事看了一圈乱糟糟的实验室,闻了闻烧酒瓶口。三

维淫乱场面吸引了他。甫叔在遥控器上摸索了一会,弄掉了,又捡了起来,按了停止,对准

方向,又按了停止。终于,梅菲董事开口了。现在,他准备好了,要听甫叔的解释,为什么

会用系里的实验克隆人练习十字弩。

是啊,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甫叔找了各种理由:因为是六重节前夜,他喝得酩酊大醉;他本末倒置,忽视了焦虑症

状;交友不慎,过度热心于惩戒他的标本;都是方的错。后来连他自己都意识到最好还是闭

嘴,等着斧子落下。

张先生带着药箱来了,给我的耳朵喷了药,敷了药膏,贴了一块胶布,还和蔼地说了些

话。除了元-027从未有人跟我这样说过话。甫叔问我的耳朵能否痊愈。梅菲董事硬邦邦地

说,那不关他的事,他的博士生涯已经终止了。看到了自己的前途滑向落魄,这个曾经的研

究生顿时变得茫然,脸色发白。

张先生握着我的手告诉我,我的耳垂撕裂了,但是承诺医务员第二天早上就回来将它换

掉。我非常害怕甫叔的报复,全然顾不上担心我的耳朵,幸好张先生说我们马上就跟梅菲董

事一起离开,去我的新住处。

这对你来说肯定是个好消息。

是的,只是我没了索尼。我怎么可能带上呢?想不出什么可行的办法。我只好点头,希

望能在六重节假期里取回来。那个旋梯需要我全神贯注,下楼比上楼更危险。在大堂里,张

先生拿给我一件带帽子的斗篷和一双保暖耐克。董事称赞张先生选了斑马纹的设计。张先生

回答说,斑马皮是当季最时尚的街头款式。

董事及时救了你,他有没有说为什么?

到目前为止,没有。他说我将被转到校园西侧的统一系,还道歉不该让“那三只喝醉的

绦虫”拿我的生命当儿戏。由于天气糟糕,他们没能更早地介入。我忘记说了哪些恭顺谦卑

的话作为回答。

校园的回廊上到处是庆祝六重节前夜的人群,充满了节日气氛。张先生教我拖着步子在

粒状冰上走,以便增加摩擦力。雪花落在我的睫毛和鼻孔上。梅菲教授走近的时候,雪仗停

战了,参战人员纷纷鞠躬。帽子提供的莫名感觉非常美妙。穿过回廊,我听到了音乐。不是

广告或者流行歌曲,而是原汁原味、四处回响的音乐。“是唱诗班。”梅菲董事告诉我,“公

司政权的人类不总是冷漠、小气,或者恶毒。感谢主席,他们有时也很高尚。”我们听了一

分钟。我抬起头,觉得自己好像要飞上云霄。

守卫统一系的两位执法者向我们敬了礼,接过了我们打湿的斗篷。跟心理基因组系大楼

的朴素相反,这幢楼房的内部非常华丽。铺了地毯的走廊两旁装饰着隆尖时期的镜子,锡勒

国王的骨灰盒以及统一系名人的三维影像。电梯里有个吊灯,从里面传出声音,朗诵着公司

政权的守则,梅菲董事让它闭嘴。让我吃惊的是,它真的闭嘴了。跟上次一样,电梯加减速

的时候,张先生都扶着我。

我们出了电梯,来到一个宽敞的下沉式公寓,公寓像是一个上层阶级生活方式的广告片。

一丛三维火焰在中央的火炉里跳动,周围是飘在空中的磁悬浮家具。玻璃墙外是绚丽的城市

夜景,在忽明忽暗的雪花中有些模糊。内墙上挂满了油画。我问梅菲,这是不是他的办公室。

“我的办公室在上面一层。”他回答,“这是你的住处。 ”

我还没来得及惊讶,张先生就建议我邀请贵客坐下。我请梅菲董事原谅:我从未接待过

客人,举止不够礼貌。

那张磁悬浮沙发在尊贵的客人的体重下晃晃悠悠。他的儿媳,他说,帮我重新设计了公

寓。她希望那些罗斯科的油画有助于我思考。“每个分子都是真正的真迹。 ”他向我保证,“我

批准了。罗斯科能画出瞎子看到的世界。”

一个混乱的夜晚——刚才还是十字弩,这会儿就变成了艺术史……

一点没错。后来,教授道歉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没有看出我升级的程度:“我

以为你不过是又一例只升级了一半的试验品,注定要在一两周里精神分裂。如果没有记错的

话,我还睡着了——张先生,是不是?要说真话。”

站在电梯旁边,张先生回忆说,主人在途中闭上过眼睛。梅菲董事笑了笑他司机的圆滑:

“星美-451,你多半很想知道,你做的哪件事吸引了我的注意。”

他的问题是可能是种试探: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里面。也可能,我担心,是个陷阱。作

为一个服务员,我还心存警惕,担心自己表现得太像一个纯种人。我保持着礼貌,假装没明

白。

梅菲简单而又复杂的表情告诉我,他能理解。他说,泰莫山大学每个学期处理两百多万

份图书下载的申请。其中绝大部分是课本和相关文章;其余则五花八门:从房地产、股票价

格、运动福特到斯坦威、瑜伽、养鸟,什么都有。“关键是,星美,只有遇上兴趣确实非常

广泛的人,我的图书管理员朋友们才会提醒我注意。教授打开了他的掌上索尼,念了我的下

载请求清单:6月 18日,《吉尔伽美什史诗》,7月 2日,伊利艾诺·浮内斯的《回忆》;9

月 1日,吉本的《罗马帝国衰亡史》。梅菲笼罩在索尼的淡紫色光线中,显得很自豪。“开始

了……10月 11日,用了疯狂到毫无顾忌的十字搜索,寻找关于我们敬爱的公司政体的毒瘤

——联盟会——的书籍。作为一个统一部的人,让我们甚至以为存在一个内部流亡者,这种

——我能否叫它欲望?——在我的领域,当然认为这样的流亡者能够成为最好的统一部间

谍。我就知道我们一定会见面。 ”他随后解释了他是如何确认那台索尼好奇的主人是南鹤冠,

来自暴风雪易发区稳城的地热学家,已在两年前死于一场滑雪事故。梅菲董事给一个聪明的

研究生布置了一项古老的使命:追踪这个小偷。通过电子波监控,确定索尼的位置在金甫叔

的实验室。要说甫叔看维特根斯坦,谁都不会相信,因此,六个星期前的一个晚上,梅菲信

任的那个学生在实验室的每台索尼里都装了微型摄像头。“第二天,我们发现这位未能如愿

的异见者不是纯种人,相反,显而易见,我们的第一位达到稳定状态的升级体还是臭名昭著

的幼娜-939的姐妹。我的作品,星美-451,可能让人烦心费力,或是非常危险,但是要说

笨,绝对不可能!

否认显然毫无意义。

确实,梅菲董事不是李监工。从某种程度上说,被发现是个解脱。很多罪犯都这么说。

我坐在那里,听他叙述。在他公布了他的发现后,各个系之间爆发了争论。保守派的官员认

为我是一个变异体,要对我实行安乐死;心理基因组学家们要对我活体解剖;市场部要公布

这件事,宣布我是泰莫山大学的突破性成果。

显然,他们都没有如愿。

是的。统一系劝说各系暂时达成妥协。我可以保持自由的幻觉,继续学习,直到各系意

见统一。但是甫叔的十字弩让统一系被迫介入。

那现在梅菲董事打算怎么处置你呢?

让想瓜分我的竞争各方达成新的妥协,然后实施。公司实验室已经投入了数十亿元,一

直收效甚微,终于有了我这个稳定升级的克隆人。为了让基因组学家们高兴,大批经验丰富

的科学家们将在我身上进行跨学科实验。梅菲把手伸到三维火焰的中央,向我保证那些实验

不会出麻烦,也没有痛苦,每天不会超过三个小时,十天中最多只做五天。为了争取泰莫山

大学董事会的支持,研究许可采用拍卖的形式。我能为我的主人们挣来大笔钱财。

星美-451的利益有没有得到考虑呢?

某种程度上,有。泰莫山大学接受我为奖学金学生。我的项圈上还会植入一个灵魂码,

那样我就可以任意出入校园。梅菲董事甚至答应,他在学校里的时候可以指导我。他收回火

焰里的手,检查着自己的手指说:“只有光,没有热量。如今的年轻人,哪怕耐克被点着了

也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火焰。”他让我不要叫他先生,叫他教授。

有一件事情我不明白。如果金甫叔是这样一个小丑,他怎么可能取得心理基因组学的圣杯—

—稳定升级呢?

后来,我也问了任海柱同样的问题。他的解释是:甫叔的枪手的心理基因组学论文都来

自贝加尔一个不知名的工学院。原作者是生产区的一个移民,名叫尤瑟夫·苏莱曼。西伯利

亚的极端主义分子正在屠杀基因组学家,苏莱曼和他的三个教授被汽车炸弹炸死了。贝加尔

毕竟是贝加尔,苏莱曼的研究一直无人知晓,十年后才被卖出来。中介跟在宋记公司的联系

人联手,把苏莱曼的升级配方加入我们的速扑里。幼娜-939是最初标本;我是改良后的备

用标本。如果这听起来不太可能,海柱补充说,我应该记住,大部分科学的圣杯都是在意想

不到的地方偶然发现的。

从头到尾,对自己抄袭的博士论文闹出来的事情,金甫叔都很幸运地一无所知?

只有一个从没挤过移液管的冷酷白痴才会一无所知,然而,金甫叔就是这样一个白痴。

可能,这一点也决非偶然。

在统一系,你怎么适应新的生活?作为一个克隆人,你去上课感受如何?

因为是在六重节被转过去的,在新的作息真正开始以前,有六天安静的日子。我只在冰

冷的校园里走过一回。我的基因设置适合温暖的餐馆,泰莫山寒谷的冬天刺痛了我的皮肤和

肺部。元旦那天,我一早醒来,看到两件礼物:元-027给我的旧索尼和项圈上的一颗星,

我的第三颗星。我想起我的,我以前的,整个内索国的姐妹们,都很喜欢授星仪式。我不知

道等我还清投资以后,还能不能去乐园。我多么希望,第二天幼娜-939能跟我同上第一堂

课。我依然想念她。

你的第一堂课是什么?

斯万提的生物数学,但是,我真正得到的却是羞辱。我踩着融化的脏雪走去讲堂,戴着

帽子,没人注意。可是等我在走廊里脱下披风,我的星美外表引起了一阵惊讶,然后是尴尬。

我走入讲堂的时候,迎接我的是厌恶和沉默。

不久,沉默就打破了。“喂!”一个男孩喊道,“一杯热参茶,两个狗肉汉堡!”全教室的

人都哄堂大笑。我的基因设置让我不会脸红,但是心跳变快了。我在第二排坐了下来,旁边

是几个女孩。他们的头儿染成了翠绿的嫩芽。“这是我们的座位。”她说,“滚到后面去,身

上一股蛋黄酱臭。”我怯弱地屈服了。一个纸飞镖打在我脸上。“我们没在你的餐馆卖汉堡,

克隆人。”有人叫道,“你为什么来占我们的课堂?”我正要离开,个子瘦高的权博士快步走

上讲台,放下了讲稿。我尽量地专心听课,然而没过多久,权博士的眼睛扫过教室,看到了

我,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听众知道为什么,笑了起来。权博士勉强继续讲课,我勉强留下

了,可是上课结束的时候却没有勇气提问。出了教室,我便陷入了一片恶毒的谩骂之中。

梅菲教授知道学生们不友好的态度吗?

我想是的。在研讨会上,教授问我上课有没有收获;我回答“增长了见识”,还问他为

什么纯种人鄙视我。他回答:“假如社会阶层的区分不是因为基因或天赋,甚至也不是财富,

而只是因为拥有知识的多少,那世界会怎样?难道这不就意味着,整个金字塔都建造在流沙

之上?”

我说,这个说法会被当成是严重的异端邪说。

梅菲好像很高兴:“那再听听这个:克隆人是举在纯种人面前的镜子,照出他们的良心;

他们厌恶看到的形象,所以他们责怪你举起了镜子。”

我掩饰着震惊问他,那纯种人什么时候会怪罪他们自己。

梅菲同答:“历史表明,只有当有人逼着他们的时候。 ”

我问,那是什么时候?

教授只是转着那个古董地球仪,说:“权博士的课明天继续。”

回去需要很大的勇气吧?

倒也不是。有一个警察护送我,所以至少没有人羞辱我了。那个警察彬彬有礼地威吓:

“这一排是我们的。你们坐后面去。”那些女孩让开了,可我却不觉得这是我的胜利,是因

为她们害怕统一部,而不是接受了我。权博士被警察弄得很慌张,那节课她说话含糊不清,

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过听众。偏见的坚冰无法消融。

你有没有冒险去听别的课程?

听了一门,洛夫的“基础原理”课。经过请求,我的护送取消了。宁可被羞辱,我也不

想用别人做盔甲。我提早到了,选了靠边的座位。等到人开始变多,我戴上了一副墨镜。尽

管如此,我还是被认了出来。那些学生看着我,眼中流露出不信任,不过没人扔纸飞机。坐

前面的两个男孩转过身来,他们面相老实,说话带着乡下口音。

其中一个问我是否真的是什么天才。

“天才”这个词不能那么随便用,我答道。

听到一个服务员会说活,两人大为惊讶。“肯定很糟糕。”另一个说,“拥有聪明的头脑,

却有个基因专门为服务设计的躯体。”我回答说,我喜欢自己的身体,就像他一样。

那节课平静地过去了,但当我走出讲堂时,却有一大堆问题、带录音的话筒和尼康的闪

光灯在等着我。我来自哪个宋记餐厅?谁招我进泰莫山?是不是只有我一个?我怎么看待幼

娜-939的暴行?还有几个星期我的升级会退化?我是不是废奴主义者?我最喜欢什么颜

色?我有没有男朋友?

媒体?在公司国的校园?

不是,但媒体给泰莫山星美的专题报道提供酬劳。我带上了帽子,想挤出去回到统一系,

但是人群那么拥挤,我的墨镜都被撞掉了,人也跌倒了,身上摔出了青紫。终于,两个便衣

警察解救了我。梅菲董事在统一系的一楼大厅遇见了我,护送我回到了住处,边走边嘟哝说,

我太有价值了,不能给那群好色的乌合之众看到。他使劲转着手上的雨点石戒指——他紧张

时的习惯动作。我们商量以后决定,从那时起,所有课程都下载到我的索尼上。

你必须参加的那些实验呢?

啊,对了,它们每天都提醒我自己的真正身份,压制着我的精神。知识有什么用呢,我

常常问自己,如果我不能用它改善我的生活。九年,九颗星以后,拥有了出众的学识,我怎

么适应乐园呢?我希望那一天到来吗?我会更快乐吗?四月到了,意味着我泰莫山做了整整

一年的怪胎标本。春天把快乐带给了世界,却没有带给我。在某个愉快的日子,一个关于托

马斯·潘恩的讨论课上,我告诉梅菲教授,我的好奇心在消失。我还记得,从打开的窗户飘

来棒球比赛的声音。教授说,我们必须确定这个病症的由来,刻不容缓。我说了些书本不等

于知识,没有实践过的知识是没有营养的食物之类的话。

“你需要出去看看。”教授说。

去哪里?上课?校园?郊游?

第二个月九号,一个名叫任海柱的统一部年轻研究生乘电梯来我的公寓。他叫我星美小

姐,说梅菲教授让他“来让你振作起来”。梅菲教授对他的将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他说,

所以他来了。“开个玩笑。”他紧张地补充,然后又问我记不记得他。

我记得。他以前是黑头发,现在变成了栗色平头,眉毛也修饰了一番;但我认出了这个

甫叔以前的同学,是他告诉我元-027死在敏植手里。这位来访者羡慕地看了一圈我的住处:

“恩,这儿比金甫叔的简陋蜗居强多了,是不是?大得可以装下我家整套房子。”

我附和着,这个公寓确实很大。接着一阵沉默。任海柱说他愿意一直在电梯里待着,直

到我要他离开。我再次道歉说我不懂社交礼仪,邀请他进屋。

他边脱耐克边说:“不,是我要为不懂社交礼仪道歉。我一紧张就话太多,还是蠢话,

我又来了。我能试试你的磁悬浮躺椅吗?”

我说可以,问他我为什么让他紧张。

我看起来像某个旧餐馆的星美,他答道,可一开口就成了哲学博士。这个研究生跷着腿

坐在躺椅上,好奇地晃来晃去,把手穿过磁场。他坦白说:“我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记住,

这个女孩——我是说,女人——我的意思是,人——是科学史上的里程碑。第一个被稳定升

级的!应该说是,升级者。说话留神,任。要有深度!’那就是为什么我,呃,冒傻气。 ”

我向他保证,我觉得自己更像标本,而非里程碑。

海柱耸了耸肩告诉我,教授说我晚上可以去市区看看,他晃了晃灵魂戒指:“统一部出

钱!不限额!你觉得什么好玩?”

我对好玩没有概念。

那么,海柱追问,我做什么事情来放松?

跟索尼下围棋,我说。

“放松?”他满脸的不可思议,“谁赢,你还是索尼?”

索尼,我答道,否则我怎么提高?

海柱引申说,那么赢家实际上是输家?因为他学不到东西。那什么叫赢?什么叫输?

我说,如果输能够学到对手教给他的东西,是的,长期而言,输家就成了赢家。

“亲爱的公司国啊!”任海柱长出了口气,“我们去市区花点钱吧。 ”

难道他一点都没有让你觉得烦?

最初,他让我很烦,但是我提醒自己他是梅菲教授给我的病症开的药方。再说,海柱还

恭维了我,称呼我是“人”。我问他平时旬末做些什么,当他不用被迫照看一流标本的时候。

他老练地淡笑着,说梅菲那个层次的人物从不强迫,只会暗示。他可能会跟同学去餐馆

或是洒吧或者,如果运气好,跟某个女孩去俱乐部。我既不是同学又不完全是女孩,所以他

建议去风雨街廊,去“品尝内索国的果实”。

我问,让人看到他跟一个星美在一起,他不会觉得尴尬吗?我可以戴上帽子和大墨镜。

任海柱却建议贴一片魔术胡子,戴上一副驯鹿角。我道歉说:两样我都没有。这个小伙

子笑着道歉,他又开了一个很傻的玩笑,接着告诉我,我觉得什么舒服就穿什么,还保证说,

跟课堂相比,在市里不引人注目要容易得多。有一辆出租福特在楼下等着,他会在底楼大厅

等我。

离开泰莫山你紧张吗?

稍微有一点。海柱跟我说着外面的风景,分散我的注意力。他让福特经过纪念碑,到达

堕落富豪,绕过景福宫,沿着九千广告大街。司机是个印度人,很灵敏地嗅到了大笔车费的

味道。“爬月亮塔的最佳夜晚,先生。”他不经意地说,“看得很清楚。”海柱当即同意了。螺

旋楼梯沿着巨大的金字塔盘旋而上,远在天篷之上,仅仅比公司石柱矮。你上过月亮塔吗,

档案员?

没有,白天都没去过。基本上,我们本地人把那座塔让给游客。

你应该去一次。从二百三十四层上看去,城市像一块巨大的地毯;闪烁的氙气灯和霓虹

灯,蒸腾着的白雾,还有成千上万个屋顶。海柱说,要不是有玻璃穹顶,在这个高度,风能

把我们吹到轨道变成卫星。他指点着各座拱桥和地标。有的我听说过,有的在三维视频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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