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云图》作者:[英]大卫·米切尔/译者:杨春雷【完结】 > 云图.txt

(注:基督教《圣经·路加福音》第二章 .17

作者:英-大卫·米切尔/译者:杨春雷 当前章节:15405 字 更新时间:2026-5-25 18:58

是停泊在“扎染布的手指”等麦克尼姆?

两个先知交换了一下眼神,停顿片刻。多菲塞特说,很遗憾,我们要告诉你一个属于我

们自己的坏消息。先知岛上的记录仪和船已经好多天没有回复电报了。

电报是什么?我问。

消息,麦克尼姆说,窗口,记录仪采集的东西,就像是我们现在正在跟多菲塞特的讨论。

我问,是不是记录仪坏了?

可能要糟糕得多,窗户里的先知说,最近几个月,一种来自安克雷奇以西的瘟疫逼近了

先知岛,是的,一种我们先知也无法治愈的可怕疾病。两百个得这种病的人只有一个能活下

来。看来我们在夏威夷的先知们以后行动得靠自己了,因为船很可能来不了了。

但是阿纳菲怎么样了,麦克尼姆的儿子?麦克尼姆的表情让我真希望刚才在我问话前就

把自己的舌头咬掉了。

不知道也得活下去,我的朋友说,语调那么凄凉,我都快哭出来了。我不是第一个这样

活着的人,而且也不是最后一个。

唉,那一席话把我没意识到的那丝希望都给断绝了。我问多菲塞特,整个夏威夷有多少

先知。

五,这个男人回答说。

五百?我问。

多菲赛特看出了我的沮丧,也理解这的确让人沮丧。不,只有五个。岛链上每个主要岛

屿上各有一个。我们全部的事实就是告诉你的这些,你现在也该知道了。我们担心这场瘟疫

会传到先知岛,熄灭最后一缕文明之光。我们以前正在夏威夷寻找传播文明的好地方,但是

我们不想因为有太多的外乡人要来吓坏你们岛上的人。

所以你看,麦克尼姆接着说,你对我的真正目的和其他所有的担心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我再也不关心那个了。我说,如果先知都像麦克尼姆这样,他们五千个人来,山谷都会

欢迎。

多菲塞特面色阴沉下来,他在想现在还有多少先知还活着。我是从茂伊跟你谈话的,我

们在这儿的族人首领是个跟你们院长一样友善的领导者。他命令两艘战船穿过茂伊海峡,后

天中午将会到达“扎染布的手指”。

我向他发誓我会在那时之前把麦克尼姆安全送到那儿。

那我就能亲自感谢你帮她了。多菲塞特又说,如果我想跟她一起逃离大岛,他们的战船

上还有位置。

那些话让我下定决心。谢谢你,我跟这个受困的先知说,但是我必须留下来找到我的家

人。

为了让我的肌肉伤口愈合,挫伤痊愈,我们在那片废墟上又藏了一晚。不能快点回山谷

战斗或搜寻亲人,这着实让人心里非常难受,但是麦克尼姆看到科纳人的马和弩手纷纷通过

奎奎哈勒往山谷蜂拥而去,而且她确定地跟我说,九折谷没有持久战,战争几个小时就全部

结束了,不会持续几天,不会的。

那真是凄凉烦恼的一天。麦克尼姆教我怎么用那把特别的胫骨一样的枪。我先是用菠萝

练习,最后用大刺果,然后用橡树果,直到我瞄得非常准为止。麦克尼姆睡觉的时候我放哨,

接着我睡,她放哨。不久在薄暮中我们又生起了篝火,吃了科纳人的口粮,有咸羊肉、海草

和那片废墟上长的西番莲果。我又装满了马的燕麦袋子,拍拍它,给它起名叫沃尔特,因为

它和我的表亲一样丑。我忧郁伤心地想,不知我的亲戚有谁还活着。说实话,对于最坏的消

息,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觉比知道还让人难受。

我无意中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问麦克尼姆,为什么她这样的女船员骑马骑得跟科纳人那

么好。她告诉我大多数先知都不骑动物,但是她在安克雷奇以外很远的地方和一个叫天鹅颈

的部落一起住过,那个地方过了远哥华还要走很远。天鹅颈人养马就跟山谷人养羊一样,是

的,他们的小孩学会走路之前就会骑马了。她是跟他们一起的时候学会的。麦克尼姆跟我讲

了很多和她一起生活的部落的事,但是现在我没空听那些故事,天太晚了。我们讨论了第二

天去“扎染布的手指”的路线,你看,一条路沿着科哈拉山脉挺险峻的山脊穿过九折谷,另

一条沿着威毕欧河往下游先到亚伯的军营,亲自侦察一下情况。瞧,我们不知道科纳人是不

是已经袭击了那里,并把它付之一炬,然后就像他们对待蒙基尼人那样把山谷人也都赶走,

或者他们的目的是征服我们的家园,然后定居下来,在我们自己的土地上奴役我们。那时候

我已经发誓要把麦克尼姆毫发无损地送到“扎染布的手指”去,而且在科纳的骑兵周围晃悠

不安全也不明智,但是麦克尼姆决定我们要先去看看山谷的情况,于是明天的路线就这么决

定下来了。

早上起雾了,像涂了一层蜡。路上很泥泞。让马穿过科哈拉山脉和丛林到威毕欧泉可不

是件容易的事,我们开路要砍断像墙一样的藤条,动静很大,也不知道科纳人的马队是不是

正在后面候着。大多时候我们都不得不步行,牵着马走,但是我们最后还是在中午之前到达

了威毕欧。我们在峡谷上方的一块洼地拴好马,然后悄悄地沿着一道长满云杉树的山脊来到

亚伯家。雾让每个树桩看起来都像是缩成一团的科纳人岗哨,但是我还是很感激星美这样掩

护我们。我们在一处突出的山崖上往下观察军营。情况不妙,是的。只看到亚伯家的大门关

着,墙壁和外屋都被烧毁了。大门的栏杆上吊着一个赤裸的男人,对,是科纳人绑脚踝的方

式,那可能是亚伯,也可能不是,但是乌鸦已经挖出了他的内脏,还有两条大胆的澳洲野狗

在寻找掉下来的汁液。

我们正观察着,三四十个被掳为奴隶的山谷人正被赶出来往奎奎哈勒方向转移。到我死

的那天甚至死了以后也不会忘记当时看到的情形。有些人像骡子一样拖着一马车一马车的战

利品和工具。科纳人大声喊着,挥舞着鞭子,对喧闹的人群发号施令。雾气太重,我看不清

族人的脸,但是,唉,他们缓慢地拖着那堆玩意儿向思路刹路口走去的身影真是让人难过。

鬼魂。活着的鬼魂。看看大岛上的最后一个文明部落的命运吧,我想,是啊,我们建立学校

和灵牌坊的结局,不过是成为科纳人在背风岛的田地里、家里、马厩里、床边和地牢里的奴

隶。

我能干什么呢?向他们冲过去?押送他们去背风岛的大约有二十个科纳人骑兵。即使有

麦克尼姆的枪,我或许也只能干掉二十个中的五个,如果运气好可能还会多点儿,但是后面

会怎么样?只要悄悄地一声令下,科纳人就会立刻用叉子杀死每个山谷人。这不是懦弱的扎

克里在和勇敢的扎克里斗争,不是,那是自杀的扎克里在和幸存的扎克里斗争,告诉你们,

无论哪个胜出了,我都不会感到丢脸。尽管眼里含着泪,我还是冲麦克尼姆示意我们要退回

到马所在的地方。

矮家伙,给我拿个烤芋头。想起那时的绝望,我的肚子都空了。

后来我们原路返回到科哈拉山上的放牧草场,薄雾在下面滑过,南边的莫纳克亚山从云

海中拔地而起,看起来那么清楚那么近,好像冲它吐唾沫都能吐得到,我还真这么干了,是

的,我使劲啐了一口。我的灵魂可能被石化了,我的运气可能糟糕透顶,但是我还能诅咒。

九折谷的每个山谷都升起像眼镜蛇一样的黑烟,我猜那天早上大岛上凡是以腐肉为食的,不

管是带翅膀的还是长腿的,都跑到我们的山谷来大吃特吃了。在草场上,我们发现了零零散

散的羊,有些是我的,有些来自凯马,但是我们连一个放羊人都没看见,没有。我挤了些羊

奶,然后我们喝下了最后一个自由的山谷人的羊奶。穿过沃特波里山口,我们向下往“拇指

石”方向走,五个月前,麦克尼姆在那儿画过地图,是的,六个月前在石南草的草地上,那

块石头也曾托着我身下的罗斯。太阳底下,薄暮和露水都蒸发了,穿过一道精美的彩虹我看

见学校已经被毁了,是的,成了一个黑贝壳,最后仅剩下一些书和那座钟。我们骑马到了艾

利派奥溪,在那儿下了马。麦克尼姆戴上头盔,然后把我的手用绳子松散地绑上,这样如果

有人看见我们,看上去就好像是她抓到了一个逃走的人做奴隶,这或许能为我们赢得性命攸

关的一点时间。我们沿这条小路下山,来到克鲁尼家,他家是峡谷上地势最高的一家。麦克

尼姆下了马,我们在营房之间像老鼠一样静悄悄地走,麦克尼姆紧握着她的枪,可我的心脏

一点也不安静。那里发生过一场恶斗,东西都被砸烂了,但是周围没有人躺着,没有。我们

拿了一些新鲜食物,以备日后的行程,我知道克鲁尼不会在意。正要离开克鲁尼家的前门时,

我无意中看到一根脏兮兮的柱子上用叉子插着一个椰子,周围都是嗡嗡叫的苍蝇,那有点怪,

不太正常,于是我又仔细看了看。它根本不是什么椰子,不是,它是麦卡·克鲁尼的脑袋。

这么野蛮的浑蛋肯定是涂着油彩的科纳人,兄弟们。不见棺材不落泪啊,相信我。我们

继续往山下走,去贝利家的一路上,麦卡的脑袋让我的神经异常紧张。

奶房里的一个桶里装着凝固了的羊奶。我禁不住想象着萨希被从那张已经坏了的凳子上

拖下来后又遭受了什么,噢,我可怜、甜美又可爱的妹妹。院子里的泥地上有一片马蹄印。

羊都被赶走了,我们的小鸡也被偷走了。那么静。没有了咔嗒咔嗒的织布机,没有了凯特金

的歌声,没有了做小东西的乔纳斯。除了溪流和一只在屋檐上大笑的歌鸫,什么也没有。大

门柱子上没有恐怖的画面,我为此非常感激星美。屋里,有从掀翻的桌子上撒落的一地蛋和

李子。每个房间我都害怕会发现什么,但是,没有,星美大发慈悲,看起来我的家人还没有

被杀害……

我突然感到非常愧疚和难过。

愧疚是因为尽管灵魂并不纯洁还被石化了,但是我总是能苟且偷生。难过是因为我这条

被毁的老命中还残存的东西都零零碎碎地散落各处。好多年前老爸给乔纳斯削的玩具;门口

挂着老妈织的布,在夏天最后一次温柔的呼吸下随风飘动。空中悬挂着烤鱼片和赐福草。凯

特金学习的桌子上还放着学校里布置的写字作业。不知道该想什么,说些什么,什么都不知

道。我该怎么办?我问自己,也问我的朋友。我该怎么办?

麦克尼姆坐在乔纳斯做的一个木盒子上,妈妈说这个是他的第一个杰作。要做出一个严

峻而且困难的决定,扎克里,她回答说。在山谷里待着,等着被掳去做奴隶。逃到希罗待着,

等着科纳人袭击,杀了你或者奴役你。在荒蛮之地落草为寇,等着被捉。和我跨过海峡去茂

伊岛,再也不回大岛来。是的,那些显然就是我全部的选择,但是我决定不了,我只明白一

点,那就是不为这里发生的一切复仇,我就不想逃离大岛。

我们坐在这里考虑事情不安全,扎克里,麦克尼姆温柔地说,温柔得让我的眼泪终于夺

眶而出。

我们上了马离开,回到峡谷,我记起家人的灵牌还在我们的神龛里。如果那时候我丢下

它们不管,迟早会被剁了做柴火,就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证明贝利家曾经存在过。于是我自

己跑回去拿。沿着狭窄的过道往回走的时候,我听见餐具的架子上有陶器掉落下来。我一下

子僵在那里,然后慢慢转过身来看。

从那里趾高气扬地走过来一只肥硕的老鼠,它恶狠狠地看着我,抽动着长着胡须的鼻子。

你肯定在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干脆在我的院墙上割断那根绳子,扎克里,对吧?你本可以

避免这一切灾难和不幸。

我没听那个骗子说谎。别管怎样,科纳人已经发动了袭击,是的,这和我反抗那个恶魔

没什么关系。我捡起一个罐子向老乔吉扔过去。我想瞄准那只大肥鼠,它已经消失了。从我

左边的空房间里的一张床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以前我没见过那张床。我本应该马上逃跑

的,是啊,我知道,但是我没有,我蹑手蹑脚地进去,只见一个科纳哨兵躺在一个用毯子堆

成的松软的窝里,还沉迷在摩门山谷的赐福草中。你看,他是那么笃定我们山谷人已经全都

被赶出去做奴隶了,连站岗的时候都吸赐福草,已经人事不知了。

眼前就是恐怖的敌人。他可能有十九或二十岁。他的喉结两边是两只蜥蜴的文身,只有

当中一块是白色的,上面的一根血管在跳动着。你发现我了,是的,所以割断我的喉咙吧,

那个喉咙低声说。拿刀杀了我。

这毫无疑问就是占卜预见的那一刻。我命令我的手和胳膊这么做,但是它们不知怎么好

像被锁住并关上了一样。我经历的战争不少,可谁不是呢?但是我以前从来没有杀过什么人。

要知道,山谷人的法律严禁杀人,对,如果你偷走了别人的生命,没人会再跟你换东西,或

者再愿看见你,甚至再不理你,因为你的灵魂中毒太深,你可能会把疾病传给他们。别管怎

样,我站在那儿,在自己的床边,我的刀离柔软苍白的喉咙只有几寸远。

那只大笑的歌鸫正滔滔不绝地大声讲故事。那时候是我第一次感觉鸟儿轻快的旋律像正

在打磨的刀锋。我知道为什么我不该杀死这个科纳人。那样不会把山谷还给山谷人。那会石

化我被诅咒的灵魂。如果我重生成为一个科纳人,他或许就是我,我要杀死的就是我自己。

如果重生的是亚当,比如说,他被收养然后变成科纳人,那这个我要杀死的人其实就是我的

哥哥。老乔吉希望我杀了他。难道这些原因还不够让我不管他,悄悄地离开吗?

不够,我回答我的敌人。然后我用刀砍割断了他的喉咙。魔幻般的宝石红色喷涌而出,

流到羊毛上泛起了泡泡,在石地板上积了一摊。我在这个死人的衬衫上把刀擦干净。我清楚

迟早我会为此事付出代价,但就像我刚才说的,在我们这个被毁了的世界,正确的事情并不

一定会发生。

出去的时候,我一头撞上了急匆匆往里走的麦克尼姆。有科纳人!她示意我不要说话。

没时间跟她解释在那儿我做过什么,为什么那么做了。我匆忙把家人的灵牌装进马鞍袋,然

后她一把把我托上马。从比斯姑姑家过来的路上,有三四匹马越来越近。哦,我们快马加鞭

最后一次离开贝利家,老乔吉好像在咬我们的屁股。我听得见后面的说话声,回头匆匆一看,

透过无花果园我甚至还看见了他们的兵器在闪闪发光,但是托仁慈的星美的福,他们并没有

发现我们逃跑。不一会儿,我就听见一阵尖叫声回荡在山谷,是的,三个人的声音,于是我

明白科纳人一定是发现了我杀的那个哨兵,发出了警告:全山谷人还没有都被拉去做奴隶或

者杀掉。我心里清楚自己会因无视第二条占卜而付出代价,只是那一刻比我想象的来得还早,

是的,麦克尼姆也是。

但是我们的运气还没有用尽。有人在回应第一阵的呐喊,是的,但是他们在峡谷下面。

我们骑马原路返回,穿过沃特波里山口的时候还挺担心,但我们没有遭到伏击。那次脱险可

真是九死一生啊,是啊,当初在我家再多待一小会儿的话,那些科纳骑兵可能就会看见我们,

追来了。我们避开开阔的科哈拉山脊和草原牧场,为了保持隐蔽沿着森林的边缘走。那时候

我才跟麦克尼姆说起之前我对那个睡着的哨兵干的。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告诉她,如果烂掉的

牙齿不拔出来,你人也会烂掉。秘密也是如此。她只是听着,是的,她没对此做出任何评价。

我知道在毛卡瀑布边上有一处藏身之地。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我要带麦克尼姆到这儿

度过她在大岛上的最后一晚。之前我希望沃尔特、科博里或其他牧羊人可能会逃到那儿,但

是,没有,那儿没人,只有我们牧羊人藏在那儿睡觉用的一些毯子。信风吹得我头晕眼花,

我有些担心清晨从茂伊岛出发的战船上的人,但天气并不是很冷,所以我没有冒险生火,离

敌人太近了。我在水池里清洗了伤口,麦克尼姆洗了个澡,然后我们吃了从克鲁尼家拿的东

西和我回去取灵牌时从自己家里拿的无花果面包。

吃东西的时候我禁不住回忆起往事,随后聊了起来,关于我的家人,还有老爸和亚当,

好像如果谈论他们活着的事,他们的身体就不会死似的。我知道麦克尼姆离开后我会非常想

念她,你看,我所有其他大岛上的兄弟都成了奴隶。月亮女神升了起来,银色的眼睛悲伤地

注视着我那已经被毁的漂亮的山谷。澳洲野狗为死去的人们哀嚎。我不知道以后我们部落的

人的灵魂会在哪里获得重生,这里再也不会有山谷的女人们生小孩了。我真希望院长来指点

我,因为我不知道,麦克尼姆也不知道。过了一会儿,她回答说,我们先知认为人死了就死

了,没有什么来世。

但是你的灵魂会怎么样?我问。

先知们不相信有灵魂存在。

但是如果什么都没留下,死亡岂不是冰冷得可怕?

是啊——她有些笑出声了,但不是微笑,不是——我们的事实就冰冷得可怕。

就是在那一刻我为她感到难过。院长说,灵魂穿越时空,就像云层穿越人世间的天空。

无论东方西方,星美无处不在,凡是地图上的地方星美都在,地图边上也在,边上的边上还

在。星星亮起来了,我值第一班岗,但我知道麦克尼姆没睡着,没有,她在毯子下面思绪万

千,辗转反侧,后来她干脆不睡了,坐在我边上看月光照亮的瀑布。

一些问题像蚊子一样折磨着我。今晚山谷人和先知的文明之火都被吹灭了,我说道,那

不是说明野蛮人比文明人更强大?

麦克尼姆认为那不说明野蛮人比文明人更强大,那说明人多的比人少的强大。多年以来

智慧让我们更强大,就像当初在斜坡池塘,那把枪让我更强大一样,但是如果对方人手众多,

那样的优势有一天也会被抵消。

那么是不是做野蛮人比做文明人更好?

那两个词背后真正的含义是什么?

野蛮人没有法律,我说,但是文明人有。

意思比这更深刻。野蛮人总是满足他当前的需要。他饿了就吃,恼了就杀人。他起了兽

欲,就去奸淫妇女。欲望是他的主人,如果他的欲望命令他“杀人”他就去杀人,就像长着

獠牙的野兽。

对,科纳人就那样。

现在文明人也有同样的需要,但他看得更远。他会只吃掉一半现有的食物,对,但是种

下另一半,这样明天他就不会再挨饿了。如果他生气了,他会停下来想想为什么会这样,下

次就不会再生气了。他有性欲的时候,呃,因为他也有需要尊重的姐妹和女儿,所以他也会

尊重朋友的姐妹和女儿。欲望是他的奴隶,如果他的欲望命令他“不要”,他就不会做,不

会。

那,我又问了一遍,是不是做野蛮人比做文明人更好?

是这样,野蛮人和文明人的区别不是根据部落、信仰或者山脉的不同而决定的,不,每

个人两者兼而有之,是的。前辈们有神的智慧,但是卑鄙小人的凶残最终导致了陷落。我认

识的一些野蛮人的身体里跳动着一颗美丽的文明人的心脏。或许还有些科纳人同样如此。不

能以他们整个部落来下结论,但是谁知道将来有一天会怎样?将来有一天。

“将来有一天”对我们来说不过是只希望的跳蚤。

是啊,我记得麦克尼姆说,但是跳蚤不容易消灭。

我朋友终于睡着了,月亮女神照亮了她肩胛骨下方一块非常奇异的胎记。它像是只很小

的手,是的,一个头上分出六股带子形状的东西,暗色的皮肤衬得它很苍白。我很奇怪为什

么我以前从来没看见过。我用毯子把它盖上,免得她着凉。

蜿蜒的毛卡溪奔腾着冲下黑暗的毛卡峡谷,是啊,它只养育着整个山谷中的五六户人家,

因为那里并不适宜居住,也没有夏天。毛卡人不养羊,所以山路上到处长满了匍匐茎和荆棘

丛,如果你不加倍小心,眼球都可能被扯出来,而且马行进也很困难。即使躲在麦克尼姆后

面,走了四分之一英里,我已经被刮得很惨了。山谷上方最后一户人家,也是我们去的第一

户是圣·星美的家,那家主人是一个叫西尔维斯特里的独眼,种芋头和燕麦。碎嘴子认为他

太喜欢自己的那么多女儿,人都不正常了,还因为他不分摊下议院的开销,说他坏话。院子

里凌乱地挂着洗好的衣服,女儿们已经被抓走了,但是西尔维斯特里哪儿也没去,他被砍下

的头高高地挂在柱子上,正看着我们骑马走过去。他在那儿已经待了有些时间了,瞧,都长

蛆了。我们上前的时候看到一只胖老鼠急吼吼地爬上柱子,一口咬穿了一个眼球。是啊,这

个长胡子的魔鬼,把尖尖的鼻子转向我。你好啊,扎克里,你难道不觉得现在的西尔维斯特

里比以前更潇洒了吗?但我没理睬它。烟囱顶帽突然传来像鸡叫一样的声音,吓得我差点没

从马上摔下来,你瞧,我还以为那是一声打响埋伏的呐喊呢。

但是我们似乎还有选择:不再骑马,而是像蜘蛛一样爬过碎石遍布的山脊去波罗陆山谷,

或者冒着撞到完成袭击收尾任务时迷路的科纳人之风险,沿着毛卡山路到海边。越来越少的

时间能让我们做出了选择,我们还是待在马上,你看,我中午之前要到达“扎染布的手指”,

那儿离西尔维斯特里家还有十英里。我们没赶得上去蓝科尔家,还有“最后的鳟鱼”那儿。

你看,我们也不事先侦察了。来自科哈拉山的一阵大雨绕过我们往山谷下去了。尽管我们看

到了在长着刀子一样的手指的棕榈树下有新鲜的科纳人脚印,但是我们还是没有遭遇埋伏而

到达了海边。那天大海可不是风平浪静的小池塘,不,但如果划桨技术高超的话,战船也不

会过于颠簸。科纳人低沉的海螺声从远近不同的地方传来,让我十分不安。从中我听到了自

己的名字。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我没遵守第二条占卜,我没有必要夺走那条性命,我知道

自己会为此付出代价。

岩石遍布的海滩一直延伸到美杜莎悬崖,我们得穿过香蕉林往内陆方向走,到波罗陆山

路,它会引领我们走出最北面的山谷,到“无人之地”,最后到达“扎染布的手指”。小路在

两块黑色的大石头之间挤过去,我们突然听到了一声口哨,更像是人吹的而不是鸟叫。麦克

尼姆把手伸进斗篷,但是她还没摸到那块胫骨模样的东西,两边已经分别有两个凶神恶煞的

科纳人哨兵跳到了石头上。就是那四个家伙,就在几寸远的地方用箭在弦上的弩瞄准了我们

的脑袋。透过橡胶树,我看到有一整队该死的科纳人!一顶帐篷周围坐着一打骑兵甚至更多。

我意识到我们就要完了,一切都结束了。

通关口令。骑兵!一个哨兵叫道。

这个是谁,士兵,怎么回事?另一个家伙把弩抵在我的胸口。让一个山谷男孩的屁股弄

脏了一批科纳人的好马?你的将军是谁,骑兵?

我吓死了,而且我清楚自己看上去也是这样。

麦克尼姆发出一声让人毛骨悚然的怒吼,她透过头盔看着那四个家伙,突然怒气冲冲地

喊了一声,鸟儿都给吓飞了,她的口音被震怒的嗓音盖住了。你们这些猪狗不如的废物,跟

一个将军说话胆敢如此放肆!只要我发令,我的奴隶的屁股可以弄脏任何地方!我的将军是

谁?我的将军就是我,你们这些该死的脑子进水的玩意儿!马上给我从那块石头上闪开,把

你们的队长找来,否则我以战神的名义发誓,我会剥了你的皮,然后钉到最近的那棵黄蜂树

上去!

真是个铤而走险、出其不意的计划,对。

麦克尼姆虚张声势的胜利只维持了一小会儿,可一小会儿差不多也够了。两个哨兵面色

煞白,放下了他们的弩,然后跳到我们的小路上。还有两个消失在回去的路上。嘶!嘶!我

们面前的两个科纳人再也没站起来,麦克尼姆突然用后脚跟踢了一下马,我们的马嘶叫着,

用后腿直立起来,然后一下蹿了出去,我失去了平衡。星美的双手扶住我,让我坐在马鞍上,

是的,如果不是她的手还会是谁的?我们身后的叫喊声站住!还有吹海螺的声音乱作一团,

马儿在飞奔,我刚低头躲过一根大树枝,嘶嘶——哐——第一支箭就射中了它,接着我左边

的小腿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疼,就在这儿。我那时不由一惊,既难受又镇静,就好比你的身体

明白有个地方伤得太厉害,不容易治好的感觉一样。瞧,我把裤子卷起来,你能看到箭头射

进去形成的那个伤疤……嗯,当时看上去很疼,比看上去还要疼。

后来我们骑马往波罗陆山路往山下跑,一路上路面崎岖不平,但速度比在一个滚桶里滚

还要快。要保持平衡很难,但我也顾不上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了,只知道把麦克尼姆的腰抓

得很紧,尽量用我的右腿配合马的节奏,否则我会被直接扔下来,对,而且没时间再把我弄

上马,科纳人和能刺穿骨头的箭会追上我们。

小路带着我们穿过一条擦着头皮才能过去的丛林隧道,来到前辈们在波罗陆河入海口上

修建的那座桥,这座桥是山谷北部边界的标志。我们离这座桥只差不过一百步,那时候太阳

也从云层里出来了,我往前一看,只见桥上破旧的木板在燃烧,呈现出明亮的金色,而生锈

的桥栏杆上则蒙着一层灰暗的青铜色。疼痛松动了我记忆的闸门,对,第三个占卜:青铜色

在燃烧,不要走过那座桥。我无法在疾驰的马上向麦克尼姆解释,于是我冲她的耳朵喊道,

我中箭了!

她勒住马,离桥还有一码远。哪里?

左边的小腿,我告诉她。

麦克尼姆非常不安地往后看了看。还没有什么追赶者的迹象,于是她翻身下马,查看我

的伤口。她碰了碰我的伤口,我顿时疼得叫起来。现在箭柄还插在伤口里,对,我们得先到

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我再——

波罗陆小路上,前来复仇的清脆马蹄声越来越近。

那时候我告诉她,我们不能过桥。什么?她转过身盯着我的眼睛。扎克里,你是说那座

桥不安全吗?

据我所知,这桥足够结实,乔纳斯还小的时候我经常带他去北边掏海鸥蛋。“最后的鳟

鱼”那儿的麦克奥利弗一年大多数时候都推着手推车过桥去捕猎海豹。可是灵牌坊的梦不会

说谎,从来没有,而且院长还让我记住这些预示我将来某个特别时刻的占卜,现在就是那个

时刻。我是说,星美不让我过桥。

恐惧让麦克尼姆学会了挖苦,你看,她不过也是跟你我一样的普通人。星美知不知道我

们后面尾随着一大群愤怒的科纳人?

入海口处的波罗陆河很宽,我告诉她,所以它不深,水流也不湍急。山路恰巧在桥前面

我们所在的地方分岔了,对,而且一条通往下面的一段路,从那里我们可以蹚过河。马蹄声

越来越近,很快科纳人就看见我们了。哎,麦克尼姆相信了我的胡话,我也说不出为什么,

但是她相信了,很快清澈冰冷的波罗陆海水就漫上来了,麻木了我的伤口,但是马踩在遍布

鹅卵石的河床上却打滑得厉害。啪嗒啪嗒,三个科纳人骑着马上了桥,看见了我们,箭呼啸

着在我们身边划过,一支,两支,第三支射在水面上,水花溅到我们身上。又有三个科纳人

赶上了第一拨的三个,不停地射箭,他们啪嗒啪嗒地骑马,要过波罗陆桥到另外一边拦截我

们。我绝望了,不停骂自己,我当时想,是啊,这下我们肯定要像肥鸟一样被射死了。

你们知道用扁斧砍倒一棵树做木材时的情况吗?砍完最后一下的那种声音,木头的尖叫

声,还有它倒下去的时候整根树干缓慢的呻吟声?那就是我听到的。你看,一两个人推着手

推车安静地过桥是一回事,但是一匹疾驰的马又是另一回事,而六到八个骑着装甲战马的科

纳人就太多了。那座桥塌了,好像它是用吐沫和草盖起来的一样,对,桥栏杆扯断了,木板

裂了,磨损的缆绳也砰的一声断了。

这下摔得可不轻。波罗陆桥有十五人高,或者更高。马摔下来,肚皮朝上打着滚,骑马

的人被马镫什么的挂住了,正如我说的,波罗陆河不是一个可以安全地接住他们,然后让他

们再浮起来的深池子,不,河里满是大石头,有圆的也有尖的,让他们摔得不轻,摔得很惨。

没有一个科纳人能再站起来,没有,只有两三匹可怜的马躺在那儿扭动着蹬着腿,来不及叫

兽医了,不行了。

好了,我的故事现在基本到此为止了。麦克尼姆和我蹚过河到了对岸,尽管再也没有什

么山谷文明可拯救了,我还是向星美祈祷并表示感谢,感谢她救了我最后一命。我猜其他的

科纳骑兵当时忙于处理被杀死的和淹死的家伙,没空来追我们了,是的。我们穿过了荒凉的

沙丘地带,终于顺利来到了“扎染布的手指”。还没有战船在那儿等着,但我们下了马,然

后麦克尼姆用她的智慧照料我那条被箭射伤的小腿。当她把箭杆拔出来时,疼痛传遍我的全

身,使我神志不清,说实话,我都没看到茂伊的战船和多菲塞特正在驶来。我的朋友要做个

选择,对,你看,要么她把我弄到那艘船上去,要么把我丢在大岛上,走也走不动,什么也

做不了,而且从那里骑马到科纳人的地盘路程也不远。好了,我在这儿给你们讲故事,所以

你们也知道麦克尼姆的选择是什么,对她的选择有时我挺遗憾的,是啊,有时我也不遗憾。

穿过海峡的一半时,我的新部落里桨手们的船歌让我醒了过来。麦克尼姆正在给我更换被血

染红的绷带,她已经给我用了智者的药,让我的疼痛麻木了很多。

我从那艘船上的甲板上看着飘移不定的云彩。穿过时空的灵魂就像穿过天空的云彩,尽

管一片云彩的形状、颜色和大小都不会一成不变,它还是一块云彩,灵魂也是如此。谁知道

云彩是从哪里吹来的或者灵魂明天会化身成谁?只有东西方无处不在的星美、指南针还有地

图,对,只有云图。

多菲塞特看到我的眼睛睁开了,指给我看大岛,在东南方向的蓝色大海中的一片紫色,

莫纳克亚山埋起了它的头,像个害羞的新娘。

是啊,我的整个世界和整个生命都变小了,小得能放进拇指和食指围成的圈里。

* * *

我的老爸扎克里是个古怪的人,既然他已经死了,我也不否认这一点了。哦,老爸的大

多数故事都只不过是可笑的无稽之谈。在他上年纪犯糊涂的时候,他甚至还认为那个叫麦克

尼姆的先知就是他非常热爱的星美,是的,他认定了就是,他说胎记和彗星什么的让他全明

白了。

我信不信他讲的科纳人和他逃离大岛的故事?我觉得,大多数故事只有一点点是真的,

有些故事里有一些内容是真的,有几个故事很多都是真的。呃,老爸死了以后,我和姐姐翻

他的东西,我发现了他故事里提到的那个叫“记录仪”的银蛋,正如老爸故事里讲的,如果

你在手里暖暖这只蛋,一位漂亮的幽灵般的女孩就会出现在空中,然后用前辈的语言说话,

那些话没有一个活着的人能懂,永远也不会懂。它的智慧对你们没用,因为它既不能杀死科

纳海盗也不能用来填饱肚子,但是黄昏时分,我的亲戚和兄弟会唤醒这个幽灵女孩,只是为

了看她悬浮在空中,闪闪发光。她很漂亮,她让小家伙们感到很惊奇,她轻柔的说话声能安

抚我们的孩子们。

坐下等会儿。

*

伸出你的双手。

*

瞧。

星美-451的记录仪

那任海柱是谁,如果他不是他说的身份?

我对自己的回答吃了一惊:联盟会。

海柱说:“是的,我为此深感光荣。 ”

希利,那个学生,已经极其焦躁不安。

海柱说,我要么相信他要么几分钟后被打死。

我点头同意:我选择相信他。

但是他对自己的身份撒了谎——为什么这个时候相信他呢?你怎么确定他不是在诱拐你。

我不知道:我不确定。我的决定出于性格。我只能希望时间能证明我的选择是正确的。

我们抛弃了古代的卡文迪什,任其听天由命,开始为自己的命运逃亡:沿着走廊,穿过消防

门,尽量避开灯光和人群。海柱把我抱下楼梯,不让我自己小心翼翼地摸索。

到了地下二层,张先生正在一辆普通的福特里等着。没有时间寒暄了。汽车刺耳地尖叫

着开动,加速通过了地道和空旷的停车场。张先生看了一眼他的索尼,报告说斜坡似乎还能

使用。海柱命令他去那里,接着从随身袋子里掏出一把弹簧刀,切掉了左手食指尖,挖出一

个很小的金属球,把它扔出了车窗。然后命令我也把灵魂戒指扔掉。希利也挖出了自己的灵

魂球。

联盟会的人真的会把他们的永久灵魂珠挖出来?我一直以为那是个都市传说……

不然抵抗运动怎么可能逃脱统一部的追捕?如果不取出来,经过红绿灯的时候都有可能

被探测出来。那辆福特转过一个斜坡,一阵密集的磷酸火焰击中了车窗;车内顿时飞满了碎

玻璃;金属板在呻吟;福特刮过墙壁;一下子尖叫着停住了。

我蜷缩一团,听到了柯尔特的声音。

福特尖叫加速启动并加速,一个身体被砰的一声撞飞了。

有人在哭叫,声音带着无法忍受的痛苦,希利从前排坐椅中冒出了头。海柱把柯尔特抵

住他的头,扣动了扳机。

什么?他自己的手下?为什么?

统一部的达姆弹合成了甘多沙剂和清醒剂。甘多沙剂是一种毒药,让人产生极度痛苦,

那样他就会尖叫,暴露自己的位置;清醒剂可以防止他痛得失去知觉。希利倒在座椅上,形

成了胎儿的姿势。任海柱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快乐的研究生,他的变化如此彻底,我甚至怀

疑,以前的他是否只是我的错觉。风雨灌了进来。张先生高速开入一条垃圾窄巷,只比福特

宽一点,撕裂了一根根排水管。开到校内环路的时候,他慢了下来。前面是闪着红蓝灯光的

学校大门。一架飞机在空中盘旋,吹打着树枝,上面的探照灯不时掠过路上的车辆,喇叭不

知道在给谁发着断断续续的命令。张先生警告我们抓稳,关掉引擎,猛地拐下马路。福特跳

跃着,车顶撞了我的头,海柱过来把我卡在了身下。福特逐渐加速,超重,然后失重。最后

跌落的一震开启了一段关于黑暗、惯性和重力的记忆——被困在另一辆福特的记忆。那是哪

儿?是谁?

竹子被裂开,金属被撕断,我的肋骨撞在车内的地板上。

最后,一切都安静了。那辆福特一动不动。紧接着,我听到昆虫的歌声,雨打在叶子上

的声音,随后传来急促的低声说话,声音越来越近。我被压在海柱的下面。他动了,呻吟着。

我擦伤了,但是没有骨折。一束炫目的亮光照在我眼睛上。外面有个声音嘶嘶地说:“任中

校?”

张先生先回答了:“把门弄开。 ”

几双手把我们抬了出去。希利的尸体留在了那里。我瞥见了一张张焦急的脸、刚毅的脸、

睡眠严重不足的脸,都是联盟会的人。我被抬进一间混凝土小屋,从一个地道口放了下去。

“别担心,”海柱告诉我,“我就在这里。”我的手抓着生锈的梯级,膝盖刮过一段地道。地

道不长,进了一个机修车间,更多的人手过来抬我,把我放进一辆漂亮的双人福特。我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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