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驾驶座一转身,下了车,友好地点了点头:“下午天气很棒。 ”
海柱也点点头,说不算太热。
一个纯种女子从乘客的座位伸出了腿。她戴了又厚又大的墨镜,只露出一个尖尖的鼻子
和肉感的嘴唇。她靠在另一侧的栏杆上,背朝着我们,点了一根万宝路。司机打开行李箱,
取出一个充气箱,适合运输一条中等大小的狗。他打开锁,举起一个身材出众、相貌完美但
很小的女性模特,只有大约三十厘米高;她呜咽着,非常惊恐,扭动着试图挣脱。当她看到
我们,那无言的尖叫变成了哀求。
我们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个男的抓着她的头发,把她甩出了桥,看着她掉了下去。当她
撞到下面岩石的时候,他用舌头发出扑通的声音,咯咯地笑了。“轻松摆脱——”他朝我们
咧着嘴,“非常昂贵的垃圾。 ”
我强迫自己保持沉默。感觉到我努力的程度,海柱碰了碰我的胳膊。电影《卡文迪什》
中,一个纯种人被罪犯扔下阳台的那一幕,在我脑海中重放着。
我猜他扔掉了一个活的克隆人洋娃娃。
是的。那个上等人迫切想要告诉我们:“琪琪田光娃娃是前年的六重节最流行的,我的
女儿一刻不停地缠着我。当然,我正式的妻子——”他朝桥的另一侧的女子点了点头,“把
自己关在屋子里,从早上、中午直到晚上。‘如果我们的女儿是我们社区唯一没有琪琪的女
孩,我怎么敢看邻居的脸啊?’你得佩服卖这些东西的人。一个垃圾玩具克隆人,因为基因
重组,做成了漂亮的古董娃娃的样子,价格一下子涨了五万。接下来你还要买设计师专门设
计的衣服、玩具房子、配件。那我怎么办?只好买了,为了让她闭嘴!四个月以后,怎么样?
青少年的时尚变了,玛丽莲·梦露赶走了琪琪。”他厌恶地说,注册一次克隆人终结要花三
千元,但是——他朝栏杆摆了摆大拇指——意外跳下,免费。那何必花冤枉钱呢?“可惜—
—”他给海柱使了个眼色,“离婚没有这么容易,嗯?”
“我听见了,肥猪。 ”他的妻子还是没有屈尊面向我们,“你该把那个娃娃拿回店里,要
求退款。我们的琪琪有缺陷,它连唱歌都不会。那破东西还咬我。”
肥猪亲切地说:“我最最亲爱的,没有想到那样它都死不了。 ”他的妻子含糊地骂了句脏
话,她丈夫的眼睛在往身上看了一眼,问海柱,我们是在那个偏僻的地方度假,还是有事经
过那里。
“表玉均先生愿为您效劳。”海柱轻鞠了一个躬,介绍自己是一个小公司雄鹰会计事务
所的五级助理。
这个上等人的好奇心消失了:“是吗?我管理平海和英德之间的高尔夫海岸。你打高尔
夫吗?表?不,不,高尔夫不仅仅是项运动,你知道,高尔夫能给你职业优势!白岩球场,
他说,有一个全天候的五十四洞球场,一尘不染的草坪,像敬爱主席的水上花园般的湖面。
我们跟当地的下等人竞标赢了,取得了地下水的使用权。按规矩,不管用钱还是爱,没有到
监工一级,都不能成为会员,但是我喜欢你,表,所以,你只要跟工作人员提我名字就行了:
权监工。”
表玉均连声表示感激。
愉快心情之下,权监工开始讲述他的上等人生活,但是他的妻子把万宝路朝琪琪田光一
扔,钻进了车里,手在喇叭上按了十秒钟。斑马纹的鹦鹉不停地朝天上飞去。那个上等人朝
海柱苦笑了一下,建议说,等他结婚了,要多花点钱怀个儿子。他开走的时候,我希望他的
福特会坠到桥下去。
你认为他是个杀人犯?
当然,太显而易见了,更糟糕的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但是,如果你恨权监工这样的人,就得恨全世界。
不是全世界,档案员,只是公司政体的金字塔体系,允许克隆人随意、不受惩罚地被杀
害的制度。
你们什么时候到达釜山?
晚上。海柱指着釜山炼油厂排放的埃克森云——它从橙红色变成了煤灰色——说我们到
了。我们沿着一个没有扫描眼的田间小路从北面进入了釜山。海柱把福特存放在絮永的一个
寄存车库里,我们乘地铁来到草梁广场。它比宗庙广场小,但一样繁忙。跟空旷寂静的山区
相比,它让人觉得陌生。克隆人保姆飞奔去执行她们主人的命令;漫步的恋人们评论着其他
漫步的恋人;公司赞助的三维影像争奇斗艳地吸引路人的眼球;一个破败的后街上的商业廊
正在进行旧式节庆,小贩们出售各种稀奇古怪的小东西——“永远的朋友”:没有牙齿的鳄
鱼、猴小鸡、罐子里的约拿鲸。海柱告诉我,这些宠物是老掉牙的骗人玩意儿;如果买回家,
它们根本活不过四十八小时。一个马戏团的人举着喇叭筒招徕生意:“稀奇啊稀奇,看看精
神分裂的双头人!怪事啊怪事,瞧瞧马特寥什卡(注:“俄罗斯套娃”的俄语发音。)夫人和
她怀孕的胎儿!恐怖啊恐怖,这里有真正的活着的克隆人,当心别把你的手指伸到他的笼子
里!”来自内索国各地的纯种人水手,坐在敞开式的酒吧里,在皮条公司人员的监督下,跟
未着上装的妓女们调情:苍白多毛的贝加尔人、长胡子的乌兹别克斯坦人、精瘦结实的阿留
申人、古铜色的越南人和泰国人。妓院的广告承诺满足饥渴的纯种人能够想象到的每一种性
行为。“如果说首尔是一个董事的忠实配偶,”海柱说,“釜山就是他不穿内裤的情妇。 ”
后街逐渐变窄。一阵漏斗风吹得瓶瓶罐罐四处乱滚,穿着披风的人影匆匆走过。海柱领
着我穿过一条隐蔽的门道,沿着一条昏暗的地道往上,到了一个吊门的入口。一扇侧窗上刻
着“国际大厦”。海柱按响了门铃。一阵狗叫,百叶窗被拉开,一对对称的犬牙流着口水朝
着玻璃。一个未刮体毛的女人把它们拉到一边,仔细打量我们。她装饰着宝石的脸露出喜色,
认出了海柱,叫了起来:“韩南海!快十二个月了!怪不得呢,关于你打架的谣言有一半是
真的!菲律宾怎么样!”
海柱的声音又变了。我不自觉地注意了一下,他的口音听起来是那么粗糙,但我还是能
分辨得出。“沉了,林夫人,沉得很快。你没有把我的房间转租出去,是不是?”
“噢,我的房子很可靠的,不用担心!”她假装被冒犯了,但提醒说,如果下次他的航
行像上次那么久的话,她就要涨价了。吊门升起,她看了我一眼:“我说,南海,要是你的
女孩在这里超过一个星期,单人公寓收双人公寓的钱。这是规矩,不管喜不喜欢。对我来说
都一样。”
水手韩南海说我只在这里住一两晚。
“在每个港口——”女房东会意地一瞥,“那倒是没错。 ”
她是联盟会的?
不是。廉价旅馆的女房东为了一块钱连她们的母亲都可以出卖;出卖联盟会的报酬要高
得多。但是,像海柱说的,她们也不喜欢有人瞎打听。房子里,高低不平的楼梯井里回响着
争吵和三维影像的声音。终于,我逐渐习惯了楼梯。上到九楼,顺着虫蛀的走廊,我们来到
一扇刮花的门前。海柱从铰链里取出半根事先放好的火柴棒说,房东违背了本性,诚实了一
回。
南海的房间有一张发出酸臭味的床垫;一个整洁的小厨房;一个衣柜,放着各种气候穿
的衣服;一张模糊的照片,上面是一个白人妓女躺在一群水手身上;十二都市以及小港口的
旅游纪念品;还有一张装在相框里的敬爱主席的柯达。一个啤酒罐上搁着一根有口红印的万
宝路。百叶窗挡住了窗户。
海柱冲了澡,换了衣服。他说他要去参加一个联盟会的会议,还提醒我不要拉百叶窗,
也不要应门或者接电话,除非是他或是阿比斯打来的,他们会用这个密码。他在一张纸片上
写下:“这些事让人心酸。”然后把纸片在烟灰缸里烧掉。他把一些速扑放在冰箱里,保证第
二天一早就回来。
想来,你这样的杰出的叛逃者应该会得到一个更加盛大的欢迎仪式吧?
盛大的欢迎仪式会引人注意。我在索尼上研究了几个小时釜山的地形,然后洗澡,服了
速扑。我醒得很晚,我想,过了六点。海柱回来的时候筋疲力尽,拿着一袋辛辣的辣炒年糕。
我给他冲了一杯星巴克,他感激地喝了,然后吃了早饭。“好了,星美——站在窗前,遮住
眼睛。”
我照做了。生锈的百叶窗被拉开了。海柱命令说:“不要看……不要看……好,睁开眼
睛。”
大片的屋顶、公路、上班的人群、广告、混凝土……还有那儿,远处明亮的春日的天空
沉入了一条深蓝色的带子。啊,它让我着迷……就像以前的雪让我着迷一样。所有的悲伤似
乎都溶化在那里,没有痛苦,平静而祥和。
海柱宣布:“大海。 ”
你从未见过海?
只在宋记关于乐园生活的三维影像里见过。从没亲眼见过。我渴望去触摸它,在边上散
步,但是海柱说白天还是躲起来安全些,等到我们转移到偏远一些的地方再说。然后他躺到
了床垫上,不到一分钟,就开始打呼了。
几个小时过去了;在楼房之间的狭长海洋里,我看到货轮和海军的轮船。下层的主妇们
在附近的屋顶上晾着破旧的衣服。后来,天气转阴,军用飞机在低矮的云层中隆隆飞过。我
学习了一阵。下雨了。海柱还睡着,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不是,只是朋友的朋友”又安静
了。口水从他嘴里流出来,打湿了枕头。我想到了梅菲教授。在我们最后一次的讨论会上,
他提到了他跟家人的疏远,坦承他教我的时间比教她女儿的还要长。现在他死了,死于他对
联盟会的信仰。我觉得感激、内疚,也有一些别的感受。
午后,海柱醒了,洗了澡,煮了参茶。我多么羡慕你们纯种人丰富的食谱啊,档案员。
在我升级以前,速扑似乎是想像得到的最美味的东西了,但是现在它淡而无味,颜色灰白。
可是哪怕尝一点纯种人的食物都会恶心,然后吐出来。海柱拉上百叶窗。“该联络了。 ”他说。
然后他取下敬爱主席的照片,面朝下放在矮桌上。他把索尼接上了藏在相框后面的插座。
一台非法的无线电波发报机?藏在内索国的柯达里?
神圣之物是亵渎之物绝好的隐藏处。一个老人的三维影像清晰明亮;他像一个马马虎虎
痊愈的烧伤病人。他的嘴唇跟说的话不同步,他先祝贺我安全到达釜山,然后问我谁的脸好
看些——他还是那条鲤鱼。
我如实回答:那条鲤鱼。
安高·阿比斯的笑容变成了一声咳嗽:“这是我真正的脸,不论如今这样说还有没有意
义。”他的病恹恹的外貌很合适,他说,因为有些粗心的警察担心他可能会传染。他问我是
否喜欢穿越我们亲爱的祖国的旅行。
任海柱把我照顾得很好,我回答说。
阿比斯将军问我是否了解,在他们把克隆人升级为公民的斗争中,联盟会要我扮演的角
色。我说我明白。我正要告诉他我还没有做出决定,他就说:“我们想给你看在釜山的……
一个场面,一段形成有助于的,然后你再决定,星美。”他提醒说场面不令人愉快,但是有
必要,“为了让你全面了解情况,再对自己的将来做出决定。如果你同意,海柱可以现在带
你去。”
我说我当然会去。
“届时我们再谈,不用多久。”阿比斯保证说,然后断开了影像。海柱从柜子里取出一
套工作服和一副墨镜。我们穿戴好这些。考虑到女房东,又穿了件披风。外面很冷,我很庆
幸穿了这么两层。我们乘地铁到港口的终点站,接着坐上传送带去海边的泊位,中间经过巨
大的海轮旁。夜晚的海面呈油黑色,轮船也同样颜色暗淡,但是有一艘明亮的轮船上闪烁着
金色拱门形状的灯,像一座水下的宫殿。我见过它,在前世。“宋记的金色方舟。”我惊叹,
告诉海柱他已经知道的事情,它载着十二星的服务员往东航行,横穿海洋去乐园。
海柱证实我们的目的地是宋记的金色方舟。
舷梯上没有什么保卫措施。一个睡眼惺忪的纯种人把脚跷在桌子上,看着三维影像里克
隆人在上海圆形剧场互相屠杀。“你是?”
海柱把他的灵魂珠放在扫描眼上。“五等技术员甘植。 ”他检查了一下他的掌上索尼,汇
报说我们被派来重新调节七号甲板损坏的恒温器。
“七号?”那个保安傻笑着,“希望你不是刚吃饭。”然后他看着我。我看着地板:“这
个语言大师是谁,甘技术员?”
“我的新助理。柳技术员助理。”
“是吗?今晚是你第一次来我们的游乐场?”
我点点头,是的。
保安说第一次的感觉会格外不同。他懒洋洋地晃了晃脚让我们进去。
上一艘公司的船这么容易?
宋记的金色方舟没什么吸引非法乘客的东西,档案员。上船的通道里,船员、助手以及
各类技术员熙熙攘攘,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没人注意我们。服务用的侧边楼梯井空着,因
此,下到方舟的腹部时,我们没有遇上人。我们的耐克在金属的楼梯上发出当当的声音。一
台巨大的马达隆隆地响着。我想我听到了歌声,但我告诉自己,一定是听错了。海柱查看了
甲板图,打开一个舱门入口,我记得他停了一下,似乎要告诉我什么。但是他改变了主意,
爬进去,然后帮助我进去,关上了入口。
我意识到自己手脚着地趴在一个狭小的通道里,通道挂在一间大房间的天花板下。通道
的尽头消失在一个活动板后,但是透过网格状的地板,我能看到大约两百个十二星的宋记服
务员,排队站在一个有闸门的栅栏里,等着通过单向旋转的闸门。幼娜、花顺、马尤达、星
美,还有一些面孔是宗庙广场餐厅里没有用过的细胞株。在宋记的穹顶大厅外面看到我的姐
妹们,简直像做梦一样。他们唱着宋记的赞美诗,一遍又一遍;背景的液压机械给这恶心的
旋律伴奏着低音。但是她们听起来多么欢快!宋记终于还清了投资。前往夏威夷的航行已经
起程,她们在乐园的新生活就要开始了。
你听起来好像还是很羡慕他们?
从悬挂通道看着她们,我当然羡慕她们对未来的坚定信念。大约过了一分钟,一个队伍
前头的助理领着下一个服务员走进了金色的拱门,姐妹们鼓起了掌。那个幸运的十二星服务
员回头向她的朋友们挥着手,然后穿过拱门,她看到了我们都在三维影像里见过的豪华舱室。
闸门转动一格,克隆人们前进一格。看了几次这样的过程以后,海柱碰了碰我的脚,示意我
沿着通道往前爬。穿过盖板,进入下一个房间。
你们不怕被看见?
不会。明亮的吊灯挂在通道的下面,所以从闹哄哄的准备室里是看不见我们的。何况,
我们不是入侵者,而是进行维修的技术员。下一个房间实际上很小,跟这个牢房一样。歌声
和喧闹声没有了,安静得让人害怕。一行塑料椅子放在一个平台前面;椅子上方,从天花板
的一条单轨垂下一个体积庞大的头盔装置。三个穿着宋记的鲜红衣服的助理把那个服务员领
到椅子上。一个助理解释说头盔会去除她的项圈,就像多年来宋老爹在晨祷时保证的那样。
“谢谢您,助理。”兴奋的服务员唠叨着说,“噢,谢谢您! ”
头盔被套到了星美的头和脖子上。那个时候,我才注意到了这个房间的门的数目很奇怪。
怎么“奇怪”?
只有一扇门:从准备室进来的那个入口。前面的那些服务员怎么离开的?头盔里传来刺
耳的啪嗒声,重新吸引了我对那个平台的注意力。那个服务员的头不自然地垂在那里。我看
到她的眼球往后转动,把头盔装置连到单轨的那根带电缆的绳子变直了。让我恐惧的是,那
个头盔往上升了,那个服务员坐直了,然后被吊得双脚悬在空中。她的躯体似乎跳了一会舞,
那僵住的充满期望的微笑由于脸部承受的一些重量被绷紧了。与此同时,在下面,一个工人
用真空吸尘器清理着塑料椅子上的失血,另一个把它擦干净。那个单轨下的头盔把货物传送
到跟我们平行的位置,穿过一个活动门,消失在下一个房间。一个新的头盔被放低到塑料板
凳的上方,那三个助理已经在安排下一个兴奋的服务员坐下。
海柱轻轻地在我耳边说。“那些人你无法拯救,星美。她们上船的时候就注定了会死。”
实际上,我想,她们在培育箱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会这样死了。
另一个头盔啪嗒锁住了。这个服务员是一个幼娜。
您可以理解,我无法描述我当时的感受。
最后,我尽力服从海柱,沿着通道爬过一块隔音板,来到下一个房间,这里,那些头盔
把尸体扔进一个巨大无比的亮着紫色灯光的洞穴;它至少占了宋记方舟体积的四分之一。我
们进到了内部,温度急剧降低,机器的轰鸣声差点震破我们的耳膜。一个屠宰场的生产线出
现在我们面前,工人们挥舞着剪刀、锯刀以及各种切割、剥皮、绞碎的工具。工人们被血浸
透了,从头到脚。我应该恰当地称这些工人为屠夫、他们剪断项圈、剥掉衣服、刮毛、剥皮、
割掉手脚、切肉、挖掉内脏……排水管排掉血……那噪音,你可以想象,档案员,震耳欲聋。
但是……为什么会——这样……屠宰的目的是什么?
公司制的经济学。基因工业需要数量巨大的液态生物物质,用于培育箱,但是最重要的
是,为了生产速扑。还有什么比循环利用到了工作年限的克隆人更廉价的蛋白质供应呢?此
外,剩下的“再生蛋白质”用于生产宋记的食品,给内索国各地的消费者食用。这是一个完
美的食物循环。
你描述的东西难以想象,星美-451。屠杀克隆人,以便给餐馆供应食物和速扑……不。这样
的指控太荒谬了,不,这太过分了,不,这是亵渎!作为一个档案员我不能否认你看见了你
觉得震惊的,但是作为一个公司国的消费者,我不得不说,你看到的肯定,肯定是一个联盟
会的……阴谋,专门为你设置的阴谋。这样的屠杀不可能被允许存在!敬爱的主席绝对不会
允许!“主体”会把宋记的全体上等人在灯塔里蒸发掉!如果克隆人没有在退休社区享受他
们工作的回报,整个金字塔就是……最无耻的背信忘义。
生意归生意。
你所描述的不是“生意”而是……工业化的犯罪!
你低估了人类制造这些罪恶的能力。想一想。你看过那些三维影像,但是你亲自去过哪
个克隆人养老村吗?我把你的沉默理解为没有。你认识任何去过的人吗?还是没有。那克隆
人退休以后去哪里?不仅是服务员,还有每年数十万到达工作年限的克隆人。他们现在应该
能形成好几个城市了。但是这些城市在哪里?
这种规模的罪行不可能在内索国扎根。哪怕克隆人也有定义明确的权利,由主席保障的权利!
权利会遭到破坏,就像每块石头都会受到侵蚀一样。我的第五条宣言提出,即使在古老
的部落制度中,对他人的无知会导致恐惧;恐惧导致仇恨;仇恨导致暴力;暴力导致更多的
暴力,直到仅有的“权利”,仅有的秩序,成为最强者的任意决定。
在公司制中,一切“主体”就是……“主体”的决定是把克隆人阶层精确地消灭。
但是关于乐园的三维影像呢?你自己也在宗庙的宋记看过。这是证明。
乐园是一个在纽埃多用电脑制作的模拟世界。它不在真正的夏威夷或任何地方。实际上,
我在宋记的最后几个星期,似乎乐园的几个场景在重复。同一个花顺在同一条沙路上跑向同
一个石头池。我的没有升级的姐妹们没有注意到,我当时也怀疑自己,但是现在有了解释。
你的证词必须维持原话,但我表示抗议。我——我们得继续……这样的屠杀你看了多久?
我记不清楚了。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我记得海柱领着我穿过就餐区,呆滞麻木。
纯种人在打牌、吃面、抽烟、用索尼、开玩笑,过着平常的日子。他们怎么可以知道船底发
生的事情还能……坐在那里,漠不关心?似乎被处置的不是活生生的克隆人而是腌制的沙丁
鱼?他们的良心为什么不会呐喊结束这种丑恶?那个留胡子的保安眨了眨眼睛,说:“早日
再来,宝贝。”
在回旅馆的地铁里,看着摇晃的乘客,我“看到”单轨下的尸体。走上楼梯的时候,我
“看到”他们在行刑室被吊起来。在房间里,海柱没有开灯,他只是把百叶窗拉起了几厘米,
让釜山的灯光冲淡黑暗,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烧酒。我们没有交谈。
在所有的姐妹中,只有我看到了真正的乐园并且活了下来。
我们做爱乏味而笨拙,也必须即兴发挥,但那是活着的感觉。海柱背上的一滴滴汗珠是
他给我的礼物,我用舌头收获着它们。之后,这个小伙子紧张地抽了根万宝路,没有说话,
好奇地研究着我的胎记。他在我的胳膊上睡着了,压得我很疼。我没有叫醒他。痛变成了麻
木,麻木变成了刺痛,我才慢慢抽出了胳膊。我在他身上盖了一条毯子,纯种人各种天气都
会感冒。城市快要宵禁了。随着广告和灯光熄灭,灰蒙蒙的灯光暗了下来。最后一队中的最
后一个服务员应该也已经死了。处理流水线应该已经清洁完毕,变安静了。那些屠夫,如果
他们是克隆人,会在宿舍里,如果是纯种人,会在家里,跟家人在一起。明天,金色方舟将
出发去一个新的港口,回收将重新开始。
大约零点我服用了速扑,跟海柱一起盖着毯子,他的身体很暖和。
联盟会让你看金色方舟上的事情,却没有让你做好心理准备。你难道不觉得愤怒吗?
他们能用什么词描述呢?
早晨起了闷热的薄雾。海柱冲了个澡,然后狼吞虎咽吃了一大碗米饭、腌白菜、鸡蛋和
海带汤。我洗了碗。我的纯种人情人坐在桌子对面。从走进那个蛋白质提炼生产线到现在,
我第一次开口了。“必须毁掉那艘船。内索国每一条这样的船都必须沉掉。 ”
海柱说是的。
“建造这些船的船坞必须拆毁。产生这些船和船坞的制度必须解体。允许这种制度的法
律必须清除、重建。”
海柱说是的。
“内索国每个消费者、上等人和‘主体’必须懂得克隆人也是纯种人,不论他们是在培
育箱里还是在母体里生长。如果劝说没有效果,升级的克隆人必须跟联盟会一起作战,去实
现这个目标。不论需要使用什么力量。”
海柱说是的。
“升级的克隆人需要一个守则,来明确他们的理想,抑制他们的愤怒,引导他们的精力。
联盟会是否愿意——是否能够培育这样一个守则。”
海柱说:“这正是我们一直等待的东西。 ”
在审判你的时候,很多的专家证人否认“宣言”是一个克隆人的作品,不管有没有升级,还
宣称是联盟会或者某个信奉废奴主义的纯种人替你捉刀的。
拒绝接受他们无法理解的事情,“专家们”可真懒惰!
我,一个人,花了三个星期,在釜山外的乌苏道,一个与外界隔绝,俯瞰洛东河口的上
等人别墅里,写成了“宣言”。在写作期间,我咨询了一位法官、一位基因组学家、一位句
法学家和安高·阿比斯将军。但是“宣言”,这份升级的守则,其中的逻辑和伦理——在审
判我的时候,被控告是“所有异端中最丑陋的罪恶”——是我头脑的产品。档案员,生成这
个产品的就是今天上午我对你叙述的经历。没有一个人有过这样的生活。我的“宣言”在幼
娜-939被击毙的那一刻萌芽,在甫叔和方那里生长,在梅菲和庙里的住持的指导下巩固,
在宋记的屠宰轮上诞生。
在写完不久你就被捕了?
当天下午。一旦我的作用起到了,统一部就没有必要让我自由逃脱了。为了媒体,我的
被捕被戏剧化了。我把我的索尼上的“宣言”交给海柱。我们最后一次看着对方,此时的沉
默胜过千言万语。我知道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也许,只有他知我知。
在别墅附近,一群野鸭在污染中活了下来。流氓基因让它们有一种它们的纯种祖先没有
的活力。我想,我感到自己跟它们有些相似。我喂它们面包,看着它们踩水,明镜一般的湖
面泛起涟漪。我回到屋里准备看戏。统一部没有让我等太久。
六架飞机偷偷飞到水面的上空,一架降落在花园里,警察们跳了出来,手持柯尔特,朝
我的窗户匍匐前进,不停地打着手势,虚张声势。我把门窗都开着,但是抓捕者们策划了一
次壮观的包围:用了狙击手、喇叭筒,还爆破了一堵墙。
你在暗示你早就知道这次袭击,星美?
一旦我完成了我的“宣言”,下一步必然是被捕。
什么意思?什么的下一步?
戏剧制作的下一步,从我在宋记当服务员的时候就开始了。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那发生的一切算什么?你是说你坦白的一切都是按照剧本进行的?
那些关键的事件,是的。有的演员没有意识到。比如说,甫叔和那个女住持,但是主要
演员都是教唆者。任海柱和梅菲博士当然是。你没有在情节里发现破绽?
比如说?
元-027是跟我一样的升级者。我真的是唯一吗?你自己也说,联盟会真的愿意让他们
的秘密武器冒险穿过整个公司国?权监工在斜拉桥上谋杀克隆人琪琪田光,显示纯种人的残
忍,是不是太巧妙了些?时机是不是把握得太恰当了?
但是希利呢,在你逃离泰莫山的那个晚上被杀死的年轻人?他的血可不是……番茄酱!
确实不是。那个可怜的理想主义者,在统一部的迪斯尼里,是可以被牺牲的。
可是……联盟会?你是说连联盟会都是为了你的剧本虚构的?
不是。联盟会在我之前就存在,但是它存在的目的不是煽动革命。首先,它能够吸引像
希利那种对社会现状不满的人,让他们待在统一部能看到的地方。其次,它给内索国提供了
敌人,任何一个等级社会为了维护社会团结,都需要一个敌人。
我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统一部会大费用章上演一个虚假的……冒险故事?
为了制造这十年来的最大的审判秀。为了让任何一个内索国的纯种人都不信任任何克隆
人。为了制造社会下层对新的克隆人的终结法案。为了让废奴主义无人相信。你可以看出来,
整个阴谋取得了彻底的成功。
但是,如果早就知道这个……阴谋,为什么还要跟它合作?为什么让任海柱跟你走这么近?
为什么殉道者会跟背叛他的人合作?
告诉我。
看一个游戏不仅要看一局的输赢。我是说我的“宣言”,档案员。媒体把我的守则传遍
了内索国。现在,公司国的每一个儿童都知道我的十二条亵渎的言论。我的看守甚至告诉我,
已经有传言说要设立一个全国性的“警戒日”,以对付那些流露出“宣言”所说迹象的克隆
人。我的想法已经被复制了十亿倍。
但为了什么目的?某个……未来的革命?永远都不会成功。
就像塞内加警告过尼禄:不论你杀死我们多少人,你永远无法杀死你的继承者。好了,
我的故事结束了,关掉你的银色记录仪。两个小时后警察会送我进灯塔。我要主张我最后的
请求。
……说吧。
你的索尼和使用密码。
你想下载什么?
一部我曾经开始看的迪斯尼,另一个时代的一夜之前。
蒂莫西·卡文迪什的苦难经历
“卡文迪什先生?醒了吗?”慢慢进入视线的是趴在奶油上的一根弯弯曲曲的甘草糖。
数字5。11月 5日。我的下身怎么这么疼?是个恶作剧?上帝啊,我的命根子里竟然插着根
管子!我挣扎着想解脱,但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上面有个瓶子,瓶子里的东西流进一根管
子,这根管子里的东西流进我胳膊上的针管,针管里的东西流进我的体内。一张僵硬的女人
脸,梳着内鬈发型。“啧啧。还好你在这儿摔倒,卡文迪什先生。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如果
我们当初让你在荒地里乱走的话,你早就死在一条小沟里了!”
卡文迪什,一个熟悉的名字。卡文迪什,这个“卡文迪什”是谁?我在哪儿?我想问问
她,但是我只能像一只从索尔兹伯里大教堂的尖塔上被扔下来的彼得兔一样发出些尖叫声。
黑暗又笼罩了我。感谢上帝。
数字6。11月 6日。我之前在这里醒来过。一张画着茅草屋的画。文字是凯尔特语或德
鲁伊语。命根子上的管子不见了。有东西发臭了。什么东西?我的小腿被吊了起来,而且我
的屁股蹭着一块又冷又湿的布。粪便、排泄物、腻歪人的东两,黏糊糊的弄得到处都是……
屎。我是不是坐在一管子这东西上面了?哦。不。我怎么成了这样子?我想把布弄开,但是
身子只会发抖。一个闷闷不乐的机器人检查我的眼睛。是个被抛弃的恋人?我担心她要亲我。
她患有维生素缺乏症,应该多吃点水果和蔬菜,她的口气太难闻了。但是至少她还能控制她
的运动机能。至少她能用厕所。睡眠,睡眠,睡眠,快来让我解脱。
说话,记忆。没有,一个字儿也没有。我动动脖子。哈利路亚。蒂莫西·朗兰·卡文迪
什可以使唤他的脖子了,而且也已经想起了他自己的名字。11月 7日。我回忆起有昨天这
么回事,也知道会有明天。时间,不是箭,不是回飞棒,而是一架六角形的手风琴。褥疮。
我在这儿躺了多少天了?算了。蒂莫西·卡文迪什有多大了?五十?七十?一百?你怎么会
连年龄都忘了?
“卡文迪什先生?”脏兮兮的天花板上出现了一张脸。
“厄休拉?”
这女人看着他,说:“厄休拉是你的夫人吧,卡文迪什先生?”别相信她。“不,我是贾
德夫人。你患了中风,卡文迪什先生。你明白吗?非常轻微的中风。”
什么时候的事儿?我努力想说话。说出来却成了“人一窝一日一欧一耳”。
她轻轻地说:“那就是为什么一切都乱七八糟的原因。但是别担心,阿普伍德医生说我
们恢复的非常好。可怕的医院我们可不去!”中风?两个中风的人?我中风了?马果·洛克
曾经中风过。马果·洛克是谁?
你们这些人都是谁?记忆,你个老王八蛋。
我说的那三个小插曲是为了那些还没有因大脑毛细血管爆裂而精神崩溃人着想。再还原
蒂莫西·卡文迪什的样子,是一件托尔斯泰式的编辑工作,即使是对于曾经把九卷本的《怀
特岛口腔卫生故事》缩写成区区七百页的东西的人也是如此。记忆总是拒绝对号入座,或者
对上了却又脱落了。即便是数月之后,我怎么知道自己的某个主要部分是不是还没找回来?
我的中风相对较轻,没错,但是之后的那个月是我这一辈子最难受的。我说话像个麻痹
症患者。胳膊没知觉。我不能自己擦屁股。我意识模糊但却意识到自己的愚笨和羞愧。我没
有勇气问医生或诺克斯修女或贾德夫人“你是谁。”、“我们以前见过吗。”、“我离开这儿之后
去哪儿”。
我执意要找莱瑟姆夫人。
够了!一个卡文迪什倒下去了,但是他永不言败。当《蒂莫西·卡文迪什的苦难经历》
被拍成电影时,我建议你,我想象中亲爱的导演大人,一个热情的,穿着圆翻领毛衣,叫拉
斯的瑞典人,用蒙太奇手法把那个十一月刻画成为大战前正在训练的拳击手的日子。真正的
硬汉卡文迪什打针时一点都不发抖。充满好奇心的卡文迪什重新找回了语言能力。勇猛的卡
文迪什再次被阿普伍德医生和诺克斯护士驯化。助行器上的约翰·韦恩(注:美国西部牛仔
电影明星,在二百多部电影中扮演了无数令人难忘的西部英雄。)·卡文迪什(我已经升级到
用拐杖,我现在还用它。维朗尼卡说它让我看起来像劳埃德·乔治(注:(1863-1945)英国
政治家。)
)),卡尔·萨根(注:(1934-1996)美国天文学家,科幻文学作家。)风格的卡文迪
什,被困在了蒲公英的茸毛头里。卡文迪什因健忘症而麻木了,可以说他挺满足的。
然后,拉斯拨动了一根罪恶之弦。
十一月第一天(正在播出将临期日历(注:用来倒数基督降临日的特殊日历,现在通常
是给小孩子用的。))的六点钟整点新闻刚开始。我自己就着淡炼乳吃了捣烂的香蕉,一点都
没掉在围兜上。诺克斯护士走过去了,我的室友也陷入沉默,像鹰的影子笼罩下的鸣鸟。
一瞬间,我记忆的贞操带一下子打开了,脱掉了。
我宁愿它还是锁着。我在奥罗拉之家的“朋友们”都是老态龙钟的乡巴佬,他们玩拼字
游戏的时候用让人吃惊的拙劣手段出老千。他们对我好只不过是因为在这个行将就木之人的
王国里,最虚弱无力的人不过是对抗不可征服的元首的普通马其诺防线。我已经被报复我的
哥哥囚禁了一个月,全国范围内的搜寻行动显然还没有开始。我不得不实施自己的逃跑计划,
但如果全力跑五十码要花十五分钟的话,怎么能比那个变异的管理员威瑟斯跑得还快呢?如
果我连自己的邮编都记不起来,如何骗得过像《企业佣兵》(注:一部描述犯罪和暴力的漫
画作品。)里的人物的诺克斯?
噢,恐怖,恐怖。捣碎的香蕉泥堵住了我的喉咙。
* * *
我又恢复了理智,我观察了人、自然和野兽在十二月的固定行动模式。池塘在十二月的
第一周里结冰,而后讨厌的鸭子在上面溜冰。奥罗拉之家早上是冰窖,傍晚是火炉。护理员
迪尔德丽是中性人,这也不足为奇,在灯具之间扯金属线都不会触电而死。绉纸包着的一个
桶里有一棵塑料树。温德林·本丁克斯用纸环串了一串驱动链一样的东西,行尸走肉们蜂拥
过去,他们谁都不顾这种形象有多可笑。它们都吵着要打开将临期日历上的窗户,好像这个
本丁克斯赋予的权利是女王在发濯足仪式(注:基督教圣周中周四洗脚的仪式,用以纪念最
后的晚餐时耶稣为门徒洗脚。)的救济金一样:“各位,伯金夫人找到了一个胖乎乎的雪人,
真是太棒了,不是吗?”做诺克斯护士的看门狗是她和沃劳克·威廉赖以生存的工作。我想
起了普里莫·莱维(注:(1919-1987)意大利籍犹太化学家和作家,大屠杀的幸存者。)的
那部《被吞没和被拯救的》。
阿普伍德医生是“无知笨蛋”奥斯卡金像奖的获奖者之一,在教育管理、法律或医学领
域你都能发现这样的人。他一周来奥罗拉之家两次而且如果五十五岁左右他的事业还是没能
达到他的名字所预言的向上天命,那他的命运就落在我们手里了,我们是通往所有“康复使
者”之路的路障,恶心的人。我一见到他就知道他不可能成为我的朋友。兼职擦屁股的人、
打扫厕所的人和又脏又油的厨师也都不会是,突然指责他们的一个过错就会威胁到他们崇高
的社会地位。
不,我真的是被牢牢困在奥罗拉之家了。一座没指针的钟。“自由”是我们的文明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