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愚昧的叮当声,但是只有那些被剥夺了自由的人才会对它稍微有一点感觉:这东西实际是
什么。
我们的救世主生日前几天。私立学校的一些小家伙坐着小型面包车来唱圣歌。行尸走肉
们也跟着一起唱,词都错了,还发出临终的喉鸣。吵闹声逼得我不得不出来,那连滑稽都算
不上。我一瘸一拐地在奥罗拉之家走着,搜寻着失去的活力,每半个小时就得去趟厕所。(大
家都清楚爱神维纳斯的器官是什么,但是兄弟们,农神的器官是膀胱)很多疑问一直阴魂不
散。为什么登霍尔姆为了把我当成孩子对待,把最后几个珍贵的铜板付给抓我的人?是不是
乔治特老糊涂了,把多年前我们在忠诚大道上的那段简短的出轨经历告诉了我哥哥?这个陷
阱是不是一个戴绿帽子的人的复仇,
*
妈妈以前常说,在离你最近的那本书里总能找到逃跑的方法。唉,妈妈,不,不完全是
那样。你喜爱的以大号字印刷的,讲穷人、富人和伤心之人的长篇故事也不算是有效的伪装,
它们也无法使您免于遭受生活这台网球发射器对您投射出的苦难的侵袭,不是吗?但是,妈
妈,您说的还是有道理。书本不会给我们提供真正的逃跑方法,但是它们能防止我们想事情
想得把自己的皮都抓破。上帝知道,在奥罗拉之家除了读书,我没其他事情做。我奇迹般地
恢复的第二天就拿起了《半衰期》,而且不可思议地开始怀疑希拉里·V·哈什到底有没有写
过能出版的惊险小说了。我想象着时髦的黑色和青铜色印刷的《路易莎·雷的第一个谜》摆
在乐购的收银处卖;接着是《第二个谜》,然后《第三个谜》。女王温(温德林·本丁克斯)
用一根削好的铅笔换来一声生硬的奉承(如果你说你自己可能会成为一个皈依者,即使是开
玩笑,传教士们也会那么温顺),于是我开始对这本东西进行从头到尾的编辑。有一两个地
方不得不得去掉,比如影射路易莎·雷是罗伯特·弗罗斯特这个家伙的化身。太过于嬉皮士
——瘾君子——新时代风格了。(我也有一处胎记,在左腋窝下面,但是没有情人把它比作
彗星。乔治特给它起的绰号是“蒂莫的屎垞子”)但总的来说,我的结论是这本关于初生牛
犊对抗公司腐败的惊险小说有潜力。(菲力克斯·芬奇爵士的鬼魂发牢骚说:“但是那以前已
经被重复了一百遍了!”——好像从阿里斯托芬(注:古希腊喜剧作家。)到安德鲁·劳埃德·韦
伯(注:英国音乐剧作曲家。),就没有发生过重复一百遍的事情似的!艺术不是“什么东西”,
而是“以什么方式”!)
对《半衰期》的编辑工作碰到了一个无法逾越的障碍,在读到路易莎·雷被从桥上撞下
去的时候,该死的手稿就没了。我撕扯着头发,捶胸顿足。是不是压根就没有第二部分?它
是不是塞在希拉里·V位于曼哈顿的公寓中的一个鞋盒子里?是不是还躺在她富有创造力的
子宫里?我又搜了我的公文包最隐蔽的几个旮旯,找那封附信,二十遍了,我还是把它落在
海逸市场的办公室套房里了。
其他文学作品选择不多。沃劳克·威廉告诉我说奥罗拉之家曾经吹嘘有一处图书馆,现
在已经被封存了。(“对普通人来说杰里视觉公司(注:主要生产游戏的多媒体公司。)真实
得多,那是从这件事总结出的结论。 ”)我需要一顶矿工安全帽和一把该死的锄头才能找到这
个“图书馆”。它在一条过道的尽头,被堆得高高的世界大战纪念牌匾堵住了,牌匾上写着
《为了忘却的记忆》。灰尘又厚又干燥,而且分布均匀。一书架过期的《如是英国》的杂志,
一打赞恩·格雷(注:美国近代作家。)的西部小说(大字号印刷版),一本名为《请不要给
我吃肉!》的烹饪书。还有《西线无战事》(很久以前,一个很有创意的学生在页面的角上画
了用鼻子自慰的棍子人卡通片——现在它们在哪儿?)和《空中的美洲虎》,由“美国一流
的军事悬疑作家”创作的平淡的直升机驾驶员故事(但是,我偶尔得知,这本书是在他的“指
挥中心”里请人代写的——我怕被人索要法律赔偿,所以不会指出来具体是谁),说实话,
其他的就都狗屁不是了。
我全拿上了。对一个快要饿死的人,土豆皮都是不可多得的美食。
厄尼·布莱克史密斯和维朗尼卡·科斯特洛走了进来,你的时间到了。厄尼和我以前也
有快乐时光,如果不是这些异见者,诺克斯护士今天还会给我下药把我毒翻,一个阴沉的下
午,当行尸走肉在准备着“大眠”的时候,工作人员在开会,唯一干扰奥罗拉之家的酣睡者
们的动静是一场世界摔跤联盟的比赛,“肥罗一号”方特勒罗伊对“发送者”。不同寻常的是,
我发现一个粗心的人让前门虚掩着。我偷偷地出去执行一次侦察任务,事先想好了一个借口
就说是头晕想呼吸新鲜空气。寒冷灼伤了我的嘴唇,我不禁打了个寒战!恢复的这段时间,
我失去了皮下脂肪;我已经从准相福斯塔夫(注:莎士比亚名著《温莎的风流娘们》中的一
个爱吹牛的骑士。)的体型缩水成兰开斯特公爵(注:形容消瘦之人。)的一样了。自从六七
周前的那次中风起,这是我第一次在户外历险。我绕着内圈走了一圈,发现了一处老建筑的
废墟,然后费力地穿过无人修剪的灌木丛,走到周围的砖墙那儿,看看有没有洞或者裂缝。
特种航空部队的工兵或许用一根绳子就能爬过去,但一个患有中风的病人用一根拐杖估计不
行。我路过的时候,有一堆堆被风侵蚀吹积形成的黄褐色的树叶。我来到大铁门处,开关都
是通过时兴的电子气压装置控制的。该死的,他们甚至还有监视探头和双向寻呼机这种玩意
儿!我想象着诺克斯护士跟可能成为这里的居民的孩子们(我差点写成“父母”)吹嘘说,
多亏这些高科技的监控措施,他们能睡得非常安稳,意思当然是说“按时付给我们钱,你将
连声小鸟叫都听不到”。不是好兆头。赫尔在南面,一个强壮的小伙子沿着有电线杆的岔道
走也要走上半天。只有迷路的度假者才可能蹒跚地跨过这个地方的大门。沿着车道往回走,
我听到一辆红色木星大型越野车,刹车时轮胎和喇叭发出尖叫声。我往边上靠了靠。开车的
人是一个健壮如牛的家伙,整个人包在有风帽的粗呢大衣里,为穿越极地的募集资金的人喜
欢穿的那种。这辆越野车在碎石路的前门台阶处又一次紧急刹车,司机摇晃着去了接待处,
像《空中的美洲虎》中的王牌飞行员。回正门的路上,我路过锅炉房。厄尼·布莱克史密斯
伸出头来:“要不要来点儿烈酒,卡文迪什先生?”
不需要问我第二次。锅炉房里一股肥料味,但是被煤炉烘烤得挺暖和。米克斯先生正坐
在装煤的麻袋上,发出婴儿般满足的声音,他是这里的老住户了,地位堪比此地的吉祥物。
厄尼·布莱克史密斯是那种你第二眼才会注意到的安静的人。这个善于察言观色的苏格兰人
和一个叫维朗尼卡·科斯特洛的女士为伴,据传后者曾拥有爱丁堡历史上最好的帽子店。这
对夫妇的举止让人联想到契诃夫小说风格的旅馆里寒碜的客人。厄尼和维朗尼卡尊重我想成
为一个可怜家伙的愿望,所以我也尊重他们。他从一个煤斗里拿出一瓶爱尔兰麦芽威士忌:
“如果你在想不用直升机从这里出去,就是犯傻了。”
没理由泄漏任何事。“我吗?”
我的装模作样被厄尼一下子看破了。“找个凳子坐。”他跟我说,面色冷酷却也心照不宣。
我坐下。“这里挺舒服。 ”
“我很久以前曾是个有执照的锅炉工。我免费提供服务,所以这里的管理人员对我自己
享有的一两个小小的特权视而不见。”厄尼慷慨地往塑料大口杯里倒了双份。“一口干了。 ”
久旱逢甘露!仙人掌开花了,印度豹又跑起来了!“你从哪里搞到这东西的?”
“煤商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真的,你要小心点。威瑟斯三点三刻出来到大门这里拿每
天第二次邮递的东西。你可不想让他逮着你正在密谋逃跑计划。”
“听起来你消息很灵通。”
“我还是个锁匠,那是参军后的事了。在保安的圈子里你会接触到类似的犯罪。猎场看
守人和偷猎者的那些事。得提醒你,并不是说我自己干过什么违法的事,我可是光明磊落。
但是我知道四分之三以上的越狱行动是彻底失败的,因为所有的心思——”他点着自己的太
阳穴,“都花在逃跑这件事上了。外行说策略,内行说供给。比如说吧,那个看起来挺新鲜
的门,上面的电子锁,如果我想,蒙上眼睛都能把它打开,但是门另外一边有什么交通工具?
钱?藏身之处?你看,没有后勤保障,你能去哪儿?只有死路一条,五分钟后就会躺在威瑟
斯的货车车斗里。”
米克斯先生挺了挺侏儒般的身子,挤出了他还能记得的仅有的两个别人能懂的词: “我
知道!我知道!”
在我弄明白厄尼·布莱克史密斯是在提醒我还是试探我之前,维朗尼卡从里侧的门里走
进来,戴着一顶帽子,它的红色能把冰都融化了。我勉强控制自己,没有鞠躬:“下午好,
科斯特洛夫人。”
“卡文迪什先生,幸会。这么刺骨的天还出来闲逛?”
“在侦察,”厄尼回答说,“为他一个人的逃跑行动委员会侦察。”
“哦,一旦你加入了老年人的行列,这个世界就不想让你回归了。”维朗尼卡坐在一张
藤椅上,小心地正了正帽子,“我们——我的意思是所有上了六十岁的人——光是活着就犯
下两条罪过。一条是速度过慢。我们开车太慢,走路太慢,说话太慢。这个世界会和各种各
样类型的独裁者、变态、毒枭打交道,但要被拖慢速度它可无法忍受。我们的第二条罪过是
成为一般人的死亡象征。只有我们彻底消失,他们才可以因为和我们脱离干系而眼睛放光,
过得舒服。”
“维朗尼卡的父母一辈子都是知识分子。”厄尼有点骄傲地提了下。
她温柔地笑了:“就看看探视时间来这儿的人吧!他们需要接受休克疗法。为什么他们
喋喋不休地说‘心多老,人就有多老’这些哗众取宠的废话?真是的,他们想糊弄谁啊?不
是我们——只能糊弄他们自己!”
厄尼总结说:“我们上了年纪的人是现代的麻风病人。事实就是如此。”
我反对说:“我可不是被抛弃的人!我有自己的出版社,而且我需要回去工作。虽然我
不指望你们相信我,但是我是被强迫关在这里的。”
厄尼和维朗尼卡用他们的暗语交换了一下眼神。
“你现在是个出版商?还是以前,卡文迪什先生?”
“现在是。我的办公室在海逸市场。”
“那么,”厄尼聪明地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对,那是问题所在。我的故事虽然听起来不像是真的,我还是详细把它的来龙去脉讲了
出来。厄尼和维朗尼卡像成年人一样听得认真明白。米克斯先生睡着了。我讲到我中风的时
候,外面一声喊叫打断了我。我以为是一个行尸走肉病情发作,但是通过门缝我看到那个红
色木星的司机在冲着他的手机大喊。“为什么要找麻烦?”沮丧扭曲了他的脸。“她现在都云
里雾里了!她以为现在是 1966年!……不,她不是装的。你会为了挨踢尿湿短裤吗?……
没,她没有。她以为我是她的第一任丈夫。她说她根本没有儿子……说的没错,是恋母情
结……对,我又说了一遍。三遍……详细说了,是的。如果你觉得你能做得更好,那自己来
试试……唉,她也从来不喜欢我。但把香水带来……不,给你用。她身上有股臭味……她身
上还有什么地方能发臭?……他们当然做了,但是很难保持,它就……一直往外流。”他上
了越野车,沿着车道呼啸而去。我的确闪过一个念头,在大门关上之前,跟在车后面飞快跑
过去,但是接着我提醒自己别忘了自己的年龄。况且,监视摄像头会拍到我,然后威瑟斯在
我拦住任何一个人之前就会把我接回去。
“那是霍切奇斯夫人的儿子,”维朗尼卡说。“她是个好心人,但是她儿子,呵,可不是。
你可不是因为人好才拥有利兹和谢菲尔德一半的汉堡专营权的。家里一点都不缺钱。”
一个迷你型的登霍尔姆。“哎,至少他还来看她。”
“告诉你为什么。”这位老夫人闪过一道迷人、淘气的眼神,“霍切奇斯夫人听说他要打
算把她送到奥罗拉之家时,把最后剩下的所有传家宝都塞到一个鞋盒子里埋了起来。现在她
记不起来埋在哪儿了,或是她记得但就是不说。”
厄尼把最后几滴麦芽威士忌均分:“他居然离开的时候把钥匙留在打火开关里,这让我
很光火。每次都是。在外面的真实世界里他决不会那样做。但是我们那么衰弱,毫无恶意,
他来探视的时候甚至都不用担心。”
我想问问厄尼为什么会注意到这样的细节,但觉得这样会讨人嫌。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有
说过一个多余的字儿。
我每天都去锅炉房看看。威士忌的供应时有时无没规律,但玩伴总是有的。米克斯先生
的角色是漫长婚姻生活里当孩子离开家后的一条黑色拉布拉多犬。厄尼会根据他对生活、时
代和奥罗拉之家的风土人情的观察做出讽刺的诠释,但是他老婆(事实上的)可以谈论普天
下的大部分话题。维朗尼卡收集和保存着大量算不上是明星的亲笔签名照。她博览群书,能
够欣赏我的文学才智,但是读得还不够多,无法知道我引经据典的出处。我喜欢女人的这一
点。比如,我可以跟她说“幸福和快乐之间最显著的区别是,幸福是固体而快乐是液体”,
因为她不知道 J·D·塞林格(注:美国作家,《麦田里的守望者》的作者。)所以很安全,
我让人感觉很睿智,有魅力,而且,是啊,甚至是青春焕发。我感觉厄尼总在我炫耀的时候
观察我,但这是干吗?我想。男人是要打情骂俏的。
维朗尼卡和厄尼是幸存者。他们提醒我奥罗拉之家的危险之处:小便和消毒剂的臭味、
拖着脚走的行尸走肉,诺克斯的心术不正和饮食,这些重新定义了“平常”的概念。一旦任
何暴政被接受为“平常”,按维朗尼卡的话说,那它的成功就有保证了。
多亏她,我的想法又变得非常活跃。我剪了鼻毛,还从厄尼那儿借了些鞋油。“每天晚
上把皮鞋擦亮,”我家老头以前经常说,“你就不会比任何人差。”我回头一看,厄尼忍受了
我的装腔作势,因为他知道维朗尼卡不过在迁就我。厄尼这辈子从来没读过一本小说——“我
总是听收音机”——但是看着他又一次慢慢启动这个维多利亚时代的供热系统时,我总是感
到自己很肤浅。看太多小说会让你变成个瞎子,这有道理。
我谋划好了我的第一个逃跑计划——计划简单得连个名字都很难起——单独行动。它需
要决心和一点儿勇气,但是不需要动脑子。晚上用诺克斯护士的办公室里的电话在卡文迪什
出版社的录音电话上留言。给莱瑟姆夫人发紧急求救信号,她外甥是个粗野的年轻体育迷,
开一辆庞大的福特卡普里跑车。他们来到奥罗拉之家;在警告和抗议之后我坐进车里;外甥
驾车离开。搞定。12月 15日晚上(我猜),我早上睡到自然醒,时间还早,穿上我的晨袍,
自己来到昏暗的走廊。(从我开始装睡,我的门就一直没有上锁)除了鼾声和暖气管的声音
外一片沉寂。我想起了希拉里·V·哈什笔下的路易莎·雷在天鹅颈-B周围的秘密行动。(瞧
我的双光眼镜)接待室看起来没人,但我还是像突击队员一样爬过去,身子不能高过办公桌,
然后再自己直起身——这决非易事。诺克斯办公室里的灯关着。我试了下门把手,好,开了。
我溜了进去。从缝里射进来的光亮正好能让我看得见东西。我拿起话筒,拨了卡文迪什出版
社的号码。我没能接通我的录音电话。
“您无权拨打该电话号码。”放回电话听筒,检查一下号码,再试一次。
心灰意冷。我做了最坏的设想,霍金斯兄弟一把大火把那个地方烧了,连电话都给烧化
了。我又试了一次,无果。自从我中风之后,唯一能记起来的其他电话号码是我下一根也是
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在电话铃让人紧张地响了五六声之后,乔治特,我的嫂子,以我熟悉
的那种耍脾气不高兴的语调接了电话,老天爷,老天爷,我就知道。“已经过了睡觉时间了,
阿斯顿。”
“乔治特,是我,蒂姆。让丹尼接电话,好吗?”
“阿斯顿?你怎么回事?”
“我不是阿斯顿,乔治特!我是蒂姆!”
“那让阿斯顿回来听电话!”
“我不认识阿斯顿!听着,你必须让我跟丹尼通话。”
“丹尼现在不能来接电话。”
乔治特连她的摇椅都没抓牢过,但是她听起来像是骑在彩虹上的牛仔。“你喝醉了?”
“只在有一个好酒窖的漂亮酒吧间里我才会喝醉。我受不了在酒馆里喝。”
“不,听着,我是蒂姆,你的小叔子!我必须跟登霍尔姆说话!”
“你听起来像是蒂姆。蒂姆?是你吗?”
“是的,乔治特,是我,而且如果这是个——”
“你可太古怪了,自己哥哥的葬礼都不来。全家人都是这么想的。”
天旋地转。“什么?”
“我知道你们因为各种各样的鸡毛蒜皮的事争吵过,但我的意思 ——”
我一下子瘫倒了。“乔治特,你刚才说丹尼死了。你说这个是认真的吗?”
“我当然是认真的!你以为我疯了?该死!”
“你再跟我说一遍。”我不禁失声,“丹尼——死了——吗?”
“你觉得我会编造这样的谎话吗?”
诺克斯护士的椅子因为背叛了主人和受到折磨而嘎吱嘎吱地叫着。
“怎么会,乔治特,看在上帝的分上,怎么回事?”
“你是谁?现在是半夜了!你到底是谁?阿斯顿,是你吗?”
我喉咙哽咽了。“蒂姆。”
“哦,你一直躲在哪块湿乎乎的石头下面藏着哪?”
“喂,乔治特。丹尼怎么——”说出来尤其让人心痛,“过世的?”
“给他的宝贝鲤鱼喂食的时候。我正在往脆饼干上抹嫩鸭肉酱做晚饭。我去叫丹尼的时
候,他在池子里漂着,脸朝下。他可能在那儿已经待了大约一天了,我不是他的保姆,你要
知道。迪克西跟他说过让他少吃盐,他家遗传中风。哎,别霸占着电话,让阿斯顿来听。”
“听着,现在谁在那儿?和你一起?”
“只有丹尼。”
“但是丹尼死了!”
“我知道!他在鱼池子里泡了足足有……几个星期了。我该怎么把他弄出来?听好了,
蒂姆,行行好,给我带个大食品篮或者从福特纳姆和梅森食品店带些东西过来,好吗?我吃
光了所有的饼干,所有的歌鸫把面包渣吃了,所以现在我除了鱼食和坎伯兰调味料以外,什
么吃的也没了。阿斯顿自从把丹尼的艺术收藏品借去给他的估价师朋友看以后就再也没有打
过电话,而且那已经是……好几天以前的事了,应该是好几个星期以前了。煤气公司的人也
已经切断了供应,而且……”
刺眼的光线照进我的眼睛。
威瑟斯堵在门口:“又是你。 ”
我一下子失去控制:“我哥哥死了!死了,你明白吗?一口气也没了!我嫂子疯了,而
且她不知道要做什么!这是家庭紧急情况!如果你该死的身体里有根基督精神的骨头的话,
你应该帮我解决这件该死的麻烦事!”
亲爱的读者,威瑟斯看到的只是一个住院的歇斯底里的家伙在午夜之后打骚扰电话。我
冲着电话喊道:“乔治特,听我说,我困在赫尔的一家该死的疯人院里了,叫奥罗拉之家,
你听明白了吗?赫尔的奥罗拉之家,看在上帝的分上,随便让那儿的什么人来救——”
一根肥硕的手指把我的电话挂断了。手指甲残缺不全还有淤伤。
诺克斯护士用力敲打着早餐锣,宣告着战争开始:“朋友们,我们拥抱在怀里的是一个
小偷。”集合起来的行尸走肉们顿时安静下来。
一个像变干了的胡桃木一样的家伙使劲敲着勺子:“阿一拉伯人知道怎么处置他们。护
士!在沙特就没有熟练的扒手,对吧?星期五的下午在停车场,砍掉!呃?呃?”
“我们这里有匹害群之马。”我发誓,这又是格雷贤男子学校的那一套,六十年了,换
汤不换药。“卡文迪什!”护士诺克斯的声音像个玩具哨子一样发抖,“起立!”那些半死不活
等着验尸的人穿着发霉的花呢套装和暗色短上衣,他们把头都转向我。如果反应得像个受害
者,我就能决定自己的判罚。
很难再去关心那个了。我整晚眼都没合上过。丹尼死了。很可能变成了鲤鱼。“哦,看
在上帝的分上,女人,生活要分轻重缓急。御宝还完好地在伦敦塔里呢!我做的不过是打了
一个重要的电话。如果奥罗拉之家有个网络咖啡屋,我很愿意发一封电子邮件!我不想吵醒
任何人,所以我自作主张借用了电话。表示我最诚挚的歉意。我愿意付电话钱。”
“哦,你本来就该付。居民们,我们该怎么对待‘害群之马’?”
温德林·本丁克斯站起来,用手指着说:“你真不要脸! ”
沃劳克·威廉是第二个附和的人:“你真不要脸! ”那些行尸走肉中会察言观色看得懂形
势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加入进来。“真不要脸!真不要脸!真不要脸!”米克斯先生像赫伯
特·冯·卡拉扬(注:(1908-1989)奥地利著名指挥家。)一样指挥着这场大合唱。我倒了
杯茶,但是一把木尺把我手里的杯子打掉了。诺克斯护士唾沫星子四处飞溅:“你做了亏心
事,还胆敢转移视线!”
大合唱戛然而止,除了一两个散兵游勇。
我的指关节嘎嘣作响。愤怒和痛苦像打坐时敲的木鱼槌一样让我急中生智:“我怀疑好
心的威瑟斯先生没告诉你,但是我哥哥登霍尔姆死了。是的,完全断气了。如果你不相信我
的话,自己打电话问。真的,我求你打个电话给他吧。我的嫂子情况也不妙,而且需要有人
帮她安排葬礼的事情。”
“你闯进我的办公室里之前,你是怎么知道你哥哥已经死了?”
狡猾的两面派纳尔逊。她的十字架的小玩意让我灵机一动:“圣彼得。”
大坏蛋皱起眉来。“他怎么了?”
“在梦里他告诉我说登霍尔姆最近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给你嫂子打电话,’他说,‘她
需要你的帮助。’我告诉他使用电话违反奥罗拉之家的规定,但是圣彼得让我放心,因为诺
克斯护士是个敬畏上帝的天主教徒,她不会觉得这样的解释好笑。”
公爵竟被这通胡言乱语给镇住了。(“了解你的敌人”比“了解你自己”还重要)诺克斯
快速考虑着几个可能:我是不是个怪人;喜欢妄想,并无大碍;实用政治主义(注:从实用
而不是从道义或意识形态考虑出发的政治。)者还是真的梦到圣彼得了?“我们奥罗拉之家
的规定是为了大家好。”
该巩固我的胜利的时候了:“那真是太对了。”
“我要跟主谈谈。在这段时间里——”她对饭厅的人宣布,“卡文迪什要接受察看,这
件事决不能就此算完。”
小胜之后我在休息室打单人纸牌(是纸牌游戏,不是耐心的美德,决不是(注:英文中
单人纸牌游戏和耐心是同一个词“patience”。)
))。自从我和 X女士在廷塔杰尔(注:坐落在
英国大西洋沿岸的村庄。)小村度过的那个运气不佳的蜜月之后,我还再没玩过这东西。(那
地方就是个地下饮食店。到处是破烂的市建住房和卖神香的商店)我平生第一次看清单人纸
牌的一个设计缺陷:结果不是在打牌的过程中决定的,而是游戏甚至还没开始,在洗牌的时
候就决定了。那多没意思!
关键是它能让你分心。可分心也让人高兴不起来。登霍尔姆已经死了一段时间了,但我
还在奥罗拉之家。我给自己设想了一个新的最糟糕的情况:出于好心或者恶意,登霍尔姆通
过他的一个秘密但不安全的账户建立了定期支付委托,支付我住在奥罗拉之家的费用。登霍
尔姆死了。我逃离霍金斯兄弟的事高度保密,所以没人知道我在这儿。定期支付委托比它的
制定者活得都长。莱瑟姆夫人告诉警察最后一次见到我时,我正要去见放高利贷的人。侦探
们推测我当时被视为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贷款人拒绝了,然后乘上了一辆“欧洲之星”。所
以,六个星期了,没人找我,连霍金斯兄弟都不找了。
厄尼和维朗尼卡来到我桌子前。“我用过那部电话查板球赛的比分。”厄尼心情不好,“现
在晚上它要被锁起来了。”
“红桃 J上面放黑桃10,”维朗尼卡建议说,“别担心,厄尼。”
厄尼没理她。“诺克斯会给你用私刑的,你要知道。”
“她能干什么?拿走我的麦片?”
“她会往你的食物里面加迷药!就像上次。”
“你究竟在说什么啊?”
“记得上次你反对她的时候吗?”
“什么时候?”
“就是有个早上你正合时宜地中风那次。”
“你的意思是说我的中风是……被人设计的?”
厄尼摆出一副十分生气的“醒醒,快醒醒”的脸色。
“噢,少胡说!我父亲死于中风,我兄弟很可能也死于中风。如果你非得发表你对事实
的看法,说你自己的吧,厄尼斯特(注:“厄尼”的全称。),但是别把维朗尼卡和我扯进来。 ”
厄尼怒目圆睁。(保护神啊,把亮度调低点吧)“是啊。你觉得你很聪明,但你什么都不
是,不过是个让人讨厌、自以为是的南方佬!”
“一个讨厌的人,别管是谁,总比一个没志气的人强。 ”我知道我会因为这句话而后悔。
“我没志气?我?你敢再那样说我一次吗,说啊。”
“没志气。”(噢,执迷不悟的魔鬼!为什么我会让你为我代言?)“我是这样想的。监
狱外的真实世界让你害怕,所以才对它感到绝望。看见别人逃跑会让你感到不舒服,因为那
和你的临死之地的口味不一样。这是为什么你现在大发脾气的原因。”
厄尼的火气被彻底点着了:“我在哪儿死用不着你指手画脚,蒂莫西·卡文迪什! ”(一
个苏格兰人能把一个无比正派的名字变成一个用头撞击的动作)“你连一个中心花园都逃不
出去!”
“如果你也有一个傻瓜看不懂的计划,说来我们听听。”
维朗尼卡试图调停:“好啦,你们! ”
厄尼血直往上涌:“傻瓜是不是能懂要看他到底有多傻。”
“那可真是有趣的说教。”我的挖苦让我也讨厌,“你在苏格兰肯定是个天才。”
“不,在苏格兰,天才是一不小心把自己困在养老院的英格兰人。”
维朗尼卡把散落的牌聚拢起来:“你们俩有谁知道钟表纸牌(注:一种单人纸牌游戏玩
法。)?你得把牌点加起来等于 15才行。 ”
“我们要走了,维朗尼卡。”厄尼咆哮着说。
“不,”我站起来厉声说道,“我走。”我是为了自己好,我不想逼维朗尼卡在我们之间
选择。
我发誓在我接到道歉之前不再去锅炉房。所以那天下午我就没去,还有第二天,第二天
的第二天,我都没去。
整个圣诞周,厄尼都不正眼看我。维朗尼卡路过的时候冲我露出抱歉的微笑,但是她的
忠诚也显而易见。事后再看,我真是昏了头了。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因为自己郁郁寡欢而破
坏我唯一的友谊!我一直是个天生郁郁寡欢的人,这就很说明问题。闷闷不乐的人因为寂寞
容易勾起幻想。幻想着在西二十三街的切尔西饭店,敲响某扇门。门开了,希拉里·V·哈
什小姐见到我非常开心,她身上的长睡衣非常宽松,她像凯莉·米洛(注:上世纪八十年代
红遍歌坛的澳洲玉女歌手。)般纯洁但是又像“罗宾孙夫人”乐队成员那样具有母狼般的野
性。“我飞遍了全世界到处找你。”我说。她从迷你酒吧里为我倒了一杯威士忌。“成熟。丰
润。酒不醉人人自醉。”接着那个淘气健壮的女人拉我到她凌乱的床边,在那儿我探寻着永
恒青春的源泉。
《半衰期》的第二部分就放在床上面的架子上。我漂浮在高潮过后的死海之上,看着手
稿,希拉里在冲澡。第二部分比第一部分还好,但是主人会教他的新助手怎么把它写成超凡
脱俗的作品。希拉里把这部小说献给我,赢得普利策奖,在接受颁奖的致辞中表白说她的一
切都归功于她的经纪人兼朋友、而且很多方面都像她父亲的那个人。
甜蜜的幻想。饮鸩止渴。
奥罗拉之家的圣诞前夜冷冷清清。我出来闲逛(通过交换得来的穿过温德林·本丁克斯
办公室出来的特许),到大门看一眼外面的世界。我紧紧抓住铁门,从铁栏间望过去。(神啊,
这真是现实的讽刺。《卡萨布兰卡》(注:1943年好莱坞电影。片中,在纳粹统治下,若从
欧洲逃往美国,必须绕道摩洛哥城市卡萨布兰卡,这使这座城市的情势异常紧张。))我的视
线在沼泽地上游移,停留在一堆坟冢上,一处废弃的羊圈里,盘旋在一座终于屈服,带上了
德鲁伊教风格的诺尔曼式教堂的上空,跳到一座发电厂,掠过染黑了的丹麦人海来到汉伯桥
(注:坐落于英格兰赫尔的全球第四大单索吊桥。),跟着一架军用飞机飞越波纹状的田野。
可怜的英格兰,她的土地上承载了太多的历史。岁月在这里向内生长着,像我的脚指甲。监
视探头对着我照。它真是无时无刻无所不在。我考虑结束和厄尼·布莱克史密斯之间的不愉
快,即使仅仅是为了听维朗尼卡客气地说声圣诞节快乐。
算了。让他们两个都去死吧。
“鲁尼牧师!”他一个手里端着雪利酒,我把一只甜馅饼塞到他的另一只手里。圣诞树
后面,恍若仙世的灯光把我们的面色都映成了粉红色。“我有个小小的请求。 ”
“是什么请求啊,卡文迪什先生?”他是个一点都没有喜剧色彩的牧师。鲁尼牧师是个
职业牧师,和曾经与我在赫里福德较量过的一个逃税的威尔士图画设计师简直一模一样,但
是那是题外话了。
“我想请您帮我寄一张圣诞卡,牧师。”
“就这事儿啊?你请诺克斯护士帮忙的话,她肯定帮你办了吧?”
看来那个母夜叉也把他买通了。
“诺克斯护士和我在与外界通信方面的意见不是很一致。”
“圣诞节为我们在彼此间架起沟通的桥梁提供了个绝佳的机会。”
“圣诞节是个绝佳的机会,让打盹儿的狗继续打盹儿,牧师。但是我真的很想让我嫂子
知道在我们的主生日时我挂念着她。诺克斯护士可能已经跟你提起过我亲爱的哥哥去世的事
了吧?”
“无比悲痛。”他的确清楚圣彼得的事,“我很难过。 ”
我从夹克的口袋里抽出卡片。“我写的是寄给‘照料者’,不过是为了确保她能明白我的
圣诞问候。她头脑——”我轻轻地敲敲脑袋, “不太正常,说这个我很难过。放这儿,让我
把它放进你的法袍的兜里……”他扭动着身子,但是我逼他就范了。“我真是太幸运了,牧
师,有我能信得过的朋友。谢谢您,衷心地谢谢您。”
简单,有效,神不知鬼不觉,蒂莫西·卡文迪什,你这个狡猾的老狐狸。新年到来之前,
奥罗拉之家醒来就会发现我已经像佐罗一样脱身了。
厄休拉引诱我到她的衣橱里:“你一天也没变老,蒂莫,这个弯弯曲曲的家伙也跟以前
一样!”她淡黄褐色的毛蹭着我的纳尼亚世界里那么长的街灯柱和卫生球……但是接下来,
跟以前一样,我醒了,身上肿胀的附件和冗长的附录一样受欢迎、大有裨益。六点整。供热
系统布置得像是约翰·凯吉(注:美国作曲家、作家与摄影家,亦为前卫派音乐家。)风格
的作品,很前卫。脚指头关节处的冻疮火辣辣地疼。我想着过去的圣诞节,数目要比还没过
的圣诞节多得多。
我还得忍受多少个早晨?
“勇敢点,TC(注:蒂莫西·卡文迪什,下同。)。一列疾驰的邮政列车正在把你的信
带往南方的伦敦老家。它一旦受到撞击就会释放出集束炸弹般的影响,惊动警察、社会福利
工作人员和经由海逸市场老地址转交的莱瑟姆夫人。很快你就能从这里出去了。”我想象中
描绘着为了庆祝我重获自由收到的那些迟到的圣诞节礼物。雪茄、上等威士忌、打一分钟九
毛钱的电话、跟玛菲特小姐(注:原为一首儿歌里的人物,指年轻姑娘。)调情。为什么到
此为止?带着《男人帮》和“队长伟哥”到泰国重新再战?
我看到壁炉架上挂着一只变形的毛袜。我关灯的时候它并没挂在那儿。谁会偷偷进来却
不把我弄醒?厄尼宣布圣诞节期间休战?还能是谁?好人老厄尼!我穿着法兰绒睡裤高兴地
浑身发抖,把袜子拿下来,带着它回到床上。它很轻。我把它从里朝外翻过来,碎纸片像雪
片一样飞出来。我的笔迹,我的字,我的词!
我的信!
我的救赎也被撕碎了。我捶胸顿足,撕扯着头发,咬碎了钢牙,捶打着床垫,把手腕都
弄伤了。该死的鲁尼牧师该下地狱。诺克斯护士,那条偏执的母狗!她在我睡着的时候,像
死神一样盯着我!去他妈的圣诞快乐,卡文迪什先生!
我屈服了。十五世纪晚期的动词,古法语叫 succomer,拉丁语叫 succumbere,但它是
一项人类生活状况中的基本需要,对我特别如此。我屈服于愚蠢的照管服务。我屈从于礼物
上的小卡片:“新朋友祝卡文迪什先生——未来度过更多奥罗拉之家的圣诞火礼拜式(注:
圣诞期间一种给儿童慈善组织捐款的礼拜式。)!”我屈从于我的礼物:印着世界奇景的一页
有两个月的日历(里面没有写死期)。我屈从于橡胶一样的火鸡肉、人造的填料和苦味球芽
甘蓝,屈从于放不响的鞭炮(一定不能引发心脏病,那对生意可不好)、侏儒戴的纸王冠、
大话连篇、无伤大雅的笑话(酒吧服务生:“要点什么?”骷髅:“请来一杯啤酒和一个拖把。”)。
我屈从于特别为了圣诞节加了点暴力成分的肥皂剧特别节目,还有奎尼的地府之言。小便回
来的路上,我碰到诺克斯护士,又屈从于她充满胜利感的“节日快乐,卡文迪什先生”。
BBC二台的一个历史节目那天下午正在播放 1919年伊普尔(注:比利时西南边陲小镇,
曾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场之一。)的一些老镜头。曾经繁荣的城镇变为人间地狱,这样的
嘲讽是我自己灵魂的真实写照。
我年轻的时候只看到过三四次快乐岛,然后它们就消失在雾霭、沮丧、冷锋、霉运和逆
潮中……我误以为那就是成年的含义,以为他们是我生命航程中一个不变的特征,我疏忽了,
没有记下它们的经度、纬度和入口。愚蠢至极的年轻人。为了得到一幅描绘永远持续的难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