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云图》作者:[英]大卫·米切尔/译者:杨春雷【完结】 > 云图.txt

(注:基督教《圣经·路加福音》第二章 .23

作者:英-大卫·米切尔/译者:杨春雷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5-25 18:58

克和路易莎·雷在以每小时八十里的速度向后倒退着。生活太美好了。还有两个小时到他位

于圣克里斯托山脉的小木屋了。如果开车不累,可以抓鲶鱼做晚饭。他看看后视镜,一辆银

色的克莱斯勒轿车一直在他后面一百码处,已经跟了他一两英里,但是现在它超过去并消失

在远处了。放松点,纳皮尔心想,你已经逃脱了。吉普车里有什么东西在嘎嘎地响。下午到

了三点就是最好的时候。高速公路沿着河流一里里延伸着,慢慢爬升。内陆地区在过去三十

年里变得越来越不好看了,可是谁能告诉我哪里不是这样呢。两边都有房屋的开发项目坐

落于推土机铲平的岩石上。出行花去了我的整个人生。布衣纳斯·耶巴斯在纳皮尔车的后视

镜里缩小成一个又短又粗的污点。你无法阻止莱斯特的女儿扮演 “神奇女侠 ”。你已经竭尽

所能。随她去吧。她又不是小孩子。他调了收音机的波段,但里面不是男人唱歌像女人,就

是女人唱歌像男人,直到他找到一个做作的乡村电台在放《人人都在谈论》。米莉是他婚姻

中有音乐天赋的另一半。纳皮尔回忆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傍晚:她在用小提琴演奏《野麻

絮废话》和《沙子里的放牛女工》。音乐驾轻就熟,音乐人相互交换着眼神,那是他想从米

莉那里得到的,是那种熟悉的感觉。路易莎·雷也是个孩子。纳皮尔在第 18号出口拐了个

弯开上那条以前淘金者前往考坡兰的路。嘎嘎的响声还是那样。秋天正舔着上方这些树林。

路沿着长满古老的松树的峡谷延伸到太阳落山的地方。

他到了,突然间,他想不起来自己三刻钟之前的任何想法。纳皮尔把车停在一家杂货店

前,熄了火,然后从吉普车里跳出来。听到湍急的流水声了吗?迷失之河。这提醒了他考

坡兰不是布衣纳斯·耶巴斯。于是他又重新点火了。店老板喊着他的名字跟他打招呼,没完

没了地讲过去六个月的各种传闻,问纳皮尔是不是有整周的假期。

“我现在永远放假了。让我提前——”他以前从来没在自己身上用过这个词,“退休。

我很高兴地接受了。”

店老板盯着看他的眼神像上帝之眼:“今晚在德文家庆祝吗?或者明天在他家同情同情

你?”

“周五吧。多半还是庆祝。我想前半周还是在我的小房子里休息,过过自由的日子,不

想喝得烂醉倒在德文家的桌子底下。”纳皮尔付了杂货的钱然后离开了,突然非常想独自待

着。吉普车的轮胎嘎吱嘎吱地碾过石头路,前车灯明亮的灯光扫过,照亮了原始森林。

到了。又一次,纳皮尔听到了迷失之河的水声。他记起第一次带米莉来到山上这座由他、

他兄弟和父亲建造的小屋的情景。现在就剩下他自己了。他们那晚去裸泳了。森林的薄暮填

满了他的肺和脑袋。没有电话,没有闭路电视或是只有电视,没有身份查证,没有在总裁装

有隔音设备的办公室里的会议。再也不会有了。这位退休的保安在打开遮门之前检查门上的

挂锁,看看有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看在上帝的分上,放松点儿,海滨让你离开了,自由

了,没有附加条件,再也不回去。

尽管如此,他进屋的时候手里还是拿着他的 38口径。看到了吧?没人。纳皮尔生起一

堆噼噼啪啪的火,为自己做了豆子、香肠和烤得黑乎乎的土豆。两瓶啤酒。在门外撒了一泡

很长很长的尿,像嘶嘶作响的银河系。一次很沉的酣睡。

又醒了。口渴,膀胱里胀满啤酒。这是第五次还是第六次?今晚,森林的声音没有成为

纳皮尔的催眠曲,反而不断烦扰他安宁的感觉。刹车声?一只淘气的猫头鹰。树枝折断的声

音?一只老鼠,一只山里的鹌鹑,我不知道,你在森林里,什么东西都有可能。睡觉去,

纳皮尔。风声。窗户下面有说话声?纳皮尔醒来,发现一只美洲豹趴在床的横梁上;他大叫

一声醒了过来;那只美洲豹是比尔·斯莫科,举起胳膊准备用一只手电筒把纳皮尔的脑袋打

碎;横梁上什么也没有。现在在下雨吗?纳皮尔听着。

只是河水的声音,只是河水。

他又划着一根火柴,看看是不是四点零五分起床的时间。还没到。起也不是,睡也不是。

纳皮尔在黑暗中舒服地躺下来,想眯会儿,但是最近关于马果·洛克的回忆又浮现在脑海中。

比尔·斯莫科说,在这儿守着。我的线人说她把文件存放在她的房间里。纳皮尔答应着,

高兴自己能最小程度牵扯进去。比尔·斯莫科打开他那只分量挺重的塑料手电筒上了楼。

纳皮尔扫视着洛克的果园。最近的房子也有半里多远。心里纳闷为什么总是单独行动的

比尔·斯莫科想让自己跟着来完成这件简单的任务。

一声虚弱的惊叫。立即中断了。

纳皮尔跌跌撞撞地跑上楼,连续几间房间都是空的。

比尔·斯莫科跪在一张年代久远的床上,正用他的手电筒击打着床上的什么东西,手电

筒的灯光抽打着墙壁和天花板。重击砸在失去知觉的马果·洛克的头上,几乎听不到什么声

音。她的血——让人不舒服的猩红色浸湿了床单。

纳皮尔大声喊叫着让他停手。

比尔·斯莫科怒气冲冲地转过身来,怎么了,乔?

你说她今晚不在!

不,不,你听错了。我说我的线人说这个老女人今晚不在。很难找到信得过的家伙。

上帝,上帝,上帝,她死了吗?

安全总比难过好吧,乔。

小木屋里睡不着的乔·纳皮尔承认,那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骗局,一副从犯的镣铐。和用

棍棒击打一个手无寸铁,年迈的活跃分子这件事扯上关系?一个中途退学而且还有语言障碍

的学法律的学生也能把他送进监狱,在里面度过余生。一只山鸟在唱歌。马果·洛克的事我

犯了大错,但是我保住了她的命。四个弹片留下的小伤疤,两瓣屁股一边两个,隐隐作痛。

我冒着很大的风险让路易莎 ·雷学聪明点。窗户很亮,能看清照片中的米莉。我只是一个

人,他心里抗议着。我又不是一个排。我想要的生活不过是活着。我还要钓钓鱼。

乔·纳皮尔叹口气,穿上衣服,开始把东西再次搬上吉普车。

米莉总是不用说什么就能赢。

56

朱迪丝·雷光着脚,系紧和服风格的晨袍,走过一大块拜占庭风格的地毯,来到铺着大

理石地面的厨房。她从一台巨大的冰箱里拿出三个红宝石色的葡萄柚,分别切成两半,然后

把正在往下滴冰冷果汁的半块柚子全放进榨汁机里。机器像陷入圈套的黄蜂一样嗡嗡地叫了

起来,之后一壶满满的、浓浓的、珍珠般的糖果色果汁就做成了。她用一个深蓝色的玻璃杯

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用它冲洗着嘴里的每一个角落。

在条纹布阳台沙发上,路易莎随意翻看着报纸,嚼着一个牛角面包。景色真美——从尤

因斯维尔有钱人家的房顶和平绒般的草坪一直看到布衣纳斯·耶巴斯的镇中心,在海雾和来

往车辆的烟雾中高高耸立着摩天大楼——这景色在此刻感觉特别像是恍若来世。

“没睡懒觉啊,小甜姐儿?”

“早。没,如果你不介意我再借一辆你们的车,我想去办公室拿我的东西。”

“当然可以。”朱迪丝·雷看着女儿,说,“在《小望远镜》你就是在浪费你的才华,小

甜姐儿。那是一家拙劣的小杂志。”

“没错,妈妈,但它是我的拙劣的小杂志。”

朱迪丝·雷坐在沙发扶手上,轰赶着一只鲁莽的苍蝇,不让它落在她的杯子上。她仔细

读起商业版一篇被圈出来的文章。

“能源权威”劳埃德·沪科斯

即将领导海滨公司

在由白宫和能源巨头海滨电力公司联合发布的一份声明中宣布,联邦电力委员会委

员劳埃德·沪科斯将会填补首席执行官职位的空缺,该职位前任埃尔伯托·格里马迪两

天前在一次空难中不幸遇难。海滨在华尔街的股票价格受此消息影响急速上涨了 40点。

“我们很高兴劳埃德接受董事会任职的邀请。”海滨的副总裁威廉·威利说,“虽然此次

任命的背景非常令人难过,但是董事会感觉天堂里的埃尔伯托今天会和我们一起对富有

远见的新任首席执行官表达最热烈的欢迎。”

“这是你以前在做的项目吗?”朱迪丝问。

“我还在做。”

“为谁?”

“为真相。”女儿的讽刺是认真的,“我现在是自由作家。 ”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肯尼斯·P·奥基尔维解雇我的那时候起。结果是一个政治决定,妈妈。这证明我

做的是一件大事。非常大。”

朱迪丝·雷看着这位年轻女士。曾几何时,我有一个乳臭未干的女儿。我给她穿带褶

边的长裙,为她报名芭蕾辅导班,还一连五个夏天把她送去骑马训练营。但现在看看她。

她还是变成了莱斯特的样子。她亲了一下路易莎的额头。路易莎像个小女孩一样猜疑地皱皱

眉,说:“怎么了?”

57

路易莎·雷顺路走进“雪白”餐馆,这是她在《小望远镜》上班的日子里喝最后一杯咖

啡。唯一空着的位子在一个藏在《旧金山纪事报》后面的男人旁边。路易莎想,一份不错的

报纸,然后坐了下来。道姆·格拉什说:“早啊。 ”

路易莎突然感到一种强烈的“领域嫉妒”:“你在这儿干什么?”

“主编也得吃饭哪。自从我老婆……你知道的,我每天早上都来这儿。松饼我可以用烤

面包机做,但是……”他指指他那盘猪排,意思是说,还用我多说吗?

“我从来没在这儿见过你。”

“那是因为他已经走了,”巴特马上插话,说,“在你来之前一小时。跟以前一样,路易

莎?”

“谢谢。你怎么从来都没告诉过我,巴特?”

“我也从来不跟其他任何人谈论你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第一个进办公室——”道姆·格拉什叠上报纸,“晚上最后一个离开。主编的命。我

想跟你说句话,路易莎。”

“我记得很清楚我已经被解雇了。”

“算了,好吗?我想告诉你为什么——怎么说呢——奥基尔维对你说了那么难听的话我

都没提出辞职。而且既然我承认了,也一块说了吧,我上周五就知道你是在辞退人员名单之

列的。”

“你提前告诉我,真是太好心了。”

主编压低声音,说:“你听说过我妻子得白血病的事。我们保险的处境……”

路易莎决定还是对他点点头。

格拉什狠狠心,说:“上周,就在接受谈判期间……有人私下里跟我说如果继续待在《小

望远镜》并且同意对外说从来没听说过……某份报告的话,就能帮忙打通保险公司方面的关

系。”

路易莎保持镇静:“你相信这些家伙会说话算话?”

“星期天早上,负责我索赔的人,阿诺德·弗鲁姆,打电话给我。说很抱歉打扰我们什

么的,但是他觉得我们会想知道蓝盾推翻了他们的决定,而且愿意处理我妻子所有的医药费

账单。已支付款项的退款支票已经寄出来了。我们甚至连房子都保住了。我并不觉得自己了

不起,但是把我的家庭放在比真相更重要的位置我并不会感到羞愧。”

“真相是降临在布衣纳斯·耶巴斯的大量辐射。”

“对不同程度的危险我们都有不同的选择。如果为了保护我的妻子,我要多少卷进天鹅

颈岛可能发生的事故,那,我也不得不接受。我真心希望你再想想,你跟这些人作对,会面

临多大的危险。”

路易莎又想起了在水中下沉的情景,心里也犹豫了。巴特把一杯咖啡放在她面前。

格拉什把一张纸在台子上悄悄推给她。上面写着两列人名,每列有七个。“猜猜这个名

单上是什么?”两个人名跃入眼帘:劳埃德·沪科斯和威廉·威利。

“‘通视’公司的董事会成员?”

格拉什点点头:“算是吧。董事会成员的身份公众都知道。这份名单上的是未公开的接

受‘通视’钱财的公司顾问。圈出来的名字你应该会感兴趣。看。劳埃德·沪科斯还有威廉·威

利。懒人,该死的,就是一个露骨的贪婪小人,”

路易莎把名单放进口袋,说:“我应该谢谢你给我这个。 ”

“恶人纳斯鲍姆搞到的信息。最后一件事。弗兰·皮考克,《西部先驱报》的,你认识

她吗?”

“无聊的媒体人派对上打过招呼而已。”

“我和弗兰是老相识了。昨晚我顺便到她办公室去,提到你的报道中的一些要点。我不

敢保证,但是你一旦拿到可以反击的证据,她很愿意做更多的事,而不是仅仅打个招呼而已。”

“这是不是符合你跟‘通视’公司达成的协议的精神呢?”

格拉什站起身,叠上报纸:“他们从没说过我不能分享联系人啊。

58

杰瑞·纳斯鲍姆把车钥匙还给路易莎:“亲爱的天堂中的主啊,让我化身变成你妈妈的

跑车吧。不管哪辆都行。那是最后一个箱子了吧?”

“对,”路易莎说,“谢谢。 ”

纳斯鲍姆像位谦逊的艺术大师那样耸耸肩:“这个地方没有了一个讲沙文主义笑话的真

正的女人,它肯定会感到无聊的。南茜在新闻编辑室里待得太久了,实际上成了个男人。”

南茜·欧·海根使劲打了一下卡住的打字机,伸出手指冲纳斯鲍姆做了个下流的手势。

“是啊,就像——”罗兰·杰克斯闷闷不乐地打量着路易莎空空如也的写字台,“我还

是无法相信,你知道,新老板们怎么会让你吃苦头却继续留用像纳斯鲍姆这样的软体动物。 ”

南茜·欧·海根发出眼镜蛇一样的嘘声,说:“格拉什怎么能——”她把雪茄指指他的

办公室,“只是挥着爪子在地上打滚,任凭肯尼斯·P·奥基尔维对你态度那么恶劣?”

“祝我好运吧。”

“好运?”杰克斯嘲笑她说,“你不需要什么好运。不明白你为什么和这条死鱼一起待

了那么久。七十年代即将见证讽刺文学的最后一口气。莱尔曼说得对。颁给亨利·基辛格诺

贝尔奖的世界会让我们全都失业。”

“对了,”纳斯鲍姆想起来,“我回来的时候路过邮件收发室。有你的东西。”他递给路

易莎一个土黄色软垫信封。她不认识上面虫子爬一样的潦草笔迹。她撕开信封,里面是一把

用一张便条纸包着的保险柜钥匙。路易莎的目光往下扫过便条时,脸色紧张起来。她又查看

了钥匙上的标签:“加利福尼亚第三银行,第九街。那是哪儿?”

“市区,”欧·海根回答说,“在第九街和弗兰德思大道路口。 ”

“大家下次再见。”路易莎要离开了,“世界不大,会再转回来的。”

59

在等红绿灯的时候,路易莎又粗略地看了看思科史密斯的信,第三遍确认没有漏掉任何

信息。信中是仓促间写就的。

布衣纳斯·耶巴斯国际机场

1975年 9月3日

亲爱的雷小姐:

笔迹潦草,见谅。一个海滨的好心人已经给我警告,说我即将面临生命危险。揭露

九头蛇—零的缺陷需要我好好活着,所以我会按照告诫行事。我会尽快从剑桥或者通过

际原子能组织与你取得联系。与此同时,我已经擅自把我写的关于天鹅颈-B的报告存

放在第九街加利福尼亚第三银行的一个保险柜里了。如果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你会需

要它的。

要小心。

匆忙中,

R.S.

路易莎不熟练地操作陌生的变速器时,有人生气地按着喇叭。太平洋沿岸是个有钱人的

地方,可过了第十三街,这座城市失去了这个特征。城市浇灌的角豆树被歪歪扭扭的路灯取

代。气喘吁吁的跑步者也不会到这些小街上来。附近看上去跟随便哪个工业区的任意一个生

产区都没什么两样。流浪汉在长椅上打着盹儿,人行道上长满野草,每过一个街区,人们的

肤色会越深,被路障堵住的门上贴满了传单,凡是比拿喷雾器的小孩子身高矮的平面上都布

满了涂鸦作品。垃圾收集工又在闹罢工,堆成小山的垃圾在太阳底下腐烂了。当铺、连名字

都没有的自助洗衣店和杂货店赚些破旧口袋里的钱勉强维持生计。又过了一些街区和路灯,

商店又被一些没名字的制造厂和房屋建造项目所取代。路易莎甚至从来没有开车穿过这个地

区,为这个城市不为人知的地方感到不安。思科史密斯是不是想着不仅把他的报告藏起来,

而且还要藏得十分隐蔽?她来到弗兰德思大道,看见加利福尼亚第三银行就在正前方,在银

行侧面有一个客户停车场。路易莎没有看到街对面停着的那辆撞坏了的黑色雪佛兰。

60

李菲靠一副太阳镜和太阳帽遮挡着阳光。她用自己的手表跟银行的钟对时间。空调在跟

早上十点左右的炎热战斗,不过它正渐渐败下阵来。她用一张手帕轻轻擦拭着脸上和前臂上

的汗水,用手绢扇着风,猜测着最新的进展情况。乔·纳皮尔,你看起来挺木讷,但实际

上聪明得很,能知道什么时候全身而退。如果比尔·斯莫科都安排到位的话,路易莎·雷

现在随时可能来这儿。比尔·斯莫科,你看起来挺聪明,但你实际上很笨,你的人不像你

想的那样忠诚。你不是为钱干这件事,你忘记了小喽啰多么容易被收买。

两个穿着讲究的中国男人走进来。其中一个人的眼神告诉她路易莎·雷就要来了。三个

人在服务台监视着边上的走廊。保险柜。整个早上都很少有人来用这个东西。李菲考虑过找

个合适的密探,但是利用一个最低工资的保安自然的松懈比让三人组都闻到猎物的味道要安

全些。

“嗨——”李菲操着带中文口音的英语冲保安说,“我和兄弟们想从保险柜里取东西。 ”

她晃着一把保险柜钥匙,“瞧,我们有钥匙。”

备感无聊的年轻人得了一种严重的皮肤病。“身份证?”

“身份证在这儿,你瞧,身份证给你瞧。”

中文的表意文字让白人保安不愿仔细查看这种古老的部落魔法。保安冲着走廊点点头,

又回去看他那本《外星人!》杂志了。“门没锁。”我现在就想把你的屁股打开花,浑小子,

李菲想。

走廊尽头是一扇被加固了的门,虚掩着。往里走是保险柜所在的房间,形状像带三个分

岔的叉子。一个同伴和她到左边那个分岔守着,她命令另一个到右边去。这儿大约有六百个

保险柜。其中一个藏着一份价值五百万美元的报告,每页纸就值一万美元。

走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急促的女式高跟鞋的声音。

拱形的门被推开了。“有人吗?”路易莎·雷喊。

没有动静。

当门哐当一声关上的时候,两个男人冲着这个女人冲过去。路易莎的嘴巴被一只手紧紧

捂住了。“谢谢你。”李菲从这个记者手上捕获了那把钥匙。上面刻着的号码是36/64。她说

话很干脆:“坏消息。这是个隔音房间,没有监视器,而且我和朋友们有武器。思科史密斯

的报告注定不会落在你手上。好消息。委托我的客户想让九头蛇—零一降生就把它勒死,让

海滨蒙羞。思科史密斯的发现会在两三天之内轰动各家新闻媒体。他们是不是想采取一致的

行动那是他们的问题。别那么看着我,路易莎。真相又不管是谁发现它的,所以为什么就该

是你?还有一条更好的消息,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我的朋友会把你护送到布衣纳斯·耶巴斯

的一个地方待着。傍晚之前你就自由了。你不会给我们惹麻烦——”李菲拿出一张路易莎记

事板上贾维尔的照片,在她面前很近的地方晃着,“因为我们有交换的筹码。 ”

路易莎轻蔑的眼神变得屈服了。

“我就知道你肩膀上的脑壳很聪明。”李菲用广东话让一个男的抓住路易莎,“带她去关

押的地方。你开枪之前别对她干什么龌龊事。她可能是个记者,但那并不说明她一定是个荡

妇。像以前一样处理掉尸体。”

他们离开了。第二个同伴待在门口,让门开着。

在中间那个分岔的尽头,在她脖子的高度,李菲找到了 36/64号保险柜。

钥匙转动,门开了。

李菲取出一个香草色的文件夹。九头蛇—零反应堆——一个操作评估模式——项目负责

人鲁弗斯·思科史密斯博士——根据 1971年的军事和工业反间谍法案,非法持有是一种违

反联邦法律的犯罪行为。

李菲不禁露出开心的微笑。充满机遇的土地(注:指美国。)。她看到有两根线连着保险

柜的内部。往里面一看:一块干净的擦枪筒布包着绑在一起的圆柱形物体、电线和几个零件,

上面闪着一根红色的两极管。

比尔·斯莫科,你这该死的 ——

61

爆炸把路易莎·雷掀翻并向前甩了出去,威力巨大,像太平洋上的海浪。走廊以九十度

角翻转着——好几次——猛烈地撞击着她的肋骨和头部。痛苦之花在眼前绽放。砖石呻吟着。

大块的石膏、瓦片和玻璃纷纷砸下,飘落,最后停下了。

一种不祥的安静。我正经历着什么?尘土和烟雾中响起呼救声,街道上传来尖叫声,焦

灼的空气里响起刺耳的警铃声。路易莎的意志清醒过来。一颗炸弹。保安哇哇地叫着,呻吟

着,耳朵里的血不断流出,染红了衬衫的一片领子。路易莎想努力离开,但是她的右腿已经

被炸掉了。

惊恐慢慢减弱;她的腿不过被压在押送她的中国人身下,他已不省人事了。她把腿抽出

来,慢慢往前走,身体僵硬而且很疼,大厅里现在已经变成电影里的场景。路易莎看见了拱

形门,已经从门框上被炸下来。肯定差一点就砸到我了。碎玻璃、翻倒的椅子、墙壁的碎块

弄伤了人们,让他们目瞪口呆。燃油的黑烟从管子里冒出来,自动喷水灭火装置启动了——

路易莎浑身湿透,喘不过气来,走在湿地板上脚下打滑,步履蹒跚,恍惚之间身子一趴,倒

在别人怀里。

一个好心人的手抓住了路易莎的手腕:“我抓住你了,女士,我抓住您了,让我扶您走

到外面去,可能还会有爆炸。”路易莎任他带自己到人群拥挤的太阳底下,一排人在看,非

常希望看到恐怖的场景。这个消防员领她穿过一条被拥挤的车辆封住的马路,这让她想起四

月时西贡(注:即现在的胡志明市。)的战争影像。

浓烟还在源源不断往外冒。“走开!到这儿来!退后!到那儿去!”当记者的路易莎在试

图跟事件受害者说些什么。她嘴里有沙子。一些急事。她问这个来救她的人:“你怎么这么

快就到现场了?”

“没事,”他态度坚决地说,“你有些脑震荡。 ”

消防员?“我现在可以自己走路了——”

“不行,这边走你才安全——”

一辆满是灰尘的黑色雪佛兰的门打开了。

“放开我!”

他抓得很紧。“马上上车,”他低声说,“否则我他妈的就打烂你的脑袋。”

炸弹本来是要炸死我的,但是现在——

绑架路易莎的人嗓子里咕哝一声,向前倒了下去。

62

乔·纳皮尔抓住路易莎的胳膊,把她从雪佛兰车边拉开。天啊,真悬啊!他的另一只手

里拿着一根棒球棒。“如果你还想活过今天,你最好跟我来。 ”

好吧,路易莎想。“好。”她说。

纳皮尔又把她拉进挤来挤去的人群,以挡住比尔·斯莫科射击的线路,又把棒球棒递给

一个满脸疑惑的男孩子,然后大步走向八十一大街,远离雪佛兰车。悄悄地走?还是赶紧跑

开,但是会暴露你们的身份?

“我的车在银行边上。”路易莎说。

“这种交通状况下,我们只会成为袭击的目标。 ”纳皮尔说,“比尔·斯莫科还有两个野

蛮的手下,他们会直接透过窗户开枪。你能走吗?”

“我能跑,纳皮尔。”

他们先前穿过了这个街区的三分之一,但是纳皮尔认出了前方比尔·斯莫科那张脸,他

的手正在夹克口袋里晃悠。纳皮尔看看后面。第二个打手准备配合两面夹击。街对面还有第

三个家伙。几分钟之内还不会有警察来现场,但是留给他们的时间也就几秒钟。光天化日之

下杀死两个人:有点冒险,但是高额奖金会使他们冒这个险,而且这里乱成一团,他们可以

从中脱身。他们身边是一间没窗户的仓库,纳皮尔情急之下对路易莎说:“上台阶。”与此同

时,他暗暗祈祷门是开着的。

果真如此。

接待区人很少,只有一根灯管亮着,很阴暗,像苍蝇的坟墓。纳皮尔回身把门闩上。一

张桌子后面,有一位身着盛装的年轻女孩,在一个薄纸板箱做的窝里还有一条年迈的贵妇犬,

她们不为所动地看着。远处一头有三个出口。机器的噪音震耳欲聋。

一个长着黑眼球的墨西哥妇女不知从哪儿突然冒出来,在他的面前挥舞着手,说:“这

里不要非法移民!这里不要非法移民!老板不在!老板不在!改天再来!”

路易莎·雷用支离破碎的西班牙语跟她讲话。这个墨西哥女人瞪着她,然后伸出一根手

指气冲冲地指向出口处。有人砸了一下外面的门。纳皮尔和路易莎跑过还荡着回音的房间。

“左边还是右边?”纳皮尔问。

“不知道!”路易莎喘着气说。

纳皮尔回头向那个墨西哥人寻求指示,但是临街的门被撞了一下,抖了起来,再来一下,

裂开了,第三下就猛然打开了。纳皮尔拉起路易莎穿过了左边的出口。

63

比思科和娄坡,比尔·斯莫科的同伴,用身体撞门。在比尔·斯莫科想象中的法庭上,

他发现威廉·威利和劳埃德·沪科斯犯了严重的过失罪。我告诉过你们!不能相信乔 ·纳皮

尔会心安理得地拿起他的钓鱼竿。

门碎成了几块。

一个长得跟蜘蛛一样的墨西哥女人正在歇斯底里地大叫。还有一个安静的女孩和办公桌

上坐着的一条装扮过的贵妇犬。“联邦调查局的! ”

比思科一边喊,一边挥舞着他的驾驶证,“他们朝哪个方向跑了?”

墨西哥女人尖叫着:“我们对我们的工人很好!非常好!付给很多钱不要工会! ”

比思科拿出枪,一枪把贵妇犬打死在墙根。“他妈的,他们到底往哪儿跑了?”

天,这就是我为什么要自己单干。

墨西哥女人咬着自己的手,浑身颤抖,号啕大哭起来。

“棒极了,比思科,好像联邦调查局的人会枪杀贵宾犬。”娄坡弯身问那个女孩,他还

没来得及对狗之死做出任何反应:“那个男人和女人是从哪个出口出去的?”

她也凝视着他,仿佛他不过是令人愉快的落日。

“你会说英语吗?”

一个疯婆子、一个哑巴、一条死狗——比尔·斯莫科走到三个出口的地方——还有一对

坏事的该死的不中用的东西。“我们没时间了!娄坡,右边的门。比思科,左边。我在中间。 ”

64

一排排一堆堆十个纸板箱摞起来的纸墙让人看不出库房到底有多大。纳皮尔用一辆手推

车堵住门。“告诉我你昨天开始就已经不再对枪过敏了。”他示意她小声说话。

路易莎摇摇头:“你呢?”

“只有一把玩具气枪。六发子弹。来。”

甚至在他们跑的时候,路易莎就听见有人撞门。纳皮尔用一堆箱子挡住来人的视线。然

后走几码,又垒了一堆。但在垒第三堆的时候,箱子却在他们面前塌了,几十只“大鸟”(注:

美国儿童节目《芝麻街》中会说话的木偶。)——路易莎认出了这种黄色大笨鸟,它们曾出

现在哈尔失业后常看的一个儿童电视节目里——散落出来。纳皮尔用手势示意:低着头跑。

五秒钟后,一发子弹穿过纸板箱,离路易莎的头只差三英寸。“大鸟”玩具里的填充物

喷了她一脸。她和纳皮尔一路跌跌撞撞。

呼啸而过的子弹把头顶的空气都烤焦了。纳皮尔拔出枪,在路易莎周围开了两枪。声音

让她蜷成一团。“快跑!”纳皮尔一边喊,一边把她拽起来。路易莎很听话——纳皮尔开始推

倒箱子垒成的墙,阻碍追赶者的步伐。

又跑了十码,路易莎来到一个角落。夹板做的门上写着“紧急出口”。

锁着。气喘吁吁的纳皮尔跑到她这儿来。他没能撞开门。

“算了,纳皮尔!”他们听见有人喊:“我们追的不是你!”

纳皮尔对着锁近距离开了一枪。

门还是打不开。他又对着锁打完了剩下的三发子弹:每声枪响都吓得路易莎身体缩一下。

第四声是空枪的咔啪声。纳皮尔用靴子底踹开了门。

一个地下血汗工厂里五百台缝纫机正在咔嗒咔嗒地工作着。零星的碎布片悬浮在黏糊糊

的热气里,围绕着每个机械工人头顶上没有灯罩的灯泡四周。路易莎和纳皮尔半弓着身子沿

着外面的工作人员通道快跑。工人正在把一个个、一排排、一盘盘软塌塌的唐老鸭和被钉在

十字架上的史酷比的肚子缝上。每个女工眼睛都盯着针板,所以路易莎和纳皮尔没有引起什

么混乱。

但我们该怎么从这里出去呢?

纳皮尔径直跑到值班接待处的墨西哥女人那儿。她示意他们沿着门口一半被堵上的一条

没灯的侧门通道走。纳皮尔回到路易莎那儿,为了压过喧嚣的金属声大声叫喊,看他的脸色

是在说,我们能相信她吗?

路易莎的表情回答道,有更好的办法吗?

他们跟着这个女人走,周围是无数的纺织物和线,装着泰迪熊眼睛的破箱子,还有各式

各样的缝纫机外壳和零部件。通道在一个拐角处向右拐,尽头是一扇铁门。白天的亮光透过

一扇脏格子窗射进来。墨西哥人摸索着她的钥匙圈。这下面是1875年,路易莎想,不是1975。

一把钥匙插不进去,下一把插进去了但转不动。在工厂车间里即使待上三十秒也会影响她的

听力。

六码外响起一声大喊:“举起手来!”路易莎转过身。“我说了,你他妈的举起手来!”路

易莎乖乖照做。枪手把枪口对准纳皮尔:“转过去,纳皮尔!慢慢地转!扔掉枪!”

那个墨西哥人尖叫着说:“别杀我!别杀我,先生!是他们强迫我指路的!他们说他们

会杀——”

“闭嘴,你这该死的湿背(注:指靠偷渡非法进入美国的墨西哥人或劳工。)疯子。走

开!快滚!”

女人紧紧贴着墙根,趴着从他身边绕过去,还在尖叫:“别开枪!别开枪!我不想死! ”

纳皮尔的喊声穿过传出的工厂噪声:“放松点。比思科,他们付给你多少钱?”

比思科也冲他喊:“别废话了,纳皮尔。你的临终遗言。 ”

“我听不见!你说什么?”

“你——的——临——终——遗——言?”

“临终遗言?你是谁?肮脏的哈里?”

比思科的嘴都气歪了:“我听的临终遗言够多了,你的到此为止。你呢?”他看看路易

莎,枪口还是对准纳皮尔。喧闹声中响起一声枪响,路易莎猛地闭上眼睛。一件重东西碰到

了她的脚指头。她费劲地睁开眼睛。是把手枪,滑到脚边停下来。比思科的脸非常痛苦地扭

曲着。那位夫人飞快地挥舞着活扳手,把枪手的下巴打碎了。又是十几下猛烈的击打,中间

还夹杂着说话声:“我!爱!死!那!只!狗!了!”每次击打都吓得路易莎哆嗦一下。

路易莎看看乔·纳皮尔怎么样了。他在一边看着,毫发未损,惊呆了。

女人擦擦嘴,俯身对一动不动,脸上血肉模糊的比思科说:“别叫我‘湿背人’!”她跨

过他满是血块的头,打开了出口的锁。

“你可以告诉其他两个人那是我干的。”纳皮尔对她说,拿走了比思科的枪。

女人对路易莎说:“别管我了,亲爱的。别跟这个流氓走!上帝!这个人都能当你父亲

了。”

65

纳皮尔坐在画满涂鸦的地下列车里,观察着莱斯特·雷的女儿。她神情恍惚,头发凌乱,

身体颤抖,而且被银行里的自动喷水灭火设备淋湿的衣服还没干。“你怎么找到我的?”她

终于有机会问道。

“你办公室里的一个大块头。叫纳斯布莫还是什么的。”

“纳斯鲍姆。”

“对,是他。费了好一阵口舌呢。”

从团聚广场到第十七大街,一路无语。路易莎抠着牛仔裤上的一个洞:“我猜你不再为

海滨工作了。”

“我昨天离职了。”

“被解雇了?”

“不。提前退休。是啊,退休了。”

“今天早上你又回来了?”

“差不多是这么回事吧。”

从第十七大街到麦克奈特公园,又是一阵沉默。

“我感觉,”路易莎犹豫着说,“我——不,是你——回来像是打破了某种天意。好像布

衣纳斯·耶巴斯已经决意让今天成为我的死期。可我现在还活着。”

纳皮尔想想她的话,说:“不。这座城市不在乎。而且你可以说刚刚是你父亲救了你的

命,三十年前是他把滚向我的一颗手榴弹踢开了。 ”他们所在的车厢呻吟、颤抖着。“我们得

去一家枪店。枪里没子弹让我感到紧张。”

地铁列车驶入阳光灿烂的地面上。

路易莎眯眼看着,问:“我们去哪儿?”

“去见个人。”纳皮尔看看表,“她特地坐飞机来的。 ”

路易莎揉揉发红的眼睛:“这个人能否给我们一份思科史密斯的报告?因为那份档案是

我唯一的出路了。”

“我还不知道。”

66

梅根·思科史密斯坐在布衣纳斯·耶巴斯现代艺术博物馆里的一张矮凳上,回瞪着一幅

老妇人熊一样的脸部巨幅肖像画,画布上只有交错的灰色和黑色线条。作为波洛克、孔宁和

莫罗三大家族房间里唯一一件肖像作品,它让人感到有些惊奇。 “看看,”梅根想,这个老妇

人在说,“看你的未来。你的脸有一天也会跟我的一样。”

时光如梭,把她的皮肤织成了皱纹编就的网。肌肉不是这里下垂,就是那里紧绷,眼皮

还耷拉着。她戴的珍珠项链质量好像不怎么样,因为下午都在围着孙辈们转,头发也乱糟糟

的。但她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

一个跟她年龄相仿的女人坐在她边上。她该洗个澡,换身衣服了。“是梅根·思科史密

斯吗?”

梅根朝边上看看,说:“路易莎·雷?”

她冲肖像画点点头:“我一直喜欢她。我父亲见过她,真人,我是说。她是个住在布衣

纳斯·耶巴斯的大屠杀幸存者,在小里斯本管理一家公寓。她曾经是这位艺术家的房东太太。”

勇气随处可生,梅根·思科史密斯想,就像野草。

“乔·纳皮尔说你今天从火奴鲁鲁飞过来的。”

“他在这儿吗?”

“我后面的那个人,穿着粗斜纹棉布,装作看沃霍尔的作品。他在给我们望风。恐怕他

的怀疑是有道理的。”

“是的。我需要确信你就是你自称的那个人。”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