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云图》作者:[英]大卫·米切尔/译者:杨春雷【完结】 > 云图.txt

(注:基督教《圣经·路加福音》第二章 .2

作者:英-大卫·米切尔/译者:杨春雷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5-25 18:58

慢撕咬它们,先咬咬这里的腿,再啃啃那里。那个可怜的浑蛋撑的时间可比你想的要长。好

好考虑考虑。”他关上了我的舱门。和所有的恶霸和暴君一样,布若海夫以这种可憎的行为

为荣,这让他臭名远扬。

11月16日 星期六

命运女神让我遭受航行以来最不愉快的事情!一个老莱库胡的幽灵把我——一个只需要

平静和谨慎的人——变成了怀疑和谣言的笑柄。虽然没人拯救基督徒的信任危机和无尽的厄

运,我也自知有错。自从我们从新南威尔士出航直到今天,已经过去一个月了。那时候我写

过这么一句乐观的话:“我期待着一次平静而单调乏味的航行。”这些话对我是多大的嘲弄啊!

我永远不会忘记过去的十八个小时,但是既然睡不着也无法思考(亨利还躺在床上),我唯

一从失眠中解脱的办法就是在这个同情我的日记里诅咒自己的运气了。昨晚我回到舱房时精

疲力竭。祷告完后,我吹灭了灯。船上的嘈杂声让我开始浅浅入睡。这时,在我的房间里,

一个沙哑的嗓音叫醒了我!我睁大眼睛,惊恐万状。“尤因先生,”一个声音急迫地低声恳求

道,“别害怕,尤因先生,不会伤害你的,别叫,求你了,先生。 ”

我不由自主跳起来,头撞到了舱壁上。借着从我房间那扇合不上的门缝中投来的两束黄

色的光和透过舷窗的星光,我看到一段卷着的缆索自己伸直了,一个黑色的影子越长越高,

像是听到最后审判日的号角声(注:(基督教)最后审判日吹响的使死者复活的号角声。)的

死者。一只有力的手穿过黑暗,在我叫出声之前捂住了我的嘴!这个攻击者发出嘘声,说:

“尤因先生,我不会伤害您,您是安全的,我是德阿诺克先生的朋友,您知道他是个基督徒。

求您了,不要叫!”

终于,我的理智战胜了恐惧。藏在我房间的不是一个鬼,而是个人。如果他想割断我的

喉咙,拿走我的帽子、鞋和公文箱的话,我可能早就死了。如果我房间里监视我的这个人是

个偷渡者,有丧命的危险的应该是他而不是我。从他蹩脚的语言、模糊的侧面轮廓和身上的

味道判断,我觉得这个偷渡者是个印第安人,而且他独自上了载有五十个白人的船。很好。

我慢慢点点头,示意我不会叫出声。

那只手谨慎地离开了我的嘴。“我叫奥拓华,”他说,“您认识我,您见过我,是的——

您可怜我。”我问他到底在说些什么。“毛利人的鞭子——您看到过。”我的记忆终于克服了

这种稀奇古怪的处境,想起了被那个“蜥蜴王”抽打的莫里奥里人。这让他很振奋。“您是

个好人——德阿诺克先生告诉我您是个好人——他昨天晚上把我藏在您的房间里——我要

逃走。请您帮我,尤因先生。”我哼了一声,他的手马上又堵上了我的嘴。“如果您不帮,我

就死定了。”

的确如此,我想。可你会让我陷入麻烦的,除非我让莫利纽克斯船长相信我是无辜的!

(对德阿诺克的行为,我痛恨至极,现在还没消气呢。让他去拯救他“伟大的事业”吧,可

别把无辜的局外人卷进来啊!)我告诉这个偷渡者,他已经“死定了”。“女预言者”号是一

艘商船,不是运送获解救奴隶的“地下铁路”。

“我是个能干的水手!”这个黑人坚持说,“我可以挣坐船的钱!”好吧,我告诉他(我

怀疑他水手出身的说法)并催促他立刻去船长那儿自首,求他饶恕。“不!他们不会听我说

的!他们会说‘黑鬼,游回家吧’,然后在喝醉的时候就把我扔下去了!你是法官对吧?你

去,你去跟他说,我留在这里,藏起来!求您了。船长听您的,尤因先生,求您了。”

我试图让他相信,向莫利纽克斯船长求情,美国佬亚当·尤因是最差的人选,但他不相

信。这个莫里奥里人的遭遇是他自己的事,我可不想掺和。他竟握住我的手,让我的手指抓

住了一把匕首的把手,这使我惊愕万分。他的请求坚决而严酷。“那杀了我吧。”他把匕首尖

顶在自己的喉咙上,镇定得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令人恐怖。我说他疯了。“我没疯。你不帮

我和你杀了我没什么两样。真的,你知道的。 ”(我请他控制下自己,说话别激动)“所以杀

了我吧。跟别人说我攻击你了,所以你杀了我。我不想被喂鱼,尤因先生。死在这里更好些。 ”

他边咒骂自己的良心,加倍咒骂自己的运气,再加倍咒骂德阿诺克先生。我请他把刀放回去,

看在上帝的分上,藏好了,以防万一哪个水手听见了动静来敲门。我答应早饭时候跟船长商

量商量,因为要是打扰他睡觉,只会让这件事情彻底没戏。这让偷渡者很满意,他向我表示

了感谢,然后悄悄钻回到缆索圈里,留给我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要是办理一个土著

偷渡者上了一艘英国帆船的案子,如果发现有人和他同处一室,那人就得受到同谋的指控。

这个野蛮人的呼吸告诉我他已经睡着了。我很想冲到门口大声呼救,但是在上帝的眼里,我

的承诺一言九鼎,即使对一个印第安人。

船肋骨发出的刺耳声响、桅杆摇晃的声音、缆绳收缩的声音、拍打帆布的声音、甲板上

的脚步声、咩咩的羊叫、老鼠急促的蹿动声、水泵发动的声音、换班的车钟声、水手舱里传

出的大打出手和大笑声、命令声、起锚机发出的劳动号子、水神蒂锡斯(注:希腊神话中泰

坦神族的一名女神,天主乌拉诺斯之女,海神俄刻阿洛斯之妻。)永恒领域里的声音……当

我盘算着如何能让莫利纽克斯船长确信我对德阿诺克先生的计划一无所知时(现在我必须比

之前更加谨慎行事,确保这本日记不能被怀有敌意的人看到),所有的声音都让我昏昏欲睡。

这时,一个男人不自然的高声尖叫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以飞快的速度逼近,最后消失在甲板

附近,离我躺的地方上面不过几英寸远。

如此可怕的结局!我平卧着,身体因受到惊吓而发僵,无法呼吸。到处响起了呼喊声,

脚步声聚拢在一起,有人大声提醒:“去叫古斯医生!”

“可怜的家伙从绳子上摔下来了,现在肯定死了。”当我急忙想要去查看这场混乱的时

候,印第安人小声说道。“你帮不上忙,尤因先生。 ”我命令他在这藏着,急忙出去了。我想,

这个偷渡者觉得我是多么想利用这场意外出卖他。

船员们在中桅下围着一个平卧着的男人。借着摇曳的手提灯灯光,我认出那是一个卡斯

蒂利亚人。(我承认我首先感到如释重负,因为摔死的是别人而不是拉斐尔)我无意中听到

一个冰岛人说摔死的人在值班之前把打牌时赢了自己同胞的那份阿拉克烧酒全喝光了。亨利

穿着长睡衣带着医用包赶到了。他跪在血肉模糊的水手边,感觉他的脉搏,但是摇了摇头。

“这个人不需要医生了。”罗德里克先生拿走了这个卡斯蒂利亚人的靴子和衣服去拍卖,曼

金则找来些劣质的麻布袋装尸体。(布若海夫先生将从拍卖的收益中扣去麻布袋钱)水手们

默默地回到他们的水手舱或岗位上。这件事提醒每个人,生命是如此脆弱,大家都为此十分

沮丧。亨利、罗德里克先生和我留下观看卡斯蒂利亚人为他们的同胞举行的天主教送葬仪式。

他们系上麻布袋,悲伤地含泪道别,并把尸体投入深海。“真是感情丰富的拉丁美洲人啊。 ”

亨利评论道,接着跟我道了第二声晚安。我很希望能跟我的朋友分享印第安人的秘密,但是

最后还是忍住没说。恐怕我的泄密行为会影响到他。

从让人悲伤的场景中回来,我看到厨房里有灯光。芬巴睡在那里“以防小偷”,但他也

被晚上发生的骚动弄醒了。我想起来那个偷渡者可能一天半都没吃东西了,真恐怖,因为野

蛮人一旦肚子饿,什么兽行做不出呢?接下来我的行为可能不合性格,但是我告诉厨师自己

饿得都睡不着(“鉴于这个时间很不方便”,我会付平时的双倍价钱),我拿到一盘泡菜、香

肠和炮弹一般硬的小圆面包。

我回到狭窄的小舱房里,野蛮人感激我的善良,吃起那些最普通的东西像是在享受一顿

总统盛宴。我并没告诉他我这样做的真正动机其实是他的肚子越饱,吃掉我的可能性就越小。

但我问了他为什么被抽打的时候会对我微笑。“是很痛苦——但是朋友的眼神能给我更大的

力量。”我跟他说他对我几乎一无所知,而且我也不认识他。他冲着自己的眼睛指了指,又

指指我的,好像这一个动作就能解释清楚。

半夜值班时分,风变得更大了,木板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大浪拍打到甲板上。海水很

快渗到了我的房间,沿着墙壁流下来,弄脏了我的毯子。“你本可以选一个比我这儿更干燥

一点的藏身之处。”我小声说道,探试一下偷渡者是不是还醒着。“安全比干燥的房间好,尤

因先生。”他低声说。他和我一样还醒着。我问,他在那个印第安村落为什么被打得那么厉

害?一阵持续的沉默。“我看到过世界上太多的东西,我不是个好奴隶。 ”为了在这段沉闷的

时间防止晕船,我套出了这个偷渡者的历史。(我也无法否认自己很好奇)讲故事时,他的

洋泾浜英语时断时续,我现在努力记下的只是故事梗概。

正如德阿诺克先生所说,白人水手对老莱库胡人的感情变化无常,其中也少不了惊奇。

说到这个偷渡者的童年时光,奥拓华声称自己的父亲是布劳顿船长的登陆先遣队在冲突湾遭

遇的土著人之一。在他的幼年时期,就不只一次听到“大信天翁”号的故事:它划桨穿过早

晨的薄雾;它上面的奴仆都穿戴奇异,色彩鲜艳,背对着陆地,划小划子上岸;他们都“口

吐烟雾”;他们打破陌生人不得触摸独木舟的可恨的禁忌(因为这样做会使船受到诅咒,从

而让它不能再出海,就如同被一把斧头砍过一样);随后的争吵;那些“会发声响的东西”

神奇的发怒可以杀掉沙滩对面的人:还有这些奴仆在划回“大信天翁”号之前,在杆子上升

起一面颜色鲜亮的旗子,上面有海洋般的蓝色,云一样的白色和血一样的红色。(这面旗帜

被摘下来,呈送给一个族长。直到死于淋巴结结核之前,他一直骄傲地穿着它)

奥拓华有个叔叔,叫考切,曾经于 1825年前后在一艘波士顿的猎海豹船上出过海。(这

个偷渡者无法确定他确切的年龄)莫里奥里人在这样的船上很受重视,虽然没有作战的技能,

但是莱库胡的男人们却因他们捕猎海豹和游泳的能力而闻名。(有个例子可以进一步证明:

为了能得到他的新娘,一个年轻的小伙必须潜水到海床,等浮上来时每只手里得拿着一只龙

虾,嘴里还要咬着第三只)另外,新发现的波利尼西亚人也成为了不择手段的船长们欺负的

对象。奥拓华的叔叔考切五年后回来了,穿着白人的衣服,耳朵上挂着耳环、一小袋银元和

雷阿尔(注:旧时西班牙及其南美属地的货币单位。),染上了奇怪的习惯(其中之一就是“口

吐烟雾”),还带来了不存在于莫里奥里语言中的刺耳咒骂、城市的故事和异国风情。

奥拓华发誓要登上下一艘离开海洋湾的船,亲自去看看那些奇异的地方。他的叔叔说服

了一艘法国捕鲸船上的二副,让十岁的奥拓华在船上做学徒工。在这个莫里奥里人随后的海

上生涯中,他见过南极洲的冰山山脉;鲸鱼被做成三角形的小块,然后再制成一桶桶鲸油;

在风平浪静的灰色“魔幻岛”上,他捕到了一只巨型龟;在悉尼,他看到高大的建筑、公园、

马车、戴帽子的女士和文明的奇迹;他把鸦片从加尔各答运往坎顿;在巴达维亚(注:印尼

首都和最大商港雅加达的旧名)得了痢疾却活了下来;在圣克鲁斯的圣坛前和墨西哥人的冲

突中失去了半只耳朵;在合恩角的沉船事故中幸存下来;还看到了里约热内卢城区,尽管没

上岸。每到一处他都看到浅色人种对深色人种随意犯下的暴行。

奥拓华在 1835年的夏天回来,成了一个老于世故、二十岁上下的小伙子。那时候他计

划在当地娶一个女孩做老婆,盖幢房子,种几亩地。可就像德阿诺克先生讲述的那样,那年

冬至前,所有幸存的莫里奥里人都成了毛利人的奴隶。这个返乡人和众多国家的水手共事的

经历并没有提高奥拓华在侵略者心目中的估价。(我说这个浪子回家真不是时候。“不,尤因

先生,莱库胡召唤我回家,让我看到她的灭亡,这样我就知道,”他拍拍自己的头继续说,

“这就是真相。”)

奥拓华的主人是个浑身刺满蜥蜴图案的毛利人,叫库帕卡。他告诉奥拓华,那些吓坏了

的、受伤的奴隶说他是来清理他们信奉的错误的神(“你们的神拯救你们了吗?”库帕卡讥

讽他们说);净化他们被污染了的语言(“我的鞭子会教给你们纯正的毛利语! ”);净化他们

受到玷污的血(“近亲交配已经削弱了你们原来的魔力! ”)。从那时候起,莫里奥里人之间的

结合就被禁止了,而且所有父亲是毛利人母亲是莫里奥里人的后代都被宣称是毛利人。最早

的几个违抗者被用可怕的方式处决了。由于无尽的镇压,幸存的人也都死气沉沉。奥拓华为

库帕卡开垦过土地、种过麦子还养过猪,直到他获得了足够的信任来实施他的逃跑计划。(“莱

库胡的秘密之地,尤因先生,莫托婆罗婆罗森林里的峡谷、陷阱和洞穴深得连狗都闻不出你

在那里。”我想我曾经掉进过这样一个秘密之地)

一年之后,他又被抓住了,但是当时莫里奥里奴隶数量太少了,不会再被随意屠杀了。

下层毛利人也被迫和仆人一起干活,这让他们十分不满。(“我们从祖先的土地绵绵白云之乡

(注:毛利语中对新西兰的称呼。)背井离乡,就为来到这片可怜的礁石上?”他们抱怨说)

奥拓华又逃跑了,而且在他第二段自由时间里,得到了德阿诺克先生为他提供几个月的秘密

避难所。这对后者来说可是个不小的冒险。在这段逗留期间,奥拓华接受了洗礼,皈依了上

帝。

库帕卡的手下一年半后抓住了这个逃亡者,可是这次狡诈的族长对奥拓华的精神表现出

了尊重。在一通鞭罚后,库帕卡命令他的奴隶做渔夫,为自己捕鱼吃。就这样,这个莫里奥

里人有工作了,他就这样又过了一年,直到一天下午,他发现了一条罕见的“摩伊卡”鱼在

网里翻腾。他告诉库帕卡的妻子,这种鱼中之王只能给人中之王吃,还教给她怎么给丈夫做。

(“这种‘摩伊卡’鱼毒性很强很强,尤因先生,只要一口,真的,你就睡了,再也醒不过

来。”)那晚他们吃饭的时候,奥拓华从露营地偷偷跑出来,偷走了他主人的独木舟,划过潮

流汹涌、波浪滔滔、暗无月色的海面,来到了离查塔姆岛南部两里格(注:长度单位,1里

格约等于 5.5公里。)的荒无人烟的皮特岛。(该岛在莫里奥里语中被称为“兰吉奥利亚”,

被奉为人类诞生之地)

幸运站在这个偷渡者一边,他在黎明时分安全到达,即便弄出一点动静,也没见有独木

舟划过来追赶他。在他的这个波利尼西亚伊甸园里,奥拓华靠着吃苦草、水田芹或是碰巧抓

到的一头小公野猪(他只有靠着夜色或者薄雾的掩护才敢生火),同时想着库帕卡至少受到

了应得的惩罚来维持生命。他如何能够忍受这种与世隔绝的日子呢?“晚上,我的祖先会来。

白天,我跟鸟儿聊毛伊岛(注:位于太平洋中北部,夏威夷群岛中的第二大岛。)的故事,

鸟儿跟我聊大海的故事。”

这个逃亡者就这样生活了好几年,直到去年九月份,在皮特岛的暗礁处,一阵寒冷的大

风打翻了来自楠塔基岛的捕鲸船“伊莱扎”号。所有的人都淹死了,但是我们的沃克先生一

心想赚些不义之财,就穿过海峡寻找能够打捞起来的东西。当他发现有人居住的迹象,看到

库帕卡曾经用过的独木舟(他的每艘船都用特有的雕刻图案装饰),便明白他已经找到了毛

利邻居们感兴趣的宝藏了。两天后,一大群追捕者从主岛划船来到皮特岛。奥拓华坐在沙滩

上,看到他们来了,很惊讶地发现他的老冤家库帕卡——头发花白了但却活得好好的,大声

唱着战歌。

我这位不请自来的室友结束了他的故事。“那个浑蛋贪吃狗从厨房里偷走了‘摩伊卡’

鱼,接着就死了,而不是那个毛利人。是啊,库帕卡用鞭子抽打了我,但是他老了,离家又

远,他的魔力没了,耗尽了。毛利人靠战争、复仇和仇恨而繁荣,但是和平让他们灭绝。许

多人回到了新西兰。库帕卡回不去,他的田地已经不在了。所以上周,尤因先生,我看到你,

而且我知道你会救我,我知道。”

早班的钟声敲了四下,我透过舷舱,看到了一个下雨的清晨。我睡了一会儿,但却希望

黎明的到来并不能让那个莫里奥里人消失的祈祷应验。我让他假装刚刚暴露,不要提及任何

关于我们夜谈的内容。他说明白,但是我更担心:一个印第安人的智慧可不是布若海夫的对

手。

我沿着舷梯上(“女预言者”号像只小野马乱冲乱撞)到专员长官的餐室,敲了敲门进

去了。罗德里克先生和布若海夫先生正在听莫利纽克斯船长说话。我清了清嗓子,跟他们都

道了早上好,我们和善的船长接着骂骂咧咧:“你快点离开,这样我的早上会更好! ”

我冷静地问船长,什么时候能腾出点空听一个消息:刚刚在“我所谓的房间”的缆索堆

里发现了一个印第安偷渡者。在接下来的一段沉默中,莫利纽克斯船长惨败,长满癞蛤蟆疙

瘩的脸变成烤牛肉一样的粉红色。在他大发雷霆前,我补充说这个偷渡者自称是一个能干的

水手,请求能够干活挣他的船票。

布若海夫先生预料到可能会受到指控,阻止了船长,大声说:“在荷兰商船上,那些帮

助偷渡者的人会落得和他们一样的下场!”我提醒这个荷兰人我们挂着英国国旗航行,告诉

他如果是我把偷渡者藏在缆索堆下面的话,为什么我还要从周四晚上起就一次又一次地请求

把那些不寻常的缆索搬走呢,那不是相当于请求暴露我所谓的“阴谋”吗?一下击中那个家

伙的痛处让我的勇气倍增,我向莫利纽克斯船长保证,这个受过洗礼的偷渡者采取这种极端

方式是害怕他的毛利主人履行誓言吃掉他这个奴隶热乎乎的肝脏(我在自己的故事版本上稍

稍加了点“作料”),把他那可怕的愤怒引向了他的拯救者。

布若海夫先生骂道:“那么这个该死的黑种人想让我们感激他?”不,我回答,这个莫

里奥里人请求得到一个证明自己对“女预言者”号价值的机会。布若海夫先生大声说:“即

使他是银块,偷渡者还是偷渡者!他叫什么?”我回答不知道,因为我还没来得及盘问他就

来找船长了。

莫利纽克斯船长终于发话了:“你说一流能干的水手?”想到可能得到一个有价值的人

还不用付钱,他的怒气消了些。“一个印第安人?他以前在哪儿干过?”我重复道,要摸清

他的来历,两分钟可不够,不过直觉告诉我他是个诚实的人。

船长捋了捋胡子。“罗德里克先生,陪我们的乘客和他的直觉去把他们可爱的野蛮人带

到后桅去。”他把一把钥匙扔给大副。“布若海夫先生,请把我的猎枪拿来。”

二副和我按吩咐做了。“这件事危险。”罗德里克先生警告我,“在‘女预言者’号上唯

一的一部法律就是老家伙的怪念头。”凡是上帝看得到的地方,都要遵守另外一部叫“良知”

的法律,我回答道。奥拓华正在等待对他的审判,身上穿着我在杰克逊港买的棉布裤(从德

阿诺克先生的船爬上这艘船的时候,他除了野蛮人穿的腰布和一根鲨鱼牙齿做的项链外,什

么也没穿),背都还露在外面。我希望他的伤口能证明其恢复力,并在旁观者的心中激起些

同情。

帐幕后的老鼠散布着这件事的消息,大多数人都集中到了甲板上。(我的支持者亨利还

在床上,没有意识到我危险的境地)莫利纽克斯船长像是在检查一头骡子一样上下打量着这

个莫里奥里人,然后对他说:“尤因先生说对你怎么上了我的船一无所知,还说你认为自己

是个水手。”

奥拓华勇敢且不失尊严地回答:“是的,船长先生,我在勒阿弗尔(注:法国港口城市)

马斯派罗船长的‘密西西比’号捕鲸船上待过两年,在费城凯顿船长的‘丰饶角(注:源自

希腊神话,常为满载花果和谷物的羊角)’号上待过四年,在往来于英国和印度的大商船上

待过三年——”

莫利纽克斯船长打断了他,指着奥拓华的裤子说:“这件衣服是不是你在下面偷的?”

奥拓华明白我正在接受审判:“是那位信奉基督的绅士给我的,先生。 ”船员们顺着偷渡者的

手指看到我。布若海夫先生找到了我防守的漏洞:“他给的?那这件礼物是什么时候给你的

呢?”(我想起岳父常说的一句格言:“要想迷惑一个法官,假装你很感兴趣,但是如果要迷

惑整个法庭,假装你很厌倦。”于是我假装把眼睛里的一个小东西弄出来)奥拓华的回答展

现出了他的洞察力:“十分钟之前,先生,我身上没衣服。那位先生说,光着身子不好,穿

上这个。”

“如果你是个水手, ”我们的船长突然伸出拇指,向上指了指,“让我们看看你把这个中

桅的顶桅帆降下来。”听到这话,这个偷渡者显得有点犹豫和迷惑。我感到自己押在这个印

第安人的誓言上的赌注将会对我不利,可是奥拓华只不过识破了一个陷阱:“先生,这不是

中桅,是后桅,对吧?”莫利纽克斯船长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那么就请把后桅的顶桅帆降

下来吧。”

奥拓华漂亮地跑上桅杆,我心里出现了希望。

“准备好我的枪瞄准,”在偷渡者刚爬过后樯纵帆上缘的斜桁时,船长命令布若海夫先

生:“听我的命令开火! ”

我声嘶力竭地表示反对,说这个印第安人已经接受了圣礼,但是莫利纽克斯船长命令我

闭嘴,否则就游回查塔姆。没有哪个美国船长会如此可憎地杀死一个人,即使是一个黑人奴

隶!奥拓华爬到了最高的横杆上,尽管海浪汹涌,他走在上面却像猿猴一样轻巧。看着帆布

打开,船上最有经验的老水手之一,一个严厉、冷静、好心肠而且工作卖力的冰岛人,对所

有人说出了自己对奥拓华的佩服:“这个黑家伙和我一样有经验,是的,他脚上简直长着鱼

钩!”我对他如此感激,恨不得跪下来舔他的靴子。很快奥拓华把帆放下来了,这甚至对四

个人的小队来说都是一项颇具难度的操作。莫利纽克斯船长含混不清地表达了肯定,下令布

若海夫先生收起他的枪。“但是别指望我会付给偷渡的人一个子儿。他要靠干活挣乘船到夏

威夷的钱。如果之前他不开小差,在那里可以按规矩签个合同。罗德里克先生,他可以睡死

了的那个西班牙人的铺。”

为了讲述今天激动人心的事情,我已经用坏了一支鹅毛笔的笔尖了。天色变得太黑,什

么也看不到了。

11月20日 星期三

猛烈的东风带着很重的咸味而且闷得让人很压抑。亨利已经对我进行了检查。他告诉我

一个不好的消息,但还不是最糟糕的。我得了被称为“椰脑蛆”的寄生虫病。这种小虫子在

整个美拉尼西亚(注:西南太平洋的岛群。)和波利尼西亚(注:中太平洋的岛群。)都很流

行,但这也只是最近十年的科学发现。它们在巴达维亚发臭的水渠里生长繁殖,那儿无疑也

是我被感染的地方。被吞食后,它们会沿着寄主的血管一路到达大小脑前部(所以我会感到

周期性偏头痛和眩晕),隐藏在小脑里,一直到孕育期。“你是个现实的人,亚当,”亨利告

诉我,“所以你的药片里不应该加糖。一旦寄生虫幼虫长出来,病人的脑子就会变成一个长

满蛆的菜花。腐烂的气体会使耳膜和眼球凸出,直到它们突然爆裂,释放出一片‘椰脑蛆’

的孢子。”

那等于宣读了我的死刑判决,可是现在我还有缓期执行或上诉的办法。一种强碱和奥里

诺科锰的混合物可以使我体内的寄生虫钙化,没药(注:热带树脂,可作香料、药材。)还

可对它们进行分解。亨利的“小药房”里有这些复合剂,但最重要的是精确的剂量。少于半

德拉克马(注:现代重量单位。)清除不了“椰脑蛆”,但是如果超过也会让接受治疗的病人

丧命。我的医生警告我说,寄生虫一死,它的毒囊会裂开,里面的东西会分泌出来,所以我

会在完全恢复之前感觉更糟。

亨利嘱咐我不要把病情透露一个字,因为像布若海夫这样的鬣狗专找虚弱的人做猎物,

而且无知的水手对他们不了解的疾病也会表现出恐惧。(“我曾经听说在离开澳门返回里斯本

的长途航行中,一个水手在起航一个星期后表现出一点麻风病的迹象, ”亨利回忆说,“船上

所有人根本没听他解释就在船上把这个可怜的家伙刺死了。”)在我逐渐康复期间,亨利会放

出风声说尤因先生因为天气原因发低烧,他会亲自照料我。当我提到要付钱给他时,亨利发

火了:“付钱?你可不是什么无病呻吟的子爵,枕头里塞的都是银行支票!上帝指引你寻求

我的救助,因为我怀疑在这片蓝色的太平洋上连五个能治你病的人都没有!所以别再提什么

‘付钱’了!我只要求你,亲爱的亚当,做一个听话的病人!请吃下我的药,然后回你的房

间吧。我会一直照料你的。”

我的医生是一颗未切割的头等钻石。甚至写下这些话的时候,我依然感激得热泪盈眶。

11月30日 星期六

亨利的药粉的确神奇。我把这些珍贵的颗粒用一支象牙汤匙吸入鼻孔,马上有一种炙热

的喜悦在身体里燃烧。我的感觉变得敏锐了,但手脚却变得丢三落四。在晚上,寄生虫还是

像一个新生儿的手指一样扭曲,我会感觉到由此引起的痛苦的抽搐,还会做些春梦或是噩梦。

“这是难免的症状,”亨利安慰我说,“你体内的虫子对我的杀虫剂有了反应,试图在你的产

生视觉的大脑通道深处寻找安身之处。这些‘椰脑蛆’无处藏身,亲爱的亚当,无处藏身。

我们会把它赶出来的!”

12月2日 星期一

白天的时候,我的舱室里热得像烤炉。我的汗水都把这几页浸湿了。在热带,太阳也变

胖了,装满了正午的天空。水手们半裸着被太阳晒黑的身子,头上戴着草帽干活。大雨不知

从哪里咆哮而来,消失得也一样快,甲板上很快就干了。葡萄牙军舰在善变的海里上下起伏,

飞鱼吸引着观看者,双髻鲨赭色的影子围绕在“女预言者”号周围。早些时候,我踩到了一

个乌贼,它竟然自己一头撞到了舷墙上!(它的眼睛和嘴巴让我想起了我的岳父)我们在查

塔姆岛装上船的水现在已经有点变味了,而且如果不加点白兰地,我的胃就会不舒服。不在

亨利的房间或是餐室下棋的时候,我就待在舱房里休息,直到荷马把我引入和雅典人的帆船

一起乘风破浪的梦乡。

奥拓华昨天敲响了我房间的门,感谢我救了他的命。他说在也同样救我一命之前(希望

永远不会发生!),他都欠我的情(的确如此)。我问他的新工作感觉怎样。“比做库帕卡的奴

隶要好,尤因先生。”不管怎样,这个莫里奥里人越来越感觉到我担心有人会看到我们在一

起,并报告莫利纽克斯船长。他回到水手舱,从那时就再也没有来找过我。正如亨利警告我

的:“给一个黑人施以小恩小惠是一回事,但是如果一辈子对他这样可完全不一样了。不同

人种间的友谊,尤因,永远不会超越一只忠心的猎狗和它主人之间的关系。”

每天晚上,我和我的医生都很享受回房休息前在甲板上的散步。光是呼吸一下凉爽的空

气就挺惬意的。天空星河遍布,海面航道上粼光闪闪,什么也看不清。昨晚,水手们聚在前

甲板上,借着手提灯灯光把草编成编绳(注:用三至九股细绳按扁、圆或方形编成。),再做

成粗绳子。不准“闲杂人员”到前甲板的禁令好像也被废除了。(自从“奥拓华事件”以后,

作为带有侮辱意味的绰号,大家对“奎尔考克先生”的轻蔑态度也销声匿迹了)本特内尔吟

唱了十首关于世界各地妓院的歌曲,下流得可以让最淫乱的色鬼也落荒而逃。亨利主动要唱

第十一首(关于因弗拉里的长发玛丽),却让气氛变得忧郁了。下面大家强迫拉斐尔唱一首。

他坐在“寡妇制造者”(注:指代任何危及工人生命的事物。)上,唱起下面的几句,嗓音虽

未经过训练却很真诚:

哦,仙纳渡,我渴望见到你,

流淌吧,你滔滔不绝的河水。

喔,仙纳渡,我不会欺骗你,

我们会驾船,

穿过宽阔的密苏里河。

哦,仙纳渡,我爱你的女儿,

我爱着河水流过的地方。

船在自由地远航,风在吹,

帆绳拉紧了,帆飘起来了。

密苏里,她是伟大之河,

我们会扬帆.

直到她的桅帆迎风拍打。

哦,仙纳渡,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我会永远爱着你。

粗鲁的水手们的沉默表达出的赞美之情比任何充满学究味的赞美诗都要强烈。为什么拉

斐尔这个在澳大利亚出生的伙计,竞能凭记忆唱出一首美国歌曲呢?“我不知道它是美国佬

的歌,”他局促地回答道,“我妈妈在去世前教我的。这是我还记得的关于她的唯一东西了。

它牢牢地留在我心里。”他又开始工作了,举止中透露着让人别扭的失礼。亨利和我感觉到

了水手们再次对旁边闲来无事的人流露出了不欢迎的情绪,因此我们就让苦工们干他们的

活,不再打扰了。

读着我在 10月 15日写的日记,那时候我第一次遇到拉斐尔,我们在塔斯曼海(注:位

于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之间的海域。)上都晕船,我站在那里看到那个小调皮鬼为了自己的首

次出航兴奋得满面红光,他总是那么极力去讨别人的喜欢,但在六星期之后就变成了一个郁

郁寡欢的年轻人,我不禁感叹。他的灿烂已经慢慢消失了,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名肌肉像木

头一样结实的水手。他已经喜欢上了喝酒和海上的生活。亨利说这种“脱茧而出”是必然的,

不管我是不是愿意,我想他是对的。拉斐尔从他的资助人,布里斯班的弗莱夫人那儿获得一

些粗浅的知识和识别能力,这对于一个在水手舱这个鲁莽冒失的地方工作的男船员作用不

大。我多希望能够帮助他啊!如果不是钱宁夫妇的干预,我自己的命运可能也和拉斐尔的一

样。我问芬巴觉得这个孩子和大家“相处得好不好”?芬巴的回答一语双关:“相处什么啊,

尤因先生?”这让厨房里的人迸发出一阵爆笑,我却感到莫名其妙。

12月7日星期六

海燕在高高的天空中飞翔,黑色的燕鸥在海上漂着。索具上还烤着几只海燕。鱼群在追

逐,追逐者长得像布莱托鱼,被追的像西鲱。当亨利和我在吃晚饭的时候,一大群带点紫色

的蛾子像从月亮的裂缝里飞出来,扑在手提灯、脸和食物上。到处都是扇动着翅膀的蛾子。

用测深锤的水手喊道水深只有十八拓(注:长度单位,合 1.8米。),进一步证实了这些来自

附近岛屿的不祥之兆。布若海夫先生下令起锚,以防我们在晚上漂到暗礁上。

我的眼白有点柠檬黄色,而且边上发红,疼痛。亨利让我放心,说这种症状是好的迹象,

但还是满足了我增加杀虫药剂量的要求。

12月8日星期天

在“女预言者”号上,人们不过安息日,今天早上亨利和我决定按照在海洋湾集会的“低

教会派(注:英国基督教会的一派,主张简化仪式)”风格在他的房间里举行一场简短的诵

经仪式。仪式持续时间包括午前和早上的值班时间,这样左右舷的轮班人员都能

西德海姆的来信

西德海姆庄园,

涅尔比克,

西弗兰德(注:位于比利时西北部。)

1931年6月29日

思科史密斯:

我梦见自己站在一家瓷器店里,一件件瓷器古董把从地板到远端的天花板间的空隙塞

得满满的,以至于稍微动一下肌肉,就会导致几件跌落下来摔成碎片。这样的事真就发生

了,但是没有摔碎的声音,而是一阵令人敬畏的四拍 D大调(?)和声,一半大提琴,一

半钢片琴。我的手腕把一只明代花瓶从它的基座上碰下来——E降调,所有弦乐器同时演奏,

壮丽、出色、天籁之音。为了再多听些这样的音乐,我故意摔碎了一座牛雕像,然后是一

座挤奶女工像,接着是“星期六的孩子”——空气中弥漫着狂欢的弹片,我的头脑里却是

超然的平静。啊,如此动听的音乐!一瞥到父亲正在计算打碎的东西的总价,笔尖飞快划

动着,但是我无法让音乐停下来。我相信只要我能让这音乐成为自己的,就将能成为本世

纪最伟大的作曲家。一幅被扔到墙上的巨大的“笑脸骑士”画像引发了一连串砰砰的打击

乐。

醒来的时候,我在“西部帝国”的套房里。帮谭姆·布鲁尔讨债的人几乎都快把我的

门砸下来了,走廊里乱成一片。这些无赖得让人难以忍受的无耻行为甚至打断我刮胡子。

没办法,只好赶在这场骚动变得无法收拾前把经理招来。而这位 237房间的年轻绅士无法

付清当前的巨额欠费,想通过洗手间的窗户赶快溜出来。很遗憾地告诉你,逃跑并非一帆

风顺。排水管都脱离了固定架,发出像是被残忍虐待的小提琴一样的噪音,不断往下掉,

把你的老朋友都绊倒了。他的右屁股上有块可怕的淤青。思科史密斯,要从中吸取教训:

如果没钱还债的时候,手提旅行箱里的东西越少越好,而且箱子要足够结实,能把它从伦

敦任何一栋建筑二楼或三楼的窗户扔到人行道上。我躲在维多利亚车站的一个熏黑角落里

的茶房里,试图把梦中瓷器店里所演奏的音乐抄录下来——最多也只能记下可怜的两小节。

当时真想就为了再听听那些音乐,走入谭姆·布鲁尔的怀抱。一些苦力在我周围,他们牙

齿坏了,鹦鹉学舌,而且毫无理由地乐观。我清醒地想到,这么一个可憎的赌九点纸牌的

夜晚可能会无可挽回地改变一个人的社会地位。那些店员、车夫和商人藏在他们酸臭的床

垫底下的半克朗(注:英国银币名,半克朗值二先令六便士。)和三便士银币(注:英国过

去用的银币。)比我——一个教会重要人物的儿子——身上的钱都多。看到一幅小巷子里的

景象:被压制的掮客们像贝多芬作品里急板部分里的三十二分音符一样快速跑过。害怕他

们吗?不,我是害怕成为其中一个。如果一个人要撒尿,却连一个尿盆都没有,教育、出

身和才华又有什么用呢?

还是无法相信。我,一个凯斯人,正在贫困的边缘步履蹒跚。体面的旅馆不愿让我弄

脏了他们的大厅,而不体面的要马上付现金。我被挡在比利牛斯山脉(注:位于法国与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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