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多年前就在德兴坊这幢房子里所熟悉的情景:老邻居很随意地走进门来,和父母亲坐在一起谈天说地,无论是东家长西家短,还是菜场时鲜货的价钱,乃至国际国内天下大事,他们总能在里面找到共同语言,而对旧事的回忆通常是他们最热衷的话题。这是一种行将消亡的生活方式,眼下还在这些老旧的弄堂里面存在着,但随着老一代人的逐渐凋零,旧式住宅的消失,它所赖以生存的环境将不复存在。至少,在石语现在居住的那幢公寓里,已不可能找到这种生活方式了。
石语心情放松,以很随意的姿势靠在沙发上,起先抱着一种姑妄听之的态度对待金阿姨的故事,不过也不忘记从中捕捉一些有用的信息。譬如,阿胡子贴符的那间“凶屋”,让他联想到上午领班小陈所说的“几十年没开过”的那间房。直觉告诉他,两人提到的应该是同一个房间。这件事很奇怪,几十年没开,难道这间房还躲过了文革的抄家?像这样的人家,文革期间能躲过这一劫的,一千家里找不出一两家。当然,文革开始在三十一年前,三十年也可说是“几十年”。但若说某间房文革抄家后几十年未开过门,也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小陈又何必特意提起?小陈的意思应该是指这间房有四十几年没有打开过。这引起了他的兴趣,这个谜一样的房间,里面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也许揭开唐公馆种种怪异事件谜底的关键就在这里。
上午由于听到竹叶在唐公馆附近出现的消息,石语一时乱了方寸,没有听清老爷叔后来说的事,现在金阿姨的话,虽然荒诞不经的东西居多,但也有对他眼下进行的探索有用的内容,可不要再错过了。他收敛神思,在沙发上坐正,开始凝神细听。
……唐德鸿从提篮桥出来后不久就结束了他的“德鸿记营造公司”,理由是因为违法,交了巨额罚款,公司难以维持。他从此就深居简出,在唐公馆里关起门享了十几年清福。本来那时的“营造公司”,也不会有多少固定资产,唐老头两代人赚的钱,不知放在什么地方,但无疑够他连同儿子翘起脚吃一辈子了。也有人说,唐家二老板唐德鹄早就在香港做起了生意,那也是“德鸿记”业务的延伸,而他兄长唐德鸿在其中占了一半股份。
所以唐老头到死都是个不折不扣的资本家。
至于唐家的大少爷唐泽元,沪江大学毕业后进了一家外国公司,没有在他家的“德鸿记”做——这不知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唐老头的意思。至少,唐泽元没有当成资本家,对他自己还是大有好处的。唐泽元的太太中学毕业嫁进唐家门,将近十年没有生育,后来和曼卿之间发生冷战,一气之下回了娘家。唐泽元也于曼卿死后跟着住到了岳父家中。等他们回到唐公馆时,居然已经多了一个人——儿子出生了。
那是1952年,唐家经历了几件大事:唐德鸿进出了一趟提篮桥监狱;姨太太曼卿上吊自杀;唐家的长房长孙大卫出生。
金阿姨说到这里,转过脸对石语说:“好像那个叫什么大卫的是跟你一起在云南插队落户的吧?”
“我们在一个大队,但不是同一个寨子。”
“后来他跑出去,被人家砍了头?”
这件事十几年前石语就跟金阿姨说过,后来金阿姨又几次问起,今天不知是第几次提到了。石语无可奈何地再次回答:“是的,二十几年前的事情。”
作者:又梦江南 回复日期:2005-12-31 17:20:00 257#
祝大家新年快乐!
作者:又梦江南 回复日期:2006-1-1 10:08:00 258#
“你看,唐家多少人都没有好结果。不说那些死在37号的外人,从那个叫曼卿的开始,她是吊死的;唐德鸿两夫妻,跳苏州河自杀;那个大卫最作孽,头也没了。听说他在云南乡下找的女朋友也是横死的?你应该认识她吧。”
石语心头一跳:“那不搭界,她早就嫁给了别人,而且她摔死的时候唐大卫已经死了好几年。”
“怎么不搭界!”金阿姨坚定地说。“唐公馆那个地方风水不好,跟主人家有关系的人,死了多少!我刚才说的是唐家人,另外还有一些外人,就是沾了唐公馆的晦气,也要倒霉,更何况那个什么大卫死前谈的女朋友了。远的不讲,小菜场那个卖鱼的,本来太太平平,非要到唐公馆去摆摊,前两天就莫名其妙死了。对了,他爹从前是唐老头的包车夫,大卫和他女朋友的事,我就是听他说的。”
石语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身上,外衣放在亭子间了,里面有夹着竹叶照片的笔记本。他想像着若是把这张照片拿出来并说明出处,将会产生怎么样的戏剧性效果。当然,他还不至于傻到这种程度。
“那唐德鸿究竟是怎么死的?”石语把话题拉了回来。其实他对这件事也知道一些,因为当年那场据说是逼死了唐老头的批斗会,他也在场。当时他才十四岁,会场就在荣福里37号唐公馆。
那是1966年的9月的一个晚上,唐德鸿和全国所有的资本家一样,被推倒了批斗会场上。唐德鸿所站的地方,就是他家大厅前三级台阶的最下面一级。他脖子上挂着的硬纸板上写着“打倒不法资本家唐德鸿”几个字,名字上照例打上叉叉。批斗的理由石语已经记不得了。不过那时候斗一个资本家还需要什么理由?他只记得自己站在旁边大门进来的通道和大天井的连接处,看得到唐老头的侧面。唐老头一身白色的府绸衫裤,低着头,后面不时有两个人把他的脑袋往下面按。石语能清楚地看到汗珠挂在唐老头的鼻尖,慢慢凝聚,变大,突然滴落,然后再凝聚,再滴落。众人身上的汗气混合着花露水和药皂味在空气中弥漫,让石语感到脑袋发胀。
不断有人站到大厅门前发言,或慷慨激昂,或声泪俱下,于是会场上不时响起口号声:
“打倒唐德鸿!”
“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
……
每个人手里的六十四开本《毛主席语录》,随着每一句口号在空中舞动,石语眼前是一片红色的光影。忽然他觉得头上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回头一看,老爷叔被烟熏得黑黄的干瘦手指痉挛似的抓着语录本,正缓缓向上举起,半张的嘴里露出一排同样黑黄的长牙,脸上是一副惶恐和茫然交织的表情,浑然不知自己的语录本敲到了石语的脑袋。
这时的大天井就显得太小了,后面有人往前挤,于是就有前排的人往前踉跄跌倒。唐老头的脑袋猛的一歪,一下子消失在跌跌撞撞的人群中。接着是尖叫声和抱怨声,会场主持者的呵斥声夹杂着下面的起哄声。
当混乱停息时,石语看到唐老头被从地上拉了起来,一头乱发下面流出了鲜血,经过眉毛滴落到地上,有一道血顺着眼眶向下慢慢淌到脸颊。唐老头抬手抹了一把,两道阴鸷的目光从一脸血污中透出。看到这般情景,几个胆小的女人发出一阵惊呼。
石语觉得不舒服,想吐,便转身挤出了人群。他走到弄堂里,扬脸朝着夜空,在清新的空气中长舒一口气。此时月到中天,却被薄薄的云层遮蔽,月光迷蒙而暗淡。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唐德鸿,最深刻的印象就是那一脸血污中阴鸷的目光。
第二天,唐德鸿夫妇跳苏州河自杀的消息就传开了。
说到唐德鸿夫妇自杀时,金阿姨想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我那个阿嫂和居委会的费大姐亲眼看到……”
作者:又梦江南 回复日期:2006-1-2 12:30:00 261#
批斗会随着唐老头的受伤而草草收场。
由于唐老头没有单位,批斗会是根据“群众要求”,由居委会组织,隔壁弄堂五金厂的什么组织派人主持的。费大姐他们又从弄堂口看大字报的外地红卫兵中找了两拨人来壮门面。当时全国已经开始了“大串联”,街上有的是无所事事、到处闲逛的外地学生,费大姐找上门去,他们真是求之不得。批斗会后应该是抄家了,费大姐们有自己的主意,不找五金厂了,却和外地红卫兵头头商量,决定明天开始实施,今晚上先把唐家人监视起来,以免他们转移金银珠宝什么的。于是37号里多了两个女孩,说是来监视唐家女眷。她们穿着样式难看的黑衣服,头戴军帽,臂上挂着红袖章,一脸稚气,好奇地在楼上楼下乱跑,早把分派给她们的任务抛到九霄云外。
被居委会拉来帮忙的还有隔壁阿龙,他和同龄的外地学生马上混熟了。在底层的大厅里,两个女孩拉着阿龙问个没完,使从来不受女生青睐的他受宠若惊,迫不及待地向她们介绍起唐家的种种“劣迹”。
看着门外的夜色,他绘声绘色地说起了姨太太曼卿的故事:天花板下悬挂着狞笑的死者;楼梯上恐怖的脚步声;三层楼上鬼影出没的凶屋。
随着女孩们一声声的惊呼,阿龙觉得自己成了重要人物。
阿龙是石语的小学同班同学,出名的老留级生,比班里其他学生要高出半个头,因此喜欢横行霸道,欺负别人,很是招人讨厌。但是石语奉老师之命去帮他补课,结果弄得在那两年阿龙成了石语的影子,放学后总是跟在石语身后,不是在荣福里,就是在德兴坊。那时他就住在荣福里唐公馆隔壁老爷叔楼上,因此石语也沾光听老爷叔讲了几个诸如马永贞之类的上海市井故事。如今,因学校停课而终日里无所事事的阿龙替费大姐们当起了听差。
夜深了,金嫂还在厨房门口听居委会费大姐的教诲,无非是站稳立场,和唐家划清界限,反戈一击之类。不知怎么的,金嫂觉得费大姐最关心的事,还是唐家的细软——譬如存折、金条之类——藏在什么地方。金嫂的原则是吃谁家的饭,便尽心替谁家效力,唐家对金家两代人不薄,她要对得起唐家。至于文化大革命什么的,金嫂弄不懂,也不想弄懂,在她看来,如今是天下大乱,乌龟翻身,世道不对了。
这在费大姐看来自然是很严重的立场问题,于是挺直身子,威严地咳嗽一声,翻开手中的《毛主席语录》开始声色俱厉地念诵:“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这也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接着就上纲上线起来,对金嫂的立场错误进行批判。
金嫂属于油盐不进的角色,乜斜着一对三角眼,你有来言,我有去语,软硬不吃,市井俚语带着乡间村话,天一句地一句,缠夹不清,弄得一向精明干练的费大姐头昏脑胀,只觉两人的对话好比鸡同鸭讲,越说越是牛头不对马嘴。
前面大厅里的座钟突然一声声敲响,在夜里听来,总让人有点心惊肉跳。两人同时住了嘴,听钟声敲到十二下,方才停息。口干舌燥外加筋疲力尽的两个女人一时谁都不想说话,对视一眼,又马上扭过头去,看着大厅方向。
据金阿姨说,金嫂当时觉得灯光忽然变得昏暗,周围一下子变得很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毛,空气变得阴冷。不知哪里的门轻轻响了一声,她和费大姐同时看到,大厅透过来的若明若暗的光影中,出现了一个白色的人影,那影子缓缓的似乎是“飘”了过来。走到近前,看上去模模糊糊的像是唐德鸿的样子,惨白的脸上,五官也看不真切,却分明挂着血痕,毫无生气的目光直直盯着前方,像是根本没看见那两个女人。
作者:又梦江南 回复日期:2006-1-3 10:41:00 266#
“我那个阿嫂看见,那血是从他眼睛里流出来的,吓人哦——”金阿姨颤声说道,仿佛这件事就发生在昨天晚上。
“老爷,老爷!”金嫂感到毛骨悚然,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招呼,但那个像是唐老头的人影似乎没有听见,直直转向楼梯,无声无息地上去了。
金嫂和费大姐面面相觑,少顷,两人同时转身跟了上去,却再也不见人影。两人想起批斗会后的一阵混乱中,似乎没人注意到唐德鸿在哪里,怎么现在从外面进来了?
忽然头顶上传来一声惊呼,两人循声找去,在三楼看见阿龙抱着一名女孩站在那里,一脸惊恐。
三层楼道的灯似乎永远是坏的,这好像是个传统,因此在三十一年前那个炎热的九月夜晚,这里也是一片昏暗,只有下面楼梯转角处的壁灯很吝啬地透过来的一抹暧昧的光线。
见两人上来,阿龙有些尴尬,忙把怀中的女孩推开。女孩站立不稳,慢慢坐了下去,却仍用手拽住阿龙的衣角。
费大姐扬起眉毛作询问状,几分不快已经明显地写在脸上。虽然看不清楚,但阿龙显然感受到了费大姐的情绪,连忙忙解释:“她想看看三层楼的那间……那间房间,我就带她上来了。刚才好像有一个……一个白影子从我们旁边走过,走到那边就不见了,吓得她就……”
阿龙心有余悸地指着楼道另一端。
费大姐和金嫂相互看了一眼,虽然是在昏暗中,双方却都能感受到对方目光中透出的恐惧。
那一端是一片不祥的黑暗和死一般的寂静。应该是九月“秋老虎”的天气,金嫂和费大姐却分明感到有一丝阴寒在那边涌动,缓慢而又诡异,渐渐在自己身边萦绕,向心头袭来。
“那边”就是凶屋。透过黑暗,金嫂仿佛又看见了十四年前的那一幕——绞索下晃动着的诡异目光和狞笑。现在,她似乎看见那张紫胀的脸从绞索上飘然而下,向门边慢慢移来……她捂住嘴,把将要发出的惊叫声堵回到胸腔中。
费大姐惊悸之余,还不忘自己的身份和职责,一把抓住几乎要瘫软倒地的金嫂,将她推向阿龙,同时用另一只手在她口袋里摸索了一番,掏出一包香烟和一盒火柴。阿龙吃力地把金嫂放下,让她和已经瘫坐在地上的女孩靠在一起啜泣。
费大姐划亮火柴,和阿龙一起战战兢兢地打量周围的房门。在摇曳不定的光晕里,墙上的印花好像在蠕动,门扇油漆剥落的地方,裸露的木纹似乎活物一般在延伸扩展。火柴灭了,方才崭露了一下真容的房门,又在倏忽间隐入黑暗。费大姐又开始划火柴,但在她颤抖的手中,火柴接连断了两根,第三根才燃起一朵火花。他们发现,眼前的几扇门上都有新贴的封条,白纸黑字,盖着居委会的红色印章。
似乎是印章给费大姐壮了胆,她将三根火柴并在一起划燃,把这簇光亮举到那间“凶屋”的门前。
和别的房门不同,那扇门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有些日子没有擦过了。几缕晶亮的蛛丝轻轻飘荡,边上却是一张蒙尘的蛛网,有几只虫子的躯壳粘在上面。门框上贴着一小张已经辨别不清颜色的残缺纸片,模模糊糊残留着几道墨迹。一道封条同样将门扇和门框封住。
忽然不知哪里吹出一股冷风,将费大姐手里的火柴吹熄,周围的一切再次隐入黑暗之中。费大姐和阿龙被死一般的黑暗包围,面前是那一扇房门。在门背后那个神秘莫测的空间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存在?他们不知道,甚至不敢去想象。他们浑身发僵,半步都挪动不得,却分明觉得眼前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逼近,脸皮连带头皮都是一阵发麻。据费大姐后来对金阿姨说,她看到黑暗中,就是在那扇门上,隐隐约约现出一张像是人脸的邪恶形象,却看不真切,因为那形象完全和黑暗融合在一起,就如是黑暗的一部分,在其中蠕动,凝聚,溶化。
正在这时,一道亮光从他们背后射来。原来另一个女孩想起了自己的任务,巡视了唐家人聚集的几间房后,又拿着手电筒来找他们了。
很快,壮起胆子的费阿姨和她的帮手们将唐公馆搜了个遍,在所有没贴封条的房间里,只有唐泽元夫妇和唐大卫兄妹,还有包括金嫂在内的两个佣人。
那个很像唐德鸿的人影好像在空气中消失了。
也没有人见到唐德鸿的妻子。
作者:又梦江南 回复日期:2006-1-4 9:27:00 272#
费大姐的直觉告诉她事情不妙,于是她立即赶到隔壁弄堂里的五金厂,找到了正在吃面的造反组织成员,将唐老头夫妇失踪的事告诉他们。五金厂的人也有些不安,毕竟批斗会是他们主持的,于是决定马上组织搜寻。费大姐果断地又安排两个外地女红卫兵把他们的人找来,一块加入搜寻队伍。
在这个秋天的夜晚,几支奇怪的队伍分头出发。队伍中穿着劳动布工作服的上海工人和多半是黑衣绿帽的外地学生混杂在一起,领头的分别是五金厂“组织”头头和费大姐,他们分头走向火车站、长途汽车站和苏州河畔。在走向苏州河的队伍里边有一个身穿中式衫裤的中年女人,她就是金嫂。
夜风吹过,带来几分凉爽。马路上昏黄的路灯下,匆匆走过的夜行人,长长的身影和地上斑驳的树影交织在一起。只有偶尔隆隆驶过的汽车,打破了街上的寂静。
队伍中的人大多心情轻松。说起来,唐德鸿和这些外地来的学生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只是今天才第一次见到这个老头,只知道他是个资本家,住着一幢怪怪的大房子,仅此而已。现在走在深夜的上海街头,执行一项搜索任务,倒是挺新鲜挺刺激的。
但费大姐却是忧心忡忡。她内心里隐隐地希望这一路搜寻没有结果才好,因为若有结果,便意味着出事了。她可不愿意闹出人命来。
只是事情的发展与费大姐的愿望背道而驰。离苏州河还有一百多米的距离,她便发现前面的桥边聚集着一群人,心中立时就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待他们走近,见到人群中一个黑瘦的中年人挥舞着胳膊在大声叙述着什么,周围的听众张着嘴,流露出各种各样的表情。
看到这支奇特的队伍走过来,人们很自然的让出一条通道,毕竟这年头最惹不起的就是戴着红袖章的人了。
人圈里的地上,是一双做工精致的黑色皮鞋。
费大姐当即走过去,神色严峻地向那个黑瘦汉子询问。据那人说,一个多钟头前,他下中班路过这里,在对岸就看见有个白色的人影跳进了河中,等他跑过来时,只见到地上的这双皮鞋。现在,警察已经沿河向黄浦江方向搜寻下去了,还没听说有什么发现。
边上一个老头插嘴道,他远远看见的是两个人在河边徘徊,心中诧异这两人半夜三更在这里做什么,略一疏神,却不见了两人的踪影,倒听见那个黑瘦汉子叫喊起来。
费大姐注意到金嫂的眼神有异,便严厉地问道:“唐德鸿平时穿什么牌子的皮鞋?”
金嫂嗫嚅半晌,方才答道:“唐老……他的皮鞋都是从‘博步’买的。”
费大姐拿起一只鞋。路灯下,鞋中的“博步”商标赫然在目,鞋面上,还有一小片凝结的血迹。
金阿姨说到这里,神情严肃地停下话来,扫视了一下周围凝神倾听的石家诸人,然后继续说:“一直寻到第二天中午,还是没有发现两个死人。后来附近倒是捞起过几个落水鬼,但不是唐老头两夫妻。六六年那几个月,跳苏州河的人还真不少。
“那么,来富嫂和费大姐当时在唐公馆里看见的那个像唐老头的白影子又是谁呢?算算时间,那已经是人家见到他跳河之后了……
“所以说,37号这地方不干净。曼卿死得冤,是要寻替身的,唐老头两夫妻迟早要还这笔债的。那个白影子上楼,就是唐老头去和姨太太团圆了。”
谁都没有说话,他们想象着那个初秋的夜晚,楼道里的灯光在飘忽不定的阴寒之气中黯淡如豆,一个新死的冤魂一步步踏上那具幽暗的楼梯,穿过那道终年紧闭的房门,两付惨白的面容如烟如雾,森然相对。
石语淡淡地问道:“如果是吊死鬼讨替身,那唐老头夫妻应该是上吊死啊,怎么会跳河呢?再说,金嫂她们怎么只见到唐老头的阴魂,唐老太呢?”
“那可不一定!你看过《情探》吗?王魁被桂英的冤魂索命,也不是上吊的。曼卿是被唐老太逼死的,唐老太死后好意思去见她吗?”
石语记得小时候看过那部鬼气森森的戏剧片,当时一起看的还有他妈和金阿姨,想不到今天金阿姨竟拿这部电影来作论据了。他一时竟也无话可说,微微垂首,陷入沉思之中。
作者:又梦江南 回复日期:2006-1-5 10:48:00 2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