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白格子的丝绸围巾下面,是一身灰色的薄羊绒外套。石语离开两位“老法师”后,装束也随之一变。
咪咪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她发现石语在首次造访唐公馆后,第一回穿得讲究起来,只是那一天的打扮时尚中带着正式,而眼下更为随意一些。
他身上显然还有一股清新但很难说是芳香的气味,显然喷了什么,不过给咪咪的感觉那不像香水,倒像是药水。
“你今天怎么会想起打扮一下?夫人要回来?”咪咪笑着问。
“出去办点事。今天餐馆开门吗?”
“当然,老爸说无论如何要开门。”
这时咪咪身上的呼机响了起来。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又看看石语。
“跟屁虫呼你?”
“呃……是的,问我今天去不去学校。”
石语一笑:“你还是去学校好。这里太乱了,天晓得还会弄出什么名堂来。金嫂的死,我想没这么容易就了结,估计公安局还会调查。你看吧,不会轻易放过友松的。”
“友松?为什么呀?”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他的真名也许是小同——他自己跟我说的,电话你也听到了。你说他隐姓埋名躲在这里做啥?金嫂死后又突然不见踪影。公安局不找他找谁?我跟你爹商量一下,估计今天他不会有空,明天去找老徐说说清楚。”
“我——我走了。”咪咪躲避着石语的视线,推车出了大门。
石语望着咪咪穿着雨衣的背影,有点歉疚地想,这女孩真不会编谎话。自己要利用她一下……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马上追了出去:“嗨,友松姓什么?”
千万恨 恨极在天涯 山月不知心里事 水风空落眼前花 摇曳碧云斜
作者:又梦江南 回复日期:2006-5-8 19:20:00 740#
王老板眼下的处境只能以焦头烂额来形容。旅行社怒气冲冲的电话质问,两名雇员的离去,弄堂里老爷叔们幸灾乐祸的目光,弄得他难以招架。现在,一身老克勒行头的石语带着一包东西走出门去,让他的神经又一次绷紧:难道这家伙也把餐馆当作一条即将沉没的船,匆匆逃离?看见石语没有靠近存放照相器材的小间,他才稍稍放下心来。
石语知道,今天最好不要去招惹王老板。这是个行将崩溃而又在苦苦支撑的家伙,自己现在帮不上任何忙,还是少打搅他为妙。几件扔在这里的衣服再不送洗就真的要发霉了。不管怎么说,日子还是要过的。
石语走向自己的汽车时,心情比天气好得多。从广东茶室那一幕开始,今天早上的一切都还算顺利,但愿好运能持续一整天,甚至更长的时间。谜底快揭开了?有点这个意思。只是,好像总有什么地方说不通……
慈心医院的导医台前,两名护士百无聊赖地对坐着,有一搭无一搭地交换对今年冬季服装流行款式的感想。这个二级医院本来病人就不多,下午时分,更是冷清得可以。一名漂亮的年轻女医生走过,两名护士眼睛一亮,将她叫住,研究起她白色衣领间露出的精致羊绒衫。
一个身材颀长、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向她们这个方向走来。
“哎哎,你们看,这身行头值三四千吧?”一位护士悄声对女伴说。
“我看不止。你们注意到他的衬衫领子没有?顶级。”女医生也轻声回答。
面对那位面带微笑走近的先生,护士们站起身,脸上也浮起职业性的笑容。
那男子带着一缕清爽的气息,随意而潇洒地靠在台子上,向她们打听起内科病房的位置。女医生鼻腔里感知的信号告诉她:4711科隆香水。这是个老克勒。
来人得到答复,谢过后说了句得体的恭维话,气氛就很微妙地变得活跃起来。不知怎么的,话题很快转移到服饰上。女医生似乎是漫不经心地问他:“你的衬衫好像是——”
“老婆送的生日礼物。为了配我另外两件外衣,她送了我一打衬衫。不过,这衬衫配别的衣裳也不错。”
女医生的眼神立时流露出艳羡。她知道这份生日礼物的价值。
一个个名牌在女医生和中年男子口中交替出现。两个护士瞪大眼睛听着,尽力把他们的每句话记在心里。
那男子懒懒地往周围扫视了一眼,说了句什么。护士们很高兴有自己可以插嘴的话题,于是争相回答。
二十多分钟过去了,分手时他们都很愉快。
石语当然很愉快。他发现在上海滩以衣衫取人的习惯根深蒂固,今天的战术奏效了,就像第一次和王老板见面时一样。有些话,你要是直截了当去问,不会得到任何回答,可是跟范思哲、香奈尔之类掺杂在一起的时候,得到的信息可能会超出你的期待。这是突破性的成果,比早上的收获还要大。他满意地找了个地方坐下,掏出纸笔写了几行字,装在信封里封好,又在信封上写了几笔。然后,他站起来,既不去看凯文,也不去找唐若琴,而是上楼下楼,左拐右拐,走进了一座陈旧的灰色楼房。
不知是因为现在是白天的缘故,还是已经解决了几个多日困扰自己的难题,这回石语走进公寓时没有什么不自在的感觉。他给自己泡了一杯云南沱茶,然后打开唱机,一曲《春江花月夜》悠然响起。
仰靠在沙发上,他惬意地合上双眼,小憩片刻。在乐声里,窗外的雨声小了,但仍然清晰可闻。
沙沙雨点打在河面上,夜航船随着音乐飘荡,清新的风拂过脸面。只是有雨的晚上怎么会有月光?九公捋着长须,轻轻叹了口气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什么意思?”石语在朦胧中喃喃问道。
“什么是虚幻?什么是本相?你的所见所思便是事物的本相吗?我不跟你谈佛经的本意,你太拘泥于字面上的解释,本身就难得真谛……”
翠竹、檀香。石语清楚地读出九公脸上不以为然的表情。他还想问什么,却看到九公身后有一个身影,月白色的衣衫,五官一片混沌。见九公似浑然不觉,他惶恐地张开口,竟发不出声音来。一急之下,伸手去抓,九公与翠竹一起消失。
石语惊醒,发现自己仍靠在沙发上,《春江花月夜》一曲尚未终了,鼻端淡淡的檀香味正在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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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又梦江南 回复日期:2006-5-9 11:15:00 744#
不知为什么会做这个梦。其实这是大学毕业后他和九公的一次真实的对话。记得九公见他一时领悟不了,便转而用法语跟他谈起文学来。当时他正借着学法语猛追一个外语系的小学妹,不料发现九公的法语水平竟远在从小学法语的女孩之上。结果是在两位老师和爱情魔力的共同驱使下,他的法语水平不久也算过得去了,顺理成章将现在的妻子也追到了手。
他怔怔地想了一会儿。他的策略是擒贼擒王,相信找出正主儿来,其他一切问题自然迎刃而解。但是自己真的发现了真相吗?上午就觉得有什么事情说不通。
茶几上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来电号码很眼生。正等着他呢——石语已经料到这是谁的来电。
“我是小同。”电话里直截了当。
“或者说,是友松?”石语轻轻一笑。
“好吧,不兜圈子了,是同一个人。我可以解释一下,有些事你不能给我栽赃……”
一向占自己上风的小同终于急了,这让石语有点得意:“什么叫给你栽赃?”
“我租37号的房子,正大光明,搬走也有理由,跟金嫂的死只是时间上的巧合。若说我有嫌疑,那么夜里跟金嫂在她上吊现场见过面的你更有嫌疑……”
“这说明你也到过现场。你可以跟警察去说。”石语毫不示弱地打断他的话。
“你捡到个刀鞘能说明什么?就是跟刀对上,能……”
“石头,你从陈家堰金福生家里偷走的石头。就算它只值一万,已经够追究刑事责任了。”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显然对方没有料到石语这么快就发现了石头的来历。
“这样你就太不上路。我已经让你把石头交还原主,你还要栽到我头上?我不拿出来,谁会知道?再说那东西现在是在你的手里。”
“我已经把它拿给几个不相干的人看过了,说明我没有私吞的意思。你让我交还原主,却不说原主是谁,这不是嫁祸于人又是什么?”
“你以为金福生真是石头的原主?他敢声张吗?你真的让我失望。居然有人会相信你的能力……”
有人相信自己的能力?石语愣了一下,这也许可以解释小同或者友松那些充满了矛盾的举动。
今天小同是有些失态,石语故意要激他如此,看来已经奏效。石语觉得对付小同就如同手中捏着一只鸟,捏紧了会把鸟捏死,放松了鸟又会飞走。但要拿捏得恰到好处也不容易,小同不是个一般角色。
石语放缓口气:“其实我并不打算把你怎么样。我说过,你最好和我见一次面,当面把话说开。怎么样,约个时间、地点?”
“我也说过,我们会见面的,但看来现在时机越来越不合适。我再考虑考虑。”
小同挂了电话。
石语突然明白了,小同一开始就对自己充满了戒备,并不信任自己,而不是在故弄玄虚。刚才自己的一番表演显然有些过头,把他吓住了。手中的鸟儿要飞走?
石语昨天夜里就将两处拍摄的脚印照片对比过,发现23号里的脚印和月塘老宅凳子上的完全一样,连磨损部位的细节都一致。但是这已经不重要了。
刀鞘和刀。看上去最铁的证据,却反而令石语疑惑不解。
小同让它们落在自己手里,似乎不像是他的风格。难道他是故意的?也许。结果是弄巧成拙,因为自己已经知道了这个小同或友松的真实身份。这个人应该有自己的目的,现在目的没达到,反而惹来一身麻烦,他不会善罢甘休。
继续等待,小同还会出现。
石语再次拿出竹叶的日记,翻到最后一篇。
真相在塔里!
这一行字怎么看都是触目惊心。被撕去的那一截更是显得刺眼。
石语灵机一动,翻到下面的空白页,举起本子对着窗外的天光左看右看,却看不出什么痕迹来。他放下本子,找出一支铅笔,一把瑞士军刀,将铅笔芯削出一小堆粉末。然后,他用刀尖跳起一小撮铅笔末,犹豫了片刻,轻轻撒在日记本的空白页上,再用手指小心地抹平。
真相在塔里!
这句话再次跃出纸面,不过是黑底白字。那是前面一页圆珠笔写的字力透纸背,留在下一页白纸上的痕迹。
石语松了口气,微微一笑,然后把剩下的铅笔末撒在那行字下面的空白地方,试着用刀背轻轻刮开。
四个白字慢慢在黑灰色的背景中显现。
交给石语!
仿佛有一道强烈的白光在眼前闪过,耳边响起一声霹雳,四个字像四把利刃,将石语的心狠狠钉在纸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清醒过来,再次将目光投向本子。上面仍然是那四个字,似乎在扭曲着,挣扎着,要破纸而出。十八年的岁月没有抹平纸上的痕迹。从这几个字的形状,可以看出竹叶当时的心情,心乱如麻,矛盾,激动,强烈的不祥预感——危险将临。
她在感到生命受到威胁时,心中的秘密最后可以托付的人居然只有石语。
确实,她能跟谁交待呢?父母亲?不可能,身背政治包袱的老父自己都步履维艰。丈夫杨在明?形同陌路,势同水火。那个代号V的情人?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两人可能同处于危险之中。
这时,四顾茫然,她只能想起石语。寨子前的猝然相遇,可能让她回想起了当年的好时光,那带着青涩味的朦胧的怦然心动。只是,当时她还没料到,厄运会那么快就降临到自己头上。
这份重得不能再重的托付,竟会在十八年后才落到石语手里,而且是以这种方式。他再回想前一天夜间,那道目光中,除了幽冷和关切外还有什么信息?是谁撕去最重要的那一截纸?肯定有人不愿意自己看到那几个字。
疑点又回到小同身上。这个该死的家伙。
从昨天晚上开始的沾沾自喜,立时荡然无存。尽管自己毫无疑问弄清了一些疑点,但离揭开谜底还差得太远。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不应该受新发现的干扰,他还是照自己的计划继续进行下去。
正事不可耽搁。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和助手小余一起去唐公馆继续拍照。
晚上的慈心医院,被雨水打湿的地面反射着淡淡的路灯光。一辆越野车停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雨滴落在车身上溅出一片片细小的水珠,化作无数光点在路灯下跳跃着。
不远处,就是石语和咪咪光顾过的太平间。
从暗中出现一个人影,慢慢靠近汽车,不知在观察还是凝听。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突然隐入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一个人走到车旁,收起雨伞。暗淡的路灯照出了石语的面容。
石语开门上了车,往后座看了一眼,似乎有些纳闷。然后他发动了汽车,驶出了慈心医院。
车外仍然是无休无止的秋雨,在车身上打出一片声响。风档前雨刷刮出的扇面里,几道湿漉漉的灯光在流动,分散,融合。
犹如车外的天气,石语的心头也被阴霾所笼罩,为刚才在医院里所见的一幕。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又是那个熟悉的声音:“见见面如何?我已经准备好了。”
“在哪里见?”石语心想,他终于按捺不住了。
“你先过延安东路隧道,往东昌路开。我会再和你联系。”
“我为什么一定要听你的?”
“没有选择,除非你不愿见我。”小同的语气咄咄逼人。不等石语答话,他挂上了电话。
在小同声音中,石语听出一丝冷酷。但在冷酷后面似乎隐藏着另一种心态。
他默默看了几遍来电号码,又拿起手机拨号:“小钱,我这里有个电话号码……”
隧道的灯光从车旁闪过,空旷的回声包围着车身。出隧道后,石语没有驶向东昌路,却上了浦东大道向北开去。陆家嘴绿地和几栋泛光照明的大厦在左侧一闪而过。不久,路边渐渐灯火阑珊,路上车辆稀少。手机又响了。石语看了看来电号码,微微一笑,却不去接听。
他将车停在其昌栈附近,然后下车沿着墙跟悄悄往前走去。
路边有一处投币电话,边上却没有人。
石语感到有点意外。他默默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什么动静,便回到了车上。
右边的车门被突然拉开,窜上一个人来,手中冷冷的金属光泽一闪,压低的帽檐下透出低沉的话音:“听我指挥,一直往前开!不许调花枪,不许故意违章。”
石语看见一支手枪正对着自己,不由得吃了一惊,但马上冷静下来,点点头,启动汽车向前驶去。
那人从后视镜观察了一下是否有车跟踪,然后靠在座椅上轻轻喘气。
两人一时都未说话。听得见发动机平稳的声响,雨点打在车顶上的簌簌声。昏暗的车厢里,只有仪表盘上亮着柔和的光线。
石语用眼睛的余光扫了一下右边,那人帽檐下是一副墨镜,脸上毫无表情,枪口仍旧指着自己。
“你到底想干什么?”石语镇静地问。
“到地方你就知道了。你放心,我只是想弄清一些情况,你好好配合就可以保证安全。”
车沿着浦东大道往北疾驶。
“还有多远?”
“先过了杨浦大桥再说。”
杨浦大桥如一条灯火的长龙般悬在空中,透过被雨水打湿的车窗,灯火被渲染得一片朦胧。若不是边上有一个黑洞洞的枪口,石语真想好好观赏一番。
不等石语开口,那人又说:“居家桥。”
经过一家水厂门口时,那人说:“再过一站路,庆宁寺左转,往轮渡码头方向开。”
石语知道那是一条破旧而杂乱的小街,一直通往江边。看来,到这里就差不多了。他放慢车速,冷冷地问:“我应该称呼你小同还是友松?”
那人愣了一下才说:“悉听尊便。你知道是我,也免得多费口舌。”
他开始用正常的声音说话。这个声音,石语在月塘的一个雨夜听到过,也在电话里听到过。
石语的语气带着嘲讽:“你当自己是007?拿一支PPK吓人。台湾版的货色,玩具仿真枪,做戏用蛮好,BB弹打在身上大概会起个乌青块。帮帮忙,不要像煞有介事,弄得真的一样。”
小同沉默片刻,又说:“你怎么知道这不是钢珠枪?对付一个人绰绰有余。”
“你不是说我练过什么功法吗?就是钢珠枪又怎么样?我要对付不了你,那才是怪事。”石语知道,跟月塘那次见面以及慈心医院外通话时不一样,眼下自己已经占尽了上风。
石语一打方向盘,车子猛然转向。小同猝不及防,撞在车门上。
这时,后座响起一个冷酷的声音:“不许动!举起手来!”
两人听出,那是王老板。
小同发现自己连帽子带头发被一只手紧紧抓住,后颈上顶着一个硬硬的金属物件。
王老板想了想警匪片里见过的场面,接着说:“把枪放在仪表板上,慢慢的,慢慢的。”
小同默默把枪放下。石语拿起来,看了一眼,往后座递过去:“做得还真像。放心拿走,保险都没打开。”
石语将车停在路口,然后说:“有什么你就说吧,我听着。王老板,你放开他。”
王老板不情愿地松开手:“识相点!我手里是三万伏的电棒,想松松筋骨你尽管动……”
石语有些想笑,王老板真滑头得可以,在后座躲了半天不出声,听说是假枪才跳出来。
小同低头想了想:“我只是想跟你谈谈,把事情摊在台面上讲清楚,我不想不明不白背黑锅。你们报警了吗?”
“你是指什么?金嫂的事当然报警了。”
小同思忖片刻:“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摆渡到定海桥,再往复兴岛里走一段路。我本来想在这里下车说明白,你会知道我没有恶意——因为要摆渡过去,我根本没有办法控制你。否则我就让你从浦西直接进复兴岛了,不必到浦东兜个大圈子过两次江。其实刚才你根本不必节外生枝跟踪我的电话。”
“那你又何必故弄玄虚让我去什么东昌路?”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带着警察。”
“石语,不要相信他,我们报警!”王老板插嘴。
“你们指控我什么?劫持?拿玩具枪劫持你们两个,没有人会相信。”
石语说:“我指控你要为小刮刀、颐小姐和金嫂的死负责,还有唐若琴的受伤。”
“证据?”
“你敢说失落在月塘现场的刀鞘不是你的?脚印不是你的?还有在两处房子里留下的指纹,以及那块翡翠原石……”
“这些我承认,但是和那几个人的死没有关系,有证据证明我不在现场。但是,金嫂的死,你可没有不在现场的证据。不跟我走,你会后悔的。”
石语盯着小同的眼睛,考虑了一下:“那好,我们走。”
“石语你……”
“你可以把车子开回去。我跟他走。”
王老板拿起枪,笨手笨脚摆弄了一阵,对着窗外扣动扳机。“啪”的一声,射到墙上的子弹弹回来,打在王老板脖子上。他骂了一句,关上保险说:“塑料子弹。走,我也去,省得你背后骂我做事不上路。”
空空的轮渡上,谁都没说话。石语看着船尾方向,沪东造船厂码头边几艘船上的灯光越来越远。这一去有什么结果呢?唐公馆的谜底真的能在今天晚上揭开吗?他已经知道了不少秘密,线索已经一一连接起来,有些事情渐渐清晰,不再像一堆无序的碎片那样扑朔迷离。但是,还有些关键的环节仍解不开。难道答案真会在小同那里?他感到没有把握。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咪咪把小同吓得够呛。不知道她对小同说了什么,反正借助咪咪的手,总算把这只鸟从藏身之处轰了出来。咪咪私下对小同透露的内容,一定加上了她自己的判断和想象。于是小同以为他已经成为警方搜寻的目标,在电话里话不投机,终于狗急跳墙,找上门来。只是,这种举措不免有些夸张搞笑。他真的急了,乱了方寸?
定海桥轮渡站的铁门徐徐打开,三人穿过铁门,走进了雨中。
石语想不到在上海城区边缘居然会有这么荒凉的地方。除了轮渡码头附近有几处灯火,像是店铺模样,往岛里走了没几分钟,路旁就已经见不着一个行人。两边黑黝黝的似是围墙,又像是树木,寥寥几盏路灯,淡淡的灯光被裹在雨雾中,隐约照出一条笔直的路,神秘地通向前面的黑暗中。
“搞啥名堂!你要带我们去啥地方,共青公园?”石语的伞遮不住两个人,王老板被雨淋得半身湿透,肚皮里已是一包气。
“不会走那么远,最多二十分钟路。”
“我们把车子开过来就好了。应该调头走杨浦大桥过江,再从定海桥过来。上他的当,坐啥死人轮渡!”王老板愤愤然。
石语一声不吭。他需要保持头脑的清醒,不愿意在这种事情上斗嘴。
走过一处工厂的大门,明亮的灯光照出一片生气。
“中华造船厂。”王老板看了一眼牌子,神情轻松了一些。
但是三个人很快又走进了黑暗之中。谁都不做声,只有雨点打在树叶上地面上,唰唰响成一片。
石语注意到,长长一段路,居然没有一辆车从身边驶过,只偶尔见一两个身影,鬼魅般地晃过。一切都显得不真实,很难相信这是在1997年的上海。他眼下的感觉是自己在暗夜中被那个谜一般的小同带入了时空陷阱,走进不知什么年代的凄风苦雨之中。王老板好像也有同感,因为他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抱怨。石语感到伞底下王老板的胳膊变得僵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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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又梦江南 回复日期:2006-5-24 22:56:00 834#
今天上班去了。回家上网拜读了大伙儿的留言,颇为感动。衷心感谢诸位对我的鼓励。
顺便说说我是怎么写这个故事的,算是对大家的一个交代,也回答一下有的朋友的问题。
大概是身为技术人员的缘故,我把技术方案设计的一些习惯带进了小说写作。其结果是有时带给读者细节的真实感,有时也不免失之于拘谨。
本来是个鬼故事或曰恐怖故事,但我却用了大量现实生活中的素材,而且往往太拘泥于素材本身的内容。
如一开始的竹叶之死和火葬场景,我早已经说过了,基本上是忠实转述朋友的一次亲身经历。唐大卫之死,也是真实事件的摹写,包括他两次越境,在第二次被砍头的细节。他的遗物被堆放在某处机关院中,也实有其事。画中人物形象的突然消失,是我自己所亲历——画也是我画的。
太平间的场景是借北京的某医院。我和夜闯太平间的女孩一起画出了太平间的简图,然后才动手写。其中有些细节也是真的。
凯文的形象禀性来自北京东单一家餐馆里的老服务生。
小刮刀也有原型,其经历、结局大抵如故事里所述。
两句对旧家具的描述,需要近万字资料的阅读积累。写旧建筑、翡翠什么的也一样。这样写的时候心里才不虚,觉得有点底。
写石语在公寓听蓝调品红酒的场面,虽说我平时也常听,却在端着酒杯专门听了两个小时音乐后才落笔,最后选了首德斯特﹒戈登的乐曲来小资一番。
因此我写得很慢,很苦。有时想想,这又不是技术文件,何苦呢?
传统的江南小镇,严格的说我是几天前才第一次踏入。但是,我上的中学边上就是河网密布的江南农村。模糊记得也曾和同学从村中石桥上走过,踱进桥边的小茶馆……这种氛围是熟悉的。小时接触过的老人,大半是来自这类江南小镇。另外,还有多少文字、影视。所以,写来反觉游刃有余。“这如多年寻觅不得的一个梦,……又如自己前世便是这梦中的人”,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写这么个小镇,起因在几年前于广东某地听一小兄弟说,他在苏南一小镇工作,辛苦异常,最大的愿望就是在河边树下放一张躺椅靠着,什么都不想……于是就有了“有时石语也拖一张竹躺椅,终日在河边懒懒地闲坐,听凭落叶在衣衫上洒几片金黄”。几天前就是他陪我在小镇上闲逛,听他说起他也喜欢打着伞在雨中的老街上闲走,先是一惊,随后又释然,这就是所谓“人物性格发展的逻辑”吧。有一点大概没人看出来:第一章写的像是苏南小镇,后来却变成浙东了。
其实我最不满意的是对滇西的描写,比较苍白。箐头镇部分还有点样子,其余的实在不怎么样。还是素材积累的问题。
有朋友问上海真有这些地方吗?唐公馆有原型,但并不完全像小说里描写的一样。我在动笔时突然想到了这座旧宅邸。这里贴一张十天前拍的照片,就是那座建筑。链接过来的,不知道能否正常显示。
现在正写的复兴岛,确有这个地方。两年前我曾于半醉中被出租车司机扔在定海桥边,一个人走进岛里荒僻的黑暗中。那儿的环境就如我写的一样。当时我刚离开灯红酒绿的淮海路,两处反差之大,给我留下强烈的印象,所以就将当时的感受用上了。下面三人要走进的地方,其实就是我当时的住处。
97年秋我也在上海经历了那场无休无止的秋雨。潮湿、压抑的氛围是老天爷给的。照我的脾气,也就忠实地描绘一番,不料歪打正着。有时候死心眼也有好处。
今天也是多喝了几杯,拉拉杂杂罗嗦一番。趁醉贴出。也许明天酒醒后就不愿发了。
千万恨 恨极在天涯 山月不知心里事 水风空落眼前花 摇曳碧云斜
作者:又梦江南 回复日期:2006-5-24 23:13:00 835#
(看来贴图真的显示不了,没辙。)
“到了。”小同简短地吐出两个字,左转拐进一道院门。
隐隐看得出那是座破旧的楼房,底楼中间半掩的门中迷迷糊糊露出一点清冷的光。小同却带着两人走进左侧一道幽暗的门中。
门里,阴冷潮湿的石灰味夹杂着霉味迎面飘来,让石语联想到墓穴。不知为什么,他想起咪咪说过,那个友松或小同自称是来自三十年代的幽灵,心中就有些忐忑,眼前小同的影子也就变得有些飘忽的样子。
心魔。一到关键时刻便悄然而至。这就是自己天生的心理弱点?石语立时警觉,凝神静气,打起十二分精神。谁知道小同把自己引到这里,安的是什么心?两人间的心理战打了几场,互有胜负,今天应该是决战了。刻意营造气氛,也是小同战术的一部分吧。不过自己已经抓到了几乎所有的好牌,对小同没有什么可忌惮的。
幽暗破败的楼梯令人想到唐公馆。脚步声在空旷走廊中的回响,追随着三个人。长长的走廊在寥寥几盏昏灯下延伸,隐入黑暗,望不到头。两侧是一扇扇默默紧闭的房门。
似乎是个很破旧的旅馆,不知哪个年代的建筑。
小同在一扇门前站住,掏出钥匙开了锁,站到一边,对两人做了个手势。
石语推门进去,王老板紧随其后。
一阵冷风带着雨点猛地扑来,夹着凄楚的呼啸。头上的灯随风荡起,带起几片奇形怪状的阴影,随即在一声不大的爆响中熄灭。一个红点倏忽间落向地面,消失在玻璃清脆的碎裂声里。
房门重重地关上。黑暗中,石语和王老板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可是小同在哪里?
灯熄灭前,石语看到了窗前有一个苗条的身影。就在她转过脸来的瞬间,灯泡爆了。但是石语仍然看清了那个熟悉的面容。
王老板看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一个合格的餐馆老板记得住顾客的面孔,而一个优秀的餐馆老板则连在照片上见过的面孔都记得住。
阿王是个优秀的老板,所以他认出来了。
竹叶。
俏丽苍白的脸庞,眼神里带着一丝冷冷的幽怨。
“是她!”王老板想抓住石语的衣袖,但扑了个空。
一只冰凉的手在王老板身上摸索……他立时觉得从心头凉到了脚后跟,血液似从头脑中心脏里骤然退去,一滴不剩。
黑暗中轻轻的喀嚓声响过,一株火苗呼地升腾起来,旋即缩小,摇曳,照出石语手中的一个打火机,精致而浮华,闪着纯银色的光泽。
这就是王老板的“三万伏电棒”了。
望着微弱的火光里那似乎很熟悉的面容,石语的心急骤地跳了几下。窗外的风雨在瞬间消失,蓝天,蕉林,河水,天外飘来的芬芳,这一切仿佛又回来了,没有时空的阻隔。
火光中,两双眼睛默默对视。慢慢的,激动和感慨平息下来,石语发现自己可以开口了。
“我的字条你收到了吗?”石语温和地对着那个身影说。
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惊异:“那是你写的?你怎么知道……”
边上的王老板不安地动了动,他发现血液开始流回心脏。
“我知道你,虽然过去没见过。你发现有什么异常吗?”
“夜里好像真有人想接近那间病房,不像住院病人,也不是医护人员。小陈一直在那里,我也照你说的在适当时候走动一下。一夜平安无事,我一直盯到早上琴姐出院。”
王老板惊奇地张着嘴,忽然觉得自己的下巴有掉下来的危险,便伸手往上一托。
打火机开始发烫。石语关上打火机,转身对王老板说:“介绍一下,这位是小梅,竹叶的妹妹。”
黑暗中,石语感觉到王老板又托了一次下巴。他暗暗一笑,突然伸手拉开房门。门口一个身影往后跳开。
“麻烦你找人换个灯泡好吗?”石语很客气地说。
走廊上光线很暗,但石语明显地觉察到了小同的尴尬和震惊。
灯光下的小梅看上去仍然像极了竹叶,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幽冷。石语想起昨天下午他在慈心医院一处冷僻的旧楼里,远远看着一个身穿护士服的曼妙身影款款而行,虽然已经知道那是谁,自己还是差点激动地叫出“竹叶”二字。最后,他只是在护士站留下了一个装着字条的信封。
“不知道是谁,把竹叶的日记撕去了一些。既然有人要把日记拿给我看,那么,撕去的肯定是不愿意让我看到的内容。只是百密一疏,还是留下了一条记载:竹叶最后一次回娘家,临走时妹妹抱着她大哭。
“我记得竹叶没有妹妹。那么,这个妹妹应该是在我离开云南后出生的。要搞清这点很容易,打个电话就行。前天晚上我就知道了,竹叶有个小她十八九岁的妹妹,小名叫做小梅,长大后容貌极像姐姐。
“我还知道到,小梅是护理专业毕业的。于是,我想到了有一天晚上在医院电梯里见到的‘竹叶’,又想到那一夜小同对我在慈心医院太平间外头的动向了如指掌,寻找的方向就很容易选择了。
“在上海,我发现有一身挺刮的行头还是蛮有用的。在慈心医院,我不但打听到了小梅的情况,甚至……”石语停下话头,不禁又将目光转到小梅脸上。
她真像竹叶,实在太像了。
“我是在你走后出生的。那时候,爹妈加上姐姐,在芒果寨的收入比我爹在城里拿右派工资强多了,所以觉得再添个娃娃也可以。我两三岁就记事了,我记得姐姐跟我特别亲。我们离开芒果寨的以后,我一直在想姐姐。她偶尔回一次娘家,我都整天缠着她,她走的时候我都会大哭一场。终于有一回,她走了就再也没回来。后来,我慢慢知道,姐姐再也不会回家了。那些日子,爹妈天天在哭,我也跟着一起哭……”小梅说不下去了,眼泪流到了面颊上。
石语默默递过去一张面巾纸,同时看看她的眼神,明白了那里流露出的幽怨是怎么来的。幼年精神上受的刺激,对她以后的性格形成有很大的影响。
小梅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继续说:“一直到上大学后,我才知道姐姐死得不明不白。她最后一次回家时跟爹说,如果她出了什么事,到魁星塔里去找她留下的东西。她死后几天,爹爹真在塔里发现了那几本日记。但是,从里面找不到真相。我后来选择了来上海找工作,也是想解开这个谜。”
“为什么这个谜要到上海来解呢?不会是因为竹叶日记上的最后四个字:‘交给石语’吧?”
小梅抬起眼睛惊异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小同,然后转过脸来说:“这个你也知道?”
石语耸耸肩:“你们的手法很小儿科。”
“有种种原因。我听说姐姐掉下山崖的现场,有几个明显的皮鞋印。那时候,当地人是绝对不会穿皮鞋的。还有,日记你看过了,最后和她交往的那个男人,也有很大的可能是上海知青。另外,他——”小梅指指小同,“他听说了那块石头曾经在上海出现过。十八年过去了,找出真相的可能性极小,但是我就是想为姐姐做些什么。我爹妈为姐姐的事伤心了多少年……”
小梅的普通话里夹杂着明显的云南口音。
“小刮刀临死前你在场吧?”石语想起小刮刀就是死在慈心医院的,临死前突然用滇西方言说了一些话。
“是的,我戴着口罩,露出半张脸,他也把我当作了竹叶。他说话已经没有条理,断断续续的,但可以听出一些内容。他说什么‘不是我害你’,‘没有救你’,‘只要石头’,好像又说他夜里遇见了鬼,还看见了那块石头。不过他那时候处于弥留状态,出现谵妄症状,对他说的话很难当真。”
小梅说着又看了小同一眼。小同轻轻摇了摇头。
石语看过去,依稀记得这就是那晚在月塘隐在烛影里的面容,只是左眼角边似乎少了点什么。他淡淡地说道:“好了,所谓的竹叶显灵事件,现在已经清楚了。这件事看上去没有那么复杂吧,你又何必故弄玄虚?你有什么想法,我倒愿意听听”
小同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恐怕我说出来你就不愿意听了。我就从十八年前也就是1979年的2月3日讲起。王老板,请你也注意听。
“那天,天还没有亮,竹叶离开家,带着几件衣裳,几张照片,还有那块翡翠原石,走向芒果寨边的老塔山。趁杨在明去县城开会的机会,她去和什么人会合,然后远走高飞。那个人是谁?日记你看过,你应该很清楚。更可能的是,当时你就已经知道竹叶要和谁见面。因为前一天,你和竹叶已经交谈过了。
“竹叶不知道,她后面跟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双皮鞋,也许还背着照相机。竹叶的石头他也见过,因为当年他也是竹叶家的常客,而这块石头一直被竹叶爹当镇纸用,随随便便就放在桌上。那里民风淳朴,除了小刮刀,没有人会偷鸡摸狗,因此也没有谁会有防人之心。
“竹叶根本就没有见到她要见的人,因为在半路上她就被跟踪她的人截住。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结果是竹叶被那个人推下了山崖。那人搜检了她随身带的包袱,把衣服、照片扔了出去,却没有发现石头。
“他不知道,当时还有两个人在附近——小刮刀和蚱螂。蚱螂捡到了竹叶的照片,发现了山崖下的竹叶,回寨子报了信。小刮刀在崖下,他拿到了那块石头,却没有去救奄奄一息的竹叶。竹叶在最后一刻对他说了什么吗?估计没有。否则,就不会有后面的事。
“那个人马上下山,见到小刮刀以后,经过一番应该是很激烈的讨价还价,两人达成协议,瓜分那块翡翠原石。不知道石头由谁保管,但两个人都心虚,因此也不必怕对方反悔独吞。
“第二天,2月4日,蚱螂死得很古怪。本来,他前一天晚上闯了个祸,”小同指指自己的前胸,“已经吓坏了,发着高烧,神志不清。寨子里人说,他是被竹叶的鬼魂吓死的。但如果不是见鬼,那又是谁干的?不会是小刮刀,他没必要将蚱螂置于死地。
“几年后,一块被玩家称作‘天书翠’的石头在上海露了一面又消失。那两个人,一个在外面以什么‘专家’身份授课,号称赚了一笔钱;另一个则更稳当,等离婚后才拿出钱买房子。
“这个故事到这里应该结束了,没有第三个人会知道。可是,不久以前,又有一块‘天书翠’在月塘出现。小刮刀联想到,另一个人那时候正住在月塘,怀疑当年卖石头时有人做了手脚,用不多的一笔钱打发了自己,于是就质问那人。结果小刮刀在一天夜间倒在唐公馆的小平房里。在那里的桌子上,我发现了一张竹叶的照片,多半是他用来吓唬小刮刀的。”
小梅皱着眉头,几次想说什么,都被小同用手势制止。
小同接着说:“他迅速回到月塘。我赶到时,他已经在那里了。我故意出示一张小梅的照片,再留下那张竹叶的照片,敲山震虎。
“那人怕小刮刀在唐公馆还留下了对自己不利的证据,就伪造了一份《时尚圣经》的传真,堂而皇之地住进了37号。他为了搜寻方便,也许还有别的目的——因为他知道第二块‘天书翠’就出自唐公馆——就利用那里多年前的闹鬼传说,又制造出一些灵异现象。本来,摄影师就是玩光和影的高手,利用幻灯原理把公馆搞得鬼影憧憧还是不难的。更何况那些小市民先入为主,早就认定37号是所鬼宅。这一来,就产生了所谓群体性心因反应,公馆里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