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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滴血石

作者:又梦江南 当前章节:14972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9:30

 王老板打算请一次客,感谢凯文的事已经拖了些日子,同时也是给石语和张六根压惊。

 对王老板的好意,石语想了一下,然后提出这桌酒席要由他来安排部分菜式,否则拉倒。

 王老板怀疑地看了石语一眼,觉得他的花样经越来越多,差不多赶上咪咪了。

 这天晚上,酒席安排在二层的一间包房。一具枝状烛台放在中式圆台面上,几点烛光便将时光挽留在六十年前。周围除餐椅外,摆放了几件西式的壁炉沙发之类。

 友松和福生在桌边就座。他们对视一眼,彼此敷衍几句,都不明白对方何以在此。

 咪咪看了一眼友松,友松却在躲避她的目光。

 王老板拉着老克勒凯文走进了房门。

 “坐,坐!不要客气。”王老板热情地招呼凯文,然后将石语和张六根一起请到了餐桌边就座。

 “凯文,谢字我就不说了。大家都是自家人,我们到底认识了三十多年。”

 王老板很海派的样子,却不提那三十多年里有二十多年没见过面。他举起酒杯:“酒是正宗的茅台。石语你放心,不是‘大兴’的。我先敬你一杯,这些天你辛苦了,不管是拍照还是其他事情。我也不说谢字,我心里有数,‘公馆人家’欠你一份人情。”

 王老板酒一下肚,面孔便红了三分。他又斟上一杯:“这杯酒是敬凯文的。我知道,你在这里是屈才,委屈你了。现在,我请你出任‘公馆人家’副总经理,除了你,餐馆的门面没人撑得起来。当然,薪水至少翻只跟斗——你不要推托,就当帮帮我忙,这点面子总要给我吧?

 “大家晓得,最近我们这里不太平,各种怪事太多。不过没关系,等《时尚圣经》的文章照片一登,餐馆笃定乌龟翻身,还要有大发展——这就托石先生的福了。还有,张道长答应帮忙去请他师父,再凶的这个这个啥,阿胡……老道长也笃定摆得平。这杯酒敬张道长。”王老板没有注意到自己将餐馆比作了乌龟,倒是将某个字眼含糊过去了。

 石语发现阿王这人自我感觉太好。哪里去找阿胡子?张六根纯粹在淘浆糊。老道士就算尚未飞升成仙,只怕也老得走不动了。不过王老板百折不挠的劲头还是蛮叫人佩服的,在这种时候,竟然还在大谈发展。

 “最近生意是受了点影响,主要是那天停业的缘故。诚信要紧啊。不过关系不大。最近有几个日本旅游团队要过来,我是只怕安排不过来。”

 怪不得他还能精神十足。石语想着,不知不觉也几杯下肚。

 “小陈应该可以上班了。这里只有我和他懂日语。真真会讲两句,连三脚猫的水平也没有。我要自己出马,人手还是紧张……”

 “还有凯文也懂吧?” 石语截断他的话,转向凯文。

 一直默默喝酒的凯文淡淡一笑:“我哪里懂日语。”

 “我听郄非说的。你们不是老朋友吗?”

 “你也认得老阿飞?凯文,你早不说,我今天也应该请他。”王老板插进来。

 “郄非不会来的,他设计的地方装修好后他一般不会再去,怕看了一包气。”石语说。

 “对对,老阿飞就是这个毛病,不过人倒是个好人。唉,这种好人现在太少了。”

 “谁说的?我是好人,凯文伯伯也是好人。石老师你说是吗?”咪咪非要和老爸抬杠。

 “你?帮帮忙!你老爸和我经常被你整得头大。不过郄非也说凯文确实不错,热心,肯帮忙,他不懂广东话,凯文经常帮他接待香港客人。是吧凯文?”

 “小事一桩,郄非客气了。”凯文淡淡一笑。

 “凯文,你要是真会日语,千万不要搭架子。主题餐厅嘛,我一直想把酒菜跟老上海的故事一道卖给客人。你呢,就帮忙介绍一下唐家的……”王老板凑过脸来。

 几杯酒下肚,石语的脸已经跟王老板差不多红了。他转过脸对凯文说:“说不完的唐家老话啊……我听说唐大卫其实不是唐泽元亲生的?”

 “我没听说过。”凯文慢慢喝着杯中酒。

 石语回头对王老板说:“你不知道,唐大卫实际上不是凯文的表弟,而是他的亲兄弟。”

 王老板愕然,随即说:“你老酒吃得太多了吧?”

 “我也是听唐若琴,也就是小陈娘说的。她是唐德鸿的亲生女儿。”

 王老板不安地清清喉咙。如果石语没有醉,那就是自己喝醉了。他有点尴尬地看看面不改色的凯文,再看看一脸酡红的石语。上海人是不会在台面上谈及人家隐私的,特别是石语这种层次的人。

 友松停下筷子,他也不明白石语为什么提起唐大卫的身世。看来,石语知道的事还真多,时不时会让人感到意外。

 福生嘴角露出一丝会意的微笑。当然,这对他来说不是新闻。

 张六根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只顾筷如雨下。从出娘胎到今天,他从未享用过这么高档的酒席——就是一点不好,这里的规矩太怪,要旁边的鬈毛弟弟把菜分到自己面前的盘子里才能吃。张六根认为这是多此一举。还有,点起几支蜡烛吃饭,灯也不开,弄不懂,又不是做道场。

 这时,上了一道菜。阿新上前给众人分配,很熟练,很有礼貌,即使是对老克勒凯文。

 王老板满意地点点头,这就是职业素质。不过——

 “这只菜我怎么没看见过?阿新……”

 石语插进来:“我来介绍吧。这些是云南的菌子,也就是蘑菇。盘里是北风菌、熊掌菌和扫把菌。不算什么稀有的东西,不过上海见不到。大家尝尝。怎么样,还可以吧?”

 王老板父女惊讶地看着反客为主的石语,觉得他真是酒喝多了。凯文闻言不紧不慢地连尝了几口,颔首表示认可。张六根却认为这些东西的味道跟小菜场里卖的白蘑菇没啥两样。

 阿新很快又端上一盘菜。

 王老板一皱眉:“谁安排的菜式?又是蘑菇,速度也太快。阿新,找厨师长——”

 “是我安排的,特意给大家一个惊喜。都是自家人,穷讲究做啥。我专门从云南空运过来的,你不要扫我的兴!”石语拦住了阿新。

 不知他在搞什么名堂,王老板也不好说什么,心想石语是不是酒量不济,开始发酒疯了。

 “好,鸡枞,上品,我当年在云南吃了不少。不过,这东西芒果寨还不大好找,要去垭口那里采。好东西,二十多年没有吃到了。”石语闻闻阿新刚放在他盘子里的鸡枞,一副心迷神醉的表情。

 众人吃在嘴里,觉得真的很鲜嫩。

 石语叫了一声:“阿新,上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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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次还没发出去,天涯不让我揭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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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又梦江南 回复日期:2006-6-14 9:19:00 1075#

又是一盘菌子,黑黑的,其貌不扬。这次王老板什么都没说。咪咪觉得有趣,早就笑出声来。凯文刚端起酒杯,这时停住了手。友松向石语投去询问的目光,但并不指望他有回应。

 “诸位,这才是主菜。”石语戏剧性地抬手划了一道弧线,摊开的手掌斜对着菜盘。众人望着他,静等下文。

 “这个是牛肝菌,华丽牛肝菌,不是什么名贵菌种,但是味道还是很鲜美的。不过,有的人喜欢不完全烧熟就吃,据说别有风味。这一盘就不太熟。究竟熟不熟有什么区别,我也说不清。凯文,你先请。”石语看着阿新将几片牛肝菌放在凯文面前的菜盘里。

 凯文迟疑了一下,没有动筷子。

 “友松,看在我费心把它空运来的份上,给点面子?”石语殷勤地小声说道。见友松一脸惊疑,他站起来,走到壁炉前,将两肘往一个壁炉沙发高高的靠背上一支,很随意地站着。

 “看来凯文不喜欢吃,友松也是。其实,他们错过了一道好菜。这种蘑菇的好处是,你吃了它以后,会有意想不到的乐趣。

 “也许你会看到一群衣衫斑斓的小人,至于是载歌载舞,还是张牙舞爪,就要看你自己的心情了。咪咪,你的运气比六根好。

 “有人会面对一双死人的脚,就像王老板——谁让他心事重重呢?或者,看见小刮刀,阿林肯定不会认为自己是中了头彩。

 “有的人如区区不才就更加荣幸,看到的节目精彩不断,层出不穷,从弄堂里稀奇古怪的影子,到空中的怪面派对,甚至还能见到唐德鸿、唐大卫的尊容。你们说,是不是要感谢老天眷顾,让本人有如此难得的经历?尤其是,老天还保住了我一条性命——虽说有人觉得我的命不值钱。

 “别人就不那么走运了。颐小姐、唐若琴会发现有人追杀自己。对,咪咪说的没错,老太就这样跳下了天桥,亏她有那么大力气翻过栏杆——也是那东西的功效吧。

 “金嫂可能觉得自己看见曼卿来索命,就把头颈伸进了圈套里。福生,你先不要开口。

 “友松,你没有品尝到。当然你不会遗憾,对这种东西的了解,你大概超过我。

 “至于小刮刀看见了什么,死无对证,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一片沉寂。

 “你是说,这里出的怪事,不是鬼,全部是这个啥……啥牛肝菌作怪,中毒,发神经?那张——张道长剑上的血?”王老板第一个开口,他通红的面孔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世界上哪里有鬼?人心中有鬼罢了。六根剑上的血,不过是江湖把戏,我也会——碱水加上姜黄。

 “我只是举这种菌子为例。当然,也可能是别的,也许使用了几种类似的植物、药物。譬如,疯人果,这个云南也有;毒伞菌,冷地方热地方都出;曼陀罗,这是老牌致幻药了;还有颠茄、冰毒之类,数不过来。

 “这类东西让人产生各种各样的幻觉,有时让人觉得兴奋,有时感到恐怖。很重要的一点,发作时人还极容易受暗示。我真笨,白白在云南呆过好几年,老早就应该想到,却一直到六根和咪咪吃到苦头之后才醒悟——这种看见小人的症状太典型了,我当年听到过也见过。所以,最近我们看见的鬼魂,实际上是出自自己的心里。在这类毒品的作用下,加上多年来唐公馆出鬼的传说,大家的心态互相影响,形成强烈的暗示,人人都感觉这里到处鬼影憧憧。友松提起过,这在精神病学里叫做‘群体性心因反应’。”

 “不过我没吃过这种东西呀。”张六根用筷子指着那盘牛肝菌,他听得似懂非懂。

 “你吃进的不会是这种样子,那样马上就会穿帮。我相信,那是提炼过的,随着茶水、酒水进到你肚皮里,神不知,鬼不觉。”石语拍拍张六根的肩膀。

 “小刮刀据说是吃醉老酒出的事;阿林从崇明回来后先在厨房喝的水;我呢,又是茶又是啤酒,第二次还有姜汤;王老板杯子里的水被咪咪撞出去一大半,否则你或许不会只看见一双脚;颐小姐茶、酒一样没少喝;唐若琴是在雪茄吧里喝的茶水;六根,西厢房里品碧螺春,味道好吧?咪咪,你大概偷偷将六根的茶壶截流了……”

 “你说,到底是哪一个人在恶做?!”听得发呆的王老板忍不住了。

 石语的目光从怒发冲冠的王老板面孔上,移到一脸木讷的张六根,接着扫过惶恐不安的咪咪,将若有所思的友松打量一番,越过福生的头顶,在阿新的鬈发上停留了一会儿,最后落在凯文毫无表情的脸上。

 “凯文?”

 “你想想,餐馆的茶水是谁管的?没有人比他更容易做手脚了。不过,他不是凯文,他的名字是——”

 石语停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唐——大——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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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又梦江南 回复日期:2006-6-14 12:07:00 1085#

刚才又修改了一部分。

 没有鬼是肯定的。竹叶火葬时坐起的原因,在石语看到日记中“真相在塔里”那一部分里已经交代,只是一笔带过。顺便说一下,这也是真正发生过的事。

 在十三章复兴岛上那部分已经两次说明,显灵的竹叶其实就是小梅。咪咪见到的当然是她。友松借此跟石语捣鬼罢了,不料连假凯文都被吓住。

 照片上的白影,后面会提到。

 我在文中多次给读者设下陷阱,现在真相大白,不想再误导大家了。以后的一万多字,除一些冲突场面外,大部分是说清来龙去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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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又梦江南 回复日期:2006-6-15 9:57:00 1098#

王老板父女、福生、友松和阿新张口结舌。凯文只是耸了耸肩胛,继续吃着鸡枞。

 “唐大卫?他老早就死了。”王老板还是怀疑石语在说醉话。

 “谁都以为他早就死了,我本来也不会怀疑到死人唐大卫头上。但是我最终还是知道了一切事件的罪魁祸首是谁,知道了唐大卫还在人间。我是怎么知道的,等一会儿告诉你们。

 “那以后,我开始在周围寻找这个人。咪咪,你看的推理小说,出了案子,侦探往往先从什么人开始怀疑?”

 听得合不拢嘴的咪咪缓过神来:“一般是最可能获利的人,亲属之类。”

 “我开始怀疑这个老克勒凯文的身份,是因为回过头再去看唐若琴被暗算以及颐小姐的死,让我把思路转到唐家亲属。这个老克勒凯文的腔调引起了我的注意。上海人说的‘老克勒’是指哪一类人物?虽然没有绝对的标准,不过人情练达,熟谙世故这是一定的,而且真的假的且不论,总归在某一方面表现出他的知识、阅历。这种人往往八面玲珑,左右逢源。像凯文,王老板说他过去‘蛮四海’的,郄非说这个人‘海派’、‘热心’,总之是属于场面上的人,拿得出去。

“你们再看这一位凯文。大家对他的印象是面孔像刮过浆糊,从早板到夜,架子十足,拒人于千里之外。也许,王老板印象中的老克勒凯文还是三十年前的,但是郄非几年前还跟他打过交道。一个人性格变化会那么大?

 “所以,我总觉得郄非谈到的凯文,王老板从前认得的凯文,和眼前这位好像完全是两个人。刚才我给他设了一个陷阱,说郄非记得凯文帮他忙,做广东话翻译,这位朋友居然当补药吃进。实际上我是故意说反了,郄非家是广东人,是他曾经帮凯文接待香港、广东客户。这里的所谓凯文广东话确实说得不错,一不小心,就轻易落入我的圈套。另外,真凯文会说日语,而假凯文不会,这方面他无法冒充,所以刚才只好否认。

 “王老板是不是想说你从小就认识他?好,你是早就认识凯文,但你认得的是二十多岁的凯文,当一个面目依稀相似的五十多岁的凯文突然出现,跟你谈起当年在唐公馆交往的细节时,你不会去怀疑这是个冒牌货。那么谁又能了解你们从前交往的情况呢?”

 石语说得口渴,拿起一瓶矿泉水喝了几口,然后微微一笑:“吃一堑,长一智。我也学乖了,水都是自己带的,免得再中招。

 “不久以前我见到了唐若琴,偶然发现她竟是曼卿的女儿,从小就离开唐公馆。她谈到唐大卫时,曾提到他用火钳卷头发,娘娘腔。那天下午她来这里找旧照片,又特意跟我提过,唐家人有个特点,都是天生鬈发。我当时也没注意,但后来想到,如果唐大卫是天生鬈发,还有必要做头发吗?唐若琴在暗示什么。又联想到她激动时说过的话:‘唐大卫算老几?至少我是正宗的唐家人,唐德鸿的亲生女儿’。 ‘至少’,‘正宗’,‘亲生’,话里有骨头,我也是后来品出来的。要查明唐大卫是唐泽元的太太从她姐姐那里抱来的并不难,后来唐若琴也证实了。

 “这位凯文在医院跟我说,他家里人都在澳大利亚。正好,我的老婆儿子也在澳大利亚。那边上海人有自己的圈子,人托人打听一下,发现真正的凯文一家三口还在墨尔本住着,和我家里人同一个城市。诸位,这就是真凯文的照片。”

 石语满意地看到,除了张六根之外,所有的人都是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包括冒牌凯文在内。当然,他还通过别的渠道取证,但不想在这儿说。

 照片上,一个中年人站在一所白色的住宅前微笑,眉眼和在座的那个凯文有几分相似。

 “郄非,还有其他两个人,都证实了照片里的人是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老克勒凯文。

  “唐大卫是凯文的亲兄弟,当年在上海,也是他们两个走得最近。唐家人觉得凯文势利,文革开始后就没有和他来往过,只有唐大卫私下还和凯文有联系,了解他的近况。荣福里的人有三十多年没见过凯文,二十八年没见过大卫。两人相貌接近,唐大卫只要不做鬈发,就不会有人怀疑。年纪?不是什么难题。我发现,这个岁数的上海男人,是很难看出真实年龄的。阿王,你看得出老阿飞的岁数吗?在上海笃悠悠过日子的凯文和饱经风霜的唐大卫之间,真看得出八九岁的年龄差距?”

 石语把照片拿到众人眼前。看看照片上的凯文,再看眼前的假凯文,真不好说谁的岁数大。

 “唐大卫本来可以堂而皇之以本来面目出现的。唐家的长房长孙,回到唐公馆,天经地义。他为什么要这么鬼鬼祟祟?而且还要装神弄鬼,甚至——借闹鬼来杀人。”

 众人浑身一震,目光齐齐投向被石语称作唐大卫的凯文。

 他冷冷一笑:“就算我不是凯文,但是你有什么证据说我是大卫,又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杀了人?”

 “是啊,他想害我们,怎么又会出手救咪咪,还受了伤?”王老板也提出疑问。

 “我跟小陈在那天晚上,就是颐小姐死那天,亲眼看见凯文被吓得魂不附体,衣裳也湿透,好像——肯定也碰到什么东西了……”一直在边上发愣的阿新小心翼翼地说。

 石语微微一笑:“人之初,性本善。他骨子里有一种绅士风度。还有,他毕竟是在六十年代受的教育。谋害颐小姐、唐若琴和金嫂,跟他救咪咪,体现出人性不同的两面。二十多年前,我亲眼看见他挺身而出救援一个女孩,但是——”

 石语突然咬牙切齿:“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在几年之后,亲手将这个女孩推下山崖摔死!”

 唐大卫猛然抬头,面色惨白,冷漠和镇静荡然无存:“我不是成心的!我出手是想拉住她,想不到她会摔死!那是一个意外……”

 “你看,击中了你的痛处,不用我拿证据来证明你是唐大卫了。意外?你为了那块翡翠原石害死了竹叶和你自己的亲骨肉,还有脸来说意外!我不知道在那天你和竹叶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竹叶已经在怀疑你的企图。可惜她太痴情了,还对你抱着最后一点希望,还想着跟你远走高飞,她是拿两条命下的赌注,她想不到你的人性已经泯灭!前几天我就是去芒果寨找她留下的线索,在那里遭到的暗算也是你的手笔吧?老天爷有眼,竹叶在魁星塔里留下的遗言好好保存了十八年。你自己看吧!”

 石语将一张照片扔在桌上。

 画面里,一大片青苔被刮开,中间斑驳的青砖上草草刻着几个英文单词:

 David is alive.

 Jadeite.

 “大卫活着。翡翠。”友松用汉语念了出来,然后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将脸转向唐大卫。

 咪咪完全不知所措,她不相信世上竟有这样的事。

 王老板把自己的椅子往前挪了一点,有意无意地挡在咪咪和唐大卫中间,心中暗怨石语冒失。

石语说着又面对唐大卫。

 “你只想得到竹叶的翡翠,却不想把她带走。于是,竹叶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你大概想不到她还是留下了这条线索。她用带着青苔的烂泥把刻的字盖住,在日记里指出了这条线索,并指明出事后将日记交给我——可惜,日记到我手里已经是十八年以后。”

 石语的声音已经变调,他停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如果她顺利出走,家里很快会得到消息,不会有人去塔里找东西。即使有人发现了塔里的留言,芒果寨还有谁看得明白?更有谁知道David就是唐大卫?退一步说,就是让人知道了唐大卫还活着,又能怎么样?竹叶在这种时刻,还是很谨慎的。其实她虽然有预感,却不愿意承认自己正在走向绝路。以她的性格,到了那种地步,即使唐大卫不害死她,她也很难再——”

 停顿了一下,石语走到唐大卫跟前,轻声说:“竹叶对你怎么样,你最清楚。你居然下得了手?”

 “我根本不可能带她出去。你知道我当时的处境吗?你知道那块石头对于我有多重要?”唐大卫抬头看着石语,眼神散乱,惨白的脸上出现几道血痕。

 “你需要那块翡翠,不单是需要资金,还因为有个巨大的秘密隐藏在石头里。”

 唐大卫浑身一震,死死盯着石语。

 石语发现,唐大卫散乱的眼神变了,逐渐变得像往常一样冷漠,直至透出了冷酷。

 “多年以前,竹叶的爷爷救助了一个英国探险家詹姆斯。詹姆斯为了报答他,临死前把那块后来被称作‘天书翠’的翡翠原石给了他,但是并没有告诉他石头上的符号有什么特殊意义。唐家二房的唐德鹄——唐德鸿的弟弟——得到了原石的另一半。至于他怎么得到的,唐大卫应该清楚。我只知道他年轻时曾周游各地寻找商机。唐家知道原石上的符号隐藏着一个重大的秘密,只是人海茫茫,哪里去找另一半石头?于是,经江湖术士指点,这块石头在唐公馆奠基时被当作镇邪的玉石埋在地下,而它的秘密,也没有被唐家当作一回事,只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传了下来。

 “我不知道唐大卫选择去云南插队,有没有寻找另一半石头的动机。但是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唐大卫认识了竹叶。

 “唐大卫第二次跑到境外以后,传来他被砍头祭谷子的消息,证据只是死人身上穿着唐大卫的衣服。我不想把人心设想得太险恶,就假定那只是一个巧合,得到他衣服的人被土著杀了,唐大卫借此逃脱了当地武装的搜捕,隐姓埋名留在了缅甸。这是学他爷爷文革中装死脱身的经验。顺便说一句,唐德鸿没有在文革中自杀,而是跑到香港去了。王老板,你没在房产证上看见他的名字?”

 “我以为是唐家没人在上海,房产证一直没有过户到别人名下。”王老板有点尴尬。

 “我出去后把几件衣服卖了。那时候我需要钱……”唐大卫喃喃地像是在自言自语。

 “唐大卫在边境上做起走私生意。两年后他又潜回芒果寨和竹叶相见。也许,他当时对竹叶的感情确实是真的。后来,他发现了另一半石头居然是竹叶的嫁妆。可能是因为生意不顺,或者是有了去香港的机会,他处心积虑要把石头弄到手。而在激情过后,这时的竹叶已经是一个累赘了,他不可能带上她。几次争执后,竹叶渐渐看出他的用心,但像我刚才说的,她还要赌一把,用自己的命,还有肚子里孩子的命……”

 石语的声音越来越低。

 屋里鸦雀无声。谁都不敢往唐大卫那个方向看。

 石语盯着唐大卫的眼睛:“真是冷血。你还跟到了竹叶火化的地方,不会是想最后送她一程吧?你应该也发现了竹叶身边的皮鞋印,大概还在寻找那块石头的下落。我在现场拍的照片上有你很模糊的影子,对,就在竹叶的尸体被火烧得卷曲翘起的时候拍的。你应该记得那个场面。你大概以为竹叶突然坐了起来,心中有鬼的你一下子直起身来,僵住了。前些天我才看到了照片,起初我还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下一个轮到谁’,也是你当时说的吧?

 “下一个轮到了蚱螂。他发现了崖下的竹叶,大概也见到了你的身影。只是那么个小孩,哪里能联想到一个死人会回来杀人,只是疑惑自己见了鬼。因此,竹叶死后,我听到寨子里的人说‘小唐把竹叶接走了’。

 “那天晚上,蚱螂开枪闯了祸;第二天,神志不清的他突然死去。据说,竹叶的鬼魂在那天凌晨出现过。我想,这个鬼魂就是你。”

 “我当时想,下一个是不是该轮到我自己了……我又何必去杀一个孩子。”唐大卫茫然地说。

 石语冷冷一笑:“内疚,负罪感?不会吧?你只是因为这次行动完全失败而沮丧得接近崩溃。付出丧心病狂的代价,结果却是一无所得。

 “再回过头来说那块石头。小刮刀当时在山崖下面,很可能那些日子他一直在暗中注意竹叶的举动——竹叶日记里提到过‘暗中的眼睛’。他拿到了跟竹叶一起摔下山来的石头,悄悄走开,却将几个皮鞋印留在了附近。等唐大卫绕路下山,自然是一无所获。当时竹叶应该还没有咽气,那两人却都没有救她的意思。

 “小刮刀很谨慎,很久以后才在上海卖出了那块被叫做‘天书翠’的石头,而且又过了几年才慢慢拿出钱来享用。

 “唐大卫一直在寻找那块石头下落,不久前终于在翡翠市场上发现了它并且弄到了手,而且知道了一条线索,石头最早是个上海人卖出的。他不用多费脑筋,自然把卖主锁定为小刮刀。

 “我跟竹叶的男人杨在明谈过。他后来主要在故乡腾冲做玉石生意。同样关注这块石头的他也得到了信息,一直追到上海,想找知情人了解情况。最后他和我在芒果寨边的雕花楼见了面。这时我已经知道了唐大卫还活在世上,听了他的叙述,立刻明白了石头最后的买家是谁。

 “今年,唐大卫走到了破产边缘,这有点类似十八年前的情况。他最后的一点希望就是两块石头中藏着的那个秘密。可想而知,他一定不能让二房唐德鹄他们知道,甚至不能让他养父唐泽元知道他的计划。十八年过去,他第一次有了接近成功的感觉。

 “他先是吓跑了替唐德鹄看守房子的李家人,却不料李家马上将房子租了出去。”

 石语看了眼王老板,接着说:“王老板的这个餐馆办起来,成了唐大卫的眼中钉。有过当年金蝉脱壳的成功经验,这次唐大卫假冒凯文进入唐公馆。于是唐公馆又开始闹起鬼来。埋在水泥地下的石头是不容易取的,他要达到目的还是必须赶走占据唐公馆的人。只是他不知道,这完全是多此一举,几条人命葬送得毫无意义。”

 福生不安地动了动。他发现王老板和友松都瞟了他一眼。

 “唐大卫发现小刮刀也在唐公馆,担心小刮刀当年看见他将竹叶推下山崖,也怕自己被认出来,于是在下药之后把他引到了小平房。这时他已控制了小刮刀的心智,随便用些恐吓、心理暗示的手段就将小刮刀收拾得服服帖帖。只是,他在仓促间犯了个错误,将恐吓小刮刀用的竹叶照片留在了桌上,结果照片落到友松手里。

 “友松小名是‘石头’。唐大卫,你想起来了吧?对,石头,他就是竹叶的弟弟。他用真名住进了唐公馆。”

 唐大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咪咪向友松看去,一脸吃惊。

 “小刮刀死了。这未必是唐大卫的原意,他可能不知道小刮刀已病入膏肓。唐大卫刚有些心定,我出现了。他只是担心我认出他,所以先想把我吓跑。见我没被吓住,反而一直在寻找真相,就又下手了。唐大卫让金嫂出面把我引进凶屋。因为友松的出现,我捡回一条命。金嫂被灭了口,对唐大卫来说,她实在太不可靠。

 “还有颐小姐。她不认识凯文,却认识唐大卫,而且不久前还见过。估计唐大卫没躲过去,两人还是在这里打了照面。虽然颐小姐并不知道眼前的David现在化名Kelvin,但她还是注定要送命——唐大卫不能让她带着David在唐公馆出现的消息离开上海。

 “唐若琴,刚才说了,她是唐德鸿的女儿,姨太太曼卿生的。

 “唐德鸿在遗嘱里指定了唐若琴继承37号自己名下的那份房产。如果唐若琴先于他去世,那么,她儿子能得到几十万港币的遗赠,房产归唐大卫。

 “唐德鸿已经不久于人世。这就是唐若琴遭遇车祸的原因——唐大卫没有时间了。

 “阿新,唐大卫有一天晚上确实吓得魂不附体,那是他做贼心虚。因为他在躲颐小姐的时候,以为见到了一个十八年前死在他手里的冤魂。

 “这出悲剧演了十八年,今天该落幕了。唐大卫,要是我告诉你两块石头上刻着的秘密如今已经一钱不值,你……”

 唐大卫死死盯着石语,阴鸷的目光让石语想起当年批斗会上的唐德鸿。

 石语将一张照片扔在他面前:“这就是埋在唐公馆地下的那块石头,上面的字符一清二楚。不过,它在餐馆开张以前就不在原处了。你不是有竹叶那块石头吗?人家也有它的拓片。那其实连密码都算不上,只是英文字母和数字的上下左右各部分分别刻在两块石头上。有时间你自己对去。顺便告诉你,这块石头已经由唐若琴寄到香港去了。

 “当年有一支运送大批翡翠原石的马帮在途中被瘟疫击倒,和马帮同行的詹姆斯是唯一活下来的人,后来被竹叶的爷爷救起。英国人在两块石头上留下了马帮覆灭的地点和经纬度。那里埋藏着许多高档的翡翠原石,‘天书翠’就是被带出来的一块。在翡翠矿藏面临枯竭,高档翠料价格疯涨的今天,这本来应该是一个无价的秘密,是打开阿里巴巴宝藏的魔咒,尤其对濒临破产的你来说。只是,沧海桑田,那个地方经历了地震、山体滑坡、洪水,现在成了一条很宽的河道,什么都没有了。那一段河道在哪里?就在你生活过的垭口寨下面。

 “有什么感想?很荒谬吧?可惜了那几条人命,为了一个毫无意义的秘密被你葬送了!”

 唐大卫面无人色,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站起身拿过蜡烛台,凑到蜡烛上去点烟。他拿着烟的手在颤抖,拿烛台的手也在颤抖。突然,烛台掉在地上,房间立时陷入黑暗。

 王老板心里暗暗骂着石语,立即伸手护住女儿。

 石语见墙边“啪”的火光一闪又熄灭。他往门边蹿过去,黑暗中不知把谁撞翻在地。他只觉脚下虚浮踉跄,不由得暗叫不妙。他摸到门边上的电灯开关,电灯却不亮。忽听耳畔风声掠过,一记重拳落在自己头上,眼前立时冒出无数金星。

 石语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上方衬着黯淡的灯光,是一个正俯视自己的身影。

 一股触鼻的霉味。几只蟑螂惊慌地从脸上爬开。

 “你醒了?”那是唐大卫的声音。

 石语告诫自己:凝神静气。他沉默片刻才开口:“楼顶的密室。你怎么把我弄进来的?”

 “只有一把椅子,我就不请你坐了。”唐大卫的身影往后一挪。石语眼前灯光一亮,他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我不可能弄进一个人来,我只是帮了下忙,主要还靠你自己。你想想,刚才你为什么一下子会变得那么多嘴多舌,不像往常的性格?百密一疏,你还是上当了。你居然知道密室。怎么知道的?”

 “钢琴在底层,友松却在三楼听到了琴声;福生一直在找什么,还埋怨金嫂把秘密带到棺材里去了;金嫂夜夜在楼里走动,不会是为了找曼卿的鬼魂吧。”石语并不想把所知道都说出来。

 “还有唐若琴。我爷爷终于把密室的事告诉她了。不是老头子存心拆我台,你哪里会知道那么多事?到底是……”

 “你爷爷?66年他们应该就是躲进这间密室,过了一段日子后才偷渡去香港。走的那一夜,把韩家老二吓出毛病来。” 石语没有说,唐德鸿其实只告诉过女儿有这么个密室,让她设法防止有人染指。他想,福生和小陈是不是从郄非送的图纸上分析出密室在哪里了?只是密室的入口太隐蔽。

 “是费大姐帮忙唱的这出戏——两根条子就够了。你也算有本事,老帐都被你翻了出来。那一年我在雕花楼看着你翻出我的画像,结果让蟑螂把画面吃掉了——画上涂了一层胶水。当时,我就本能地觉得命中注定要和你较量一番……”

  蟑螂,成百上千饿疯的蟑螂在雕花楼里蠕动,争抢,如恶梦一般。石语没有忘记那一幕。现在,恶梦在继续,是自己躺在四散的蟑螂中间,二十三年前消失的那张面孔却在上方冷笑。

 “真想不到,你居然能从汽车里逃出来。今天有的是时间,我们谈谈。”唐大卫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好吧,谈谈。很快你就只能跟警察去谈了。”

 “未必吧。你刚才说了一大堆废话,可是证据在哪里?那么多条人命,却没有一点证据。你发现了我的真实身份,上一回合是你赢;我告诉你那些人都死在我手里,出去后你还是拿不出证据,这一回合你会输得胸闷。想听听吗?”唐大卫的眼神像盯着爪下老鼠的一只猫,志得意满,又带着点戏谑的意思。

 “我洗耳恭听。”

 “竹叶的死,本来可以避免的。可是你知道她的性格,狠起来比谁都厉害。当时我要么带走她,要么就是摆脱她。她拿着那块石头要跳崖,你说我怎么办?”

 “你当然选择推她一下。”

 “唯一的选择,如果你了解我当时处境的话。

 “我在崖下没有找到石头,却见到了几个皮鞋印。我跟踪送葬队伍后才认定不是你穿的皮鞋。小刮刀他当天就失踪了。就像你判断的一样,直到十八年后我才在市场上找到那块石头,在这里见到了小刮刀。没想到他被我下药后那么脆弱。

 “那天蚱螂是否见到了我?不清楚。为了保险起见,我不能让他活着。

千万恨 恨极在天涯 山月不知心里事 水风空落眼前花 摇曳碧云斜

作者:又梦江南 回复日期:2006-6-17 9:58:00 1151#

“颐小姐服下的是我自己配制的一种混合物。其实我是想让她自生自灭,药劲加上醉酒,过后她不会记得那天晚上的事。不料对她来说,药力过猛了。对剂量的把握真的很难,尤其是有大量酒精共同作用的时候。

 “唐若琴也知道我活着。那天下午看她的表情,我真担心她认出我来,再说她自己送上门的机会我为什么要放弃?我爷爷还是对亲生女儿偏心……她和颐小姐吃下的是同一种东西。我看着她被汽车撞飞,还以为已经大功告成。

 “金嫂真不该死,她一直对我很好。确实,她夜夜出来走动也是下意识地在守护密室。只是她有种本能,似乎认定我就是大卫而不是表少爷凯文,平时总疯疯癫癫说什么‘大卫回来了’。那天晚上我似乎见到了……鬼魂,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金嫂的房间里,是她把我弄进去的。我不能让她泄露我的身份,只好叫她自己把头颈伸进绳圈里去——就像刚才让你自己爬上来一样。”

 狼。石语想起了当年跟竹叶在一起的最后一个夜晚,在狼嗥声中,竹叶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胳膊。几年后的又一个夜晚,在声声狼嗥之中,竹叶的身躯被火焰吞噬……

 沉默了片刻,石语说:“我们接着谈。我头脑还清醒,这次吃下的东西不多。那一夜,医院太平间里躺着的是你吗?把黑皮气坏了,黄缎被弄得一塌糊涂……”

 “我怕你真会在小刮刀身上发现线索。我来不及出去,只好装死人。我换了标签,出去拉了电闸,你都不肯罢手。不过你在小刮刀身上应该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吧?”

 “我终于能把小刮刀的死和竹叶的死联系起来,这就够了。算你聪明,没把标签换到空柜子门上。不然,我马上会去掀黄缎被……刚才灯不亮也是你做的手脚?”

 “我临时制造的短路事故,烧了二层楼的保险丝。那房间过去是我的卧室,电源插座位置基本没变。”

 石语抬起头打量周围。

 密室低矮得人直不起腰。一张小茶几,一把椅子,几层搁板,甚至还有抽水马桶和水龙头。许多陈旧的纸盒、木箱挤占了本来就很狭小的空间,几件蒙尘的古玩放在搁板上。大概这里有唐家的一大半财富——66年大抄家前偷偷搬进来,后来唐泽元去香港又带不走的细软。

 他的视线被搁板上面的一个相框吸引住。

 一个镌刻着百合花纹的银质相框,陈旧,发黑。他记得二十多年前的雕花楼中,竹叶就在这个相框中露出灿烂的笑容。现在,相框里空空如也。

 石语有点明白了,为什么唐德鸿让他女儿提防唐大卫染指密室,而又不告诉她密室的确切位置。这一家人,相互间的提防犹如防贼。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呢?说起来唐家也是大户人家……”

 “唐家?你以为唐泽元真拿我当儿子看待?你以为我真是在风风光光当小开?他们会在意我的死活?”唐大卫咬牙切齿地说。

 石语一下子明白了许多事。

 “本来,我打算放过你,毕竟你拿不出任何证据来。但是,这间密室……”唐大卫注视着他,冷冷地说。

 石语突然灵活地坐了起来。惊愕的唐大卫猛然欠身,一把掐住他的喉咙:“你是装的?”

 石语立时透不过气来。他想起箐头镇落在小刮刀耳朵下的重拳,还有刚才自己脸上挨的那一下。抬起的手无力地落下,眼前开始渐渐发黑。翠竹、檀香和九公又出现了……眼前的黑雾稍稍退去一些。他往茶几上的一台收录机瞟了一眼,挣扎着说:“谁想到密室的通道……在……凶屋壁炉里……”

 唐大卫立即醒悟,略微松了松手,迅速搜检石语身上,找出一个火柴大小的盒子。

 “微型录音机?”唐大卫脸色铁青。

 “不,调频发射机,你也可以称它‘窃听器’,虬江路淘来的。”

 唐大卫放下手,一脚将小盒子踩在脚下,碎裂的电子元件和做工粗糙的印制板散落在楼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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