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片山飞快地潜身在桌子后面。
以片山而言,罕有地反射神经和常人一样作动,不然早已被对方发现了。
问题是如何在不让对方察觉的情形下从这里移到门口。对方慢慢走向桌子之间。
总之,这样下去的话,很快就会被发现。必须行动才是。
但一动的话,就要从桌后出去。片山四肢匍匐在地,屏住呼吸沉思。
“镇定。镇定啊──应该有办法的。”他告诉自己。
对呀,对方往我这边走近来,即是在移动着,因此我只要往死角的位置移动就行了。可能绕远道,但不至于被对方发现,我就得以脱身了。
不管三七二十一,碰碰运气看吧!
片山不理手和裤子都会弄脏的事,在地上爬着往前走。“咯咯”的脚步声接近。片山加快脚步──不,是手和膝头的步伐。
畜牲!为何不能像福尔摩斯那么轻快地前进?
但在千钧一发之际,片山绕到桌子旁边,同时知道对方在桌子前面止步──她看到了吗?
可是,听不见对手的脚步声。成功啦!
片山又往前进发。他沿着房间的墙壁前进。只要沿着墙壁走,肯定可以走到门边。
到房门那边,必须经过四张桌子。从那里到门边,不过一、两米的距离。只要飞快地冲出去就得救了。
但愿谁都不发现……他带着祈祷的心情,经过一张桌子、两张桌子……
突然,他的视线角落被某个移动的物体捉住。往横一看,立刻瞠目。
有个女子坐在那里。由于片山四肢匍匐往前的关系,结果,他的视线对着那个女子的脚面。
她盘着腿,裙子被扯到膝头上面一点。于是,那双肉腾腾的大腿正面扑进片山眼内,再加上她的双腿在摇动的关系,白色内裤不时映入眼帘。
片山一阵头晕,全身动弹不得。不过,你可不能想歪。对于有女性恐惧症的片山来说,那个刺激太强了些。
振作吧!还差一点点就去到门边了!
他重新振奋。只要再过一张桌子就抵达目标了!
就在这时候──
“啊!”女人叫一声。接著有什么突然倒下。接着的瞬间,热烫烫的茶“飒”地倒在片山头上。
“哎哟!”片山惨叫着跳起来。
“哗!”女人的惊呼紧随着。“色狼!色狼啊!”
“不是!不是!是我!”片山慌忙站起来。
“咦?阿义,你在这儿呀!”
高高兴兴地走过来的是片山的姑妈儿岛光枝。片山叹息着从口袋掏出手帕来,揩拭他那被茶淋到、宛如涂了发油的头发。因他看见这位姑妈的人影,连忙躲在桌子下,正在设法逃走时,却发生这种意外……
“你在那里干什么?”光枝乐不可支地问。
“呃……我在做实验,据说用茶洗头可预防秃头什么的。”片山说。
“再浇一点如何?”坐在椅子上的那个新来的女子瞪着片山说。
“阿义还不要紧吧。”光枝当直接受了。“不到三十岁就秃头的,都是有头脑、多劳碌的人哦。”
我不是像傻瓜吗?片山苦笑着想,自己好像不怎么聪明嘛。
“哎,给我一点时间。”光枝总爱突然袭击。如果送子的是鹳鸟的话,说媒来的大概就是这种啄木鸟科的女性了,因她总是忙着找人提亲的关系。
不过,她每次突然造访搜查第一科,都能把当刑警的片山逮个正着,只能说她是天才了。
片山知道反抗也没用,于是死了心,和光枝一同走去地库的咖啡室。
说来不可思议的是,光枝来的时候,那个啰唆的栗原科长每次都不在。说不定这个姑妈在某个秘密情报部当顾问。
实际上,光枝情报之丰富也真令人惊讶。这天也是,在进入正题前,她把所有亲戚的近况有如全景立体画般接二连三地在片山面前展开;好不容易进入正题时,片山已喝了三杯咖啡了。
“──这个怎么样?”
光枝本来正在谈着家教会朋友的孩子考试的事,现在突然拿出照片摆在片山面前。片山看看照片,问道:“这就是那个考生?”
“你说到哪儿去了?找阿义商量考试的事有何用?”
“那么,这女孩怎么啦?”
“做你的老婆怎么样呀。那还用说?”
片山重新拿起那张照片来看。
“──很久以前的照片吧。”
“新的呀。”
“可是,看上去好年轻哪。”
“娃娃脸嘛。”
“几岁?看起来顶多十六岁。”
“怎会呢?”光枝笑了。“十七岁啦。”
没啥差别。
“十七?十七岁?”片山瞪圆了眼。“开玩笑!我已快三十岁了,她才十七岁……”
“这是缘份嘛。”光枝本是“压力”主义者,但在见面以前是“缘份”优先。一旦开始交往以后,她就会直接或间接地施以压力,纠缠不休了。
“不管有没有缘份,对方太可怜啦。”
“有啥关系?只要对方说好就行了。”
“人家一定会拒绝的。”
“谁知道?各花入各眼嘛。”以媒人婆来说,光枝的口才不算好。“而且呀,你和她因奇妙的缘份而结合哦。这点很重要咧。”
“缘份是什么意思?”
“阿义,目前你在承办什么案件?”
“有个叫野田惠子的女孩被杀了。你知道吧。我虽不能防止煤气爆炸的危机──于未然,但因及时叫公寓的住户避难而受奖励。”
“那宗案件啊!”
“什么?”
“这照片上的女孩的堂妹的朋友认识野田惠子的朋友哇。”
相当遥远的缘份哪,片山想。
“还有,这女孩是上志学院高校的二年级学生哦。”
片山想了一下。“哪间学校?”
“上志高校。你不知道?”
片山终于想起来了。被刺伤而失踪的桥本信代和她哥哥康夫念的正是上志学院高校──这照片上的女孩也念上志?说是巧合也很有趣,可是,何以光枝特地提出上志的名字来?
“这和上志高校有何关系?”
“对呀。被杀的野田惠子,她的男友好像也是上志的人哦。不是很棒吗?”
棒在什么地方,片山也不明白,不过,现在要找的是野田惠子的恋人。可是,尚未出现过上志学院高校的名字。
“姑妈,你从哪儿打听出来的?”
“从她那里呀。”
“她?”
“照片上的女孩呀。即是她的堂妹的朋友,从野田惠子的朋友那里听说她──”
“等等等等……我有点不明白。”
“是吗?很容易明白的──即是说,那个野田惠子的恋人,好像是上志高校的学生的意思啰。所以──”
“那么,照片上的女孩知道那件事?”
“对呀。如何?想不想见见她?”
“见见看也好。”片山热衷地说。
“好极啦。”光枝差点没拍手叫好。“那么,下个星期天,找间酒店──要不要开房?”
有如此可怕的相亲吗?
“我没空和你谈那种事。”片山站起来。“我现在就去见她。”
光枝仿佛吃了一惊。“但她今天要上课哦。”
“学生本来的样子,只有在学校时才能看见。”
片山急急忙忙地走出咖啡室。
“看来他相当喜欢哪……”光枝满意地自言自语,然后满脸困惑。“但是照片和身世书都没带走哇。”
片山准备直接前往上志高校。怎么说?这是谋杀案的侦查工作。好不容易才掌握到线索!
他干劲十足地回到搜查第一科的房间时,不见科长和根本刑警。看来只好一个人出动了。
“片山先生。”刚才把茶淋在片山身上的女孩喊住他,片山采取逃跑的态势。
“刚才对不起──”
“算了。我没生气呀。”对方反而表现出很愉快的样子。片山松一口气。
“那是误会。”
“对呀。假如传进栗原科长的耳里,可能真的会误会哦。”
“哎,你……”
“你偷看了我的裙内风光,就要陪我一下哦。”她半带笑说看,可是语气好像很认真似的。“那么,明晚留给我吧。”
说完,她回位子去了。
片山呆了一阵,目送她,然后振奋精神,准备外出。
出到外面截了一部计程车。
“去上志学院。”
坐好后,闭上眼睛,准备小睡一会儿。
“──那间什么在哪儿呀?”司机的声音使他张开眼睛。
“你不知道?地点是,呃……”连片山也不知道。“等我一下。”
片山下了计程车,赶去刚才光枝和他去过的咖啡室。说不定她还在。畜牲!连地址也不问,我真是……不,可能正是我的作风。
恰好跟走出咖啡室外的光枝遇上了。
“好极啦!姑妈,那间上志学院的地址──”
“我就猜到是这回事。你去拜访人家,却连对方的名字和长相都不懂呀。”
“是吗?”
“呀,这个。身世书和照片。学校嘛──”
把姑妈的说明记下后,片山赶紧回到计程车上。
呜呼!这副德性,难怪每次都被晴美或福尔摩斯取笑。在开动的计程车中,片山开始打瞌睡。蓦地醒来,被不祥的预感袭击。他探探内袋,想想搞不好……
望望钱包,片山脸都白了。里面只有一张千圆钞票!
“喂,司机,麻烦你转去东中野。”
“方向相反哦。”
“有急事嘛。”
司机不情不愿地点点头。假如他知道片山没带钱,肯定欢欢喜喜地掉头。
片山叫司机在公寓门口等一会,然后走进屋内。晴美带着困倦的脸走出来。
“──找到线索吗?”
“桥本信代那边毫无消息。不过,野田惠子命案方面有一点。说不定这两宗案件有点关系。喂,给钱来。”
“慢着。什么意思?”
“别管,给我一点钱吧。计程车在等。”
“不说的话,一分钱也不给。”
没法子,片山把儿岛光枝的话重复一遍。
“那么说,桥本信代可能掌握到野田惠子命案什么哪。不是很有趣吗?”
睡意不翼而飞,双眼发亮。
“好了,快拿钱来呀。”
“等等,我马上准备好。”
“拿钱需要准备吗?”
“一起去呀。”
“喂──”
“不带我去就不把钱给你!”
片山气鼓鼓地坐下。
回到计程车上时,变成二人二猫的团体。福尔摩斯和那只寄居片山家中的黑猫也跟来了。
“它终于肯吃饭啦。”晴美轻抚黑猫的头。“名字怎么办?”
“叫阿黑什么的不就好了?”坐在前座的片山说。
“没点品味!是雌猫哦,起码要叫‘奴华尔’什么的才对。”
“那样是咖啡室的名字咧。”
“那叫‘妞儿’好了。黑是‘夜’嘛(“妞儿”是法文译音,有“夜”的意思──译者注),很衬,也有猫的感觉。你觉得如何,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喵”一声表示赞同。于是福尔摩斯和妞儿、晴美和片山(不知何故排名最后)一行人,来到了午休时间的上志高校。
“──警方人士吗?”校长是那种因多虑而患胃溃疡的类型。“我的学生做了什么──”
“不,只是想和她谈一谈罢了。”片山尽量轻松地说。
“学生叫什么名字?”
“呃──叫荻野邦子吧。”
“荻野君!她是模范生,长相好、身材也好、歌声也不错──”
似乎没啥关系呀,片山摇摇头。
“总之,只要和她谈一谈就行了。如果可以见到她的话。”
“好的。”校长心情沉重地点点头。“现在午休,她在哪儿呢……请在此稍候。”
校长走出会客室后,片山起身,从窗口眺望校园。
现在的高中生,大家的身形和大人一样。连高瘦的片山也自叹弗如的高大男生、身材成熟一如大人的女生……
满身泥泞在校园中跑来跑去的人影已不复见。学校操场本身也不是用泥土造的了。
“完全改变啦……”片山唏嘘感叹。“──咦?”
因他见到晴美跑出校园去了。
看样子有事发生了。片山走出会客室,在走廊上跑。
出到校园四处张望时,晴美也发现片山,向他走过来。
“妞儿不见了啊!”
“什么──啊,那只黑猫呀。”
“只是稍微没注意的空档……跑到哪儿去了呢?”
“福尔摩斯呢?”
“它也不知跑到哪儿去了,没回来啊。”
“没法子呀,它是来去无踪的‘风来坊’。好,分头找吧。我去学校操场转一圈。”
“可以是可以……不要紧吗?”晴美问。
“为什么?”
“不会被搞错是变态佬吧。”
──如此这般,片山遇见了抱着黑猫的竹林明。
6
“我是荻野邦子。”那少女一踏进会客室就鞠躬。传来“喵”一声答覆。
“咦,怎么……”荻野邦子喃喃自语。
是校长叫她来的,由于她开了门就低着头没看里面的关系,没发觉谁也不在──不,沙发上躺着一只优雅的三色猫,就如房间的主人一样。
“你在那边干什么?”
荻野邦子喜欢猫。她悄然走近沙发,向它伸手。动物被追逼时会陷于过度紧张的精神状态,但它分辨得出谁是疼惜自己的人。
“毛色好美啊──有人养你吧。你是美人儿哪。”
邦子用指尖去摩裟三色猫的鼻子。猫一直闭起眼睛让她抚摸。
“好可爱!你从哪里来?不可能是那个校长养的猫吧。”
猫不可能回答,她却忍不住和它说话。这是爱动物的人的特性。
“刑警先生怎么啦……”
三色猫倏地跳到地上,邦子随后坐下喃喃自语。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会客室暖洋洋的。可以望见在校园嬉戏的学生。
“快十二点五十分啦。”邦子看表。是米奇老鼠的腕表。五十分时响铃,一点钟开始下午的课。
没关系啦,邦子想。反正是“公事”,占用上课时间也无妨。
“──好困哪。”邦子站起来,走向窗口。她出神地望着校园──啊,大泽君,他和阿雪手牵手走着。他明明有个叫智加的女朋友了。好──揭穿他!
现在高校生的话题尽是这种东西。如果加油添酱说:“我看到了,他们在树后接吻。”任何人听了都会眼睛发亮,嘴里喊说:“嗄?真的?”其实内心不信。即使知道是改编的,还是觉得好玩。
在大人眼中,邦子这世代的孩子令人畏惧,但当事人却不觉得怎样。主要是他们的生活太无聊了,所以要演戏,使自己的生活添加浪漫色彩。
连邦子也是这样,如果告诉什么人说某人吻了自己(其实她还没初吻经验),听的人也知道是假的,但仍表示惊奇说“啊──好棒呀”。换句话说,明知那是游戏,大家却乐此不疲。
邦子站在窗旁。窗口恰好在门口的对面。邦子背向房门而站。
三色猫──当然是福尔摩斯──走到房间角落坐下。人说春眠不觉晓,然而对福尔摩斯来说,一年到头都是春眠的季节。相对地,它的睡眠很浅。
门钮静静地旋转的声音,使福尔摩斯睁开眼睛。房门是往福尔摩斯所在的地方打开的,福尔摩斯看不见开门的手。
房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打开。不是正常的开法。
“喵。”福尔摩斯尖叫。
“怎么啦?”邦子回头。她看到房门开了。然后,站在那里的“东西”的脸也看到了。
福尔摩斯在地面跑两步,然后身体在空中依若直线的轨迹,扑向邦子的肩膀。邦子的身子倾斜一边。
同时,银色的刀光在会客室中闪过。
“啊──”
尖刀插在邦子的左臂上。假如她站直的话,肯定刺中心脏无疑。
福尔摩斯描成抛物线着地。门发出声音关上。
“啊……好痛……”
邦子感觉到有寒意掠过麻痹的左臂。鲜血从左手的指缝间往下滴落。
邦子在原地蹲下去。
“什么人……”喊不出来。她问走向门口,但头昏眼花,脚步踉跄。她抛身坐在沙发上。剧痛从左臂直贯透脑门,邦子狂叫。
福尔摩斯奔到门边。可是,门钮是圆的,它不可能跳上去转开它。
福尔摩斯环视室内。斜斜对着窗口的地方有个挂衣架,在一支粗棒的周围有勾子。
福尔摩斯飞快地在那个挂衣架和窗口之间看来看去──作出判断了吧,它助跑一下,不顾一切地扑上去。粗棒上面有个小圆板,周围安着挂帽子的勾子。福尔摩斯的前肢搭住那块圆板,悬挂在那儿。
福尔摩斯的重量使挂衣架摇晃。总算上到圆板顶上的福尔摩斯瞄准窗口的位置,一骨碌转到对面方向。它用力踢圆板,然后跃下。挂衣架往反方向倾斜,没有回原位,而是倒下。
挂衣架的尖端击破窗口。会客室里响起玻璃打破的声音。
“──什么事?”
“怎么啦?”
好些在校园的学生跑过来,然后从窗口窥望里面。
“不好了!有人受伤!”
“她流血啦!”
邦子软绵绵地倒在沙发上。鲜血染红了沙发的把手部份。
“妈的!”片山摇头。
“总算止了血。”保健室的女人说:“不过,必须带她去医院才行。”
“刚刚叫了救护车。”
片山俯视那个苍白着脸、躺在保健室的硬床上的少女。
抢先出击──凶手以为荻野邦子知道什么,大概想杀人灭口吧!
可是,这个时机不会是偶然。片山来了,表示想找她谈谈。校长去叫她。她来到会客室。然后,片山出去找“妞儿”,没人在,所以她等着。这时凶手来了……
确实是快速的行动。凶手怎知片山会来?从片山和校长谈话到邦子被刺伤为止,才不过十分钟左右而已……
总之,那件事待会才说。现在要关心的是荻野邦子的伤势──
“你是刑警先生?”邦子张开眼睛。
“是呀。你不要紧吧?”
“嗯。那三色猫呢?”
“它是我的猫。”
“真的呀!它是我的救命恩人哪。”
“福尔摩斯?”
听了邦子的说明,片山点点头。
“──主人人好嘛,自然猫也受感化──哎哟!”
“怎么啦?”
福尔摩斯挠了一下片山的脚。
“噢,你在哪儿呀──叫福尔摩斯吗?很好玩的名字。”邦子微笑。
“见到凶手的脸吗?”
“嘎?呃……好像见到又好像没见到……”
“见到还是没见到?”
“见是见到的──”邦子迟疑地说:“他戴着面具哪。”
“面具?”
“对。正确地说是面罩。”
“怎样的?”
“‘剧院之鬼’。”
“──你说什么?”
“有部叫《歌声魅影》的古老奇情电影,里面有一个‘剧院之鬼’的角色,是戴面罩的。”
“‘剧院之鬼’呀。”片山也听过这个角色。
“在骷髅头上只有眼球嵌在那里的脸。”
“嗯,有点印象。那么,凶手戴着那个面罩吗?”
“嗯。所以看不见长相。”
“服装方面呢?”
“穿着斗篷哦。多半是‘剧院之鬼’的,不然就是‘吸血鬼’的斗篷。”
片山困惑了。这间学校是鬼屋吗?
“可是,为何会有那些面罩、斗篷之类的东西?”
“一定是从‘奇情俱乐部’的房间拿来的。”
“‘奇情俱乐部’?”
“那是喜欢奇情或恐怖电影的人组成的兴趣小组。在那个房间里,放着各种奇情电影的主角的面具或衣裳哦。”
“‘奇情俱乐部’呀──那个房间没上锁吗?”
“不晓得,会上锁吧?我不是会员,所以不知道。我想桥本同学一定知道。”
隔了一会,片山反问:“你说谁?”
“桥本。高三的,他是俱乐部的委员长。”
桥本──即桥本信代的兄长吧。不过,他今天应该没来学校,因他妹妹失踪了。
桥本信代是被尖刀刺伤的。然后荻野邦子也是──两者之间是否有关联?
“哎,刑警先生。”邦子说:“找我有什么事?”
“嗄──呃,对。想问问你有关野田惠子的事。”
“谁?哦,遇害的那个呀──但是,你从哪儿听说的?”
片山决定不作答。他不想碰相亲、结婚之类的事。
“听说野田惠子的恋人是上志高校的学生。是真的吗?”
“我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不敢肯定,但大家都这样说;而且啊,好像是‘奇情俱乐部’的人喎。”
“那个,肯定吗?”
“只是听闻而已──不过,‘奇情俱乐部’有十几个会员,不晓得是当中的什么人哦。”
“是谁告诉你的?”
“忘了。”
“忘了?不是你的朋友?”
“因为是在派对上谈起的嘛。好几个人在吱吱喳喳的,提起野田惠子的事,有人说‘我知道她的事哦’什么的,于是七嘴八舌地乱成一团。当时就有人说:‘大概是被男朋友所杀的吧?她的他是上志的人哦。听说加入什么奇情电影兴趣小组的。喜欢那种东西的人嘛,一定有点不正常。’──的确是那样说的。”
“唔。当时参加派对的是些什么人?”
“不清楚。大家都随意带朋友来,有几十个人哪,而且我醉了──啊,糟了!”邦子伸伸舌头。
“不太令人钦佩哪。”片山苦笑。“‘奇情俱乐部’的委员长的妹妹也在吧?”
“你很了解嘛。高一的,长得很可爱。虽然我和她没怎样谈话──哎,刑警先生,狙击我的,会不会是杀野田惠子的凶手?”
“那可不能这样断定。不过,对方戴上那种面罩和斗篷想杀你,可能是和‘奇情俱乐部’有关的人也说不定。你有什么头绪?”
“我并没有风骚到如此被仇恨的地步哇。”邦子微笑。
见到差点被杀,却似乎因此而觉得有趣的邦子的模样时,片山感觉到代沟的存在。不过,不管是谁,如果突然差点被杀,大概不会立刻涌起真实感吧。
保健室的门打开,晴美探脸进来。
“哥哥,救护车来啦。”
“好迟啊。好,先把担架弄来这里──”
“现在来着──不要紧吧?”晴美来到床边。
“嗯。托这猫咪的福,我获救了。”
“你们居然在如此荒谬的情形下相亲哪。”
片山“嘘”地捅捅晴美。
“呀?”邦子一时之间感到莫名其妙,盯着片山的脸。“啊!那么说,儿岛阿姨说我的相亲对象是个刑警,原来是你呀!”
“嗯……呃……是这么回事吧。”片山含糊地说:“不过,今天是以刑警身份来的。”
“好意外哪。”邦子说。
“什么意外?”
“儿岛阿姨说,不要过份期待对方的外表,我以为很糟糕呢!不过,也不算太差嘛。”
邦子被救护车送走后,晴美才敢噗哧大笑。
“有什么好笑?”片山气鼓鼓地说。
“对不起,因为……咦?福尔摩斯和妞儿呢?”
“又失踪了?”
二人出到走廊看时,恰好看见福尔摩斯走过来。
“咦,福尔摩斯,妞儿怎么啦?”晴美喊。有个抱着妞儿的女生从后面走来。
“嗨,你是刚才那个……”片山说。
“它跑到我的课室外面叫哪。”
“是吗?谢谢。”晴美接过妞儿。“不能随便乱跑哦──不过,好奇妙哪。它好像很快就亲近你啦。”
那女生笑了一下。“因为我喜欢猫的关系吧。”她说:“呃……你们是警方人员?”
“对呀。啊,我不是。他大致上是个刑警。”
晴美的说明总是多说一句。
“发生什么事?大家都在谣传着,说荻野同学受了重伤什么的……”
“嗯,被尖刀刺伤了。”
“哗,可怕。”
“她是你的、朋友?”
“不。我是最近插班的,不太知道。我和她也不同班。是谁做的?”
“好像是‘剧院之鬼’。”
那女生有点生气的样子。“请不要作弄人!”她瞪片山一眼。
片山连忙说明事情经过。她表示惊奇。
“那是我们俱乐部的人啰?”
“你也加入了‘奇情俱乐部’?”
“嗯。”
“是吗?那么,可以带我去那个房间吗?我想看看里面。”
“好的。可是──在上课中──”
“是吗?那就──喔,刚好校长来了。就说是公务吧。”
“你好,刑警先生。事情变得岂有此理了──”校长似乎大受冲击。片山说出情由,请校长写了一张因公务而不能上课的字条,交给那个女生。
“拿这个去向老师解释好吗?”片山说。
“知道。”
“你叫什么名字?”
“竹林明。”
“竹林君。拜托了。”
竹林明快步走开时,妞儿又想追上前。晴美连忙把它抱起。
“你怎么这样呀?”晴美说。
“大概竹林君和野田惠子相似吧。”片山说。
竹林明弹跳似地回过头来。
“刚才……你说什么?”
“嗄?呃──野田惠子是这黑猫以前的主人。它似乎……”
“是吗?”竹林明已回复平静。“没什么。”
她快步走了。晴美抚摸着妞儿的头说:“看到她惊诧的样子吗?她一定是对野田惠子的名字有印象。”
对于愈搞愈复杂的事件,片山开始厌烦。真凶会不会突然向警方自首?推理小说的读者可能会生气,可是对查案的人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急转变化了。
“校长先生──”片山叹一声。“我想向你请教一下。”
看来起码凶手不会马上自报姓名了。
7
由于会客室的现场有当地的刑警和鉴证人员在,所以片山被请去校长室。
想起还没请教校长的姓名,于是片山重新自我介绍。那位本宫校长似乎是那种一有麻烦就独自苦恼的人。
“真是……这种事件是敝校开办以来第一次……敝校完全没有校内暴力问题,全是认真的好学生。实际上,这十年来,受到退学处分的一个也没有。这是敝校的优良传统,以及热情的教师们不断努力的成果──”
“请冷静些。”片山连忙打断他,因他好像在朗读学校手册似的。“我猜凶手知道我要见荻野君的事,所以想杀她。换句话说,凶手知道我来的目的。问题是,凶手怎会知道这件事?”
“说出去太不光彩了。一切都是由于我领导无方……”
看来本宫校长还不明白说话的重点。
“我提出要见荻野君的请求,然后校长先生就从会客室出去了。你在哪儿找到她?”
“最初嘛……我去荻野君的课室看看,她不在。我问学生,他们说她好像去了三年级的课室,于是我去那边。”
“她在那里吗?”
“嗯──应该说不是吧。”
“即是不在?”
“在三年级的课室外面──我在走廊上遇到她的。她好像有事去那边,办完就回来那样。”
“那么,你在走廊上和她谈话啰。你怎样和她说呢?”
“呃……我说警方的人有事找你,在会客室等你,大致如此。”
“没说为了什么事吧?”
“因我不知道你要谈的内容嘛。”
说的也是。
“你和荻野君谈话时,旁边有谁在吗?”
“旁边?”
“是的。经过身边的,或从课室窗口听见之类……”
本宫摇头想了半晌,说:“完全想不起来哪。”
那个当然啦。片山也不抱着太大期望。因为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的关系,不可能记住当时有谁经过身边的。
“你晓得是在哪个课室前面和她说话吗?”
“这个……”
“在窗口附近吗?”
“这个……”
一言以蔽之,什么忙也帮不上。
“我──即是有刑警来找荻野君的事,你有告诉其他人吗?”
“不,那个绝对不说的。”
总算得到清楚的答覆了。换句话说,凶手听见本宫和荻野邦子的对话。大概是偶然吧。然后察知来意,为了灭口而决心杀了她。他从“奇情俱乐部”的房间拿到“剧院之鬼”的面罩和斗篷,然后袭击在会客室的荻野邦子……
可是,尖刀呢?从哪里得来?不可能如此突然就拿到手吧。
或许从尖刀可以掌握什么,片山想。
有人敲校长室的门。竹林明探脸进来。
“嗨,来得正好。”片山站起来。
“关于这次的事件,是校方的疏忽──”本宫校长又以解说新闻的语气开始唠叨了。片山、晴美、福尔摩斯及妞儿等二人二猫赶快离开校长室。
“奇情俱乐部”的房间在二楼。去那里的途中,片山得悉除了当委员长的桥本外,还有长沼、关谷、明石三个是中心人物。
四个高三学生吗?说不定杀野田惠子的凶手在其中……
“里面有面罩、斗篷之类的事,大家都知道吗?”片山问。
“我想是的。”竹林明点点头。“虽然只是听说,文化祭的时候,好像每次都会展览那些面具。”
这样一来,凶手也可能不是“奇情俱乐部”的人了。不过,突然想到要戴上那种面具或斗篷的,若不是和“奇情俱乐部”有关联的人就不会想起来的吧。
“房间没上锁吗?”片山问。
“本来应该上锁的,但因社团最近才成立──以前只是普通兴趣小组罢了。所以,我们要求不上锁……”
在各科目的研究室当中,有道门挂着“奇情俱乐部”的崭新木牌子。
“其实所有社团的房间全部在另一栋楼,但因没空房间,所以临时利用这里做活动室。”
“进去看看──尽量不动里面的东西……”
开门一看,窗口拉上厚窗帘,里面漆黑一片。
“我来开灯。”竹林明先进去了。过了一会,萤光灯亮了。
片山吓得差点跳起来。他的旁边竖着一副骷髅骨,好像想和片山说话的样子。
“──厉害。”晴美喃喃自语。房间并没有乱到像鬼屋。
实际上反而像博物馆。房间虽小,但周围贴满照片的壁布板,“科学怪人”啦、“吸血鬼”啦、“狼男”的脸哦,以及片山不认识的怪人们并排相迎。
瞬间令人产生被鬼怪包围的错觉。
房间中央站着一个披斗篷的“吸血鬼”。当然不是真的“吸血鬼”,而是让跟常人一般高大的人偶穿上衣服所致。
“是不是做得不错?”竹林明说:“听说是从百货公司的销售处骗回来的塑胶模特儿。”
“这么大怎么搬回来?”
“手啦、脚啦、头啦不是分开的吗?好像是几个人同心合力干的好事。”
“好过份。”片山苦笑。“──那个‘剧院之鬼’是哪一个?”
“呃,我想是在里面壁橱中吧……”
房间深处有窗,窗旁有个两面开的壁橱。竹林明走向那边时,福尔摩斯叫了一声,小跑步追越竹林明,在壁橱前回过头来。
“怎么啦?”竹林明好奇地说。
“等一下。”片山阻止竹林明。“可能有人躲在里面。”
“里面?”
片山悄悄伸手去拉壁橱的门──突然闻到怪味。是烟味吗?
“喂,谁在里面?”片山喊。“我开门啦!”
壁橱的门突然打开。
“吵死人啦。”一个长发的男生打着哈欠出现。“难得睡午觉。”
“明石同学!”竹林明大吃一惊。“你在里面干什么?”
“抽根烟罢了。”明石伸个大懒腰。“上完课了?”
“你叫明石君吗?是‘奇情俱乐部’的成员之一吧。”片山说。
“对。你是谁?”
“警务人员。在这种地方午睡,不是很怪吗?”
“我是诗人。艺术家喜欢古怪的地方。”
“里面有‘剧院之鬼’的面罩和斗篷吧。”
“嗄──哦,阻碍嘛,我把它丢在那边啦。”明石指指地上。“咦,跑到哪儿去了?”
“装糊涂的话,事后麻烦哦。为何躲在那种地方?”
“怎么,想找碴讹诈呀?”
对方之所以生气,多半是心中有鬼。片山即使经验不够,却知道这一点。
福尔摩斯扑向明石的长裤,伸爪勾住他的裤袋吊挂着。
“好家伙!干什么?”明石闪身想甩开它。
“喂!给我看看口袋里面!”片山用严厉的语调说。这个大概只有初中生管用吧。
“知道啦。”明石耸耸肩。他从裤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香烟盒。是外国烟。
“这是──”片山嗅了一下味道。“不会是……”他看明石的脸。
“大麻哦。要不要来一口?”明石满不在乎地说。
“你做这种事,知不知道后果?”
明石扬声笑了。
“好,跟我一起来!”片山捉住明石的手腕。
就在这时候,门口有声音说:“原来你们在这儿呀!”
“咦,石津。”晴美回头说。
“我到处找你们。有事相告。”石津走进来,东张张西望望地说:“片山兄的照片怎么不放进来?”
“什么意思?”片山吼。
“没什么──”
“对了,有什么消息报告?”
“啊,忘了。那个女孩找到啦。”
“桥本信代吗?”
“嗯。据说没有生命危险。”
“喂!”明石突然打岔。“桥本的妹妹怎么啦?”
“啊!是你了!”晴美想起来。“我从医院打电话去你家,你竟不来探望──”
“电话?谁晓得那个!”
“但你不是叫明石一郎么?我通知你说信代小姐被刺伤的事,而你只是‘是吗’一句……”
“我不知道有那种电话!到底是谁刺伤她的!”明石相当激动似的大声叫。
“怎么回事?”石津惊讶地望着大家,手不经意地挥动着。恰好他站在骷髅旁边。他的手踫到了,骷髅摇晃了一下,往他身上靠去。
“嗯?”石津倏地转向旁边,正好和骷髅打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