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黎明将至,天空中看不到一丝絮云,仿佛预示着将会是一个好天气。小药慢慢蹭到了紫薇身边,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询问:“紫薇,我很奇怪,你平时总是大而化之、嘻嘻哈哈的性子,怎么每逢关键时刻总能讲出一番大道理与歪道理,却令我们都无法反驳。”
紫薇望着前方的崇山峻岭,居然没有嬉笑以待小药的问题,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惆怅,刹那间仿佛成熟了许多:“谁知道呢?这或许就是人的双重性格吧,即使自己是个幼稚顽皮的孩子,也往往会不经意间讲出令人佩服的道理来。这一路行来,经历了这么多事,即使是我,也不会没有感触,很自然地率性流露,或许这就是我的另一面吧。”
朝阳的第一丝红艳出现在东方,迅速辐射开来,大地蓦然变得生动活力起来,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陷阱迭出(上)
莽荒地形独特,千峰斗旋,万嶂叠翠,怪石飞瀑,幽洞深壑,唯有中央地带一块较圆的平坦之处,矮于群山,却又高于自原荒、云荒一带北来的诸平原,因此此处被称之为莽原,莽荒之名即由此高原之名得来。
越过云荒的北嚣山即进入莽荒地界,此时正值红日喷薄,轻蔼浮空,天光明媚,把紫薇喜得直呼:“好兆头!”
经此一呼,老天仿佛偏要与紫薇作对,倏忽变脸,乱云愁凝,狂风怒起,眨眼间天空阴暗下来。
众人急忙降到地面,紫薇还没来得及披上蓑衣,大雨骤降,如瓢泼盆倾,狂风怒号,震耳欲聋,眩目的霹雳更是不曾间断,引得大地在滚滚炸雷中微微颤抖。山中粗树乱舞,碎叶横飞,群鸟无声,众兽匿迹,整个世界陷入了昏暗无明之中,暴雨肆行大地。
尽管夭夭及时张开巨耳,但只护住紫薇头脸,紫薇身上瞬浔唤搅烁鐾感牧梗砩弦路渑纤蛞拢瓴辉俳焦啵蛞孪卤涫醯囊路派碜樱志穹缫淮担挥傻妹媲啻桨祝脚叛莱葑蕉源蜃偶埽揭桓鼋恿桓觯蚱鹆伺缣纭?夕琦见此状况,顿足踏云,向上空急速升去。他本想向上试探,寻找云层上空无雨地带,避开暴风雨。但上升极久又穿越了足有三四丈高的降雨云后,才跃到安静的无雨地带。神州岛本就悬浮空中甚高,再加上夕琦此时又向上升有几十丈,别说紫薇那凡体肉身,即使夕琦仙体,一样感觉压力极大且无可供呼吸之气,不由得泄了气,只得越降雨云层,回到狂风暴雨中的地面。
在怒号的风中,任何声音都失去效力,夕琦只得用四灵之间修练的“心语”术以心语联络:“上面别说紫薇,即使我们也不能久待,但下面气候太过恶劣,赶快找到避雨之地吧。”
四灵簇着紫薇,在能见度极低的山林中寻找避雨之处,但越良剑眉紧皱,注视天空的频率越来越高,直至在一处幽岩下找到巨石堆栈足够几人避雨的空间后,越良匆匆说了句:“我上去看看。”然后就猛地冲向了上空。
天空中本来四散乱轰的霹雳倏忽集中过来,璀璨诡谲的如无数杂乱无章的细丝,被一只无形的手操纵着合成了一束蕴含着无比力量的光的花束,绚烂妖冶的银花摄人心魄地绽放出绮丽的花瓣,在越良身前,露出了死亡的花蕊。
越良的明阳功早已运至极限,在霹雳银火接触到身体的一瞬间,那银色的花瓣怒张已达鼎盛,被倏忽吸进了越良的身体里。银光在越良体外稍做流转随即消失,被明阳功整个吸纳,成为了越良体内力量的一部分。
越良对于这可致常人死地的凌厉攻击面不改色,霹雳中所含阳气已被越良吸尽,此时天空中只剩瓢泼大雨,沉雷隆隆,完全的阴暗下来。
笔直穿越了降雨云层,眼前骤然明媚,天风淡荡,云烟缈缈,与云下宛然两个世界。越良似有目标,在云间踏行疾驰,然后一拳猛地砸向一团混迹于其他云团中的乌浊阴云,两个黑影现了出来。
粗如水桶的身躯乌黑油亮,被巨如瓦片的硬鳞包裹着,向上支撑着如蛇般的头颈,向下延伸渐细。
莽荒的这片天空上,出现了两条蛟龙,这狂风暴雨正是性喜兴风作浪的蛟龙所为。
“孽畜,敢胡乱兴起风雨作害行人!”越良暴喝,两条蛟龙缩头蜷尾,显是十分惧怕,急急收了风雨,窜进云层中,远远逃开。
越良见二蛟逃窜,念在此地荒凉,它们倒也未造成什么损失,所以没有追赶,降云想落下地面,但转念间突然惊疑,水族目前势力衰弱,极少在东海范围外出没,除非得到人族祭祀,请求额外降雨,才会有专司降雨的神龙出动,这两条蛟根本无权降雨,也更不会在这荒无人烟的郊野降雨,这事透着几分古怪。
果然,越良转念不过刹那间,那两条蛟逃到远处,又重新行云布雨。越良大怒,跺脚追了过去,但二蛟并不与他为敌,仍然是追来即逃,不追再闹,追追赶赶间奔行甚远,但越良艺高胆大,但也不惧怕这两条小小的蛟能在他面前玩出什么花样。直向东北方向追了数十里,二蛟似乎疲累,逃跑的速度慢了下来。
越良大喝,右臂一振,巨拳松开,刚才吸纳的霹雳电火骤然从掌心中劈了出去,将两条蛟龙所踏云层重重震开,无可借之力,蛟龙扭曲挣扎,坠向了下方。
风声呼啸,在急速下降追赶的越良看来,两条蛟龙所坠之处甚为明显,被庞大沉重的身躯所压,蛟龙落地之处树折枝断,尘叶飞蔓,成为极其醒目的指示。
脚踏到实地,空气中飞扬的土腥气仍然极为冲鼻,最后一片飘扬的碎叶悠悠落到了越良的肩上,被他轻轻拂去。这座静谧的山头上静得太过可疑,甚至听不到一丝虫鸣鸟啸兽吼的声音。那两条制造了这一切却又不知是何原因的蛟龙也失踪了。
脚下沉积多年的枯枝发出了噼啪的呻吟声,在越良轻盈的脚步下粉身碎骨,像一头敏捷的狸猫一样弓身在茂密蓊郁的林中穿行,越良的行动并不如他的外表那样笨拙,在确定了这两条蛟龙的不怀好意之后,越良认为自己有必要采取一定的保护措施,并找出这两条蛟龙,查问它们的目的。
山坡向南缓缓倾斜而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涩的气味,仿佛未成熟的青果,但闻久了,心里却极为舒服,无论多么焦躁忧虑的心情沉浸进这种气味中都会变得心如止水。
一棵孤零零的树耸在半坡间,叶如杨树,枝条交错向四方伸展,笔直无节,枝叶间坠满沉甸甸的黑色果实,如杏般大小,微闪着亮泽。
越良自落到地面后第一次露出了笑容,这是字帝休,那乌黑的果子口味独特,而且吃了可以心平气和不会发怒,是越良幼年时最爱吃的水果,但因为只生长在陆地上,对于幼年生活在水域中的越良一直是一种极其珍贵的享受。唯其珍贵,所以记忆长存,对这种离开水域后再未吃过的水果念念不忘。
一只黑色的栎鸟摇晃着颈间的红羽很醒目地闯进了越良的视线中,被字帝休果的香气吸引,栎鸟乌爪迫不急待地伸向了黑果,似乎对于这即将成为腹中之食的果子垂涎三尺。在它的爪子抓到果实的那一刹那间,果子突然蠕动起来,骤然由椭圆形变成了长索,两端展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缠住了栎鸟,绳索的一端突然裂开缝隙,将栎鸟囫囵吞了进去,然后又蜷曲起来,带着中央明显膨胀的部分,重新卷成了果实,只是果子比原来明显胀大了许多,才能看出那只栎鸟的归宿。
越良悚然一惊,那分明是一种怪蛇伪装成了果实,如果刚才自己冒冒然伸手摘果,猝不提防被这极有可能剧毒的怪蛇咬上一口……
出了一身冷汗,越良心中更起疑心,猛地挥出一拳,凌空击在树干上,经此一震,树上千百个黑果齐齐变身,昂首蜿蜒,果然全部都是怪蛇伪装,更露出树丫中一个小小的铜香炉,袅袅淡烟,散发着字帝休果实的香气。
越良已经明白,一只怪蛇伪装还可解释为偶然,千百只齐齐伪装却已经无法用巧合来解释,更何况那个焚着字帝休干果的香炉,更是证明了此乃人为的陷阱,越良心中徒增了几分警惕。
一个娇嫩的笑声打破了此时诡异的寂静,坡下的一棵漆树边突然出现一个稚颜少女,笑容可掬,但一身黑衣隐入了阴沉的背景色中,却显得有几分诡秘。
这是刚才蛟龙之一所化人体,越良如大鹏展翅,从坡上扑下,但追到少女刚才所立的漆树边时,却失去了少女的踪影。
☆、陷阱迭出(下)
前方隐隐约约有流水之声,越良向前走去,一条山林中极其常见的小溪蜿蜒流淌,溪水清澈,溪底布满五颜六色的采石,晶莹剔透,极为可爱。
越良伸出手,想掬一把清水喝,但手还未触到水面已然停顿,这水给人一种怪异之感,他环顾四周,满目苍绿浓翠,才骤然醒悟,这水中不仅鱼虾介虫之类活物全无,即使连水草水苔都不曾见得一丝,溪边土地尽管润泽膏沃,却也寸草不生,而离溪边稍远处,灌木丛生,并不缺乏绿色。他站了起来,从灌木中拔下一根带着绿叶的枝子探进了溪水中。
也未见到声响异常,树枝提出水面时,本是碧绿的叶子布满了黄斑,在空气中迅速扩大连贯,最后变得枯黄,轻风拂过,枯叶粉碎。
溪水中有毒龙涎,才会如此持久且不露痕迹。又是一个陷阱!
如果任由这毒溪水蔓延下去,下游生灵必遭荼毒,越良反运东木灵功,将溪水龙卷而起,送入了天空最高处,受烈日和天风暴晒吹散,将毒素化为乌有。
一声冷哼,越良迅速抬头,溪下游离自己四五丈的地方站着一个少年,一身黑衣,一脸怒意,与刚才出现的少女容貌相仿,显是另一条蛟龙。
少年转身向溪的下流疾奔,却不再如少女般躲藏,越良追了过去,溪水前行不远即脱离了树林的范围,融入了一片开阔的湖泽。少年纵身跃进了湖中,水面的涟漪一圈圈扩开,令得湖中的山光林色荡漾起伏。
湖水碧青,凫鸭戏水,萍荷错生,似乎并无凶险,越良并没有掉以轻心,但也自恃在水中尚没有人能伤害得了自己,毫不停留,也跃进了湖中。
湖水溅起了浪花,迅速融合回去,圆滑地包容了越良的擅入。
泛着杂碎水草的湖水中,气泡滚滚,清澈透明,能见度极高,越良稳稳下沉,斜斜向着湖心游去。
这不知名的湖泊极深,越良下潜了一刻之久,才降到了湖心底。
湖底平坦,铺着浅白淡黄的细沙,绵软细滑,踏上去极为舒服。走了没几步,越良身子一震,感觉到了结界的力量,这湖下有神居住!
仅仅用来昭示前方居所的存在以及驱赶游鱼水兽的普通结界对越良毫无阻力,他轻轻踏了进去,眼前景观骤变。
粗糙不平的碎石块铺就了并不算平整的地面,以结界为墙,以碎石为地,展现在越良面前的是一座入口岩石经过粗粗打磨呈不规则方形的水下岩洞。
洞前放了一个圆滑的石球,布满了陈年旧痕,仿佛被利爪抓挠过,却极为干净,并没有附着青苔水草,似乎有人经常擦拭。
越良喉中仿佛堵了些什么,猛地蹲在石球前,伸手细细摩挲着球上纵横的划痕。他还能看到球身上一道极暗淡的红痕,尽管在水中浸泡经年,仍然没有完全褪色。
这正是越良童年时的玩具,由于家势没落,没有其他贵族子弟各式各样的玩具,越良哭过闹过,后来是母亲弄来了一块沉重不规则的巨石,要越良每天用龙身缠绕滚运,用龙爪反复抓起,锻炼他的肌肉柔韧与爪下力度。正是这石块的功劳,为幼年的越良打下了产生柔韧肌肉与爪下强劲力量的基础,才使得今天的越良没有一味走刚猛之力,力量刚柔并济。而那抹红痕,正是年幼的越良掌握不好力度,曾在抓日趋圆滑的石块时折断了一只指甲,但当时在水中修练,身下水域有水族经过,怕落下巨石砸伤族人,忍着剧痛,直到族人离开才将石块扔下,但指血却浸入石块缝隙深处,永不褪色。多年的磨练,令得最初不规则的巨石变成了后来圆滑的石球,难度随之增加,越良也随之成长起来。
洞口处附着的几棵凫丝藤细细的长丝在肉眼看不到的水流带动下,温柔地滑过来,在越良颈间轻轻摩挲着,宛如昔日母亲修长的手指。
越良猛地抬起头,眼中流露出一抹痛苦的神色,大踏步走进了山洞。
长洞狭长,正是当年顽皮爱玩的越良以龙身呼啸穿越而过的通道,虽然在洞内居室中以人形存在,与母亲共同生活,但能变回龙身,才让幼年的越良感觉到力量的存在,他曾经认为人的形体是一种极为力弱无用的躯体,尽管后来越良的大部分时间都是维持着人的形体。
回忆着童年时龙体在洞中如利剑劈空的快意,越良努力克制住自己此时想变身的冲动,毕竟这里不是自己真正的东海老家,吉凶未定,自己也已经不再是童年冲动单纯的自己了。
入洞后三四丈去,洞壁两侧各伸出犬牙交错的尖细短木桩,向后排列延伸而去。越良凑在木桩尖处一嗅,果然有淡淡的腥臭气与香气混合,又是毒龙涎。如果越良真的萌发重温童年乐趣的念头,那这些木桩会在越良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擦破他那几乎占满洞内空间的躯体,毒龙涎也会悄无声息地蔓延至他的全身,直至毒发身亡。越良额头上沁出一丝冷汗。
这极似东海中老家的洞穴并没有真正的那个洞穴那么细长,又短又阔的洞穴通道不过十来丈的距离,越良很快走到了尽头。
一堵坚实的岩壁挡在面前,越良含着泪水微笑,用手指在岩壁四角某些隐藏的地方按了几下,札札声响过,岩壁循着底座暗藏的槽道向侧面滑出,露出了里面的另一个天地。这也是当年东海老家里的一个机关,令不怀好意者以为这只是空洞,却不知岩壁后才是真正居住的家。
越良迈过微凸的石槽,眼前的一切果然宛如老家。
还没有来得及细看,感觉到头上的异常,越良敏捷,在千钧一发之际向前猛扑,与石槽暗连的机关启动,落下一道经过润滑的石条,恰恰砸在越良刚才所站的位置上。沉浸于时光倒流的过去,心神旌动的越良或许不会注意到头上那微妙的颤动,那么他的下场就如伸手去摘字帝体果,饮下溪中毒龙涎水和在洞中变身而过一样了。
越良皱眉,直觉到这一路上的陷阱重重,既有谋害自己之意,最终目的却是将自己引到这里。
环顾着简陋的石桌木椅,朴素的木碗木盘,那都是以当年自己稚嫩的小手一点点刻出磨出的,沉浸了无数曾与母亲一起生活的快乐回忆。
不必走进后进,越良也知道那里必会有母亲为自己亲手编织的水蜗草席,旁边叠放着一套打着补丁但手工精细的带藻衣。再过去一些,是母亲的卧室,有一件曾经奢侈华丽但现在却褪了许多毛的水狐皮褥子,那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母亲曾说过那是父亲留给她的唯一纪念。
越良甩了甩头,将这些不该也不能在此时出现的回忆抛掉,抬手轻轻擦了擦不知不觉中滑落脸颊的的泪水,越良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心情,沉声道:“阁下是谁?如此心机,布置下重重陷阱引越良至此,有何用意?”
“你应该明白的。”一个婉妙柔嫩的声音从后进清晰地传了出来。
“只有我,才知道你喜欢吃的是字帝休的果实,喜欢喝的是清澈的山泉水,喜欢在自家的岩洞中变身享受呼啸而过的快感,会对自己遇到的问题寻个究竟,冷漠的骨子里有着别人不会明白的热情与激昂。只是没有想到,多年不见,你的运气越来越好,反应越来越灵敏,身手也越来越厉害,竟然毫发无伤地避开了这些陷阱。”
从后进走出一个少女,遮在面前的云绡雾纱般的白袖缓缓放了下来,窄窄的瓜子脸,淡淡的唇,眉簇浅黛下一对翦水秋瞳极其哀怨地看着越良,那并不是这种拥有着青春年华与容姿娇嫩的俏人儿应有的神情。
少女樱唇轻启:“良哥哥,好久不见了。”极简单的一句话,却蕴含着幽怨、哀伤、嗔怒与娇纵诸多复杂难以言传的感情。
如五雷殛顶,铮铮汉子——青龙的越良——守护东方的神兽,失去了所有的感觉,呆望向面前的女子。
☆、东海谲波(上)
东海浩瀚,水烟溟蒙,时而多变如天,云移玉岸,浪卷轰雷,时而温婉如泽,远水含光,近波荡碧。
水族神秘正如东海,神龙不见首尾,诡谲飘渺。极少有人可以避开喜怒无常的天气、翻山倒海的巨浪、险恶凶残的机关,如果可以越过这些屏障,或许可以看到水云深处一些光怪陆离的东西,但那只不过是东海的偏隅而已。
在东海极深之地的某处,庄严肃穆,方圆几十里成为禁地,完全与水隔绝,被强劲结界与重重障术保护,有精兵悍将巡护,其间赫赫就是东海水族重地——青澜宫。
千年前,水族富庶,实力正是鼎盛之际,所修建的新王宫也处处体现水族繁盛,极尽恢弘壮观之能事,珠宫贝阙,金庭银柱,丹阶玉陛,琉瓦翠栏,珍鱼瑞兽巡游,瑶草琪花环绕,端的是景物奇丽,桃源仙境。
然而时光可以抹煞一切,可以令美人白头,宝剑锈蚀,也可以改变昔日壮观可媲美天庭太和宫、绮丽可比瑶池绛云殿的东海青澜宫。
如果只就青澜宫的左殿来看,经历千年而尚存的人必会感慨时光的磨蚀对青澜宫毫无效力,宫顶琉璃瓦依旧碧青明澈,檐角水铃即使连最细微的阴刻都纤毫不损,雕梁画栋间涂染的金粉明亮不曾逊于初时,或许只有剖开那些陪伴着青澜宫的落成,如今已是参天的古木树干,才能从那密集复杂的树轮中猜测到它的沧桑。
因见到左殿的完整而产生的喜悦,当目光转到右殿曾存在的位置时,却必会转为沮丧与震撼。无论右殿昔日如何的辉煌精美,如今已经变成了庞大的废墟,浮面的不坚定者在千百年气流卷带下早已私奔殆尽,剩余的,则是对坚固地基以及昔日完美身姿无可救药的怀旧者,层层叠叠坚实地积压在一起,如沉睡中的庞大怪兽,身上披满了苍翠碧绿的藤蔓植物,宛若新装,为水族保住了最后一分颜面。
箫音婉转,如九曲回廊,引导着听者将注意力转向了在东海大战中保存完好的左殿,循音而去,徘徊在一座精巧奇雅的两层小楼前。
古窗拙雅,轻纱曼妙,似随风动,又宛若被箫音吸引,轻舞蔓扬。箫音逐渐凄楚,吹箫者面露凄苦之色,心中有所思忆,箫音也与之共鸣。当心思郁闷已无可压抑,当箫音幽咽已无可低沉,任何精通音律者必只有停止或是高扬这两条路可走时,吹箫者却秀眉一挑,细指微动,箫音颤跃,如受波动,带来无法抗拒的魅惑,令人的心都随之微微颤抖,一快一慢,一张一弛,无不受之控制,喜怒哀乐完全随之而变。
年轻的吹箫者斯文白净,仿佛并没有受过时光的洗礼与战争的考验,但眼角细细的皱纹却似乎显现出内心的忧虑绝非他这种年龄的人应有的繁多,此时骤然停止吹箫,苍白的唇也没有恢复出一丝血色,不由得令人担忧,这秀气的年轻人身负的重担是否太过沉重,以至令得他失魂落魄到无法控制自己的箫音转出魔气。发觉到自己的失控,他手中的箫虽停了下来,但心中凄凉却无处发泄,泪水迤逦而下,“泠月……”
对面墙上挂的质地上乘的绢图中,一个宝髻瑶簪、身姿高贵的年轻女子一脸不羁地冷冷侧目,对吹箫者痛苦深情的呼唤无动于衷。
在相距并不太远的水瑶园中,两个宫女停下了手中正在修剪奇花异草的活计,似乎被箫音迷惑,直到箫音逝去极久,才各自叹了一口气。
黄衣宫女艳羡着,心儿悠悠似乎飞到了箫音所在的吟月楼:“王上又在吹那个泠月碧澜曲了,都过了这么久了,还对公主念念不忘,真是痴情啊。”
年长些的紫衣宫女轻轻弹了弹黄衣宫女的桃腮:“小蹄子,是思春了吧,别对王痴心妄想,王要是喜新厌旧之辈,也不会后位空席千年,对别的女人不假于形色。”
黄衣宫女噘了噘嘴:“姐姐想哪去了,我只是羡慕王上对公主的痴情罢了,哪敢有什么妄想,只盼三十年后出宫,别随便嫁了个不解风情的虾仔鳖公就好。”
紫衣宫女笑了起来:“小蹄子还说没思春,这么急着嫁人。”她叹了一口气:“我们也算幸运,进宫后五十年就可以出宫,自由嫁人,听说王继任以前的那些宫女,都要白了头才能出宫,被随意指人嫁了,一生幸福都断送在宫里了呢。”
黄衣女子竟也叹了一口气:“昨天接到爹娘的家书,说今年外界雨水偏少,他们在海口处种植的胶藻与裙带草没有上界水流带来的足够养分,收成极差,我在宫里也无能为力,真不知道三十年后出去会是什么样了。”
“你起码还有家,我的家在三年前那次钜燕战乱中全毁了,爹娘和弟弟都丧身战乱中,所以我也不想出宫了,有吃有穿,在这混日子,打发残生吧。”紫衣女子面容惨淡。
两个宫女唏嘘着,却没有,也不可能注意到那个悄悄潜近的身影。
一抹寒光在空中轻盈闪过,两个宫女还没有搞清楚状况,一把闪烁着森蓝光芒的匕首已经抵在了紫衣宫女的颈间,蒙面的青衣人低低喝道:“永凌在哪?”
黄衣宫女刚一声惊呼,被匕首一动下紫衣宫女颈间流出的缕缕鲜血而吓得吞了回去。
紫衣宫女睥睨青衣人,不屑地切齿:“无耻狗贼,想刺杀王吗?做梦!”她用力啐了一口青衣人,不顾咽喉被紧迫的匕首划伤。
青衣人二话不说,匕首在她颈间一抹,紫衣宫女带着无尽的愤恨倒在了地上,赤血四溅,点点沾染了面前娇贵的白珊瑚和惊呆住的黄衣宫女的脸庞。
匕首滴着血,又移到了黄衣宫女的颈间,以极好的事实证明了青衣人的残酷,并不需他多费一句唇舌。黄衣宫女瘫软如泥,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目光却情不自禁向吟月楼的方向瞥去。
青衣人不耐,手下微动,黄衣宫女心窝涌出鲜血,带着无法置信的疑惑,黄衣宫女缓缓倒了下去。温热的心血还未来得及接触到地面,青衣人已经潜到了吟月楼下。
宫中的警卫已有察觉,警钟狂鸣,纷纷聚集赶来。青衣人纵身一跃,踏着吟月楼一层向外翻挑的琉璃飞檐,越窗直接翻进了第二层。
吹箫者听到报警声,面色一凛,回转身,恰巧面对了刚从敞开的窗子钻进来的刺客。
“永凌伪王受死吧!”刺客紧握的左拳蓦地松开,如花瓣绽放,又似力量的爆发,右手中的匕首趁机刺了过来。
被称为永凌的吹箫人并没有被刺客的左拳动作所迷惑,身子很轻盈地如风回春柳,倏忽转向一侧,与匕首差了分毫相擦而过。
“毁天灭地,水魔出世!”刺客狂热地高呼着,精神倍增,手臂如蛇狂舞,匕首则如蛇之红信,吞吐不定,以诡异奇巧的角度刺向永凌的身体。
永凌轻叹了一口气,频频闪避,在他眼中,刺客的每一击都留有清晰可见的轨迹,轨迹连贯起来,在空中留下极短暂但连成一片的网脉,空隙或大或小,一刹那间,永凌手腕一转,玉箫递出,恰恰穿越了最大的空隙,轻轻敲在刺客右腕处,匕首啪一声落到了地上,手腕酸痛无力的刺客毫不停顿,马上弓身用左手捡起匕首,连人带匕,如脱弦之箭冲向永凌,企图以千钧之力扼制住永凌的灵活。永凌一个后仰,以与地面堪堪接触的不可思议角度避开了笼罩着大半身的疯狂攻击,在刺客跃到自己上方时,左手轻轻一托,暗用巧劲将刺客摔到了墙角下,被刚从楼梯处奔上来的士兵抓了个正着。
当值的青澜军队长与士兵们诚惶诚恐地乌压压跪倒了一片:“臣等救驾来迟,还请王上恕罪。”
永凌倦惫地挥了挥手:“没什么,不过又是一个‘水魔教’的狂热信徒罢了。”无论是刺客左拳所做独特手势,还是那恶毒的口号,都证实了刺客身为邪教信徒的身份。
永凌伸手按了按太阳穴,战斗并不费吹灰之力,但思念却令人筋疲力尽。
小队长撕下青衣人的面巾,却发现这个已服毒自尽的狂热信徒双目赤红,至死怒睁。
士兵们悄然退了下去,永凌踉跄着移到窗前,双臂死死撑着窗框,仿佛再无余力站稳,痛苦中,手掌被激斗中划破的窗框上一根木刺刺破都没有发现,血珠滚滚滴落。
☆、东海谲波(下)
四匹高大壮硕的龙马兽拉着车子毫不费劲的在水中欢畅地奔跑着,坐在车内的武韬公寒威面色寒峻,陷入了沉思之中,却听到外面有蛟虎的嘶吼声,心中一动,掀开了侧面的车帘,果然是中治公德奇的蛟虎车正在一侧奔驰,蛟虎性喜合群,此时与龙马兽并驾齐躯,倒也差前不后。
“德奇。”寒威沉声叫道,躲在车内的德奇再也无法装聋作哑,只得也掀起了窗帘,露出了一张保养得体的白胖圆脸。
“知道王上今天招我们的目的吗?”
德奇含含糊糊地说:“反正不是疏通水道就是开扩良田吧。”寒威不满道:“那是你和景轩的事,找我做什么?就知道倚仗那点子权势,胡乱支使人。”
千年前东海大战,四海损失惨重,南西北三海几尽灭族,而向来被诸海以马首是瞻的东海,龙王龙后与太子在战争中战亡,剩下唯一有继承权的龙女泠月又以生命为代价许下了诅咒,献身水魔,宗族灭绝。为统领起整个水族大业,当时在战争后尚存的大部分大臣不得不推龙女泠月的未婚夫,王室远亲的永凌为王。永凌推行亲和新政,与部分保守老臣意见相左,更有极端保王势力叫嚣要为老王族复仇,极力期盼水魔珠出世,毁天灭地,成立了水魔教与朝政为敌。此时的东海,风雨飘摇,群派林立,政局极端不稳,永凌的威信也远不足以号召群臣,因此向来自恃武勋盖世且出身尊贵的寒威对永凌也毫无尊敬之意。
德奇讪笑,指着前方道:“要进极天海障了。”装作没有听到寒威的不恭之言。
海底铺满大小划一的细沙,龙马兽与蛟虎降到了地面,保卫在青澜宫最外层的极天海障识别到两位重臣车前的进宫标志,透明的屏障稀薄扭曲起来,两车并驾,穿越了屏障,进入了无水地带。
一队守卫宫禁的青澜军士兵守在障内,见到二公,队长向内转身,面对眼前一座削壁轻轻说了句:“刺客。”削壁倏忽闪开,露出中央宽敞大道。
两车继续前行,德奇公喃喃:“今天的暗号是刺客,难道宫中又有刺客出现?”偏是寒威耳尖,听得清楚,讽笑:“我就奇怪,宫禁守卫如此森严,怎么总是隔段时间就蹦出个刺客来?你这内务都怎么管理的。”德奇瞥了他一眼:“千防万防,家贼难防,你不知道吗?”德奇的话中隐含着尖锐,一点也不似他往常圆滑为人,寒威瞅了他一眼没有言语。
又过了几道机关,才到了青澜宫左前偏殿,文修公景轩的独角水犀车已经停在了殿外,二公下车,也沿着朱栏玉柱向后面走去。
此次的召见果然如德奇所说,无不过一些细碎琐事,大部分与景轩和德奇的职责有关,只到最后才有一小部分是关于水妖肆行要求寒威加强警备的内容,不过半个时辰就宣告结束,令得三公微惊,永凌为人事必亲躬,无分巨细,每次召见起码也要一个时辰才能理出头绪,这一次却言简意赅将事情分配完毕就令三公退下,自然是出人意料。
三公退去后,永凌面露倦色,颓然倒在椅中。在三公来到的一刻前,他得到了一个消息:神州有人正在寻找水魔珠,为首者是一个年轻的人族女子,有天族四灵相伴。正因为如此,永凌心绪混乱,才早早结束了此次的召见,力图将纷乱的心思理出个头绪来。
这一消息虽与永凌无直接关系,但一想到那颗夺去泠月生命的水魔珠,永凌心中就隐隐作痛。任性而且倔强的泠月,冷艳而且高贵的泠月,心中只有那个对她不屑一顾的天族人,却置这个对她用情极深的未婚夫而不顾的泠月,一想起这个名字,永凌的心就在流血,秀气的脸上笼罩着沉重的乌云。他重重一拳击在了宝座上,“阿权!”一个精干的年轻男子迅速出现在他的面前,“去神州,找到那个寻找水魔珠的人,查明她的用意。”
阿权躬身,领命而去。在稍做准备之后,离开了青澜宫。
骑着蚤马一路斜升向海面游去,海水突然混浊起来,一大团水藻混乱地纠缠着,向阿权飘了过来,在阿权还来不及避开这意外事故时,一枝小箭从水藻中飞了出来,直插阿权的心口,鲜血刹那间渲染开来,水藻将他的尸体和挣扎的蚤马包裹住,又远远飘开,海水很快澄清,并没有留下一丝异常。
德奇在寒威走后,踱到景轩身前,低声说:“你听到了那个传闻吗?有人在找水魔珠。”景轩跨上车辕,在车上稳稳坐下:“是的,听说过。”
德奇面带忧虑:“总感觉有许多复杂的事情无法掌握,水族目前的局势实在不妙,真不知道现在出现这个消息,究竟是好还是坏。”
景轩低语,仿佛说给德奇也说给自己听:“王仁慈优柔,盛世或许是守成贤王,但在乱世却嫌软弱了几分,意外中的变数有时候并不一定就是坏事,尽自己的力,结果如何,听天由命。”
寒武回到了自己的府邸,刑事部主事东成已经等候多时,见到寒武回来,东成一脸谄笑趋前:“公爷,不出您所料,永凌那小子果然派人前往神州,已经让我们干掉了。”
寒武瞥了他一眼:“你的消息也真灵通,永凌刚得到消息,你就能追着干掉他派出的人,你在宫中耳目众多,手下能人也不少啊。”
东成笑道:“这还不是公爷神机妙算,推测永凌接到这消息必会派人前往神州,给了我事先的提醒嘛。永凌伪王别想永远霸占王家至尊之位,我们要继承已逝的龙王龙后遗志,誓将等待水魔珠出世,毁天灭地!”说到后面,他已经神色凌厉,目露狂热。
寒武微笑,瞥了他一眼:“好了,退下吧,我累了。”东成喏喏退下,在转身的一刹那间,脸上的谄笑变为了狠毒之色:“老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借着我们水魔教的力量排挤永凌想自己坐上王位,我们也不过是借助你的力量实现龙王遗愿罢了,先让你在我面前拽上几天,等到了天地毁灭之际,大家不过都化为灰齑罢了。”
并非不知东成也是在利用自己,寒武知道东成与水魔教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必是教中骨干,只是寒武也有自己的打算,东成利用寒武的权势,寒武借助东成的消息灵通与人多脉广,只能说大家相互利用,各取所需罢了。
送走东成,寒武心中沉思:不知纪雪是否顺利完成任务?
☆、童年玩伴(上)
“青……雪……”
越良极其艰难地吐出这个在心中尘封已久的名字。
少女似笑非笑地斜睨着越良:“良哥哥还记得我么?”
越良闷闷地点了点头。
青雪猛地扑了过来,扬手似乎想给越良一耳光,但看到越良眼中隐隐的泪水,竟似软了心下不了手,身形一顿,转投进了越良怀中,放声大哭,如稚幼的孩子。
越良心思百转,重重叹了一口气,伸手环着青雪,轻轻拍着她的背,像童年时青雪撒娇时常做的那样哄着她:“青雪,别哭了,好多年没见,我们不都是好好的吗,干嘛一见面就要哭。”
在童年女伴面前,越良似乎不再是沉默寡言的青龙,而只是童年时与青雪在一起快乐玩耍的那个孩子,此情此景,似曾相似,如时光倒流,他也不由得像童年时那样话多了起来。
青雪重重一把推开了越良,脸上泪痕尤存,却是愤愤:“好好的?好什么好!你这混蛋和你娘叛离水族,连累了我家。我被伙伴们鄙夷唾骂,说我跟个水族叛徒交好,我不但再没有了朋友,还受尽了别人的欺辱。”她说着撩起额边一缕长发,露出其下一块三角形的疤痕,声音哽咽起来:“这就是他们拿石头砸的。后来事情更加严重起来,刑事部派人来调查此事,因为拿已经叛逃到蓬莱的你们无可奈何,就怪罪到不幸成为你们邻居的我们头上,我爹刚谋到手的差事丢了,家也被迫迁到了偏远荒芜的竖沙郡,娘一气之下在迁移的途中抱病不起,爹为了给娘采集治病的水蓟子,被恶兽盅雕所伤,勉强逃回来后,与娘同一天里一起走了,只剩下我孤苦零仃,成了孤儿。”
说到伤心处,青雪不由得又掩面大哭起来,全然失去所有的矜持。越良心中恻然,知道这么多年青雪所受苦楚的滋味,也明白青雪此时的愤恨,他伸手轻轻抚摸着青雪的青丝,愧疚道:“青雪,那这么多年你怎么熬过来的?”
“当时我们流落在墩端郡,正巧遇上三公之一的武韬公寒武大人路过,好心地埋葬了爹娘,将我收为义女,改名纪雪,常伴在他的身边。”青雪叹了一口气。
“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青雪,哦,不,纪雪,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留在东海享受富贵生活,却跑来这里。”关于这些恶毒的陷阱,越良只字未提,但童年时纯真可爱的玩伴居然会设下这么多个个足以致他死命的陷阱,越良不想也不愿意去考虑这个问题。
纪雪幽幽地瞅了越良一眼:“这些小玩意只是考验一下良哥哥现在的身手罢了,我刻意将这湖下所住的神赶走,将这里改为良哥哥原来的家,也是希望良哥哥能帮我一个忙。”
生性纯朴的越良直至此时,终于不得不考虑起纪雪的用心,将一个湖神赶走,又将他的居所改为越良旧居,绝非轻易之事,又设置种种迎合越良习性的陷阱,只为了考验一下越良的身手,仅仅如此简单?还是她的确心存恶意呢?纪雪用心良苦,又如此甘词厚币请求越良的帮忙,此忙,绝非易事。
纪雪轻瘦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凄苦的神色还未完全逝去,脸上却添了希冀之色,极似童年时那个极其希望得到蓝珊瑚耳环的小女孩,总是用艳羡难过的神色看着华丽娇贵的贵族女儿带着珍贵无比的蓝珊瑚耳环招摇而过,最后还是越良费了千辛万苦才从海沟深渊处为她采来,哄到了她的笑容。
越良沉声道:“只要我能帮得上。”
纪雪拍掌娇笑:“我就知道良哥哥最疼我,我要水魔珠。”
越良一惊:“你怎么知道水魔珠这事?你要来做什么?”
纪雪偏头俏笑:“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她脸上笑容一黯,有些沮丧:“义父目前遇到了一生中最大的难关,极需要水魔珠,如果没有水魔珠,义父就完了,我也完了,我知道你正在寻找水魔珠,找到以后送给我好吗?良哥哥!”她拉住越良的手,柔如滑脂的小手重重挠了一下越良的手心,娇憨十足。
越良手掌一翻,轻易地挣开了纪雪的手,他向后退了一步,肃穆凛然:“别说我没有找到水魔珠,即使找到了,水魔珠也非我之物,这等恶毒诅咒之物,封印之后一定要被放进最隐蔽之处,绝不能让它再见天日。纪雪,你别被人利用了!要利用水魔珠之人,绝非善类!”
纪雪美目中珠泪欲滴,猛地投身于越良怀中:“良哥哥,求你了,纪雪的下半生幸福全在良哥哥一念之中了,你忍心见我失失去庇护之处,再次流离失所吗?”
越良动也未动,目中却是流露出极其痛苦的神色:“对不起,小雪,我欠你的,可以用别的方法补偿你,但这个万万不能。我是守护东方的青龙,我有我的职责,满足你的愿望只会让整个天空界陷入毁灭的危机中,所以,请原谅我!”
纪雪心中一凉,童年时,往往都是自己提出了无理的要求,知事不可为而不为的越良在拒绝自己时,才会称自己为小雪,而且只要越良决定的事情,绝不会再更改。
“良哥哥,对不起……”纪雪轻叹,身子骤然后退。
越良身体一震,不可置信地望向纪雪,一把天灭匕在纪雪发声的同时就插进了越良胸口,匕首的把手处还带着纪雪的手温,但刺进越良胸膛的尖处却变得冰冷。
天灭匕,顾名思义,是专门用来对付天族的妖器,不仅仅只是用来伤害天族的肉体,而且匕首上刻附的恶毒符文会令得天族人的灵力大量蕴含在血中,沿着匕身上的血槽流出体外,即使流出一点血,也会吸走大量的灵力。但这种妖器因制作工序繁琐,制作者必须要懂得秘传的符文并一画不差刻到匕上,且每匕只能使用一次,因此几乎成为传说中的妖器,没想到纪雪竟然煞费苦功弄到天灭匕来对付越良,也让越良肯定了纪雪此行,是完全地针对自己,心中的最后一点愧疚之意也随着受伤而烟消云散。
丝丝缕缕的血在水中淡淡扩散开,越良可以感觉到灵力自胸口处汹涌逸出,体力极速衰弱下去,刻有妖符的匕首,只要是天族人都无法触碰,只能任由灵力逸尽,灵力全失而亡。
东木功是防身灵功,此时不必越良催动,感应到他体力的衰竭,自动在体内流转,调集灵力聚结在伤口处,凝聚成球体,与天灭匕相对峙,阻止体内灵力的外泄。
越良目光坚定地望着纪雪,手探进了衣襟中。
纪雪警惕地后退了几步,目光狐疑:“良哥哥,你要对我动手么?”
手瞬间染上了洇透衣襟的血,又伸了出来,越良的掌心中躺着一枚蓝色深沉的耳环。
纪雪目中的恶毒狐疑之色顿时消失,脸上血色全无,那正是越良曾冒生命危险为她采得的深渊蓝珊,这对耳环曾是她的最爱,但在越良离开后却失去了一枚,没想到竟然是越良离去时带走,成为了童年时光的美好回忆。也没想到越良居然时时带在身边,那是不是代表着他对这耳环的主人也始终如一的怀念呢?
“良哥哥……”纪雪顿时如五雷轰顶,身子摇摇欲坠。
“小雪,其实我明白你的感受,因为我也尝过被人欺辱的滋味。我娘是天族中人,因受不了爹去世后水族人对我们的歧视,带着我回了蓬莱。但天水两族的混血儿,在水族不受欢迎,在天族一样不受欢迎,如果不是因为我是罕见的天龙,有资格成为青龙神兽,想必今天的我下场还不如你。但是,这并不能成为心态邪恶的根源。即使今天我不是青龙,我仍然还是越良,但你却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青雪了。”
染着血的蓝珊瑚耳环被越良抛给了纪雪,“小雪,还给你吧。”
越良紧紧咬着嘴唇,心中的痛楚远胜过肉体,在他心目中唯有两个女性是最重要的,除了母亲就是童年的女伴青雪,没想到与心中惦念的青雪多年未见,重逢时却是决裂时。他恍然,青雪不再是童年那个娇俏可爱的小女孩了,眼前的青雪举手投足都有了女人的风韵,眉目间虽依稀仍有童年的影子,但这个青雪却与越良记忆中的青雪截然不同了,毕竟成长是可以改变一个人最重要的过程。
纪雪握紧了拳,手中的蓝珊耳环刺痛的却是她的心。凝望着越良平实的脸,忆起了童年时越良对她的好,一幕幕走马灯般在眼前晃过,她闭上了眼,但回忆却在汹涌地撞击着心,一刻也不肯放松,有些酸酸的液体突然涌了出来,被包含在眼帘中,羞于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