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五音结溃断的那一瞬间,七宝琉璃如意塔上夕琦的北水功力卷着五音结上素阴功力猛地反扑过来,帝江如重锤击心,狂喷了一口血,身子委顿在地,再也无力动弹。
在塔内的夕琦也无力控制外面的局面,直到帝江倒地,才收了塔,一地细丝,断枝破叶,碎石残冰,一场无谓的战斗将美丽的赤石摧残殆尽,栾树在寒气与五音结音丝双重打击下,眼见得也是不能活了。而帝江……
神之不死,皆因灵功护体,灵力被摧,肉体伤重自然不治,帝江面色枯黄,目含死色,被夕琦扶起时,颊上竟滚落数滴眼泪:“我为什么会被无辜逐出蓬莱,为什么要在这穷山恶水中度过漫长岁月,为什么要在此与你战斗?为什么会死?”
一连四个为什么,帝江语含激愤,又咯出了一口血,面含憧憬:“想当初,天庭绮丽,丝竹清韵,玉管雅音,熙盛壮丽,那才是真正属于我的地方啊!”
“我一直在尽心尽力守护这栾树,就是希望有一天玉帝开恩,能召我重返蓬莱,名列天庭,为什么?为什么老天不肯实现我的愿望,我好恨啊!”
帝江瞬间衰老了许多,愤恨自语,令夕琦心中酸楚。
玉殿珠帘尽卷。拥群仙、蓬壶阆苑。五云深处,万烛光中,揭天丝管。
上一次的天庭盛会,正是玉帝寿诞,四界八方各种神仙齐聚天都,往来皆神仙,行止必高雅,蓬莱岛成为了酒池肉林、妙音靡舞的世界。
时任天庭乐舞司司副的帝江也是东奔西走,忙碌不止,这日,正逢西王母以地主身份在昆仑山瑶池设宴款待远道而来的四方天帝,坐陪的无不过天宫各仙官。
酒宴过半,杯觥交错,酒肉狼藉,众仙无不三三两两,相互吹捧、阿谀奉承,大失仙态,此时正是乐舞司众人可稍许偷懒之时,毕竟谁也没那心思去欣赏庭中舞蹈,或是指责音律难听。
帝江见西王母不在座上,众仙微醺,也偷偷溜出设宴的云瑶殿,殿后直通西王母的御圃,那里人迹罕至,清静悠闲,正是休息的好去处。帝江一路分花拂柳,直奔而去,却在御圃门口遇到了西王母与玉帝之弟、此次的客人之一——北方北极中天紫微大帝。二人步履急促,神色不定,西王母迎头撞见帝江,不由得脸罩寒霜,带着浓浓怒意而去。之后两天,帝江就被玉帝下旨称其在天庭盛会失仪,贬到下界,守护栾树。
帝江将自己的遭遇简单叙述出来,又紧握夕琦的手凄凉道:“我一直在自欺欺人,也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但我不明白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此横祸,无法辩解,我不甘心!夕琦大人,看在我命丧你手的份上,答应我,为我洗清冤情,调查出我被贬的原因,我死而无憾!”
见帝江怒目圆睁,气喘吁吁的惨状,夕琦神色黯然地点了点头,帝江嘿嘿一笑,灵功散尽,如普通人无异,气绝身亡。
将帝江埋葬,夕琦唏嘘,将栾树枝叶摘尽,收入芥子袋,遍寻鼓豕和鹂姬不到,想必见势不妙早就逃逸。
夕琦此行,死了帝江,毁了栾树,见识了党荆的卑鄙,接下了一个陈年旧案的调查,这真是夕琦未曾预料过的结局。
“不对,照你所说,你与帝江之战根本未曾受伤,那你臂上伤痕哪来的?”听夕琦述说完此行经历,小药发现漏洞。
夕琦挠头,很为难地说:“能不能不说?”
另三人异口同声道:“不能!”
夕琦深吸了一口气,很沉重地回答:“那你们做好准备,不要受惊吓过度。”
“其实,我是在回来的路中,误闯进一群赤鹭鸟群中,寒气冷伤头鸟,所以被其他的赤鹭攻击,躲避不及,被抓伤了。”
这个答案实在令人啼笑皆非。
“糟了!”小药跳起来叫道:“赤鹭最记仇,尤其头鸟被伤,恐怕你只是临时摆脱它们,就算你逃到天边,寻着气味,赤鹭也必会追袭,报头鸟被伤之仇。”小药手忙脚乱在腰包里乱翻着:“薰草哪去了?昨天明明摘了许多,那个可以掩盖体味逃避赤鹭追踪的。”
“来不及了。”棠梨受到明显惊吓的声音令所有人都抬头望向她手指的地方,一大群火红色长喙利爪的赤鹭扑天盖地淹了过来,撕扯着朱雀号的风帆,攻击着艇上诸人。
普通凡鸟又不能大开杀戒,反而比凶神恶兽更难对付,无往不利的四灵陷入了与群鸟争夺头发、衣物的苦战中,只听到棠梨尖叫:“风帆要破了,飞艇失去控制了。”
在干脆的裂帛声中,朱雀号直直向下坠去,引起不同的尖叫声,上空中,群鸟盘旋,高声宣布着自己的胜利。
☆、众生之愿(下)
夕琦等人离开已是第二天了,见紫薇尸体在冰棺内安然无恙,释夜不由动了玩心,吩咐诸健:“守在这里,不许任何人靠近她。”诸健低吼,蹲到冰棺前,释夜放心离开了宿舍。
清晨微雨新霁,真个是露洗粉桃,烟霏碧草。桃源村里熙熙攘攘,往来人群络绎不绝,虽无地都出云城庄严奢华,却多了几分自然天成,释夜以前从未踏出瀛洲地界,这次初来神州,不免透着几分新奇,随着人群漫无目的闲逛,倒也巧巧合了阎王旨意,考察民风民俗。
“先生,先生,买个桃木佩件吧,避邪清神,可保平安的。”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拦住了释夜,想是见释夜华袍佩剑,丰神俊朗,把他当成了游历大陆的士子。
释夜低头望去,男孩兜着的布里,零零碎碎放了几块桃木雕刻,无不过戒指、挂佩之类,虽不是十分精致,倒也古朴可爱。他心中暗笑:避什么邪,在你们神州人眼里看来,我们地府中人岂不就是邪,但见男孩乌溜溜的眼珠巴巴看着自己,遂拿起一个指甲大小桃木如意佩,笑问:“多少钱?”“五百铜币。”
释夜摸了一个银币扔到男孩的布兜里:“剩下的五百铜币,做为情报费,你告诉我这桃源村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男孩大喜,急忙把银币收了起来:“要说好玩,当然是今天早上在桃源村外小桃源举行的钓鱼大赛,附近的人都要赶来,谁能钓到罕见的桃花鱼,不但能得到村长奖励的一百枚银币,而且对着桃花鱼许愿,必定会灵验的。”
男孩喜孜孜地说:“这些小玩意都是我平时所刻,拿出来卖了,凑钱买把好鱼竿,我也要参加钓鱼大赛呢,现在去虽然晚了点,但应该来得及。”喜悦与憧憬令得男孩略脏的脸上神采奕奕。
释夜笑道:“那现在钱够了吗?”
男孩点头:“嗯,本来只差八百铜币了,这下还多了二百铜币,还可以买点好的鱼铒呢。”
男孩收了摊子,准备购买鱼竿、鱼铒,释夜听得有趣,不由得跟随男孩一路前往。
买了上好的鱼竿和一些桃花虫,男孩把手头钱花光,硬要拉着释夜去见他爷爷。一路交谈中,释夜知道这男孩叫居其,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被爷爷收养,这次参加钓鱼比赛,就是想获得奖金,进入村里少学读书。
“爷爷,这位先生很好心,帮我买足了钓鱼大赛的用品呢。”在村里一角,居其见到了爷爷,急忙向他介绍释夜。
爷爷虽面貌苍老但身体却很结实,向释夜道了谢后,面带疑虑望向释夜:“先生不是神州人吧。”释夜淡淡一笑:“老人家好眼力,我来自瀛洲。”老人一惊:“居然是地府中人,怪不得先生风采不凡,但还请收敛为妙,今天四里八乡来人很多,见多识广之人也不在少数,别被认出了先生的身份。”
千年之前,四族互不来往,地族所在瀛洲也是最神秘诡异之地,尽管天地重分之后,瀛洲岛自暗处升到明处,与神州、蓬莱并称天空三大岛,但仍保持着自己的神秘,封锁边界,并不与外界往来,直到二百来年前,在新上任的丞辅文诸的建议下,阎王开通了瀛洲与神州的往来商贸,但仍然只许瀛洲商艇前往神州,却不许神州商艇进入瀛洲地界,成了单方面交易。由此人们才对瀛洲有了少许了解,但仍存恐惧思想,如果被人知道释夜身分,或许会起恶意也说不准。
释夜暗叹,其实天空界四大种族,各族有各族特点,例如地族,由冥族和妖族组成,只是由于冥族掌握人死后的灵魂,为避免太受骚扰,所以保持神秘,其实冥族差不多就是人族死后存在的形态,实在些说,就是人族的另一种生存方式,而妖族则因成员良莠不齐,且力量庞大,稍有不慎,害人害已,所以瀛洲岛的统治者向来闭关封岛,就是怕骇世听闻。阎王这次居然派自己来考察民风民俗,或许有其深意?一想至此,释夜摇头,那老家伙怎么看都是一个昏庸之君,居然会有如此见识?难以想象啊。
心里暗自嘀咕,释夜还是向老人道谢,然后被居其带着,飞快向村外小桃源跑去。
小桃源地界不大,但溪流繁多,桃花翻飞,落入水中,悠悠荡荡,在这种环境下钓鱼,倒也悠闲自若。释夜后悔自己怎么没有也买来渔具,就此雅兴,在此垂钓一番。
钓鱼大赛已经开始,有水之处皆有钓鱼人,无不头戴斗笠,手持鱼竿,或蹲或坐,身边竹筐内放着鱼铒,屏气止声,专心致志。
居其对释夜打了个手势,然后挑了一块岸边石头坐下,挂铒垂钓,不慌不忙,闭目入定般开始钓鱼。
释夜也挑了块干净草坪坐下,抱膝看着水面。
溪水清澈,水底鹅卵圆滑,水草细长,随波逐荡,偶有伏漏,显出小鱼数条,倏忽惊闪,又隐入草中,草虾弓跃,在水中逆流而上,甚是辛苦,凡此种种,皆从细微之处透着生机。
一直处于权力斗争的旋涡中,宫廷中豪门贵族间舌枪唇剑,乃至军队武装中明刀暗剑刺杀争斗,身边时时充斥有形无形战争,往往致命一击只不过是某张娇嫩鲜艳的嘴唇中淡淡吐出的一句话,也有可能是街头小巷中不知来处的无主暗箭,生活中虽然无时无刻不是充满紧张,充实着释夜的生活,但在此刻,落花流水,鱼游虾行,竟是如此宁静安然,化解释夜心中重负,淡漠争斗之心,时刻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下来,沉浸在水光花色之中,渐渐地,竟然睡着了。
“先生,托你鸿福,我钓到桃花鱼了,哈哈。”被居其摇醒,释夜睡眼朦朦,看到居其鱼钩上那条活蹦乱跳的粉白鲤鱼,身上片片鱼斑,形似桃花。
居其从钓上摘下桃花鱼,托在手心上,虔诚祈祷:“我想入少学,然后是中学,太学,有了知识,找了好工作,让爷爷和我的生活过得更好,桃花鱼,请满足我的愿望吧。”说完,他将桃花鱼放进水中。
桃花鱼在水中轻轻鱼跃,跳出水面,卟通一声,倏地隐入了水草深处。
桃花鱼是桃源圣鱼,一年只出现一次,被钓到后满足一个人正义的愿望随即消失,第二年才会出现。此次被居其钓到,钓鱼大赛即宣告结束。
村长将沉甸甸的一百枚银币交给了居其,居其欢呼雀跃:“我终于有进少学的学费啦!”
释夜微笑:“虽说是许了愿,但还要自己努力,神不助人,人只有自己努力,掌握自己的未来,神才肯眷顾,你明白吗?”
居其用力点头:“不过还是多亏了先生资助我买渔具,才有如此好运呢,谢谢先生。”居其跪下,给释夜重重叩了个头。
释夜扶起居其,见居其一脸欢笑:“我的愿望我会努力实现,不知道先生这样的好心人,会有什么愿望呢?”
“我的愿望?”释夜被这一小小问题问倒。
自己的愿望是什么?这个问题好象从没有想过呢。金钱、美女,自己是应有尽有;势力、地位,自己已是位极人臣,再上一步,就要篡位了,一想到这里,释夜打了个寒战,帝灵虽然看起来老朽昏庸,但瀛洲实力目前却是蒸蒸日上,诸臣对帝灵的忠心毋庸置疑。但如果帝灵不在,让位给释衡……那个好象还是很遥远的事,现在也轮不到自己来操心,反正现在留在出云城,仍然是争斗不休,反不如流放在外,清静自在,那么,自己还有什么心愿呢?
“那就祝我此次旅行愉快,一路无事吧。”释夜喃喃自语,许下了自己的愿望。
☆、奇旅始行(上)
在宿舍内等待了一天,直至夕阳西斜,仍然不见四灵踪影。以四灵能力,居然三天都没能取回栾树枝叶花果与骄角血,释夜不由得对四灵起了轻视之心。
魂珠暗淡,不复初时银白如霜、晶莹明亮之色。直至午夜,珠体表面细碎纹裂,逐渐扩大,再过一刻,完全裂开,魂魄散逸,再想救这人类女子就难了。
释夜垂目注视冰棺,这个叫紫薇的女子静卧棺中,面貌栩栩如生,宛然沉睡。怎么看也不过是个普通人族,居然会成为开天辟地针的主人。释夜思前忖后,心思游移不定,四灵不能指望,自己到底是否要出手救活这女子,出手的代价会是十分沉重,自己又是否能得到更多的回报呢?
魂珠嚓嚓轻响,裂出更大碎纹,来不及了,赌上一赌吧,释夜咬牙,拔出噬魂剑,将冰棺切开,露出紫薇躯体。
“来了!来了!”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叫声。
宿舍的门被轰然撞倒,尘土飞扬中,一条青色巨龙猛然冲了进来,背上驼着小药、棠梨、夕琦,还有一只骄。
龙背上三人一兽立即跳到地上,青龙就地一滚,变成越良,众人马上围了过来,七嘴八舌问着:“怎么样了?”“来不来得及?”
释夜沉声道:“别废话了,快!”
小药马上将路上合好的栾树枝叶花果及骄角血药泥抛给释夜,然后随众人以紫薇为中心,各占一方,团围坐下。
释夜手臂一沉,将魂珠抛了出来。正在此时,魂珠完全破裂,珠体粉碎,随风飘散,数点淡淡白光从珠中飞逸出来。
四灵各自暗运灵功,东木功淡青光芒、西金功薄黄光芒、南火功微红光芒、北水功浅白光芒,蒸腾而出,将魂珠中散逸白光自四面围住,渐渐逼进中央的紫薇。
突然间,东方淡青光芒暗淡,力量马上失衡,三方各色光芒立时卷着中央白光向东方移去,偏离了紫薇身体。
四人灵力本是相差无几,正好势均力敌,达成平衡。但越良因来时变身,赶路急促,耗损大量灵力,灵力不足,被三方一逼,竟然被渐渐迫回。另三人又不敢擅收灵力,怕被别人灵力反迫,功成垂败。四人顿成骑虎难下之势,既不敢退,又不得不进,越良额上汗珠滚滚,十分为难。
只见以紫薇为中心,青、黄、红、白四色光芒卷着中央白光倏忽东移,倏忽西偏,成了拉锯之战。突然间,一道黑光自东方加了进来,混入青光中,逐渐加力,一点点逼回另几色光芒。
在不断调整中,黑光与青光混合,力度逐渐合适,众人齐齐用力,将中央白光逼到了紫薇头部。五色光芒簇着白光在接触到紫薇头顶心时,仿佛遇到极大吸力,蓦地被吸了进去,那正是头顶心百会穴,灵魂出入之窍。
魂魄刚一入窍,候在一旁的释夜马上将药泥封在百会穴处,手指暗运功力,将药泥均抹,药泥化入发丝间,倏地消失。
带着五色光的白光从百会穴钻入后,众人灵目,还可以看到白光自上而下,突地分成数点,消失在紫薇身体各处,魂魄归位,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刚复活的身体还极为虚弱,我给她找点补药。”小药又开始翻检药草准备。
“多谢了。”越良向释夜道谢。刚才自己灵力不足,多亏释夜出手相助。
释夜冷哼一声,还好,虽然不得不出手,但只损失了千年功力,如果刚才四灵不回来,自己下决心要救这女子,功力全损,估计得半年以上时间才能慢慢恢复以前五成暗力,那不是更惨。
“你们差点误了时机,难道此行还有凶险之处?”释夜不客气地问道。
夕琦羞愧:“好象是我惹的祸。”
朱雀号被复仇而来的赤鹭袭击,失去控制,从空中急速跌落,虽经四灵以灵力全力控制住,但在快速旋转下坠的过程中,司南损坏,无法辨清方向,四个大路痴以神州是在北方为基准,跑了无数冤枉路,直到午夜才找到桃源村位置,在最后时刻,越良变身,载着三人一兽一路狂奔,直冲入宿舍,才没耽误了事。还好已是深夜,虽飞龙在天,但没有人注意到,否则怕不惊世骇俗。
“当然,我也是无心之过,哪里预料到会伤了赤鹭头鸟,引起这场麻烦。”夕琦脸色微红,全然不顾旁边三人一兽对自己吹胡子瞪眼的不满,把自己撇清得仿佛是那赤鹭不对,差点误了大事似的。
眼前有万千碎片飘舞,尖利、圆润、缓行、疾飞,种种不一,仿佛微风过处,桃花飘零,白白的桃花瓣忽地集中起来,连成白片,又忽地爆开,晶莹遍地,四处飞溅,反复多次,零碎的白片终于连成图象,朦朦胧胧,而且还带着声音。
灯光在结实的木梁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支离破碎,几个人喋喋不休地争执,声音刺耳难听,好想闭上眼睛继续沉睡。周围寒气彻骨,仿佛卧在冰上,冰冷湿潮。
“喂……开开空调……不要省电……我很冷……”细如小猫的声音在四灵半真半假的争执中,很不容易的,居然被闭目养神的释夜听到。
“别吵了,她醒了。”
紫薇眼前倏然多了三个神色各异的头颅,七嘴八舌吵着:“总算醒了。”
“这是梦,这是梦。”紫薇闭上了眼睛,虚弱地想着,梦醒了,就回到家了,有爸爸妈妈在,有宝宝在,有自己的世界在。
身体被轻轻抱起,放到柔软的床上,盖上舒适的被子。几滴酸酸甜甜的汁液缓缓流进了嘴中,紫薇咽了咽,睁开眼睛,是小药,拿着一个黑色的鸡蛋,用长针刺破,破处渗出一滴滴透明的汁液,流进自己口中。
小药把手中鸡谷草的块茎多刺了几下,流出更多汁液,轻声道:“紫薇,吞下后就休息,不要说话。”
紫薇执拗地睁着眼睛,低声问:“我不是在做梦吧。”
众人异口同声回答:“你没有在做梦。”
紫薇皱眉:“我记得好象做了个梦,梦中我被叫作四灵的四个怪人带往异世界,去寻找什么水魔珠。”
众人仍然异口同声回答:“没错,我们就是被称为四灵的那四个怪人,把你从人间界带到天空界,寻找水魔珠。”
紫薇又皱眉:“我好象又做了一个梦,梦中我为了救水中的小人人马,被一条长着四个翅膀的怪蛇咬死了。”
众人对望,还是异口同声回答:“没错,你是死了,但在我们的努力下,又复活了。”
“你们这四头猪,把我骗到天空界,却没说这里这么险恶,我刚来就死掉了,要找遍全天空界,我得死几百几千次?我不干了!送我回去!”
一声粗鲁不像是眼前这虚弱身体所发出的吼声,震得房梁簌簌掉落积尘。
四灵被吓得齐齐向后倒退一步,站在旁边看热闹的释夜露出一丝好奇的笑容,这个人族女子真是有趣,与出云城那些矫揉造作极尽淑女贵妇之姿的女子截然不同。
夕琦定了定神,小声分辩:“你可是都收了定金的。”
紫薇暴怒,一咕噜坐了起来,从颈间拽下珠链扔给夕琦:“拿去,谁稀罕,一个破链子想买我紫薇的命,做梦!快送我回去!我不要再待在这个危险的地方!”
夕琦和棠梨早在去人间界时就见识过紫薇的倔脾气,连利诱这招都不奏效了,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安抚她暴躁不安的心,只是小药和越良未免诧异起来,没想到这活泼的女孩发起狂来如此可怕。
“看吧,我早说过,人类都是忘恩负义,不讲信用的,你们费尽千辛万苦,差点把命丢掉,损失了两万年功力,却换来这不知感恩的家伙破口大骂,真是替你们不值啊。”
紫薇怒火中烧,身体的不适似乎已经转变为燃燃斗志。她怒视着眼前这一脸奸诈偏又装作大义凛然的俊秀男子:“你又是哪山钻出来的猴?管我们之间的闲事。”她一怒之下,把自己在人间界的一些不良用语也带了过来。
“我就是救了你的猴,你身受猴恩,还不快千恩万谢?”释夜剑眉一挑,暗含深意地戏谑。
紫薇一怔,回望四灵,小药道:“是释夜教我们还魂术,我们千里迢迢跑到火焰岛,斗饕餮、战帝江,才取回骄角血和栾树枝叶花果,又各损耗了五千年功力,在释夜的协助下,将你救活。”
☆、奇旅始行(下)
紫薇又一怔,心中没了底气,看他们好象也是深受其害的样子,口中嗫嗫,低声道:“可是我只是普通人,很容易在这个危险的世界死掉。”
释夜放声大笑:“笨蛋,你能死掉,我就能把你救活,你死一百次,就救活你一百次,这有什么。”
紫薇大惊,浑身颤抖:“完了,这是什么古怪世界,生死当成儿戏,死过一百次再复生,那还叫人吗?我这花容月貌如果哪次受损,岂不是要破相了。”
释夜很自然地将这句话当作没听到,好整以暇地跟四灵交涉起来:“好了,看她生龙活虎的,没问题了,为了救她,我损失了千年功力和冥族不外传的还魂术,这怎么算?”
四灵一怔,没想到释夜居然会另生节枝。这自然是因为他们不了解释夜性格,否则早在释夜提出紫薇死一次就救活她一次时就会察觉出他的心怀鬼胎,没利益的事释夜怎肯煞费苦心去做。
夕琦皱眉:“你想怎么样?”
释夜一脸坏笑:“很简单,我要你们找到水魔珠后得到利益的一半。当然,不会让你们亏本,这个女子以后死一次,我就救她一次,有这次复活做基础,再救活她就不难,我自有我的办法,成不成交,一句话。”
紫薇目瞪口呆,看到别人拿自己的生死做交易,这感觉怪透了。望左边,夕琦黑袍长发,俊美秀气,此时却袍袖撸起,做起讨价还价的市侩。瞅右边,俊美虽略逊于夕琦,姿态却更优雅英挺的释夜,白袍短发,风姿卓越,却一脸算计的坏笑,仿佛漫天开价的奸商。两个俊雅不似人类的天、地族精英,此时斯文扫地,威严无存,如果被只爱帅哥俊男的追靓族看到,怕不骇掉下巴?
夕琦考虑了半天,吐了一口气:“成交!”
释夜哈哈大笑,轻拍诸健:“我们走吧。”
“你要走?”紫薇尖叫起来,潜台词是:你走了谁来救我的命?
释夜诡诡一笑:“交易成交,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放心,你的身上有我的暗力,你走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死掉也不怕,再见。“说完,释夜骑上诸健,很干脆地腾空而起,消失在黎明曙光中。
“紫薇……”
目眺释夜远去的紫薇回头,看到夕琦一脸凝重,“对不起,是我们疏忽了,令你刚到桃源就遭遇不幸,有些事情,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清楚,现在,有必要让你全部了解。”
从紫薇的描述中,四灵了解到当时的经过,那小人小马是水精水马,紫薇为从鸣蛇口中救出水精水马身受其害。但鸣蛇平时只出没于八荒,如果不是水魔珠临近期限,激发天地魔气,鸣蛇又怎么会在桃源这种繁华之地出没呢?
“首先,你那根神针是你防身的利器。开天辟地针可大可小,随意变化,可作为棍棒使用,并且在灵力激发下还能产生强劲的结界。此外,此针可变化为任意武器与防盾,可守可攻,但并不能抵挡法术的进攻。不过如果你操作得当,神针自身可以抵御一些低级法术。”
紫薇听了半信半疑,从怀中掏出神针,在空中胡乱一画,但什么也没有出现。在紫薇的怒视中,夕琦额上沁出冷汗:“你想的是什么东西?”
“机关枪,画出来先把你们身上扫几个洞再出!”紫薇气鼓鼓地叫道。
“这个,好象是你们世界才有的东西,神针只能画出天空界才有的东西……”
紫薇再次画过,仍然无效,在她能杀死人的目光中,不等夕琦再次询问,紫薇主动回答:“这次是只猪,用来形容你的,猪也可以用来当武器的,为什么也不行?”
夕琦再次流汗:“神针的力量所化的武器是很正常的那种,但凡天空界可见的都可以,但活物么,我不知道是否可以化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以你目前的能力是化不出来的。”
紫薇冷哼,再画,终于凭空出现一把寒光森森的宝匕,落到紫薇手中,她口中冷哼,手上轻掂匕首,目光却在夕琦身上转来转去,心怀叵测。
棠梨看不下去了,娇叱一声:“好啦,别闹了!这不是还有骄吗?”虽然身为天族贵胄,一直对紫薇这平凡的人类不怀好感,但经历过这生死一役,棠梨心中对紫薇也怀着一分愧疚,所以不免对她态度好了许多。
从回来后就一直被冷落的骄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从沉睡中苏醒,慢慢走了过来,站在床边。
白毛如雪的骄,额上独角,昂首傲视,神骏非凡。
“好漂亮的马哦……”紫薇声音由高到低,变了数次,因为……那只漂亮的马在不屑地瞪她。
“我是骄,不是马!”骄很骄傲地强调着。
“哟,马还会说话!”紫薇瞪大眼睛,伸手抚摸骄的长鬃。
“骄以后就是你的骑兽了,它的皮毛刀枪不如,而且飞行神速,又可生食虎豹,普通妖兽是伤害不到你的。再配以神针,即使我们暂时不在你的身边,也可保证一时无忧。”
紫薇笑眯眯:“那好吧,既然这么多保护,那就继续跟你们走吧。对了,那水魔珠到底怎么个找法?”
四灵对望一眼,还是夕琦开口:“去人间界时,西王母从泽兽那里得到过一些指示,水魔珠在‘八荒六合,仙人之心’,泽兽通晓过去未来之事,能言鬼神万物之情,但往往了了数语,令人费解。西王母将这句话转给我们后,我们仔细琢磨,这范围还是太广。”
神州岛上共有四边八荒一城。四边为西方的桃源村、北方的华山地宫、东方的长乐村、南方的飞鹤台;四边之内为八荒,自西方起顺时针方向分别为原荒、云荒、莽荒、炎荒、异荒、空荒、魔荒、冰荒;一城为八荒中央所包围的神州主城龙城。
八荒即是指神州上这八荒。六合,则是指以神州为中心的前后左右上面,即瀛洲岛、蓬莱岛、东海以及诸零碎小岛。
“天啊,那八荒六合分明就是要我走遍全天空界,惨了惨了。”紫薇哀声惨叫。
“还好,有仙人二字,应该与天族人有关,我们先从神州岛上这八荒入手,找到守护八荒的各仙人,或许会找到线索。”夕琦条理清晰地分析,让紫薇轻轻松了一口气。她轻轻地问道:“你们会一直陪我走遍这八荒六合吧?”
“当然!”四灵异口同声回答。
“那还等什么?走吧!”紫薇跳下床,脚下却是一软,急忙扶住床沿,才没摔倒在地。
“急什么?先把身体养好!”小药充分发挥大夫职责,凶巴巴地把紫薇按回床上。
紫薇叹了一口气,望了望守在床边貌似温驯的骄,摸了摸怀中放着的开天辟地针,又望了望走出宿舍外,交头接耳的四灵,心中有了底气,既然有如此严密的保护,又有冥修那个怪家伙不死的保证,那还有什么能阻挡本小姐勇闯异世界的决心呢?
“来吧,天空界,让我见识一下你的魅力!”紫薇握拳,兴奋地喊出了声。
☆、美玉之瑜(上)
稷泽,又名玉泽,泽内遍布上古玉精,沉浸水中,因年代久远逐渐稀松柔软,水色乳白浓郁。清澈透明的丹水一路奔腾跌宕注入稷泽,如投石击水,激起万千浪花。透明与乳白二色在巨大的旋涡内急速旋转,水火交融,强劲的力量将玉精撕扯、揉和、粉碎、溶解,于是旋涡中心乳白稠滑,半固半液态的白色玉膏沸腾奔涌,在跌宕反复的旋涡中浮浮沉沉,不久后会沉入涡中,被千钧重力压为固体,沉沦深处,等待下一次回水之力激荡时重现天日。
双瑜默念仙诀,将手中寄玉篮抛了出去。寄玉篮在空中略一盘旋,恰恰停在了旋涡的上方,丹木枝编就的篮身上双瑜的本命玉焕发出七色柔和之光,篮身倾斜,在本命玉仙诀催动下,产生无上吸力,将旋涡上浮沉的白色玉膏一一吸纳。
旋涡被劲风激荡,掀起巨大波澜,底部排空,在乳白色中更显一点墨黑。
双瑜惊喜,勉强踏云,腾空一跃,以单足钩着寄玉篮提手,袖中铲玉锄暗滑,流入手中,就势扩长,堪堪在波澜倒流之前将那点墨黑挖了出来。
这上好的黑色玉膏,食了可增长灵力,又是可养出极品美玉的种子,但双瑜双手细细摩挲之后,只是欢喜着又可养出数方美玉,没有想过自己服下。
旋涡渐缓,激荡之流再无余力将玉膏扯出,寄玉篮停止了吸纳,载着双瑜冉冉降到岸边。
双瑜将一方黑玉膏放进寄玉篮中,却见浅蓝色的裙裾上沾染了一点乳白,可能是在刚才劲风激浪震荡中,溅起一点白玉膏,附在裙上。
双瑜伸手轻蘸裾上白玉膏,放进唇间吮了吮,果然是清甜滑腻,怪不得双玫有次说漏嘴,说玉膏好吃,果然是偷吃过这玉种,才能知道这奇特的味道啊。她叹了一口气,每天都要来收玉膏,却从不敢偷尝,任凭这凡人难得一见的仙品变为玉田中玉种,沦为仙家雕梁画栋之一角,神人发际腰间的装饰品,仙人,又是多么暴殄天物。
将裙裾提起,双瑜走到水边濯洗,水平如镜,清澈明朗,映出水中女子,长眉秀目,面色红润,已绝非一年前那娇弱女子可比了。
水起涟漪,圈圈荡开,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一年前……
“兰瑜姐,不好了!”
正在水边用力捶打脏衣的兰瑜抹了一把汗,见隔壁的容容一脸惊慌边跑边嚷。
“怎么了?是遇到一条小草蛇,还是裙子又被划破了?”兰瑜笑笑,把脏衣服在水中摆了摆。
“哎呀,不是啦,北正带着几个役差在你家,凶巴巴的很,兰大叔好象很为难的样子呢,你快回去看看吧。”
兰瑜急忙收拾了衣物,跑回了家。
简陋不堪的茅草屋里处处流露着寒酸,却被兰瑜收拾得干干净净,满屋子里最贵重的就是构木锄、小铁锄等采玉的工具,无不被擦得干净锃亮。但此时,兰荃又拿着采玉的工具细细擦拭,眉宇间凝重肃穆,尽管北正等人已经走了,但空气中仍蕴含着一丝不安。
“爹,出什么事了?容容说北正大人来了,咱家不是刚交过今年的役杂费么?”兰瑜暗暗心惊。
兰荃叹了一口气:“龙城城主大人年底大婚,四处收购上好的玉石,原荒向来盛产美玉,龙城城主的使者特地跑到咱们这里来收玉,虽然上面是说自主收购,但到了咱这下面,就成了死硬命令,北正大人给我下了期限,三天之内交上一方美玉,明年役差费就可免半,如果交不上,役差费加十倍,这不是明逼着不交也得交嘛。唉,采玉人命苦啊,还不如村里人种地打猎,自由自在。”
兰瑜惊叫:“爹爹,咱们村附近玉都被采遍了,别说上好美玉,即使普通点的玉石都很罕见了,上哪找出一方美玉?”
兰荃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眺远方,隐含憧憬,仿佛在自言自语:“咱们这里名叫上古平原,听说在上古时代,这一带地区曾经是玉帝在神州的苑圃,有无数玉田,上百仙人为玉帝种玉,为天族提供源源不断的美玉。东海大战之后,天族放弃了这里的玉田,想必,这些玉田里还会有未来得及取走的上好美玉。”
“爹!”兰瑜圆睁双目,爹不是急疯了吧,那天族玉田,向来有神兽仙灵看护,怎么会让人族去偷窃?历来多少采玉人凡动过此念头的,都有去无回。
仿佛知道女儿心意,兰荃抚着兰瑜的鬓发说:“瑜儿,拿不回玉,十倍的役杂费我们也拿不出来,左右是个死,何不拼一把运气?如果成了,或许后半生衣食无忧,你娘死得早,能给你找个好归宿,我死也甘心啊。”
“爹!”兰瑜抹干眼泪,坚毅地说:“那我们就同去,能活得回来最好,死也死一起罢了。”兰荃泪眼婆娑,看着宛然自己年轻时神态的女儿,不由得潸然泪下。
从兰家所住的崇吾村出来,丹水正好蜿蜓流经,向北而去,采玉人之间向来流传,丹水归于稷泽,稷泽深处即是玉田。
沿丹水北行,大部分地方都是水泽,多奇鸟、怪兽、奇鱼,或怪异,或凶残。但在利益驱动下,沿丹水两岸盛产玉处,采玉人们以自己的血肉踏出了一条隐秘小道,可以避开大部分凶残生灵。
沼地潮湿,且多瘴气。口中含着解毒的丹丸,紧贴的黑色鹿皮连衣裤粘在身上却是闷闷得不透汗,才不过半天,兰瑜就感觉到身上捂出了痱子。
采玉小道虽然相对安全,但玉也被采集一空,沿丹水前行了十数里,兰家两父女也不过找到两方玉,皆是最普通不过的苍玉。但兰荃志不在此,总是指着遥远的前方说:“那里的尽头,才是我们的目标!”
怪兽嘶吼,沼气蒸蒸,父女二人倒也有惊无险,在第二天傍晚到了稷泽。
冷风淅淅,疏雨潇潇,稷泽内奔流汹涌,极目轻寒。旋涡中玉膏隐隐,却无法捞获,兰荃惊喜过望:“果然是这里!”不远处云雾沉淀,露出一方异峰,高耸巍峨,峰顶平坦,似乎另有世界。好在峰上岩石嶙峋,可着手之处甚多,二人一路攀爬,数次历险,终于登上了顶峰。
彼时愁雨初停,乱云凝聚,偶有风过,掀起万重云涛,露出一角月色,眼前骤然清朗。
一方亩许大的沃野,疏离遍生着碗口大的异花,花色各异,微香扑鼻,却含苞未放,不生寸叶,只花蕾在风中摇曳,色泽素淡,清心爽朗。
兰瑜目瞪口呆,早就被这玉田盛景所惑,而兰荃却是见多世面,很快冷静下来,随手摘下身边最近的一株白花。
花茎刚断,剩下的一截马上缩回土中不见踪影,在兰荃手中的花蕾却花瓣扬起,刹那间盛开,花蕊深处,竟是一方玉块,白晰滑润,色泽均称,奇的是浓郁深厚的白色中还均匀散布着一些微红的小斑,如美人脸上的淡梅妆。
两声低呼差不多同时响起,这玉田里随便一块玉,就是传说中“璇瑰”美玉,玉中极品,在龙城那等繁华大都,可换千枚金币,足够父女二人几生之用,可顿成富豪。
玉块之外花瓣飘零,四散而去。怪风突起,一道黑影悄无声息撞了过来,把兰荃撞下了山崖。
兰瑜还来不及喊叫,只见两团杯大的碧光向自己冲了过来,胸口仿佛被重锤击过,身子一轻,向后倒去。在危岸险峰上如纸鸢般飘忽坠落。呼啸风声,历历在耳,仰望星空离自己越来越远,兰瑜心中尚念:“爹爹!”
☆、美玉之瑜(下)
悠悠醒来,眼前居然是清静优雅的一处小室,宝剑铜鼎、玉几檀椅,华丽中处处透着几分品味。
兰瑜坐了起来,遍抚全身,身上的鹿皮连衫裤被换成了一套华丽的粉色丝衣,浓香扑鼻,触手润滑,想象中的伤口更是遍寻不到。回忆起昏迷前的情形,兰瑜颦眉,迷惑不解。
门被轻轻推开,走进来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男子,衣饰华贵,虽不英俊,但十分洒脱,眸中更含温暖。见兰瑜坐了起来,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姑娘醒了,那就好了。”
兰瑜翻下床,匍匐在地,连连叩头:“仙人救命之恩,兰瑜粉身难报,但还请仙人救救我爹爹,他先我之前掉下山崖。”
男子叹气:“我虽是仙人,却无力回天,你爹爹已经魂归地府了。我将他葬在稷泽边上,你要去看看么?”
兰瑜顿时瘫倒在地,目涩无泪,哽咽着说不出话来。爹爹死了!爹爹死了!世上唯一的亲人没了!
极度的悲恸中,兰瑜双目一翻,又昏了过去。
兰荃的小小土坟干干净净,设了四色水果,香烛齐备,就在稷泽岸边,遥对丧命之处的玉田之峰。
兰瑜素面皓服,在兰荃墓前哀哀痛哭,那仙人倒也不阻拦,任她哭得累了,才过来劝慰:“姑娘,人死不能复活,节哀吧,这玉田乃仙家苑圃,守田神兕撞到你父亲也是命数使然,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说完,轻搭兰瑜的手,一方玉滑到了她的手中,正是那方璇瑰,兰荃以命换来的极品美玉。
握着玉,兰瑜失魂落魄向丹水下游走去。走了几步,才想起没问过救命恩人的名字,方一回头,刚才的小小坟包已经不见,来时见过的清阁雅苑,琼楼飞亭以及遍布四处的玉田都消失了,只有飘渺稷泽、浩淼丹水,在素光云涛中隐约可见的山峦。心中明白,仙人之居必有仙法护障,今后,那仙境怕是再也来不了,但好在爹爹的坟墓留在这里,受仙家庇佑,倒也不怕受损。
兰瑜凄然,来时尚是父女二人,虽风餐露宿,却亲情洽洽,谈笑晏晏,归来时,虽有了上好美玉,但最挚爱的爹爹却已经永远留在了仙府天境,再也不会陪伴自己,那个总是无言地关心疼爱自己的爹爹,总爱用粗糙大手抚摸自己头发的爹爹,再也回不来了。
一路热泪洒遍采玉小道,一双妙目哭得红肿如桃,声音嘶哑、面带风霜的兰瑜跌跌撞撞,终于回到了崇吾村,但面对着那曾经是自己的家现在却是一堆废墟的地方,兰瑜终于崩溃了。
一跤跌倒在地上,手指间被几束茅草纠缠住,那是爹爹亲自上山割来,娘亲细细理齐,晒干摊平,匀匀铺在了梁上,为自己留下了一方遮阳避雨的温暖小家,那茅草里深深浸透了爹爹闲暇时抽的草叶烟香,淡淡熏染了娘亲生病时无数次煎熬的草汁药香,这个充满温馨回忆的小家,与爹爹和娘亲一样,都成为了过去的记忆。
兰瑜发出了一声尖锐凄厉的叫声,仿佛垂死的小兽厉啸。
隔壁的板门大开,跑出来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和一个伶俐的女孩,是兰家邻居容大婶和小容容。
容大婶见到兰瑜,眼圈顿红,心疼地把她搂进怀里:“可怜的瑜儿,怎么变成这样了?”
兰瑜轻轻挣脱容大婶的拥抱,退了一步,冷静,甚至于有些冷酷地问道:“容婶,我家的房子怎么了?”
容容愤愤道:“北正见你和兰大叔五六天都没有回来,老羞成怒,说你们逃跑了,所以除了你们的户籍,把你们的房子也拆了。”
兰瑜长吸了一口气,从怀中掏出那方璇瑰,塞进了容容手中,轻轻摸了摸那张红扑扑的小脸:“这玉我用不着了,送给你吧,容容,好好长大,别学瑜姐这么没出息。”
容大婶惊叹:“好漂亮的一方玉。”容容却拉住兰瑜的手,可怜巴巴地问:“瑜姐,你不要这玉了,以后怎么办?”
兰瑜轻轻松开了容容的手,面带杀机,流露出与自己年龄不符的成熟:“我兰瑜不报此仇,誓不为人!”说完,跪下对着容大婶叩了三个响头:“谢谢容婶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后会无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