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兰瑜站了起来,强撑着筋疲力尽的身体,向村外跑去。容容叫喊着追去,却摔了一跌,眼睁睁看着兰瑜消失在丹水河畔。
兰瑜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重新踏上采玉小道,返回到稷泽的。当眼前模糊见到那翻腾着乳白玉膏的浪花,远山雾绕,近水烟寒的稷泽时,兰瑜松了一口气,摇摇欲坠的身体终于摆脱了强大意志的束缚,颓然倒了下去。
许是丹水清凉,又许是稷泽中水稀释了淡淡玉膏滋润,倒在水畔的兰瑜又悠悠醒来。凭着记忆找到本应是爹爹坟墓现在却是一片雾蒙蒙的平野上,兰瑜面对着隐约可见的山峦跪了下去,声音清晰道:“人族女子兰瑜,愿投身天族,为奴为仆,但求栖身之处,任凭差役,绝无怨言。”
兰瑜重复了几次,声波阵阵,荡起低沉云雾,滚滚翻翻,却并无人应答。
兰瑜暗咬红唇,只是垂头,长跪不起。
连遭横祸,兰瑜一娇弱女子,虽是较一般女子健壮,也经不起如此连番打击,全是凭着一股韧劲支撑到现在。
半昏半迷中,兰瑜也不知跪了多久,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昏昏沉沉中,仿佛有人往兰瑜口塞了什么,入口即化,甘甘涩涩,吃了后仿佛一道清泉自上而下濯去,洗涤了肢体百骸里的沉重无力,又突然间如暖暖阳春,灼灼微火,烤得身体暖和舒服,身子仿佛要飘起来一样轻松自如。
兰瑜睁开了眼睛,一个轻纱罗裳的妖娆女子正起身离去,身影没入了云雾深处,扔下了一句话:“咱们这玉田府不缺人使唤,府神说了,姑娘请回吧。”
兰瑜却不死心,既然玉田府的神仙肯赐仙药治疗自己,那也必会为自己诚心感动,只要下定决心,人定胜天,何况自己经历如此,还有什么不能忍受的?
前次攀爬那单独一方的玉田独峰,还是雨天泥泞,这次兰瑜轻车熟路,倒也没受伤害,安然攀了上去。只是一路想起上次还有爹爹陪伴,峰高陡处,往往总有一只粗糙大手拉自己一把,现在却孤零零只剩下自己,一想至此,兰瑜就不由得潸然泪下,擦一把泪,再继续向上攀爬,小脸抹得脏兮兮,总算攀到了峰顶,有了上次教训,倒不敢冒失,只是把头伸了出来探望。
白日里玉田又是另一番景象,各色玉花光鲜耀目,微风过处,此起彼伏,清香四溢。
一个素衣女子正在田中,手中玉锄轻锄,疏松玉田中土,田边放着一个古拙花篮,水汁淋漓。这似乎就是种玉仙子吧。
兰瑜细细观察着素衣女子的举动。过了半响,玉田土不过疏了一半,素衣女子似乎想起什么,突然扔下玉锄等物什,径直走开。
兰瑜慢慢爬了上来,蹑手蹑足走到田里,捡起了玉锄。一头庞物大物突然又凭空出现在兰瑜身边,把兰瑜吓了一跳。
竟然是头犀牛,一身黑毛如绸缎闪亮,头上独角,正是将兰家父女二人顶撞下去的元凶守田神兕。
兰瑜大惊,握紧手中玉锄,动也不敢动。神兕嗅嗅了兰瑜,似乎被兰瑜身上陌生的气息和玉锄上熟悉的气息搞混,重重喷了下鼻息,还是放了她一马。
欢天喜地中,兰瑜学那素衣女子,有模有样松起了田土。而那放在田边的花篮里,还放了一把玉瓢,兰瑜一瓢瓢舀出乳白色的水,均匀地浇在玉花下,那花篮中水却丝毫不见少,显是仙器。
等素衣女子归来时,田土全部疏松,玉花下水迹明显,经过精心打理,玉花格外艳泽。
素衣女子诧异,四处打量,发现了缩在崖边的兰瑜,小脸脏得象猫,神情却很愉悦,被人发现,倒也面不改色,兰瑜爬了上来,向素衣女子鞠躬:“仙女姐姐,我很喜欢你这个工作,如果不嫌我粗手笨脚,以后这块田让我来打理吧,就算是报答仙府的救命之恩。”
素衣女子仔细打量着年轻却神色坚定的兰瑜,仿佛明白了些什么,点了点头。以后数日,素衣女子都将玉锄、盛满水的花篮和一些饮食交给兰瑜,由她打理这一方玉田。
忙忙碌碌,在山中不知过了几日,虽是辛苦,兰瑜心中倒也塌实。
这天,兰瑜正在田中细细浇灌,忽听风声,只见素衣女子与一个红衣女子联袂而来,惊得兰瑜不知往哪藏好,生怕给素衣女子添了麻烦。素衣女子微笑,颔首示意兰瑜稍安勿躁。红衣女子瞥了兰瑜一眼道:“府神有谕:人族女子兰瑜改收为天族,入仙籍,赐名双瑜,居于玉田府任种玉仙子。”
☆、双子琉璃(上)
蓬莱岛地貌独特,以直通天庭的建木为中心,由于千年前天崩地裂,高大的建木被直直劈为两半,底部的根基却毫未受影响,于是高达百丈的双身树身上,九根弯曲大干呈双云梯形交错缠绕,盘旋而上,直插云霄。仙人们又爱以神力将天空中飘浮的诸零碎小岛移来,辟为自己所居府邸,但无不以地位神力高低为准,层层向上递进。此仙人所居,繁华昌盛之地,即为天都。能居于天都较高位置的,也必是地位显赫的神仙。天都之外的蓬莱诸地,则是普通天族人的居住之所。
玉田使在天都诸仙中,论职位,卑小低微,不过是下界神州岛上天族苑圃玉田府与天都土木司之间的中间人,但论起地位,却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仙童雪淇翻着手中素淡清雅的龙螭笺,声音清脆响亮地报:“此次玉田府神陆吾报送贡玉为:普通苍玉十万方,七色翠玉各一万方,各色翡翠各一千方,雩孚、璇瑰、瑶碧、青碧各五十方,玑瑶、景翠、赤红各二方,脂玉、寒冰碎、朗红、青薄各一方。”
琉把玩着手上一方寒冰碎,玉色清澈透明,细细碎碎的裂纹仿佛人之心思,密集交错,却又清清晰晰,更难得的是碎纹浓起淡伏,自成图案,仿佛云雾缭绕中,飞峦凝嶂的山水泼墨。
寒冰碎本就极难培育,能生出天然图案的更是罕见,但在琉之眼中,着实淡淡,不过嗯了一声,仙童雪淇自会把贡玉收库。
雪淇又翻着手中一迭各色仙笺,报道:“大人,土木司催要普通苍玉一万方,修缮天庭翠微宫玉壁,普通白玉一千方,铺垫新建修篁阁地面。歌舞司要翡翠八十方,打制西王母瑶池舞姬发饰。”
琉淡淡应对:“翡翠和白玉照给,苍玉给八千足够。”
雪淇照记,又道:“斗姆元君派人来索要一方极品美玉,九天玄女要两方景翠,广寒仙子要一方上好蓝翡。”
“元君那里送去一方极品泰云,玄女的景翠中上即可,广寒的蓝翡普通货色就行了。还有没有了?”琉有点不耐。
雪淇手中云毫龙飞凤舞记下琉的指示,末了,恭恭敬敬道:“瑶姬娘娘请大人去一下她的云喜园。”
琉儒雅的脸上流露出一抹不明含义的笑容,将手中把玩的寒冰碎收进袖中,起身离开了玉田使的官邸。
云喜园占地约亩许,园林疏离,一色飞亭云阁,一味追求精巧细致,如万千材料堆砌的玩具屋,在淡烟薄雾缭绕间隐隐约约,倒也华丽可爱,只是近些看去,却如绝世美人非要一身累赘罗裳,又戴满华贵珠玉,叮叮当当,罗罗嗦嗦。正如此时的瑶姬,本是一脸的娇俏可爱,天族少有的美人儿,但硬是一身火红天霞锦绣大团芙蓉对襟长裙,青丝斜挽成落阳髻,插了一头金钗玉花,颈间、手上无不珠光宝气,成了活动珠宝展。
琉对此视而不见,一脸温和的笑容,保持着最佳的姿态,也是天都贵妇们最欣赏的琉式笑容。
“琉大人!”瑶姬轻轻嘟着嘴,声音娇柔绵软,听得人骨头都会酥掉一半。“前两天有人送了一只雪狮子给我,狸猫大小的雪白一团小毛球,可爱无比,可是在我逗弄它时,被狮爪将我发间的那枝霁雪新月钗钩了下来,碎成了两截,那可是玉帝亲赐的玉钗,如果被玉帝知道我弄坏了玉钗,降罪下来,我可就麻烦了,所以找琉大人帮忙了。”
琉笑容可掬:“能为瑶姬娘娘效劳,琉实感万分荣幸,只是那霁雪新月可是玉中极品,难得玉中如雪之清白,又在一端玉泡中恰好有一团赤银被包裹,银光流动,与雪争辉。”
瑶姬脸色微白:“怎么?琉大人那里也没有此玉么?”
琉偏头微忖,眉宇舒展,令瑶姬心中一定:“应该还有一块,但本来是打算要做西王母娘娘贡品的。不过既然瑶姬娘娘需要,琉自然会将此玉留给娘娘。”说完,琉在玉几上挑了张芙蓉笺,随手草书,递于身边随侍的瑶姬侍女,“速派人去我府上取来,让娘娘看看是否合用。”侍女取笺退下。
那霁雪新月钗其实是在前几天碧霞元君府上招待的赏月会上,因碧霞元君发间插了一枝衔南海珍珠的碧霞玺玉钗样式时新,极受玉帝宠爱的瑶姬恃宠生娇,一时见众贵妇称赞元君玉钗,心中气愤不过,回家就把霁雪新月钗扔到地上砸了,可刚扔完又后悔,怕玉帝知道,自己受到责罚,这才来求助琉。
凭借各贵妇家侍女下人强大的情报网,琉早一清二楚这些事情,坐在家中等候瑶姬来求自己,再卖个人情。
霁雪新月玉不多时就取来,瑶姬取过细细察看,居然比原来的玉钗玉质要好,甚至还莹滑了许多,玉泡中包含的赤银液倾侧流转,更加饱满,使得新月皎洁生辉,更衬得玉上雪白无暇。
瑶姬大喜,马上将玉递给侍女:“速交与工匠,照原来模样细细打造,不得有分毫差异。”
心头大石落地,瑶姬这才想起另一件事:“上次你托我办的事办妥了,现任的土木司司副给分了个外放山神的美缺,总算空出了位置,估计明后天,你兼任司副的任命就会下来了。”
琉轻笑,微露出雪白的牙齿:“谢瑶姬娘娘。”
从袖中取出那方寒冰碎,琉轻轻置于几上:“娘娘,这是玉田府新贡寒冰碎,难得有天然山水图案,刻一块玉佩倒也能为娘娘绣裾添几分颜色,还请娘娘不要嫌弃。”
瑶姬见了,更是笑靥如花。
宾主二人正礼尚往来,瑶姬侍女款款上前,呖呖清语:“禀娘娘,织女司司正月华娘娘和北斗七星君的天玑夫人来访。”
瑶姬端起面前的珐琅彩花鸟纹茶杯,轻轻啜了一口清茶:“请天玑夫人来,月华娘娘请去偏厅稍等。”
琉识趣,起身告辞,瑶姬倒也不留,琉由侍女一路引着,离开了云喜园。
回到玉田使府,琉召来雪淇吩咐道:“将天玑夫人府上例贡多加几方好玉。”
待雪淇退下后,琉所在的书房里传来一个冷冽的声音:“如此左右逢源,捧高踩低,倒是正人君子所为,真是佩服。”
琉懒懒得把腿翘到了桌上,身后淡淡的影子里逐渐浓溢,一团黑雾纠缠凝结,幻成了一个修长身材的男子,仿佛是琉在镜中的倒影,只不过多了一分冷漠的气质,黑色的长袍仿佛是与生俱来的皮肤,包裹着身子,成为了黑暗的一体。
琉冷笑:“要看正人君子的典范,找陆吾就行了,在玉田府一蹲就是几百年,老实巴交成天跟玉和泥土打交道。璃,难道你要跟我一起去享受低级仙人那种平庸无为、受人役使的生活吗?”
璃默不作声。
琉冷笑:“玉帝好色,诸仙升迁完全不按功绩,谁的女儿或是夫人长得绝色,会在玉帝面前莺声燕语、烟视媚行,谁就提升得快。咱们的天庭,已经被那些贵妇人们占据,诸神众仙即使灵力神通、才华横溢,也不如一个妩媚的秋波、一抹暧昧的笑容有效。即使为玉帝打下江山的四方天帝,还不都是被远远发配边疆,要想出人头地,不在这些女人之间左右逢源,还有别的出路么?”
璃声音微涩:“你是代表光明与正义的琉大人,我是代表黑暗与邪恶的璃,没有人知道的存在,你的双子星,不过看来,光明与黑暗、正义与邪恶,在我们身上,界限已经模糊了。”
琉忽地站了起来,不屑地喝道:“璃,别傻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是我的身体里的一部分,你的思想也有我的一部分,不要把正义和光明太当回事!天族,早就堕落了!早在千年前,天地重组的刹那间,天族就死了,现在蓬莱岛上的这些人,不过是些行尸走肉罢了。玉帝谁都可以做,我自然也可以!努力向上爬,然后夺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人不为已,天诛地灭!你明白吗?”
璃抿唇,僵立在一边。
☆、双子琉璃(下)
房门被突然打开,一个吏役打扮的人冒失地闯了进来,口中还嚷着:“大人,库内的玉……”他骤然见到房间里两个琉,不由得怔住了。
璃倏然消失,琉一脸狞狰,却马上换成了平静的神色:“你是玉库的守吏吧,库内的玉怎么了?”
守吏吞了一口唾沫,有点迟疑地说:“小吏清点库存玉数,与帐上严重不符,尤其极品上玉,库内所存无几,如果土木司查询下来,怕是不好交待。”
琉轻笑:“我马上就会接到土木司司副的任命,你怕什么?下去吧。”
守吏一脸犹豫,又吞了口唾沫,终于转身退了出去。
“雪淇!”琉冷冷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畏畏缩缩的雪淇。
“你过来!”琉喝了一声。
雪淇惊得身子一颤,但还是挪到琉的面前,垂着头小声分辩:“大人,他一身蛮劲推开我,我也拦不住他。”
琉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了雪淇秀气的脸,另一只手重重扇了下去。
雪淇的一边脸顿时红肿起来,却又不敢放声大哭,憋着气,眼圈里泪花闪烁。
“没用的东西!滚出去!”
雪淇急忙退了出去,却没吞下临出门时一声清晰的哽咽声。
“璃。”
琉不动声色,璃又重新出现,面色更加冷酷:“我知道了。”
一路狂奔出玉田使府的守吏,惊慌得差点将三骓马倒骑过来,不知该如何是好,是按琉大人所说一切当做不知道,还是向土木司司正大人禀报此事呢?
眼前蓦地劲风掠过,一道黑影骤停,将三骓马惊得扬蹄嘶鸣,差点将守吏掀下背去。待手忙脚乱的守吏看清眼前人时,更是惊得结结巴巴。
“琉大人……”
守吏语声未落,胸口已是一凉,他双眼圆睁,看到自己的胸口上长出了第三只手,一只洁白如玉却滴着鲜血的手。手指慢慢缩了回去,守吏体内微弱的灵力也随之逸出。
璃用滴着血的手指轻轻阖上了死不瞑目的守吏的双目。
琉仿佛并没有注意到璃的失踪,又或是璃之行根本就在不言而喻之中。
“刚才我收到任职书了,库内极品玉不多也是事实,怎么也得想办法继续养出更好的玉来,璃,最近天都也没什么新闻了,我们去神州走一趟吧。”
璃心中顿起涟漪。
陆吾向来都不避讳自己的虎尾,黝黑朴实的脸一般是没什么表情的,即使知道与自己平级的琉转眼间成了自己的上司,也并没有特殊的反应,只是身后的九根虎尾轻轻摇动,陆吾的尾巴摇动,一般就是表示一种有所思的意思,令得身后随侍的种玉仙子双珏不由得抿嘴微笑。
由于玉田府直属上司土木司司副换人,一些手续上的交接总是要办的,陆吾接命返回天都,而玉田府的工作,琉自告奋勇接了下来:“陆吾大人不用客气,我历次来,都是大人热情款待,这次就当成回报大人盛情,好在此地风景甚佳,在此休养几天倒也不错。”
陆吾也不客气,对双珏吩咐了几句,就将玉田府交给了琉,自己回蓬莱覆命去了。
玉田府主殿位于玉田府最高处,两旁鳞次楼阁,美观实用,并无天都奢华之风。
步出主殿,琉的白袍顿时被强劲山风鼓起,烈烈舞动,发丝更是迷乱遮目,却掩不住琉此时深奥的目光。
府居外,各方玉田大小不一,皆是方方正正,依地势而分,种植各类不同的玉。
在玉田之外,是带状的丹水蜿蜓九曲,直达群山怀抱中的稷泽,呈太极之势卫护这被仙家结界障住的玉田仙府。
稷泽边上,丹木峰下,有单独一方玉田,长年被云雾遮掩,所以没用结界掩障……
目光迷离,琉似乎感觉到璃的精神波动:“你还在想念那个人族女子?”
璃沉默以对。
琉自顾着说下去:“那可是你救回来的,又以我的名义向陆吾求情收留她在玉田府,她现在就在玉田府,你会见到她的,只是,只能以我的躯体我的名义。”
璃依然沉默,但两人共用一个躯体,琉仍然感觉到璃的精神恍惚。
“璃……”琉轻唤了一声,也随即沉默了。
琉一向喜欢玉田府在半山腰的一处别院“风涛院”,苍柏古松环绕,风涛阵阵,清凉爽朗,于是舍了主殿,踏云而下,直奔风涛院而去。
院里因为府里常派人过来打扫,倒也干净整洁,琉站在院里,背手沉思。来时遇到一个红衣妖娆的种玉仙子,琉吩咐让她把双瑜叫来。
琉对双瑜并无恶感,只是……
“璃,这不是一个可以感情用事的时候啊……”
空气中一丝悸动,琉敏锐地望向院墙外老树遒劲的松柏,皱了皱眉头,璃幽魅般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琉的视线中。
脑中突然浮现双瑜那张哀怨的脸,总感觉那娇柔的身躯里包含了坚强的意志,那坚毅的目光里,有种自己缺少的东西,说不上来,却极为吸引自己。
璃甩了甩头,发现自己竟然走神了。轻轻站在松枝上,松枝随风起舞,璃也随之起伏。
有一种潜在的无形压力,如蛛丝网般漫天撒开,细细蔓延,向璃缓缓围了过来。
空气中的妖气愈发浓重。
找不到妖气的来源,璃只好借松枝的起伏,上下弹动,一丝丝化解压力。
璃突然静了下来,脚下松枝僵直,与璃的身体仿佛连为一体,似风中磐石,稳定不移。
璃眯起了眼睛,身影蓦地消失,松枝失去束缚,蓦地反弹了出去,但马上又被鬼魅般折回来的璃压住,沉闷无比地微微颤动着。
璃看了看手指,指间鲜血淋漓,略显乌色的血滴滴嗒嗒,落在暗绿的松枝上,触目惊心。
璃皱了皱眉,在快如迅雷的攻击中,自己刚攻击到对方的同时,就失去了对方的踪迹,手指只是触到对方,再抓下去就扑到了空气,别说踪影没看到,就连空气中的妖气,都淡释了。
以幽魅功和暗之影爪都无法抓到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妖兽穷奇(上)
时光之镜蓦地破碎,涟漪顿起,波纹回荡,将一年前的时光重新收回了记忆深处。双瑜醒悟,竟是情不自禁的泪珠掉落,将水面打破。
裙裾在水中浸泡,湿了大片,早就忘了洗去沾染玉膏的初衷。双瑜微叹一口气,过去的记忆以为已经淡忘,精心存放在心之深处,但仍时不时不由自主翻上来煎熬一会。
还没有报仇的能力,双瑜,坚持下去!她给自己暗暗打气,提起了岸边寄玉篮,向玉田走去。
稷泽之畔的玉田上方就是丹木峰,生有神州唯一一棵丹木。
双瑜目前的灵力还不足以踏云飞上高耸的丹木峰,只得借助寄玉篮的仙力,踏着寄玉篮冉冉升上峰顶。
丹木有着特殊的馨香,湿润、清新,那馨香在空气中隐隐流动,如有实质,泽滑、细腻,仿佛陈年的佳酿稠密浓郁,又如上好的绸缎绢滑柔顺,令得双瑜精神不由得一振,心情顿时开朗起来。
小小的峰顶,被丹木占据了大半,绿荫遮地,丹木的片片圆如剪裁的碧叶漏出些许缝隙,碧浪泛金,衬着黄花红果,五色迷离,光艳美丽。
双瑜用玉瓢从寄玉篮中舀出白玉膏,均匀浇在丹木根下。剩下的白玉膏和一小方黑玉膏,却正好用来做了玉种。
刚收获过的玉田光秃荒凉,双瑜用玉勺挑出指甲大小的玉膏,轻轻放在土上,玉膏一触到实地,马上钻进土里,踪影全无。倾尽所有的白玉膏,也不过共做了三四百方的玉种,少得可怜的黑玉膏,更是只做了五方玉种,还需要浇灌上特殊的肥料。
普通苍玉、白玉之类,不过是以稷泽里含了少许玉膏的乳白丹水,埋在玉田里,时限到了,玉花成熟,自然育出玉块。而瑶碧之类的美玉,则要以玉膏为种,施以不同肥料,而且还受到诸多影响,例如四时天气、玉田土壤、种玉仙子在养玉时的心情等等决定。但绝大部分美玉的养成,都必须要浇灌白咎汁。
白咎生在一方实验玉田与一方雩孚玉田之间,外形极像一株被放大数百倍的麦子,树干挺拔,枝上千穗万头,随风摇曳,一条条被刮开的口子,由竹节引着,红漆似的树汁缓缓流进了下方的桶内。
桶里白咎汁几乎全满,双瑜赶忙从腰间翻出一个羊脂玉盒,手指从里面挑了些淡黄的膏子,轻轻摸在白咎树上割开的口子,正在渗出汁液的口子顿收,树身完好如初。
“双瑜,原来你在这里。”一个红衣女子降下云头落到双瑜身边,这女子杏目薄唇,一脸刻薄相,正是双瑜未归天族时数度出现的红衣仙子双玫。
“琉大人来了,要我传达他的话,如果你事情做完了,就去风涛院见他。”双玫薄唇微掀,见双瑜如自己所料,双目顿含神采,添了几分娇艳之色,不由得冷笑:“哟,你暗恋的琉大人可是来了,不过你的事情好象还没做完吧。”
双玫一转身,故意踢翻了盛满白咎汁的木桶,珍贵的白咎汁洒了一地,转眼间就被干燥的土地吸收殆尽。
双瑜眼圈顿红,泪花在眼框里打着转,不由得握紧了双拳:“双玫姐姐,你何苦来为难我。”
双玫咋舌:“哎哟,真对不起,瞧我,竟然把双瑜妹子辛苦半天采集到的白咎汁撞倒了,好妹子,你这么能干,就再重新收集吧,反正琉大人这次要在这里待很久的。”说完,双玫转身就踏云而起,在半空里还声音响亮地自言自语:“怎么就有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照照镜子,身份卑微,还对高贵的琉大人痴心妄想,我呸!”
紧握双拳,双瑜木立当地,强迫自己不要哭、不必哭、不能哭。忖前忖后,还是摆好木桶,重新收集白咎汁,毕竟做完工作,就可以去见琉大人了。
一想到琉,双瑜心中就充满感激之情,在旅居玉田府之际救了自己,而且埋葬了爹爹,还在素衣仙子双珏姐姐为自己求情留在玉田府未果的时候也劝言陆吾大人将自己留下,这天大的恩情,自己没齿难忘,绝对不是双玫所说的,对琉大人有什么痴心妄想。
空气突然波动得厉害,掀动了双瑜的发丝和裙裾,双瑜抬头望去,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天而降,把双瑜吓了一跳,玉田府外有仙家结界保护,邪恶妖物根本无法闯入,所以双瑜从未遇到这种惊险,不由得后退了数步,被裙裾拌倒,一跤跌倒在地。
待尘土散尽,双瑜才看到那东西落在身前不远,如果不是及时后退,怕要砸到自己身上。那竟然是头小牛,一身硬邦邦的短毛,背上有四五道口子,鲜血淋漓,仿佛受伤不轻,此时闭着眼睛,正伏在地上粗粗喘气。
双瑜走了过去,轻轻摸了摸小牛的头,小牛睁开眼睛,凶光一现,但身体虚弱,无力挣开双瑜的手,心中惶急,竟晕了过去。
“可怜的小东西。”双瑜恻隐之心一起,顿时忘了手中的工作,将小牛抱在怀里,踏着寄玉篮返回自己的住处。
用毛巾蘸着清水将小牛的伤口擦干净,双瑜又从随身携带的羊脂玉盒中挑了些刚才用过的青烦药膏抹到小牛的伤口处,果然药膏神效,伤口刚才还翻卷的皮肉都收敛起来,流血也止住。
小牛缓缓睁开了眼睛,警惕地瞪着双瑜的行动。
“你饿了吧?”双瑜也不知道这小牛能吃什么,目光扫视屋里半天,最后还是把寄玉篮提了起来,篮子缝隙里还有些残余的玉膏,双瑜用手指抹了点,送在小牛嘴边。
小牛嗅了嗅玉膏,停了半天,见双瑜一直催促,才伸出舌头慢慢舔食,露出血红口中上下两排尖利如锥的牙齿。
吃完篮里残余的所有玉膏,小牛趴在双瑜的床上,昏昏睡去。
双瑜很欢喜地摸了摸小牛的头,突然想起琉在找自己,急忙跑了出去。
璃隐在琉的身影中,注视着这个一年未见的女孩,心中思绪如潮。琉品着清茶,倒也和蔼可亲地询问着双瑜在玉田府的生活起居琐事,但双瑜却感觉与琉大人生疏了许多,似乎眼前这洒高贵雅的琉大人,与一年前自己醒来时那位琉大人,有些说不清的差异。
双瑜心中胡乱想着,琉却以为双瑜心不在焉是因为别的事情,不由得心中哂笑:“璃,看到了吧,她并不以你为然。”璃轻轻哼了一声。
见琉大人也沉默不语,双瑜心中惦记着那只小牛,也就告退离开。
“璃,发现她身上的妖气了吗?”双瑜甫一离开,琉的脸色马上沉了下来。
“嗯,知道了。”璃简单地回答,然后从琉的身影里倏地消失了。
刚回到自己的房间,双瑜就发现走时尚在床上的小牛不见了,大惊之下四处寻找,才发现小牛挣扎着下了床,此时正躲在门后。
双瑜急忙将小牛抱了起来,絮絮责备着:“你受伤了就不要乱动,要听话,知道吗?否则身上伤口又要裂开了。”边说边抱着还在挣扎的小牛走到床边,把它按在床上。
身后的门无声地打开了,一身黑衣的琉跟踪而来,闯进了双瑜的房间。
双瑜发现小牛挣扎得更加厉害,而且目光中流露出惊惶的神气,不由得转身,“琉大人!”她脱口叫了起来。
璃踏前一步,与双瑜保持着距离,怕被她发现自己并非实体之躯。
“双瑜,快过来,你身后那是妖兽穷奇。”璃轻轻叫着,怕激怒与双瑜守在一起的穷奇,伤到双瑜。
☆、妖兽穷奇(下)
小牛,不,妖兽穷奇在床上虚弱地挣扎着站了起来,满怀敌意望着璃。
“穷奇?穷奇怎么了?它受了伤很可怜,我救了它,它不会伤害我的,琉大人,这个您不必担心。”双瑜显然还不知道穷奇是什么东西。
璃有些焦急:“穷奇是食人妖兽,而且能冲破玉田府结界跑进来,必有企图,双瑜,它会伤到你的!”璃伸出了右手,指间充斥着淡淡黑气,暗之影爪随时准备出手。
双瑜挡在了他的面前,俏脸很倔强地皱着,仿佛护着幼犊的老牛:“琉大人,这穷奇你亲眼见到它伤过人么?还是只因为它是妖兽,就不能见容于大人。玉府仙居,虽有结界,但我昔日以人族身份,还不是一样闯进来过么?大人是不是也要把我杀掉呢?上天有好生之德,大人何必与一只受了伤的小兽如此过不去?”
双瑜侃侃而谈,大义凛然,倒把琉迫得无话好说,又不能对双瑜用强,眉宇间神色千幻,最后只得长叹一声,收了功力,转身离开。
双瑜对着璃的背后吐了吐舌头,回头看去,穷奇见危机已过,刚才的活动已经耗尽心力,此时又软软瘫倒在床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几天里,双瑜在日常工作中,总要偷偷藏点可充饥的白咎汁和玉膏给穷奇吃。在这两种极具灵效的仙药连番大补下,不过两三天的功夫,穷奇就精神了许多,在地上连跑带跳,行动无虞。怕穷奇乱跑,双瑜总要恐吓它:“不要跑出去,否则有那个凶巴巴的琉大人在外面守着,会杀掉你的。”每逢这时候,穷奇总会轻轻蹭一蹭双瑜的裙裾,流露出一些眷恋。
这天,难得双玫没来找麻烦,琉大人看守下的玉田府也比陆吾大人在时轻松许多,早早浇好了玉田,双瑜多带了一些玉膏给最爱吃玉膏的穷奇,可是穷奇失踪了。
双瑜找遍屋里屋外,最后终于猜到了穷奇是自己离开了,心中不由得有些失落感。
玉田又一次大丰收了,忙碌了数日,种玉仙子们才将玉石收集起来,交与暂代玉田府神的琉大人过目。
琉频频点着头,“大家辛苦了,最近蓬莱用玉减少,再加这批,库存足够应付一段时间了,所以可以休息两天,到附近去玩玩吧。”众仙子不由得喜出望外,叽叽喳喳谢过了慷慨的琉大人。
待众仙子散开,琉的面色阴沉了下来:“此次仍然是以普通玉为多,极品好玉连天庭索要都不足,更何况要拿来打点贵妇们。琉,我们要自己动手养玉了。”
璃从暗影中浮现,森森道:“如此有干天忌的事,看来只有我来做了。”
脱去仙府纱裳,换上了青衣白裙,手挽寄玉篮的双瑜普通一如任何女子。
站在崇吾村口,双瑜轻轻压了压腰间暗插的兕角匕,心潮澎湃。一年前离去时,发下的誓言依旧绕耳,曾经的快乐时光历历在目。一年的时间,崇吾村却似乎还是老样子,真个是物是人非,自己却已沧海桑田了。
北正的三间青砖房在周围的一色茅屋中颇为醒目,正是清晨时分,雄鸡唱晓,家家户户烟囱里青烟袅袅,饭香淡淡,双瑜想起此时如果爹爹还在,必会早就烧好稀粥,准备小菜,父女二人和乐融融,享受一顿虽简陋但又快乐的早饭。一想至此,双瑜从腰间抽出了兕角匕,将守田神兕换落的独角剖开,细细打磨而成的匕首,虽看起来并无寒光森气,却吹毛立断,斩玉如粉。
糕点、米粥、小菜,精瘦的北正和妻女也正在院里享受着丰盛的早饭,谈笑晏晏,其乐融融,却格外勾起双瑜的新仇旧恨。
见到手握匕首缓缓走进来的双瑜,北正怔了一下,一脸赘肉的妻子却尖叫起来:“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双瑜脚下轻点,轻盈的身子立是跃到了北正身边,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襟:“为了区区一方玉,你逼死了我爹爹,将我的家也拆了,我就是兰瑜,为爹爹报仇来的。”
兕角匕重重戳了下来,眼看着北正就要血溅衣襟了,双瑜的衣袂却被使劲扯住,是北正那个五六岁大的女儿,白白胖胖的小脸皱成了猴子脸,脸上涕泪横流,尖声叫道:“不要杀爹爹,不要杀爹爹!”
双瑜狠了狠心,一把推开小女孩,小女孩跌倒在地,声音尖锐刺耳地厉叫着:“不要杀爹爹啊,爹!”边哭边叫,还在地上爬着,想过来阻止双瑜。
双瑜手一扬,兕角匕对准了小女孩,北正的妻子怔在那里半天,此时才回过神,拼命冲过来一把抢过女儿,连滚带爬闪到了一边。
小女孩胖胖的小手沾满了泥土,还在空中乱抓:“还我爹爹!”她母亲也一脸泪水,苦苦哀求:“女侠,放过她爹吧,你留下我们孤儿寡妇的,还让我们怎么活啊?”
北正被双瑜体内激荡的灵力撞击,再加上惊吓过度,竟然晕了过去,只留下妻女哭哭啼啼,惨叫哀求。
双瑜持着匕首,目光游移不定,但听得小女孩凄声尖叫,不由得联想到了自己一年前失去爹爹的痛苦,那种痛不欲生的悲苦与失去庇护的哀痛,将心比心,自己难道要在这个稚幼的孩子心灵中永远留下亲眼目睹父亲被杀的惨痛一幕么?
双瑜叹了一口气,手中兕角匕一扬,在妇人与小女孩的尖叫声中,割下了北正的一只耳朵,痛醒的北正杀猪般尖叫起来。
“留你一命,看在你女儿的份上!”双瑜收了兕角匕,左手中寄玉篮一晃,身影顿时消失。
那个曾经是自己家的地方,如今已经杂草丛生,成了鼠蛇之窝。双瑜站在废墟前,凭吊着艰苦但充满温馨的童年。
北正都下不了手,更何况那个身在远方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区区一个告示就害了一条人命毁了一个家的龙城城主,双瑜又叹了一口气,看来心软的自己,这仇只能以此结局而告终了。
旁边的一间茅屋门吱呀一声打开,跑出来一个女孩,见到废墟前的双瑜,瞅了又瞅,惊喜交加地叫道:“是瑜姐姐么?”
双瑜回头,竟然是以前的邻居容容,也不由得惊喜:“容容,怎么你们还在这里?”一年前离去时,双瑜塞给容容的那方璇瑰价值连城,她还以为容容一家早就搬走,享受富裕的生活去了。
容容拉着双瑜进家,容大叔和容大婶都在,容容小鹿般跑跳着,从屋里捧出一块红布,打开来,里面赫赫就是那方璇瑰。“瑜姐姐,爹和娘说,瑜姐姐自己讨生活不容易,这方玉留着,等瑜姐姐回来,卖了好给瑜姐姐重新安个家,找个好人家嫁了。”
热泪夺眶而出,一年多的隐忍与悲苦,此时终于忍耐不住,双瑜搂着容容痛哭起来。
容大婶温和劝慰着,双瑜哭得没了劲,才慢慢止了泪。重新打水洗过脸,双瑜又将璇瑰放进了容容的手中:“我现在有了很好的归宿,你们别问在哪,也别为我担心,这方玉很值钱,拿去卖掉,搬到繁华的龙城去住吧。”容容一脸欢喜:“是么?我也好想去龙城,听说那里是神州第一大城,繁华得很呢。”
几个女人凑在一起咭咭呱呱说个没完,容大叔却扛着锄头准备下地干活了,容大婶急忙去收拾屋子,容容也叫了起来:“我还要去村外找兔毛,瑜姐姐,你今天就在这住下,明天再走好不好?”
双瑜点头,又问:“兔毛是做什么用的?我怎么不知道村外还有兔子?”
容容憨笑:“那些小兔妖也是最近才出现的,一个个长得倒也可爱,就是喜欢乱啃庄稼,不过它们身上的兔毛可好咧,又细又长又绵,那毛纺成背心,爹爹冬天上山打猎就没那么冷,织成手套,娘亲缝补衣服时手也不会冻得跟萝卜似的。最近小兔妖被村里人打得越来越少,我要抓紧时间弄些来。”
双瑜拉住她的手,笑道:“我们一起去吧。”
见到那些所谓的兔妖,双瑜哑然失笑,只不过是些普通山兔,可能误食过一些稀释的玉膏,变得肥硕可爱,毛发丰美,不知道什么原因居然从稷泽附近迁移到了这里。
看容容拿着弹弓费劲地追逐活蹦乱跳的兔子,双瑜哈哈大笑,将手中寄玉篮放到地上,手上暗用劲,用了点灵力将篮中年久浸溺的玉膏残香逼了出来,果然,那些可爱的兔子蹦跳着围了过来,挣挤着要抢到寄玉篮前。
双瑜用兕角匕轻轻挥过去,每只兔子身上都会掉下片片团团的毛,容容跟在后面仔细捡起,待百十只兔子挨个拔毛后,双瑜将寄玉篮倒置地上,扣了扣,玉膏残渣细细碎碎落了一地,群兔蜂拥抢食,双瑜笑了起来:“容容,兔毛差不多够了吧。”却没有得到回答。
双瑜抬起头,视野中哪有容容的踪影?
一大团被揉和过的兔毛在草地上随风翻滚着,开旷的草地上只有稀稀拉拉几棵桃树藏不住人影,容容就在双瑜的眼皮底下,神秘失踪了。
☆、黑暗之斗(上)
双瑜将寄玉篮抛到空中,一边暗中祈祷:“仙篮,请查容容留下的气味,给我一些指示吧。”
寄玉篮在空中滴溜溜转了个圈然后定住,停了片刻,蓦地向一边飘去。双瑜急忙跃到寄玉篮上,随篮飘行。
走了半天,寄玉篮停了下来,眼前是座小小山谷,群山参差,交错怀抱,如果不是寄玉篮指示,地上青草又有新近被践踏折断的新鲜青草汁液的味道,就连熟悉附近地形的双瑜也不知道这里居然会有座隐蔽山谷。
两侧山崖陡峭,仿佛被利斧劈为两半,中间的羊肠小道仅容一人通行,脚下青苔湿滑,两侧藤萝密布,毒蛇蜿蜒,山鸟凄鸣,十分阴森幽暗。
前行了约百十丈,眼前霍然开阔,群山团团环抱的谷中平坦齐整,恰恰如一块玉田,方方正正,上百朵血色赤花在风中翻飞,妖冶妩艳,风中浓香四溢,还夹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说不出的怪异,令人闻了心中郁闷,隐隐作呕。
双瑜急忙掩住嘴,才没有发出惊叫声,急忙重新躲进小道中,头偏探着看去。
一身黑衣的琉大人竟然在此,手中玉瓢滴水鲜红,仿佛鲜血,一点点浇着田中赤花。
更令双瑜胆寒的是,田边竖着十来根木桩,每根桩上都绑着一个人,手臂被平绑在十字的木桩上,腕间滴滴哒哒向下面的桶里滴着鲜血。
容容也在其中,脸色煞白,昏迷不醒,手腕上的伤口向下滴落鲜血。
琉站起身,在每个人腕间抹了些青烦药膏,止住了血,然后将接下的血均匀浇在了田中。赤花得了人血浇灌,更加妖娆,风中的腥香也更加浓郁。
琉坐在田边,束着膝,不知在想什么。但随即见到从小道里走出的脸色苍白的双瑜,他脸色顿变,缓缓站了起来。
“琉……大人,你在以血……养玉!”
双瑜颤抖的声音仿佛控拆般,令得琉,不,应该说是璃身子一颤,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双瑜缓缓走到璃的身边,手掌用尽力气向璃的脸上扇去,却扑了个空,因为用力过度摔倒在地。
璃木然看着她徒劳的举动,眸中痛苦之色顿起,“你明白了吗?我是璃,琉的分身,我们二人拥有不同的精神,却拥有同一个身体,当我需要脱离琉的身体行动时,我只是一个魅体。”他晦涩地偏过头,弓身从玉田中掐了一朵即将盛开的赤色玉花。
玉花瓣落,露出一方赤红的玉,玉中更加艳红的血丝簇成了妖娆牡丹,花容锦簇,色泽艳丽。
璃痴笑:“这赤血瑙玉或许会被某位贵妇簪在发间,或是挂于颈间,为她的美色锦上添花,却不会知道是以人的血浇灌培育而成的龌龊物什。只要有心,就会存在贪婪、欲望,这玉,或许应该改名为试心之玉。”
“琉大人知道这事吗?是他授意,还是你私下这么做的?”双瑜愤怒的目光仿佛要将璃燃为灰烬。
璃凄楚一笑,并不回答。但目光却逐渐冷硬起来。尽管对双瑜深有好感,但璃之黑暗本性却受血腥刺激逐渐压制住他人的本性。
璃的指甲倏地伸长,指间环着淡淡黑气,暗之影爪在幽魅功力的激发下,蠢蠢欲动。这可以吸食敌人心血与灵力的恶毒指甲,正缓缓向浑然没有发觉的双瑜刺去。
“璃,玉田府受袭,速回!”璃突然收到琉的心之召唤,神情一肃,有些清醒,改刺为抓,抓住了双瑜的衣襟提了起来。
双瑜猝不提防,大惊失色,尖叫了起来。
璃另一只手指风弹出,将木桩上绳索切断,众人瘫倒在地,全无反应。
“玉田府受袭,琉召我回去。”璃简单的解释堵住了双瑜的尖叫,却引得她追问连连:“玉田府不是受结界保护吗?怎么会有人袭击?”
“不知道,我们回去就知道了。”
“那,那些人怎么办?”
“我只是用麻草麻痹了他们的知觉,刚才又用青烦膏止住了他们的血,醒来就没事了,不过多失了些血罢了,我又不是要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