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唐顶山脑间一凛,松树?难道她也……
玉兰,别怕,什么松树,快告诉我……玉兰?他扶住她的肩头,关切地问道。
没,没什么,我……我做了一个怪梦……
不可思议,真是不可思议!唐顶山听后禁不住张大了嘴巴。天呐,她竟然和我做了同一梦!
他盯着她的眼睛,发现她也一样盯着他。他实在看不出她是哪里说了谎,她有必要说谎吗?可是那个梦……天意,难道真的是天意?可上天既然不让他们结合,又何苦这样来折磨他们?那场飓风,还有那些果子……他想不明白,她也想不明白。他们呆呆地默然了,眼睛里满是恐惧。
风雪回旋,眼前的果树随风摇摆着,仿佛一场欢畅的舞蹈。
唐顶山忽然紧握住她的手,断然道:走,不管怎样,我都会娶你。
他拉着她向坡下走去。如果这里真的是西山,他就还记得出去的路。
可是铁玉兰却忽地停住了,把手缩了回去。唐顶山不解地看着她,怎么,是她不愿意吗?他忽然觉出了自己的卤莽。
小……小叶怎么办,你和她……铁玉兰搓着双手,似乎有些冷。
管不了那么多了,唐顶山沉思一阵道:我和她,毕竟还没有……没有这样……
又是沉默。铁玉兰眉头轻轻的拧起,许久,她微笑了,尽管有些不自然。她把手伸过去,牵着这个刚刚相识却要去她一生的男人,在茫茫雪林之中,逐渐的消失了身影。
奇怪!山外的景象让二人大吃一惊。仅仅是一岭之隔,西山之外却仍旧是晴天丽日,万物原貌,丝毫也不见雪的痕迹。
唐顶山愣然片刻,才想起深山之内气候多变,五里之内判若天地也是常有的事。只不过他在此地多年也从未见过这种变化,心下才不免惊讶。他见铁玉兰仍旧迷惑,就给她解释了一遍,然后便拉着她向自家的方向走去。
他虽然并不爱这个姑娘,可他还是要带着她去见自己的父亲。世间之事,往往身不由己。
唐家小院破落,只简单的几间茅屋,还有一圈篱笆。父亲正坐在院中休息,晒着暖暖的太阳。唐顶山推开柴门,和铁玉兰一前一后,缓步来到半仙唐的面前。
半仙唐睁着眼睛,却是目色无光,浑浊而直然。他耳朵动了动,问道:是顶山吗?你昨夜去了哪里啊,怎么现在才回来?
爹,让你挂念了,昨晚我……
唐顶山把昨晚如何遭遇飓风已经后来的经历和父亲讲了一遍,只是他隐去了梦见古松的事情。父亲听后久久沉默着,他也说不清那场飓风的来历,一样为儿子的经历感到不可思议。
铁玉兰,铁厅……他默默的想道,随后轻叹一声,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再说什么,这也算是天意了,看来是上天要咱们两家泯去这段恩怨的……顶山啊,你让玉兰过来吧,我要看看这孩子……
唐顶山立刻明白,父亲是要给玉兰施用探鬼手,那是唐家历代传下的家规。他点点头,转向铁玉兰笑道:玉兰,爹有话和你说。
和所有初见公婆的女子一样,铁玉兰对眼前这个双目失明的未来公公有着莫名的拘谨。她笑了笑,微带羞涩地走近前来,矮身蹲下去:伯父……
半仙唐慈祥地和她说着话,苍老的手指在她顶上自然地抚摸着,神色疼爱。忽地,他手指颤了一下,慈爱的面色微微变动,动作顿了下来。
伯父?铁玉兰似乎发觉了这一变化,眼睛不安地看他。
哦……玉兰啊,乖孩子,你能听伯父一句话吗?片刻怔然后,半仙唐恢复了慈祥,只是慈祥中多了一份果决。
嗯,伯父,您说吧,玉兰听您的……铁玉兰点点头,神情乖巧而忐忑。
好,好孩子……顶山,你也过来,爹要和你俩说句话。
唐顶山蹲在父亲旁边:爹,您说吧,我们听着呢。
嗯,半仙唐沉吟片刻,正色道:我要告诉你们的是,你们两个,绝不能够结合!
什么?为什么?伯父话音刚落,铁玉兰便脱口问道,吃惊与不满一览无余。
唐顶山也愣然,和铁玉兰对望着,心思却猛地回到了那个梦境,莫非……
☆、情孽:离难
半仙唐声线深沉,抚着铁玉兰的头说道:孩子啊,不是伯父嫌弃你,也不是伯父怨你父亲背信弃义,害我遭受双目失明的天谴,而是,你们命中注定是对方的克星,水火不容……孩子,天命不可违,违之则家破身忘,祸害家族,两家相斗,从此永无宁日啊……本来,你们就该紧守住你们昨夜那件事情的,可现在,你们已经把它告诉了我……孩子啊,只要你们不结婚,离开对方,从此再不提此事,或许还不会导致家破人亡的结果……
不!我不信!你不可以这样对我们,我……铁玉兰霍地站立起来,异常激动地大声说着,声音哽咽而颤抖。
对不起,孩子,我不能让你做唐家的儿媳妇,一个决定将关系到两家的存亡……他却忽然停顿,嘴角紧张地颤一下,继续道:如果我的感觉不错,我的灾难即将来临……
唐顶山为之一愣,铁玉兰也停止了哭泣,他们都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灾难?会有什么灾难?二人寻思着,盯向半仙唐岁月如霜的脸,那张溢满沧桑的面容之下,竟是死水般的沉寂。
他从未见父亲有过如此表情。
然而日光明媚,微风清习,一派大好的上午天气。四周晴和静谧,未见有丝毫异象。
灾难?疑惑再次涌起。
蓦地,犬吠骤扬,一阵脚步声乱。一群数十号村民手持各种器械汹汹而至,孱弱的柴门应声而破,立时纷飞。
唐顶山厉声喝止: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对方人群已涌至院中,为首的一个中年汉子短发钢须,上下青衣,缓步近前冷笑道:谁是半仙唐?让他出来领罪!
铁玉兰却是满面吃惊,紧盯着汉子诧异道:姑父?
汉子也吃了一惊,面露不悦道:玉兰,你,你跑这里干吗?噢……一定是唐家把你弄来的,别怕玉兰,姑父这就来救你!半仙唐!
话音未落,汉子便领众人向着唐顶山父子扑过来。铁玉兰赶忙拦去,冲汉子喝道: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是我自愿来的,住手!
立刻静止。众人意外地看看她,面面相觑。
玉兰,你……汉子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自愿来唐家的,没人逼我,他们都是好人,你们这是干吗?为什么要这么做!铁玉兰愤怒了,凤目圆睁。
玉兰!你发什么昏!你忘了你父亲的话了吗?不要你和唐家人来往!他们都是无赖,骗子!
不,他们不是!
谁说不是!汉子显然失去了耐性,吼道:当年半仙唐只给你家看了一块坟地,就要你爹养他家一辈子!后来眼瞎了,他还和人说是你爹害的!还有,十天前,他给邻镇三十里铺的谷家看坟地,说人家老太爷埋了那块地必能保子孙一世平安,结果呢?谷家的孙子昨天就掉河里淹死了!你说,他不是骗子是什么!玉兰,现在谷家的人来找半仙唐算帐,没你的事,你赶紧回家去!
这位朋友,说话可是要讲良心的,我几时去过三十里铺的谷家了?半仙唐缓缓坐起,声音沉稳道:我半仙唐已经洗手不干多年了,更不曾去过什么谷家!
哈哈哈……对方一阵狂笑,后面又一个汉子道:老东西,你想抵赖吗!这方圆百里的,谁不知道能看风水的只有你一个?哼!兄弟们,别跟他废话,动手啊!
众人蜂拥,小院顿然混乱。铁玉兰被推在了一旁,唐顶山顺手抄起地上一根木棍,紧紧护住父亲,瞬间有好几个汉子随他的棍子应声而倒。唐顶山的身手令对方好一阵诧异,然而双拳难敌四手,况且他还要照顾盲目的父亲。
一阵激战过后,唐顶山渐渐不支,背上中了两刀。他拼命抵挡着,还好,父亲安然无恙。
然而就此稍一分神,肩头又重重挨了一棍,随后又是一鞭,唐顶山几乎倒地。一刹那,一根短而粗的铁棍趁机直扫向半仙唐的左腿。
随棍风凌厉,半仙唐一声惨叫,倒地翻滚。
爹!唐顶山回身救护,却被一脚狠狠踢中背部。闷声扬起,他扑在了父亲身旁。
砍死他们,给谷家报仇哇!众人狼嚎,刀光阵阵。
然却在瞬间停下,一声尖厉的“住手!”让大家目露惊诧,他们见铁玉兰忽地倒在父子俩身前,举刀直指自己的喉咙:住手!退下!否则就连我一起砍死!
玉兰姑父双目冒火:玉兰,你……
众人望着他,不知所措。终于,他狠狠地点点头,玉兰的脾气他再清楚不过,只好无奈地喝斥道:回头让你爹再收拾你!
又盯向半仙唐发狠道:这次便宜你这老家伙,下次别让我再碰到你!走,兄弟们,咱们走!
众人骂声一片,也只好愤然离去。
☆、情孽:寒殇
半仙唐左腿骨折,昏迷地躺在床上。
本镇的老医生带着儿子来给他们治伤。老医生给半仙唐帮好竹片,石膏在小腿上厚厚地裹起。老医生不禁叹然,说半仙唐即便好了也可能会变成跛子,因为他不再年轻,骨头一旦受伤就很难再痊愈。
另一侧,老医生的儿子也正为唐顶山缝合伤口。唐顶山趴在那里,泪眼婆娑。
他不是因为伤口,而是在心疼父亲,他已经开始后悔没有听梦中那棵古松的忠告……
眼前父子俩的景象更是让铁玉兰心惊肉跳,她呆立着,也回想起昨夜的梦境,把双手紧紧地搓,泪水断续的滴下。怎么办……她真的不知该怎么办,预言已经开始应验了,来得是如此迅猛,如此的不留余地。
时间无声的滑过,茅草小屋开始变得寂静。医生父子走的时候,给了铁玉兰许多叮嘱,告诉她该如何去照顾二人的伤势。何时喂药,何时喂饭,饭食里要有哪些禁忌……
铁玉兰默默记着,却依旧是心间茫然。她很想医生能够和多她说些什么,告诉她该怎么办,此刻她满心上都是伤口。然而医生没能告诉她怎么办,她的心仍在滴血。
一天将去,铁家来人了,是先前的那个婆婆。
婆婆是铁玉兰的奶妈,从小到大都未曾离开过铁玉兰半步。她视她为亲生,她深深的了解这个丫头。这次铁家本来要让三个儿子过来,被她阻止了。她说让她去劝玉兰回来,她害怕玉兰再受到伤害。
自昨日那场飓风之后,婆婆一直都在担心着铁玉兰。其实那场风并未持续多久,而且随风失踪的好像也只有铁玉兰和唐顶山两人。风停止的时候,婆婆还抱着那颗树,只是不见了玉兰,也不见了唐顶山。
之前和唐顶山在凉亭里那个女子已经爬上了岸,泪水婆娑地呼喊着“顶山”。
婆婆走过去劝她,并送她回了家。
后来婆婆才知道,那个女子名叫小叶,是唐顶山的邻居。婆婆仔细观察了小叶的五官,发现她与唐顶山倒真是一对夫妻相。婆婆原本就是外地一个书香门第的千金,后半生因丈夫亡故,家境破落,才沦落至此于人为奴的。她满腹诗书,又稍通相学,所以才能给小叶相面。
婆婆不禁一声暗叹,看来玉兰是要受苦了。在铁玉兰凝视唐顶山的那一刻,婆婆就已经知道,这个丫头爱上了他。然而由面相观之,铁玉兰与唐顶山根本就是命相刑克,故而她在猜透玉兰心思的时候,有着满眼的忧虑。
真正与唐顶山相配的应该是小叶才对,可飓风卷走的为什么偏偏是玉兰和唐顶山?婆婆隐隐觉出什么不妙,心下十分的担心,直到她这天来到唐家,见到了铁玉兰。
铁玉兰跟婆婆回去了。一是婆婆的苦苦相劝,二是她心中也是十分的恐惧,她真的不知道如果自己再呆下去,还会给唐家招来什么灾祸。
你是唐家的丧门星……古松的话又在她耳边震荡,她泪水流了很久了,此刻还在流着。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她一遍一遍的自问着,心头痛楚阵阵。她想她终究是无法抗拒,离去的很无奈。爱情和亲情,让她肝肠寸断。
玉兰走了,离开了受伤的父子,以及照顾他们父子的唐姓本家。
浮云忽变,下了很大雨,唐家小院一派破落。
☆、情孽:寒殇
此后多少时日,铁玉兰已经记不太清。神情一直木然,茶饭思少,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日整夜。
能够接近她的似乎只有婆婆。铁玉兰早年丧母,婆婆一生无儿无女,一腔母爱也就算全给了玉兰。她看着玉兰长大,教她读书识字,做人处世,可以说她对玉兰的心思很是了解的。
然而这次,她却迷惑了。
她有这么爱他吗?即便是少女时期对爱情看的比较重,可铁玉兰的反应太过离谱了,尤其和她开朗的天性几乎是背道而驰。
她应该是个对一切满不在乎的孩子才对……婆婆暗自思索着,始终也没有合适的答案。
直到有一天,她推门进屋,意外发现玉兰正面向痰盂激烈呕吐的时候,她才忽地领悟,不禁心弦一紧:莫非她是……
可她并不敢直问,她明白玉兰想和自己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否则问也是白问。然而终是放心不下,言语闪烁间铁玉兰终于领悟到了婆婆的暗示,脑子嗡一声,目光盯向婆婆,之后躲闪道:不,不不,你误会了婆婆,我……我只是胃不好,胃不好……
言毕又是一阵呕吐。
婆婆心间焦急,却如何也不敢张扬,铁家父子一旦知道了这个,玉兰又不知要受到怎样的折磨。况且玉兰也未必就是怀孕了,凭她的直觉,看得出唐顶山是个正直的小伙子,他应该不会对玉兰做出什么,然而……
可怜的孩子……她心疼地暗自叹气,真希望玉兰能够告诉她一切,可玉兰却一直沉默。
天色渐黑,婆婆照顾铁玉兰用过了晚饭,见她仍不愿说话,也就安慰了几句,不情愿地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玉兰一人,还有一抹呼呼跳动的烛火,映在她的眼睛里,分外地明亮。
又过了片刻,铁玉兰悄然出门,小心地绕去自家的后院,然后由后门匆匆出去了。
她走去了唐家。在下定决心忘记一切之后,她还是又去了唐家。
是的,她要去寻求救助,婆婆的暗示的确令她不甚恐慌了。她感觉自己像是忽然站在了悬崖之边,她需要唐顶山哪怕一丝的挽救。她一个人真的承受不来,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怀孕的事实。她再顾不了许多。
她再见到唐顶山的时候,他已经可以到处走动了,只是半仙唐还依旧躺在床上。
她在父子俩诧异的目光下将唐顶山喊了出来,走去了一处僻静的小河边。
晚风清习,顶上一轮明月,甚是圆满。
而铁玉兰却是十分消瘦。唐顶山看着她的憔悴,愧疚又像潮水一样汹涌了。
愧疚,只有愧疚,近日来他对她的愧疚几乎令他崩溃。他想他并不爱这个女子,可却一直都沉沦在她的身影里,连小叶给他的温柔都无法救赎。而且越是面对着小叶,他就越感到自己有罪,这种折磨甚至超越了对小叶的爱恋。
你……你还好吗……许久,唐顶山终于吞吐了这么一句,虽然他知道她肯定过得不好。
此刻他对着铁玉兰,满腹的话语竟是一时凝滞。
月光如水。
好,我……我还好,铁玉兰低头道,随后她抬眼望向他,泪水再也不能忍住。
猛然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啜泣了很久。
他也拥着她,泪水渐渐的流出。
她终又离开他的怀抱,擦了擦泪,竟笑了,满足的笑。
她抬手抚摸着唐顶山的面庞,情绪逐渐地平静。终于,她缓缓道:告诉我,你爱我吗?
片刻沉默。
爱……唐顶山点点头,微笑说道。
他是真的不能再伤害她了,哪怕是说句谎话。
她又是一丝满足的笑,也许只是假装着满足,微微道:那,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真的怀孕了,你会怎么办?
啊……唐顶山失声沉吟,眼中光影变幻。
梦中那棵古松的告戒竟会在瞬间浮起,“她若怀上你的孩子,切记务必堕胎,不可宣扬……”
清风散波,河间光华片片,却是一抹暗色的苍茫。唐顶山把目光移向了水面,久久无语。
顶山?铁玉兰打破他的沉默。
哦……唐顶山终于转过脸,闪闪的目光有些凄然,忽升起一丝果决,吞吐道:打……打掉!
随后又道:你还记得那个梦吗?
梦?铁玉兰一震,神色消失了平和。
是的,梦……她默念着,一时间,往事如画般在眼前飘飞影移,古松,唐家小院,打斗,血腥,还有预言……
玉兰,我知道,你会恨我,我也不奢求你的原谅……唐顶山忽然沉沉的说道:我只是害怕,害怕我们两家真的会因为我们而家破人忘,我们,我们谁也不希望那样……所以,所以我决定,还是遵照那棵松树的忠告,如果你怀上了孩子,我们就,打掉他……
心间忽有碎裂的声音,希望在瞬间零落,铁玉兰瑟缩着哽咽了。
唐顶山深深拧起眉头,疼痛地望向她,伸手碰触了她的胳膊:对不起,玉兰,我……
不,顶山,你说的很对……铁玉兰忽然擦了擦眼泪,抬起脸,面挂笑容道:其实……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还怕你不同意呢……不过,你放心吧,没事的,我没有怀孕……我今天来,只是想看看你……
然后她抬头看看月亮,又笑说: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顶山……保重!
最后“保重”两个字的声音十分沉重,铁玉兰就这么匆匆离开了,留给唐顶山一抹渐消的背影和满腔的苦涩。
☆、情孽:寒殇
一年之后。
铁玉兰再次出现在唐顶山面前的时候,已是发间生霜。那原本漆黑光洁的长发,此刻搀杂着几缕银丝,分外的凄凉。
一年前的一个夜晚,铁玉兰忽然从铁家消失了,连同那个婆婆。
那晚,铁玉兰跌撞着回家,再也无法自持,她抹着眼泪跑去了婆婆的房间。烛光微弱,她和婆婆相拥着哭诉很久。是的,她说出了那个飞雪的夜晚,以及夜晚里她在山洞里遭遇的一切。悲情击溃了她的全部,她别无选择。
婆婆幽深的眼睛闪烁着疼痛,泪水打湿她苍老的面庞,空洞而悲伤。婆婆抚摸着她的头发,手随她的身子微微颤抖。
忽然,婆婆抬起玉兰的脸,对视道:别怕,孩子,婆婆不会让你受欺负的,我带你去找姓唐的去!
不不,婆婆,我……
不能继续,玉兰看见婆婆的眼睛陡然惊惧,直直地看向门外。她住嘴回首,却发现了门口因愤怒而发抖的父亲。
门不知何时开了,铁厅站在那里,面色青紫。显然,他已经听到了二人了谈话。
然而他一句话也没说,片刻后拂袖而去。可婆婆却更加恐惧了,她在铁厅的眼里看到了一样东西,杀气。
快,玉兰,快随我走!婆婆拉起玉兰不由分说奔去了门外,她蹒跚的步子让玉兰一阵心疼。
却被人忽地堵住,铁厅带着几个家丁和小儿子,冷冷地站在院中。月色之下,竟看不清他们的面孔。
婆婆扑通给铁厅跪下,磕头不止:老爷,您就放过玉兰吧,她还是个孩子啊……老爷,饶了她这次吧,看在你们一场父女的情分上……
然而,铁厅依旧是毫不动容,他的面孔在婆婆的磕头声中更加的阴冷了。
他无法原谅铁玉兰,那时在丝竹镇根本容不下这种有辱门庭的事情。未婚先孕,可谓是家族的奇耻大辱,按风俗铁玉兰该被鞭笞一百,然后石沉大海,而家人如果维护自己的女儿,则一样会遭到应有的惩罚。
这种思想在丝竹人心里根深蒂固,所以在铁厅听到女儿和婆婆的谈话后,几乎昏了过去。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杀了这个不肖的女儿,尽管他也深爱着她。他发誓在他处置了女儿之后,他会想办法灭了唐家,为女儿报仇。
此刻,他眼前是唐顶山父子游动的脸孔,口中有咬牙的响动。
他一声令下,家丁便向铁玉兰扑了过去,绳索挥动。
铁老四嘴唇动了动,很想劝说父亲能放过自己唯一的妹妹。然而他最终也只是呆然而立,父亲眼神让他感到出奇的寒冷。
婆婆却惊呼着护住了玉兰,她一边哀求,一边死死抱住一个家丁的腿。
玉兰,快跑!婆婆呼喊着,却被家丁狠狠的踢开。她的身子几乎是横飞了出去。
月色骤寒。尖叫。铁玉兰发疯似地跑过去,手足无措,婆婆满头银发的脑袋摊在石凳的一角上,呼呼流着血。
婆婆……铁玉兰的哭喊让所有人怵然而栗。好久,铁厅才缓缓的靠过去,却见婆婆微微抬手,指向铁厅,目光迷离道:老……老爷,她……是你的女……儿……
随后手臂猛然垂落,气息灭绝。
婆婆死了。铁玉兰当场昏阙。
铁厅有些恍惚,他久久沉默后,令人将婆婆偷偷安葬,又连夜送女儿去了远方一个亲戚家。
他退让了,在婆婆最后一丝气息里,他感到了剧烈的惭愧。所以他决定紧守住这个秘密,让女儿在外地流产后,再接她回家。那时候,她还会是她的好女儿,一切只当作一场梦。而唯一真实的,只有他对唐家更加浓烈的仇恨。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女儿刚刚去了没几天,那边便传来铁玉兰因拒绝流产而出逃无踪的消息。这次,铁厅是真的愤怒了,他的愤怒让他一病就是三个月。
他发誓要清除这个孽女,可他再也找不到女儿的影踪。
眼见一年过去,铁厅的愤恨也早已经消退,她对女儿的爱依旧深沉着……可是玉兰,你到底去了哪里?每每心绪至此,他都忍不住老泪纵横。
现在,铁玉兰回来了,抱着一个女婴回来了。她没有直接走进家门,而是去了后山一个林木苍莽的崖底。她将婆婆送自己的那块灵玉给女婴戴上,再把她放到一棵老树下面。然后,她在女婴尖利的哭泣中,轻然走开,嘴角挂着一丝冰冷的笑。
再见了,礼物……她默默的念道。
是的,礼物。她颠沛流离,用了十一个月才产下的孩子,她却一直都喊她礼物,尽管她已经给她取了个美丽的名字,星儿……因为孩子在出生的时候,背上天生一排精致的红痣,状若北斗。
可她还是喜欢叫她礼物。她是唐顶山在那个风雪之夜,留给她的第一份礼物,一个据说会破家丧门的礼物。
此刻,她要把这份礼物遗弃山林,然后开始新的生活,新的生活里将有她一生的复仇。
复仇……在唐顶山冷冷的说出“打掉”的时候,在婆婆含恨而逝的时候,她就决心要生下这个孩子,然后再把孩子抛弃。她要报复唐顶山,这个孩子将会是一颗绝妙的棋子。
一个一流的复仇者,就是要穷尽一切去毁灭对方的心灵。她冷冷的笑着,仿佛已经看见了唐顶山崩溃的表情。
然而她再次面对唐顶山的那一刻,却瞬间绝望了。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经不再是那个孤寂而脆弱的唐顶山。他早在铁玉兰出走的第二天,便已在半仙唐的催促下,和那个贤淑的小叶喜结良缘了。
他带着妻子,抱着孩子,向她热情的笑,笑容里是一个已婚男子惯有的满足和淡然。他已经不可能再是她的。
心在崩溃,终究是自己败了。铁玉兰心中忽然涌起无尽的嫉妒和苍凉,她望着他们,他们的幸福和温馨令她不禁颤抖。蓦然,她感到一股浓烈的孤寂,她忽然间想到了自己的星儿。
不,不,我不能没有她,哪怕是带着她流浪天涯,不……铁玉兰慌乱自语着,猛然冲出了唐家小院,奔后山疯狂地跑去。
天色渐黑,她终于找到了那棵树下,可孩子早已是杳无踪迹。她于是满山的疯狂着,呼喊着,直至深夜……
话讲至此,铁玉兰已然泣不成声,泪水在她眼中不断的涌出,嘴角瑟瑟颤抖。
终于,她又继续说道:星儿丢失后,我万念具灰,后来在父亲和哥哥的苦劝下,我也就答应了白市长家的亲事……虽然人家都说白市长的儿子不学无术,人生浪子,专爱挥霍钱财,可我还是嫁了,哈哈,说来有趣,白市长在一次到丝竹镇拜访省长亲眷的时候,给我相了面,他说我像我这种面相的女子,在外巾帼英雄,在内持家有道,正是约束他儿子的合适人选,所以他就提了这门亲事……真没想到啊,我这样一个曾被人当作丧门星扫地出门的女人,竟然也会持家有道!哈哈……
铁玉兰朝向唐顶山一阵凄然大笑,笑得众人心头不禁酸涩。
唐泽母亲流泪问道:顶山,你告诉我,这些都是真的吗?
老杨和唐泽也盯了过去,期待着唐顶山的回答。唐顶山动了动爬满泪痕的脸,苦苦一笑,却问向铁玉兰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早说,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你怀孕的事情!我,我……
言语哽咽,唐顶山瑟缩着蹲下身去,双手紧紧的抱着头,无声抽泣。
笑,铁玉兰只是笑,笑得满目悲凉。
唐泽对着这一切,心中也是一片凄然。他看了看铁玉兰,又看看母亲,还有地上痛苦哽咽的爸爸……陡然,画面般的,他的脑际又呈现出了那些幽怨的眼神,宫明母亲,绿衣女子……
他忽然冲动起来,冲父亲斗胆问道:爸,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还有多少往事瞒着我们?你和宫明母亲又是什么关系?
众人一片惊异,纷纷放下自己的心绪,一起看向唐泽。
什么?宫明母亲?泽儿,你怎么……唐顶山站起身,目光闪动而无辜地道:我可从来没见过她啊。
不,不可能!唐泽竟一时上起了别劲:爸,请你告诉我好吗,以前你和铁姑姑的事情,你也从来都没告诉过我们……你说你没见过她,那我就告诉你,宫明母亲她……
也许是铁玉兰的回忆触动了他,唐泽此刻忽然很强烈地想知道父亲的过去。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父亲有很多事情隐瞒着他,尤其认定了父亲和宫明母亲有着某种过往。他不能自已地把宫明母亲初见自己时的那些情形,那些幽怨,以及宫明母亲的相貌,都一一描述了出来。
什么?未等唐顶山言语,铁玉兰却率先惊问起来:你说什么?你再把那个……那个宫明母亲的相貌描述一遍!
唐泽虽然诧异,却也没有拒绝,便又说了一遍。
只见铁玉兰目瞪口呆,喃喃道:不,不可能……绝不可能!她……她怎么会和我死去的婆婆一模一样!
顿时,屋内一片诡异……
☆、重返洛陵
铁玉兰在讲完他和唐顶山年轻时的那段恩怨之后,便被老杨送去了医院,空留下唐泽一家黯然神伤。
唐泽母亲哭了一阵,也没再说什么,她甚至没有责怪丈夫半句。
性情贤淑的她努力藏起内心的伤口,反而平和地去安慰丈夫。
她微笑地说:顶山,别再多想了,反正事情都已经过去,再怎么伤心也是于事无补的……再说,你那样做也是出于无奈的,至于小紫……如果你们真有父女缘分的话,上天会让你们重逢的……
唐顶山对妻子的反应甚是诧异,之后便是无尽的愧疚和感激。他什么也没说不出来了,只是动情地紧紧抱住了妻子,久久地哽咽。
而较之父母,唐泽似乎受到的伤害最大。自铁玉兰离开之后,唐泽便陷入了一团杂乱的焦躁。铁玉兰最后说出的那番关于宫明母亲和她婆婆的话,总是在他耳边不断地回响着,使他再也无法平静。它就像一根导火索,瞬间引爆了唐泽心中所有的疑问,令他几欲崩溃。
不可思议,宫明母亲又怎么会和铁玉兰的婆婆一模一样?之前未决的疑问也随之而至,宫明的祖先又为何与那个白衣老者一模一样?那么宫月又是怎么回事?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又到底与唐家什么关系?还有佛瞳、血魅、小紫、爷爷、绿衣女子……等等等等,所有这些,都在他心中超越负荷地汹涌翻腾着,他再不能够承受。
而最不能让他忍受的,是他和宫明的一见即别。他此时对宫明思念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一天刚过,他已经像头抓狂的狮子。
所以他决定再去洛陵赋走一趟,那如今是他唯一能够找到宫明和一切答案的地方,尽管它一直都被大家看作虚幻。
他郑重而坚决向老杨表示,不管法院将给他怎样的判决,都要容他再去一次洛陵赋,即便他找不到任何答案,他死也瞑目了。
老杨答应了,他说他会尽力说服上司的,再给唐泽一些时间。
老杨这么说的同时,也是下了一个十分冒险的决定。其实在铁玉兰离开唐家的第二天,法院就已经决定正式逮捕唐泽了,只是前来的警察都被老杨的警队给暂时封闭在了镇上。
老杨豁出去了,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干。他想他既然不能让一桩冤案翻身,他至少还有能力让受害者少受一些委屈,哪怕为此而丢官罢职。老杨真不愧为一个真正的警察。
去洛陵赋这天,老杨甚至提议要和唐泽父子一起过去。他说按目前的情况,他即便留在镇上也起不了多大作用,还不如和他们一起也好有个照应,顺便也看看那个神秘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
唐泽却无论如何都不同意,他不想让老杨和父亲跟着他冒险,洛陵赋那种地方本来就怪异无比,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岂不是又多送了两条性命。而且一旦父亲也离开了家,家里就只剩母亲一人守着,铁玉兰和法院那边又逼的很紧,委实让他放心不下。所以他坚持要一个人去,任谁也劝说不动。
唐顶山还是第一次见儿子这么倔强,而且他说的也不无道理,便也只好叹声作罢。但他要求必须要把唐泽送进洛陵赋,并保证送完后一定回家。唐泽考虑了许久,总算勉强答应了。
这天天刚蒙蒙亮,三人早早起床。唐顶山又给儿子细致地检查上一番,见《九转回星经》和降魔尺都已齐备,这才放心和老杨一起陪着儿子出发了。
路程依旧。唐泽一马当先,匆匆地走在前面开路。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心急如焚,他恨不能一下子飞去洛陵赋,飞去宫明的身边。
然而路途悠长,蜿蜒崎岖的山道似乎总也没个尽头。
晨雾不稀也不稠,太阳刚刚升起,隐约在林间树头,光线柔弱。三人高一脚浅一脚,直走得气息微喘,汗水渐渐冒出。唐顶山和老杨被落在后面,偶尔停下来揉腰捶腿,再看看前面快行的唐泽,才发觉自己是真的老了。他们像唐泽这么大的时候,也曾是一样的精力充沛过。
二人对视笑了笑,勉强继续追随。又行了几段路,他们实在是走不动了,便高声招呼唐泽停下来休息。唐泽止身回望,才知道自己走的太急,忽略了两位长辈的体力,心中不禁内疚。
他连忙回走了过来。三人在路边选了块平坦处,一边抽烟休息,一边聊着天。
☆、重返洛陵
老杨表达了对此处林木的感叹,他说这是他此生见过的最为震撼人心的地方。父子俩随之感叹了一番,之后也就聊到了洛陵赋。
老杨道:说实话,虽然我在丝竹镇上也亲见过不少怪事,可我还是不大相信会有洛陵赋这种地方,这地方真有那么玄乎吗?
唐顶山道:是啊,这确实难以置信,我这这里生活了大半辈子了,如果不是泽儿,我恐怕到死也不会知道有这个地方……泽儿,现在离洛陵赋还有多远?
唐泽抬头辨认了一阵,道:不远了,再走一里多路,就该到了。
唐顶山面露迷惑:一里多路?这条路我也走过很多遍的,怎么从来也没见过洛陵赋?
唐泽笑笑,道:爸,洛陵赋的入口很奇怪,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你是不可能找到那地方的……咱们动身吧,洛陵赋就在前面。
唐顶山看了看老杨,老杨点头笑道:好吧,走,我今天也长长见识,看看神仙住的地方。
父子俩也笑了。
刚起身,老杨忽又喊住唐泽,从腰间取下一柄乌黑的手枪递过来,道:唐泽啊,杨叔我不能陪你去冒险,这枪就给你带着吧,算是杨叔送你的礼物,关键时候,说不定还能用得着。
唐泽十分阵诧异,这可是老杨多年携带的宝贝,怎么能轻易送人呢。他说什么也不要。然而经不住老杨的再三要求,父亲也极力说服他,不管怎样,多一把枪,唐泽就会少一分危险。唐泽终于感谢地收下了。他将沉甸甸的手枪收在了怀里,内心好一阵温暖。
迈开脚步,三人很快来到了那个深雾迷朦的悬崖之边。
唐泽仔细打量着周围,又极目望了望远方,果然又依稀看见了一处金光闪烁的庙宇,便确定是这里无疑了。上次他就是在这里眺望文达寺的时候,一不小心坠落悬崖,才身陷了洛陵赋。
当日的情形又在他眼前扭转浮现了,小紫,尖叫,湖水,还有那些身着古装的女子……
他回头朝父亲和老杨微笑而动情地说道:爸,杨叔,洛陵赋到了,我这就下去……你们别为我担心,回去吧,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说完,他纵身向崖底跳去,瞬间淹没在了浓雾里。
啊……泽儿!如五雷轰顶般的,唐顶山失声大叫,急忙探手想要拉住儿子,然而为时已晚。
他随后发狂也似地朝向悬崖扑去,却被身后的老杨给死死拽住。
一阵激烈的挣扎过后,唐顶山身子一软,重重地昏在地上。
老杨蹲在他的旁边,目色惊恐,喃喃道:疯了,唐泽这一定是疯了……
故事至此,我不禁打断唐泽问道:你是说,你真的是又去了洛陵赋?而且还是从那个悬崖跳下去的?
唐泽微微惊讶,品口茶道:是啊,怎么,你到现在都还不信我吗?
不不,那倒不是,我忙纠正说:我只是觉得,你的讲述有个漏洞。
哦?唐泽微拧眉头道:说来听听。
我说:你说你父亲不知道洛陵赋的入口在哪,对吧?可你之前不是和他讲过你身陷洛陵赋的经过吗?他又怎么会不知道洛陵赋的入口就是那个悬崖?而且,你这次既然都已经跳崖了,你又怎么会知道你父亲昏阙的事情?
噢……唐泽沉吟一下,道:是这样,我虽然和父亲说过我坠崖的事情,可他老人家说什么都不愿相信……你也知道,人一旦遇见与自己思想相左的事情,是很难去彻底接受和相信的,所以,我爸总觉得是我故意隐瞒了洛陵赋的入口,不愿让他和我一起去洛陵赋,他坚持要送我去的原因,也在于此,他其实是非常想去洛陵赋看看的。至于我这次跳崖后的事情,是后来我回家后从老杨那里得知的……
说到这里,唐泽脸色逐渐蒙上了一层阴云,停顿片刻道:后来,我从洛陵赋回来的时候,我爸他……他已经去世了,我妈也去世了,而老杨因为违抗上级的命令,被停职查办了……这些还都是后话,以后再说吧……
我顿时有些慌然而内疚,道:哦……对不起,我,我不是有意要提起这些的,真对不起,又勾起了你的伤心事……
没,没什么……唐泽摆了摆手,强作笑颜。
我赶忙转换话题道:那……你这次跳崖之后,真的又找到洛陵赋了吗?
是的……唐泽努力定了定神,深深呼口气,又继续了他的故事……
尽管这个故事过于离奇,但出于对唐泽意见的尊重,我还是把他写了出来。
☆、深谷乱
唐泽跳崖了。
结果仍和上次一样,落进了一汪湖水里。
湖水还是那样的清澈,天空依旧是彼时的湛蓝。整个山谷的样子,都还没有改变。
而唯一与原先不同的是,他再也没有看见在湖边静然垂钓的小兰和小幽,取而代之的,却是片片混乱而喧嚣的厮杀!
唐泽清晰地看见,那是一片衣着怪异的古代人。他辨不清他们具体属于哪一朝代,因为他们的服饰和兵器几乎跨越了几个朝代,他甚至还看见了几个身着警服手持机枪的家伙。
此外大多都是盔甲、长矛、弓剑、大锤、银枪、暗器、斧头等等。样式纷繁,不一而足。
他们喊杀着,不断地有人倒下。
而更令唐泽诧异的是,这些人在倒地身亡之后,居然不流鲜血,也没有尸体,甚至连半点残骸都没有。他们的身体在着地的一刹那化作一缕青烟,随后飘无影踪。
好奇与恐惧一下充斥心头,唐泽不明白这个清幽的山谷为何会突起战乱。他确定这些都不是凡人,他想他们应该都是神仙或者鬼怪,而且归属于两个不同的派别。
唐泽发现无论他们身着哪一朝代的衣服,都只有两种颜色,黑,还有白。
所有的厮杀都只发生在黑白之间。
战斗渐趋热烈,满身是水的唐泽在岸边再也无处立身,就在他刚刚愣神的瞬间,已经有几支短箭簌簌插在他的脚下。
唐泽穿的是黑色上衣和白色长裤,所以无论是白衣还是黑衣,都无法辨认他是敌是友。一个白衣人和两个黑衣人在打量他一阵之后,竟同时向他发起了攻击。一时间刀剑齐飞,中间还夹杂袖箭。
唐泽大惊,急忙探手拽出降魔尺一番抵挡,紧紧护住身体。
磕开刀剑,击落暗器,唐泽且打且退,身子很快被逼在了一处山石的后面,眼看再无退路,狭窄的空间已经不能满足身体的回旋。
对方仍紧追不放,然而却也不敢靠太近。唐泽钢尺的招数渐使渐密,且光华闪烁,凭空竟在周身舞出一团光雾,对方根本无机可乘。这或许是因为降魔尺是宝物的缘故,否则真难想象这等武功竟是出自一个现代人之手。
如此僵持了片刻,两个黑衣人显然失去耐性,他们竟向白衣人使起了眼色。唐泽看得真切,那意思是要说服白衣人暂时与他们连手,好共同铲除了自己,不禁心下担忧。
好在白衣人似乎毫不买帐,他依旧是自顾自打,顺便也趁空向黑衣人放去冷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