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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耿辞 当前章节:14974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1:57

女子轻笑:我是谁早已和你说过,你应该相信,你爷爷他不是普通的乡民,他本应和我一样归栖仙界的,但他始终尘心难断,才会招致今日的灾祸……仙恋红尘尘毁仙,欲赴黄泉亦万难……唐泽,欲救你爷爷和唐家脱离苦难,岂是尔等凡力所能做到,你要放弃你愚昧的俗念,相信我说的一切,我是神仙……

神仙……唐泽恍惚自语着,信念的逐渐崩溃让他茫然无助,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了……

不错,神仙。绿衣女子声音扬起的同时身影消失,转瞬又现在唐泽面前,她轻轻抬手,抚摸着唐泽英俊的脸旁,像是呵护着一片易碎的宝玉……孩子,请接受我的帮助,我要为师兄再做一件事情……

唐泽竟安静着没动,女子的目光淡定而清美,微凉清爽的手指传给他一丝脱俗的宁静,其间涌着博大的悲悯,浓厚的慈爱,也似乎有别的什么。他似坠入一片安宁的归宿,轻轻点头。

白光陡然划过,白衣少年冷傲的身影极速袭来,铁扇直指唐泽的咽喉。绿衣女子一惊,左手光影般挡落铁扇,随后拍向少年胸脯,少年一声沉闷的呻吟,身体飘然横飞,撞在侧立的一个金甲武士身上后闷声落地。

☆、洛陵赋(2)

放肆!绿衣女子侧目喝斥,右手仍留在唐泽的脸旁。

公主……少年在地上努力抬起头,嘴角已是血迹班驳,颤音说:公主,你……

少年昏阙。

绿衣女子毫不理会,转脸向唐泽淡然一笑,柔声说:孩子,别害怕,有我在谁也不能伤害你。

小紫在背后望着妈妈,脸上布满着不安,她又紧紧咬住了嘴唇。

绿衣女子将手从唐泽脸移下,背手环视大厅,凛然宣布道:洛陵赋所有人等听着,唐公子乃我洛陵公主厅上贵客,尔等好生待他,不可再有半点不敬……

说着她侧眼看了看地上的少年,转身离去了。

☆、洛陵赋(3)

大厅外依旧是诡异灰暗的天光,唐泽被小紫一行带着,走上了府第门前那座古朴的吊桥。先前迎接他们的那个矮小男子,仍旧对他们谦恭微笑,脸色还是阴郁着。唐泽打量一下他的脸,发现他眉心有一道弯曲着的红线,像是条血色的小蛇。

忽然想起刚刚那个鬼魅般的白衣少年,他和他对视的时候,眉心有一条同样的血线。

唐泽微微一怔,目光不觉在男子脸上多留了片刻。男子似乎有所察觉,抬眉向唐泽看一眼,眼波黯淡而阴郁,旋即又微笑着点了下头,重新垂下面孔恭送。

唐泽也赶忙收回目光,匆匆随小紫踏过吊桥,身后是随行侍侯他的小幽和小兰。

他们沿着一条向西的幽径走去,越野穿林,空气中渐渐生起了清雾,路边的枝叶偶尔滴着水。唐泽一路沉默着,不住的暗自观望,他越来越感到此地怪异,完全不似仙家定居之所。这里所到之处皆是一片灰蒙蒙的阴暗,那气氛与布局倒是十分像传说中的地府……

唐泽的眉宇凝起了飘忽的疑云,绿衣女子方才给他的宁静现出了裂痕,他开始重新思考着发生过的事情。

公子,请小心渡河。小幽忽然扶住唐泽的右臂,轻声提醒道。唐泽这才回神眼前,耳边传来一阵汩汩的流水声。原来他们被一条横旦的小河挡住了去路,其他三人都已经止身,惟独唐泽还在沉思着继续往前走,幸好被小幽拉住。

小幽松开手,和小兰一起向唐泽抿嘴失笑。小紫也走过来,笑呵呵拍一下唐泽的肩膀,说道:嗳,你想什么呢,要投河自尽吗?

唐泽尴尬笑笑,又抬眼望着眼前的河流,岔开话题说:呃……这是到哪里了?

小紫依旧乐呵呵,没再深问,指了指河水道:这条是幽冥河,对岸就是洛陵月院了。

唐泽抬眼远望,只见对岸空荡荡一片草地,并无半点房屋。他揉了揉眼睛,依旧看不到房屋的影子。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幽冥河……他连忙低头看向河水,不禁心头一震,天呐,这水……那河水缓缓流着,竟闪着暗红的色泽,仿佛流淌着一河血液!

唐泽骇然,不由得退后几步,这河水……他失声低叫起来。

小幽见唐泽立身未稳,慌忙上前搀扶,却被小紫打落了胳膊。小紫抢先扶住唐泽的左臂,柔声关切地说道:公子别怕,这幽冥河里充满了红土的泥浆,所以和一般的河水颜色不一样,都怪我事先没和你说……

哦……唐泽稳了稳心神,想捧些河水看个明白,但他一见那些滚动着的红色就心悸,始终也没能看清水里面到底是不是红土。

他转过脸问小紫:这里不是仙界吗,怎么会有幽冥河?

小紫愣一下,随后笑说:谁和你说这是仙界了?

唐泽皱眉道:刚才那个女人……不,那个洛陵公主,她不是说自己是神仙,定居仙界的吗?

☆、洛陵赋(3)

小紫咯咯一笑,说:是呀,她就是神仙,可是谁说神仙一定要住仙界呢……这里是洛陵赋,是神仙修为的地方,不是仙界。

神仙修为的地方?

是呀。

这么说你们都是在这修炼的神仙了?洛陵赋,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地方?

呵呵……小紫欢快的笑了,望了望河对岸,对唐泽说:一时半会说不清的,咱们先去月院吧,有时间再和你细说。

唐泽见她这么说,便没再深问,但他看了看对岸,眉头又拧了起来,疑问道:这对岸分明是一片荒地,哪来的什么院子?

小紫仍旧笑说:跟我来吧,公子,一会你准能看见,呵呵……

小紫说着转过脸去,朝河面上静静观望了片刻,之后她轻轻举起右手,手心向上,像是小心的托着什么。

唐泽注视着她的动作,不解其意,又侧目看了看一旁的小幽和小兰,见二人正面带微笑的看着小紫,仿佛胸有成竹的等待着什么。唐泽便复又看向小紫,眼睛立刻惊异起来……在小紫托起的掌心里,逐渐生出了一团朦胧剔透的紫气,那团紫气旋转着渐聚渐大,光芒渐渐清冽。

终于在凝聚到一个满月大小的时候,紫气陡然变形,自小紫的掌心铺展成一面宽大的气带,奔着血红的河面连绵伸去。

于是,一座紫色拱桥瞬间出现,雨后彩虹般横跨在血色流水之上,紫光绽放。

唐泽惊异得险些失声,他把嘴巴同眼睛一起张大,使那张原本英俊刚毅的面孔,在此刻显出了孩童般惊奇的神色。

三个女子笑一同笑起来。小幽姊妹均是噗嗤一声,忍俊不禁地抬眼瞧着唐泽发笑。小紫则是一串欢畅的银笑,她甚至笑痛了肚子,好容易她才凑到唐泽面前,忍笑说:嗳,你发呆的样子真可爱……

唐泽并没因她们的笑声而停止惊讶,他依旧盯着那桥发怔。他张了张嘴巴,扭脸仔细打量着小紫,许久,他终于有些激动说:你……你是神仙?你真的是神仙?

小紫的笑缓和了许多,她断续的笑着,朝唐泽调皮眨眨眼说:是呀,我是神仙,是美丽无瑕的九天仙子,呵呵……

唐泽此刻的神情是难以置信。他久久打量着小紫,又久久打量着那座横空出世的拱桥,再看了看一旁巧笑的小兰小幽,眼中满是惊异……同时他也感到丝丝的喜悦,假如眼前的三位果真是神仙,那么绿衣女子的话就是真的了。而自己有这么多的神仙相助,又何愁找不到佛瞳,何愁摆不平血魅,何愁……他乱想着,一时消失了言语。

哈哈……小紫又开始笑的欢畅,她瞅着唐泽的眼睛搞怪地道:骗你的呀,我可不是什么仙子,你快别这么看着我噢,我要受不了的啦!

小幽和小兰终于笑出声来……

☆、洛陵赋(3)

唐泽迷糊了,但他还是在心中确信这个地方,这些姑娘,还有这里出现的人物,他们都不会是平凡角色。

假如他们不是神仙,那他们就一定是什么鬼怪或者妖仙……唐泽毫不怀疑地这么认为着,他已经被小紫那凭空架桥的本领彻底震撼了。

小紫拍拍唐泽的肩膀道:好啦,别发呆了,我这种法术不是神仙也会的……随后又向小幽和小兰招呼说:咱们别耽误了,快快过桥吧。

大家答应着,便由小紫带着走向了那桥。

过桥的时候,唐泽还有些担心。他简直不能相信那个由气做成的桥面可以载人,但看见小紫三人安然自若地在桥面上如履平地,他才试探性地对桥面抬起了脚。而此时的三女子已经快行至对岸了。

三人觉察到的时候,唐泽还在用脚试探着桥面的可靠性。三女子转身又是一阵娇笑,小紫向唐泽摆手说:嗳,你怎么这么胆小啊,看你在我妈妈面前不是挺勇敢的吗,哈哈……走过来吧,没事的,别害怕的像个孩子。

唐泽终于完全踏上桥面。奇怪,这看似飘渺的气态桥面,踩到脚下竟然是软绵绵的实在,仿佛踩着一块厚实的海绵垫子。看看脚下,又分明是一片透明的紫气,自己的双脚正踩着紫气悬空而行!唐泽看着害怕起来,害怕使他的身子和步子一起开始摇晃,然后他就像走钢索似的以蜗牛的速度移到了对岸。

小紫对他的表现又是一阵奚落,唐泽在面红耳赤之间,却发现小幽正向自己投来满眼安慰的目光。唐泽不觉和她对视了片刻,小幽向他微然一笑,笑的含羞带涩。小紫捕捉到这一细节的暧昧,笑容即刻淡下去,旋即又恢复如初,一下用身子插在二人中间,拉着唐泽的胳膊好看地一笑,说:哎呀,和你开玩笑的,别生气啦,咱们快去月院吧。

唐泽便被她拉着,沿脚下通向前面荒草地的一条小道匆匆走去。

☆、洛陵赋(3)

路径在逐渐的加深,雾气越来越浓,已经可以感觉到细微的水滴在皮肤上清凉地蠕动。

四人在浓雾中脚步细碎,看不清彼此的身影。唐泽仍被小紫挽着胳膊,他感觉她靠得很近,近得让他想起了宫明挽着自己散步的情形,心头不禁一酸……

小紫忽然停下了,浓雾中欢声说道:月院到了,大家准备入内吧!

唐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戛然而止,传来小幽清丽的声音:小姐,我们先行进去通报院主,请小姐和公子稍等。

话音落处,细碎的脚步声重新响起,从唐泽身边簌簌地飘去。

小紫却把二人叫住,微冷地说:不用了,我小紫进月院还轮不上向他通报,幽姐姐兰姐姐,看好唐公子,咱们直接进去……

唐泽在浓雾中双目茫然,除了白茫茫的雾气他几乎看不见任何人影,更不要说什么院子房屋了。他向身边隐在雾中的小紫问道:你又要施展法术?

小紫的声音喜悦而惊奇:呵呵,你怎么会知道……对,请公子稍等。

唐泽感觉小紫松开了自己的胳膊,脚步向前方移去。他静静的等着,作好迎接新奇的准备。

浓雾依旧翻滚,四周一片寂静。眼前迷迷茫茫的,像是坠入了云山雾海……渐渐,迷茫的白色有所改变,前方汹涌的雾气中缓缓透射出一团朦胧的紫光。那紫光同幽冥河边出现时一样,在唐泽眼前渐趋渐强,甚至远远超越了先前的凌厉……猛然间,紫光唰地强烈起来,剑一般刺破群雾……雾气烟消云散,周围瞬间清朗。

唐泽看见了一片青葱的竹林,竹林前方空地上坐落着一处宽阔而恬淡的院子。院门是木门清漆,与暗红色的砖墙合力拢抱,围守着院内的秘密。

回观近处,见小幽和小兰正立在几棵青竹之下,安静地看着自己。小紫则距离院门较近,在竹林稀疏处挺然而立,右手高高擎起,掌中的光球还在旋转,光芒渗透着青天……青天?唐泽这才发现顶上确实是一片青天!深蓝色的苍穹倒扣下来,镶嵌着暗色的流云,还有一轮皎洁清寒的满月。

这不再是昏暗阴郁天空了,唐泽暗暗惊异地忖道,这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小紫凝神敛气,收起了掌心美丽的光球,转脸向唐泽调皮一笑,招呼说:嗳,别愣着了,进院吧。

小兰碰了碰凝视着唐泽的小幽,轻声说:姐姐……姐姐?

小幽回神看了看妹妹,低声哦了一下,面色微微泛红。

一行人先后聚齐,簌簌地走向了前面的院子。院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副端正的牌匾,上面金底黑字:洛陵月院。

小紫望了望院门,忽然抬眼向唐泽笑笑,轻声说道:公子一会进去好好休息,等我空闲下来,再和你细说洛陵赋的事情。

唐泽对这句突兀的话有些意外,但还是情愿地点点头,但眼角间却发现小幽正看着自己,眼睛波动着担忧……

☆、月院幽魂(1)

月光透着清寒,将每个人的面孔映上幽暗的侧影。四双眼睛紧紧盯着月院幽闭的木门,静静等待。小紫已经将自己的气息化作一声空灵的呼唤:小紫前来月院,门奴速速开门……

声音落去不久,里面便传出了轻碎的脚步声,随后是门闩移动的声音,吱呀……门带着沉厚的响动缓缓张开,里面走出一个白色衣衫的老奴。老奴躬身驼背,脸孔深深隐在帽沿里……唐泽发现他的帽子与守城门的老者戴的一模一样,衣衫也都是同样惨白,猜想这大概是此地仆人统一的装束。

老奴上前对小紫深深一躬,哑声道:月院门奴恭迎小姐,请……请问小姐,可带有院主令牌?

小紫冷然,道:我入月院何曾要过令牌?速速让开!

老奴垂首应道:小姐息怒,今时不同往日,公主前日已经发下命令,任何人欲进月院都须有公主手谕,或者院主令牌,否则……

闭嘴!贱奴好不识相……小紫说话间右手抬掌,直奔老奴面孔扇去,却忽见一道白光由上空斜射过来。小紫一个吃惊,急忙撤掌后退,抬头观望。

月院上空忽然飘来一人,扬起一阵少年朗朗的笑声,道:堂堂洛陵小郡主,因何与下人动怒?

话落人至,唐泽眼前一亮,这不正是那个大厅里要杀自己的白衣少年吗?

那少年身影清傲,长发飘飘,踱步至小紫面前,轻摇铁扇笑道:小姐大驾光临,萧玉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少年说着向小紫颔首抱拳。

萧玉?他不是萧挺吗?唐泽眉头微拧,借着月光细细看去,才发现眼前的这位并非那个白衣少年。眼前的少年在月光下闪着一双明亮的虎目,看去精神矍铄而微显正气,而先前的少年则是一双秀媚的凤眼。除此之外他们实在是太像了,从身形装束到脸孔和动作,无一不是同一套路子……天下竟还有这般相似之人?他们到底什么关系?唐泽暗自狐疑。

小紫一见是少年,眼角瞥去一丝冷光,不屑道:哼,我还当是哪个蟊贼暗地偷袭呢,原来是院主到了……院主,我等奉公主之命前来为贵客安排食宿,想必院主不会不知吧,为何派个门奴前来刁难?

少年闻言淡淡一笑,说道:小姐息怒,公主的命令在下岂有不知的道理,我也是刚刚接到公主传音,没来及通知下人,还望小姐见凉……接着他抬眼看了看后面的唐泽,忙拱手笑道:想必这位就是我们洛陵赋的贵客了,唐公子,失敬了。

唐泽见他谦和有礼,与先前少年的态度迥然不同,心中不禁生出些微的好感,忙还礼道:萧院主客气了,在下深夜相扰,还请院主多多海涵……说到这里,他不禁暗自发笑,想自己身为现代人,竟然会正儿八经地与人说这些古朽的怪话,真是十分的滑稽。

☆、月院幽魂(1)

不料少年竟先他一步笑出声来,向唐泽说道:想必唐公子是初到洛陵地界,还不知此地是无日夜之分的,我这洛陵月院里终年皓月当空,无日无星,永远是一片夜色,故而不能用正常的规则去计算时间的……公子此刻到来,并非是在深夜,这会在洛陵之外,还是日当正午呢,呵呵……

唐泽神色恍然,正要答话,却听见一旁的小兰细声应道:是呀是呀,萧院主说的对极,我和姐姐最喜欢这里的月夜了,真是美极啦……这声动听而稚嫩的话语引得大家一侧目,小兰见大家都看着自己,忙失语似地捂住了嘴巴,羞涩地低下头去。

萧玉呵呵一笑,说:难得小兰姑娘如此青睐,幸甚,幸甚。

小紫打断说:萧院主真是罗嗦,还不快快请客人入内。

萧玉朗声说是啊,小姐说的对极,唐公子快快里请。一边说,他一边把将唐泽和小紫让在前面,一行人跨门入院。

这是一个宽阔而景物唯美的院落,坐西向东,一共东西三层大院,南北各是厢房和高高的院墙。院内楼阁水榭,花木有致,一派恬淡静美的古式风光。

萧玉将唐泽和小紫带至前院大厅落座,一边茶水招待着,一边命人为唐泽一行准备住宿。小幽和小兰在一旁呆了片刻,便主动要求下去与月院仆人一起打理,小紫很爽快的答应了。

三人把茶闲聊,唐泽却无心思深入话题,只偶尔应答着。自从随小紫跌落悬崖后,他一路见闻怪异,许多事情来得突兀而无法解释。何况在这个自己闻所未闻的地方,人们似乎对自己的家事了如指掌,而自己却对对方一无所知……尤其是那个绿衣女子,她分明是古代的装束,又如何自称是爷爷的师妹?……唐泽思绪纷纭,心中越来越感觉不安。

“啊——”一声凄厉的尖叫破空而来,三人大惊,尤其是萧玉的脸色更是瞬间突变,手一抖茶杯险些落地。他微微惊慌地望了一眼唐泽,脸上阴云飘忽。他忽然伸手止住正欲起身的唐泽,安慰道:唐公子莫怕,这是月院的一个幽魂,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还没等他说完,尖叫声忽地止住,转而一波清越的女声瞬间飘至厅前。唐泽听着惊愕起来,那声音分明是:

年华缥缈兮,一去无返。

志在长林兮,沦落僧殇。

佛明出海兮,瞳玉离山。

感我独处兮,吊影月光。

思我来日兮,悒郁方长……

这正是小紫在山谷时吟过的句子!唐泽看一眼小紫,三人一同向厅门看去。

☆、月院幽魂(1)

只见一个巨大的白色身影,在厅前上空悬浮着,隐隐闪现……唐泽凝眸望去,只见那白影飘忽着,是个长发飞扬的白衣女子……那女子容颜绝美,目光幽寒,软软的声音载着串串伤丽的句子,在空中萦绕着飞旋……宫……宫明?唐泽的目光陡然惊亮,嘴唇颤抖着滑出了宫明的名字,他愕然地凝视几秒后忽然狂喜,猛起身高呼着宫明,直奔白影而去。

萧玉眼神微乱,急忙合扇前指,厉声喝道:大胆游魂,还不退下!同时一缕白光由扇端发出,直直射向白影。白影目光一惊,瞬间隐去。

唐泽奔跑着忽见白影消散,软软的声音也戛然而止。他一下呆然立住,向着空中茫然四顾:明儿,你在哪,明儿……

☆、月院幽魂(1)

小紫见状,柳眉微动,眼中闪过一丝莫名嫉意。她向唐泽怔了片刻,似乎不忍见他的痛苦寻觅……她望见了他眼中的泪水。

她起身走去扶住他说:唐公子,那只是幻影,宫明是不会出现的。

什么?唐泽转向小紫,惊讶地问道:你知道宫明?你知道宫明在哪是不是?

小紫被逼问得眼神闪烁,忙吞吐说:不不,我不知道,我……是……是你刚刚呼喊宫明……我猜的,宫明是谁?

唐泽见她言辞不定,更认定其中有因,激动的他猛地扳住了小紫的双肩,微微摇晃说:不,你一定知道的,你快告诉我宫明在去了哪里,我刚才明明看见的是她!告诉我吧小紫,你是神仙你一定知道……

她不知道的,唐公子……萧院主这时踱步过来,依旧是姿态清逸而沉稳。

他淡淡的向唐泽笑笑,说道:我们不都知道你说的宫明是谁,但我们知道你刚刚见到的,只不过一个千年游魂而已,她在洛陵月院已经五百多年了。

什么?千年游魂?唐泽身子一震,扳住小紫的双手止住了动作,缓缓松开。他盯着萧玉久久凝望着,萧玉的面孔像水一样沉静……

是的,千年游魂。萧玉俊逸的嘴唇缓缓开合着,目光移向了别处,幽然说道:既然提到了,不妨就告诉你吧,唐公子,不管你信与不信,那确实是个千年前就已经存在的游魂了……她的名字叫阿月公主,洛陵赋最初的女主人。

萧玉停顿一下,看了看满面狐疑的唐泽,继续说道:很久很久以前,大概在唐明皇朝的时候,有一个名叫阿月的女人,她深深爱着一个与自己指腹为婚的男人。她与那个男人同一天出生,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按婚约他们将在彼此十七岁的时候洞房花烛,但就在婚礼的前一天夜里,男人忽然离家出走,从此再无音训。没人知道他离去的原因,阿月也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会让他这么狠心抛弃自己。从那以后,她茶饭不思,日渐消瘦,陷入悲戚的思念之中……终于有一天,她再也无法忍受那样的日子,她在一个安静的月夜里,悄悄告别家乡,从此踏上了寻找情人的不归之路。

十六年后,她终于在一片苍茫的莽林地带找到了那个狠心抛弃自己的男人,但此时的男人,已经是一身僧袍……他出家为僧了,他在莽林中一个叫做洛陵谷的地方出家修行了十余载。他为眼前女子深如沧海的痴情深深打动,也为自己对她的伤害而深感内疚,然而他此时的修为,已经使他无法再去接受眼前这个深情的女子。

阿月终于悲痛欲绝,十六年的爱恨使她再也无法承受生命的哀鸣,她仰天悲叹后,凄然吟出一首伤丽的诗赋,便含恨投崖自尽了……僧人在阿月投崖的地方失声痛哭了三天三夜,之后在一处石崖上挥动金刚指,刻下了阿月临终前吟出的那些句子,取名“洛陵赋”。僧人又用去三年的时间,耗尽法力为阿月建造了一座规模宏大的地下陵墓,同样用了洛陵赋命名。然后,他再次离开了阿月,浪迹天涯……从此,阿月的灵魂在僧人法力保护的洛陵赋里,超出生死轮回,成为逍遥自在的世外幽魂,洛陵赋里的阿月公主,直到……

萧玉微微一叹,缓声说道:直到洛陵公主到来之后,她便失去了自由,无奈沦为月院五百年来囚禁的一只幽魂……

唐泽顿然惊道:什么?你是说洛陵公主来这里已经五百年了?那……那她又怎么会是我爷爷的师妹?她到底是……

萧玉转脸朝他微微一笑,又瞥一眼旁边满脸焦急的小紫,忽然哈哈一阵朗笑,摇着铁扇转身迈步,离大厅而去,身后留下一串飘扬的话语:前世今生恩怨情,今生前世情恩怨,莫奈何,问君几时道完……

☆、月院幽魂(2)

唐泽被安排在前院北侧的厢房里,隔壁隔着小紫,再隔壁是小幽和小兰。院主萧玉自从大厅走后再未出现,只安排一些白衣服的仆人为唐泽四人准备用餐。唐泽也顾不上在意主人的失礼,他的心神早已被之前见到的白影深深笼罩着,一直沉默无语。

饭菜都是普通的饭菜,只是素菜多于荤腥,与平凡人吃的一般无二。唐泽中间注意了一下小紫以及小幽姐妹用餐的细节,他很想知道这些具备法术的人(说不定是神灵鬼怪)吃饭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但最终没什么异常发现……她们与平常人一样,吃的自然而津津有味。

饭后,小紫借口把小幽和小兰支走,她则一直陪着唐泽散步。她想带唐泽在月院到处走走,她说洛陵赋一共有东西南北四院,就数这西边的月院最美了,不像其他三院那样,终年阴气沉沉的,让人讨厌。

洛陵赋共有四院?唐泽一直心绪烦乱,并无心观什么景物,他和小紫一起出来的目的只是想从她那得到更多的答案。此刻听小紫这么一说,不禁紧问了一句。

小紫见唐泽终于肯开口说话,心中是一阵雀跃……她见他先前总是眉头深锁着,一脸忧郁,忧郁得让她心疼……她朝他可爱地笑着,恢复了活泼的天性,说是呀,我们这个洛陵赋可大呢,四个院每个都是十分的大,东边是洛陵日院……你可别指望里面会有太阳,那是不可能的,那里的天空永远昏暗,不过地点是最大的一个。西边就是这个月院了,是最美的一个。南边是洛陵星院,也是虚有其名,那里见不到半点星星的影子,是最热的一个。这北面嘛,名叫洛陵雪院,终年积雪的,是最冷的一个……不过北院的雪景倒还凑合,还有可爱的雪野小熊,有空带你去瞧瞧可好?

唐泽勉强一笑,叹声说:我现在身负家人的重托,哪来的那份闲心……对了,这四院全归洛陵公主管吗?

小紫回答说:基本上是吧,这四院都由各自的院主管理,但总体上还是妈妈管着的,他们都是我妈妈的下属。

唐泽见她又称呼那绿衣女子妈妈,心下好是别扭,忍不住疑问道:那洛陵公主,是你的亲生母亲吗?还是你们……

小紫目光清亮,对着唐泽作出惊讶而调皮的神色:咦?你怎么这么问?莫非我俩长的不像?

那倒不是,只是你们的装束……唐泽说着,指了指小紫那身堪称时髦的紧身夹克衫,接着问道:你们不都是古代人吗?况且你们的年龄……

呵呵,小紫恍然似地笑了:你是说这个呀,你误会了,我哪里是什么古代人啊,我和你一样,都是二十一世纪的好公民,我还念过大学呢……她见唐泽满脸愕然的表情,嘻嘻一笑,补充道:是我妈妈把生在现代的,她是神仙嘛,不仅能长生不老,生孩子也可以不问时代的,她一共生过十个孩子,其他九个都是生在古代,早已经升天做神仙去了,呵呵……

☆、月院幽魂(2)

此时的唐泽与其说是吃惊,倒不如说是哭笑不得,他甚至怀疑这是小紫调皮天性下的恶作剧,假如她真有个神仙妈妈,那她爸爸又是谁?难道也是神仙?可那样还能是神仙吗?……他微微感到不悦,他现在可没心思和她开玩笑,认真说道:请别开这种玩笑,我想知道实情……

小紫见状也认真起来:谁和你开玩笑了,我像是和你开玩笑吗?

唐泽一时语塞,他确实也找不出证明她开玩笑的理由,他哦了一声没说话。

小紫旋即理解地笑了,说:我知道你很难相信,我以前说给别人听的时候也没人相信,也难怪,这种事说不去谁也不会信的,我自从出生那天就在洛陵赋了,几乎没怎么出去过,不过我妈妈很疼我,后来她见我太渴望外面的世界,就变作凡人的样子,把我送去读书……算了,不说这些了,总之请你相信我,我是和你一样出生在这个时代的人……她说着脸色微微黯下来,叹气说:我是真的喜欢这个时代,虽然我妈妈是神仙,要在这里修行,不许我总在外面呆着……

哦……唐泽盯着她的眼睛,企图从中找出狡黠的神色来戳破她这离谱的谎言,然而他看到的全是真诚,十足的真诚。他实在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衣着时髦的现代姑娘竟是神仙生的……他呆然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拧眉说道:你妈妈是什么神仙,为何会来到这里修行?还有她……她为什么要夺去阿月公主的洛陵赋?

小紫闻言微微一愣,眼神即刻躲闪了一下,活泼的神色很快收敛去,吞吐道:这……这是妈妈的私事,不曾向我提起过……至于阿月公主,那是萧院主和你开的玩笑,他只是个无赖,你不要信他……说到萧院主三字时,小紫竟有些咬牙切齿。

无赖?唐泽对小紫给萧玉的态度深感不解,那么说,阿月的事情全是他的杜撰了?

不,也不全是,小紫摸了下嘴角说:阿月寻夫的事倒是真的,不过……她并不是什么阿月公主,她只是在这里游荡了千年的一个游魂,僧人也没给她造过什么洛陵赋,这洛陵赋是我妈妈来时一手建起的……她建这个地方,是为了超度那些游离三界之外的游魂的。

超度游魂?唐泽再一次惊疑。

是的,小紫继续说,有些人死后,因为一些原因,他们既不能升入天堂,也不能下地狱,更不能去人间投胎转世,他们只能终日在三界的边缘游离着,倍受不同时空的煎熬……我妈妈不忍看着他们受苦,就造了这么一个地方,收罗天下的游魂,悉心教化,希望能救它们早日脱离苦海……阿月就是这些游魂中的一个,她生前情孽太重。

☆、月院幽魂(2)

唐泽盯着小紫的眼睛发问道:你妈妈超度阿月?那,那萧院主又为何要骗我?你妈妈到底是哪路神仙?还是……

小紫躲过她的目光,微慌地说:都说过了,萧院主是个无赖,我妈妈……我妈妈就是洛陵公主……之后她有些神色不安,望向唐泽说道:唐公子,下次再谈好吗,我有些累了,一起回去吗?

唐泽见她不愿再讲,心中满是悬而未决的遗憾,但他也只是点头微笑,随她一起走回去。

他们沿着院中湖面上精致的曲桥,在月光下轻步走去了北侧厢房不宽的走廊下,在小紫的门前唐泽停下脚步。小紫回头看向唐泽,眼中闪着月光,晚安……然后她转身轻轻推门,身子刚进屋一半的时候,她又回过脸来,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微笑说:放心在这儿住下吧,有我在,月院是个不会伤害你的地方……

什么?唐泽目光不解地看向她,想再追问些什么,小紫却幽然的走进屋内,留给他一扇缓缓闭上的门。

唐泽怔怔愣了一会,微微皱着眉头走去了自己的房间。

月光清淡,房门在吱呀声中飘出室内晃动的烛光。两只精致的白烛在一张黑黑的古式木桌上燃着,笼罩着一间由头自尾古韵盈然的卧室。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他很难相信这世上还会有人如此生活着。这真是个怪异的地方,唐泽对着满屋的布局,仿佛走进了千百年前某户人家的客房……

☆、月院幽魂(2)

唐泽在屋内久久打量着,他反身关上门,偶尔触摸那些古气的物件,熟悉着眼前的陌生。

终于,他把叠放整齐的被褥摊开,合衣躺在了床上。一股卷着放松的倦意便随之汹涌袭来。

这段忽如其来的变故使他一直处于吃惊与惶恐中,甚至没有时间去辨别。事情实在过于突兀。此刻他才真切感受到自己的疲倦,像潮水一样涌着,几乎要淹没了他的全部。

然而,他一直都无法入睡。闭着的眼睛一直在活动的脑海里睁着,不由自主地回顾一幕幕怪异的画面。脑子中昏然而清晰,疲倦并不能停止他意识中活跃的思维,落崖后撞见的一连串怪事不受控制地冲撞着他整个身心。他回顾着,思考着,始终都是一片匪夷所思。

他眼前浮现着这里遇见的每个人鲜活的面孔,他们每个动作都带给他无尽的疑惑。他确信这些人从未在他生命中出现过,然而他们又似乎确实与自己与唐家有着难解的纠缠。他们对自己的家人是如此的了解,了解得让他心生恐惧。到底他们与唐家有着怎样的过往?爷爷怎么会有个古代的师妹?神秘的萧院主与小紫到底谁是谁非?那个酷似宫明的游魂又到底谁?

他忽然想起游魂柔软声音中飘忽的那句:佛明出海兮,瞳玉离山……混乱的意识中蓦然一丝清亮:佛瞳?难道这又是个谜语诗?这简直和那次梦中宫明母亲给他看的藏头诗如出一辙,都是在诗句中隐藏着名字!佛瞳……他忽又想起萧院主走时说的:前世今生恩怨情,今生前世情恩怨,莫奈何,问君几时道完……

佛瞳……恩怨……唐泽思考着似乎窥见了什么倪端。难道……难道这一切都起自与佛瞳有关的恩怨?唐家又到底与佛瞳有什么渊源?此刻的绿衣女子,梦中的宫明母亲,她们看到自己时的那种惊异,她们谈及唐家时那份幽怨……爸爸,他忽然很想见到爸爸,他再也无法忍受这些悬疑的纠缠,他要向爸爸问明这一切。爸爸……忽然他的咽喉被什么狠狠掐住,窒息与恐惧瞬间淹没了他的全身,他疯狂挣扎着,却无法睁眼……

☆、苍山梦醒

在唐泽向我讲述这段洛陵经历的时候,我听得满腹狐疑,甚至有些犯困。

唐泽似乎觉察到我的反应,英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些微失望的看着我,说:我知道,你一定不会相信这些话,你和老杨一样,都是只会相信稍微有些鬼怪的东西,对于这种关乎神仙在世的事情却始终抱着排斥心理,以为我是胡说八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也解释不了……所以,直到最后我们以离奇的方式找到佛瞳的时候,老杨还是没相信我说的这段经历。

我点点头,尽量诚恳地说:你说的很对,这事情,确实过于离谱,不过我还是愿意相信你,你别忘了,我也是丝竹镇人。

唐泽叹口气,说是啊,当今世上,也许只有我们这种地方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我再一次点点头,但还是禁不住问他:洛陵赋……真的有这个地方吗?我也是在这里长大的,怎么从来也没听说过?

唐泽顿了一下,脸上重新浮起了失望,对我笑笑说:就知道你不会相信,算了,其实我也明白,也很理解你们,因为就连我自己都不能完全相信……只是,我希望你在写书的时候能把这段写进去,我不要求证实什么,只希望在你的读者中有能够人理解我……

我有些内疚,笑着说:会的,我会把这些如实告诉读者的……对了,后来呢,你到底是被什么掐住了?又是怎样逃脱的?

他听了轻轻舒口气,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重新陷入了好像十分久远的记忆……

原来唐泽在月院忽遭袭后,感到了令他几欲崩溃的窒息,那窒息使他在挣扎中逐渐清醒过来……他清晰地感到掐在他脖子上的是一只温暖而有力的人手,眼睛也被一只手狠狠地蒙着,他的背部咯得生疼,仿佛是躺在坚硬的石板上。终于,他不再盲目的挣扎,他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判断着对方的位置,狠狠挥拳击去。

他感到自己一拳打在了一张活生生的面孔上,随后传来一声惨叫,对方的双手猛地松开,接着是对方倒地的扑通声。

他迅速睁眼坐起,双手捂着喉咙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定睛观看……他呆住了,眼前的景象让他瞠目结舌。

他看见的是一片明亮的天光,满山苍翠的林木,以及一条向高处的蜿蜒山道……这分明是后山通向文达寺的那条石道!而自己,正坐在先前休息的那块巨大石板上,面前躺着一个捂面翻滚的人!

他忽地站起来,茫然地环顾四周,没错,这正是自己先前休息的地方!我怎么还在这里?我不是坠入山崖了吗?我明明躺在洛陵月院……天呐,见鬼了,真是见鬼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这……他是谁,他为什么要害我?喂!你他妈到底是谁?!迷乱的唐泽冲地上那人猛然大吼,告诉我!你到底是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快说!说!说啊!我打死你……

这忽如其来的刺激令唐泽心神错乱,他脑筋怦怦狂跳,恐惧与惊愕使他陡然愤怒起来,狂躁得像头狮子。他再也无法克制,扑向那人一阵拳打脚踢。

☆、苍山梦醒

地上那人一开始捂着面孔一声不吭,沉闷地忍受着唐泽拳脚。后来他突然大喊大叫,疯狂地向唐泽求饶:泽哥,泽哥别打了,大哥,哎哟……

唐泽忽地住了手,这声音……难道他是……唐泽盯着地上瑟瑟发抖的那个人,忽然伸手挪去他捂在脸上双手。那人一阵颤抖,向唐泽投来了惊惧的目光。

铁正长?唐泽终于低呼出来。可不是吗,眼前这个被他一顿暴打的乞丐一样的人正是铁正长!

此时的铁正长衣衫蓝缕,满面污垢,蜷缩在地上害怕地望着唐泽,嘴唇哆哆嗦嗦仿佛一头受惊的小兽。

正长,正长你怎么样,你……你怎么弄成这样子,你怎么会在这里……唐泽促然间有些慌乱,忙伸手扶起他,一边擦去他脸上的血丝一边心疼地说道。

铁正长仍旧颤抖着,半躺在地上努力往后退,像是要避开唐泽的搀扶。

唐泽看着他的反应忽然心头一酸,那一瞬间他忘记了眼前发生的怪异,也顾不上追究铁正长要掐死自己的动机,心中只是一阵汹涌的内疚和痛楚。

那双惊恐的眼睛让他忽然很痛恨自己,这个与自己一起玩大,一直把自己当哥哥看待的铁正长,竟然会在自己的拳下满面流血,还有,他怎么会变这副模样……唐泽看着忍不住哽咽了。

你这是怎么了,你说话啊……唐泽话未说完,铁正长突然变得神色强悍,他猛地推开唐泽从地上一跃而起,发狂似地在树林里来回飞奔,口中不断高呼着“鬼啊,泽哥,鬼啊……”,随后他被石头绊了一交,但他很快爬起来,继续高呼着,向山下飞奔而去。呼声在山林中回荡着,渐行渐远……

唐泽此刻的脑际已经彻底茫然,铁正长突然的发狂像闪电一样袭击着他每一根神经,他望着铁正长消失的方向久久呆立。

忽然他双腿一软,瘫坐在上,不省人事。

☆、唐家夜半

这夜丝竹镇风雨大作,狂暴的雨滴飞射下来,撞击着每一户人家的屋瓦。唐顶山在梦中猛醒,惊出一身冷汗,口中低呼着:泽儿,泽儿……

唐泽母亲也此刻惊醒,两位半百夫妻同时呼喊着自己的儿子。唐泽母亲在黑暗中猛然抓住自己丈夫的胳膊,颤然的说:顶山,我梦见泽儿了,他……

他被人掐住了脖子!唐顶山失声,他紧紧握住妻子,惊问:你……你也梦见他被人谋杀?

两人呆然静止了,黑暗中顿时弥散出一片诡异。窗外的雨声让周围更加寂静,大滴的雨水敲打在窗门上,每一声都震在这对夫妻紧绷的神经上。

终于,二人再也无法承受这气氛的压抑。唐顶山伸手摸索着,总算按住了床头的按钮。灯亮了,暖色的灯光让二人有了些许的镇静。

没什么的,唐顶山安慰妻子说,只是一个梦。

可是……唐泽母亲眼中忽然噙满了泪花。唐顶山还想去安慰她些什么,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那声音从院外传来,夹杂在雨声中显得格外的轻微,二人却听得十分真切。他们的神经已经绷的很紧了。

两人互相交流一下眼神,唐泽母亲催促着丈夫:快,快起来看看是谁。她像是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唐顶山犹豫一下,赶忙穿衣下床,从一旁的柜子中取出一根寒色的铁棍。那是他一直伴随的防身武器。

敲门声还在继续,强度却越来越弱,仿佛声音在困境中挣扎着一样。

唐顶山摁亮了院中的灯光,小院顿时在一片清光中布满了斜飙的雨线。唐顶山撑起雨伞,握着铁棍穿过落雨的院子,向院门走去。

谁?唐顶山在门后沉声问道。

爸……爸爸……门外传来微弱的呼唤。唐顶山先是一愣,随即又惊又喜,那分明是泽儿的声音!他有些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手中的铁棍猛地扔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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