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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像的小丑2—听心
作者:东野圭吾
1
对着电脑坐了不到五分钟,那阵耳鸣又依例而至。脇坂睦美将双肘搁在办公桌上,佯装是在望着屏幕的样子,静候耳鸣消失。屏幕上显示出的是用EXCEL做的图表,但是她的眼睛什么都没在看。就算看了也没法进行任何思考。这耳鸣就是如此令人不快。
或许可以形容其为“虫子在脑袋里乱飞”。低沉的声音以不规则的节奏时强时弱地反复。
最初她没想到这是耳鸣。她以为是哪里真的发出了这种声音,而自己则是听见而已。所以第一次听见的时候,她向邻座的长仓一惠问道“这是什么声音?”。
可是一惠却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眨眨眼,反问道:“哪个声音?”
“就是这个声音啊,不是有什么东西在作响么。”睦美指着天花板。因为听起来像是从上方传来的。
一惠侧耳聆听一番之后,说:“你是说换气扇吗?”
“不是的不是的。是某种很低的声音。诶?你听不见吗?”
一惠疑惑地摇摇头:“我没听见啊。”
诶?当睦美皱起眉毛的瞬间,那个声音突然消失了。
“啊,听不到了……”
一惠微微苦笑起来:“是不是你的错觉?我什么都没听到哟。”
睦美歪歪脑袋:“是这样的吗……”
“你是不是累了?周末玩过头了之类?”
“怎么可能,我才没那么多钱呢。可是,刚才那个到底是什么呢。”
谁知道呢。一惠似乎不感兴趣的样子。
睦美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可是果然还是听不到刚才那个声音。她呼了口气,继续开始工作。也许正如同事所说,只是自己的错觉吧。而事实上,那天确实没有再听见那个声音。
可是到了第二天白天,正当她与三名同事一起坐在公司附近的露天咖啡厅里吃午饭时,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啊,又听见了。呐,你们也听得到这个奇怪的声音吧?这是什么声音?”她向同事们确认道。其中一人正是长仓一惠。
“昨天的声音吗?”一惠讶异地问道。
是的。睦美点点头。
一惠向其余两人问道:“你们听得到吗?”
听到什么?那两人反问道。他们都一脸不明就里。
“奇怪的声音。听,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低鸣一样不是吗?”睦美拼命地说明道。可是那三人都只是迷茫地面面相觑。
“你们听不见吗?”
面对睦美的疑问,三人异口同声地回答“听不到”。看他们的表情恐怕不是在说谎。
“为什么会这样?”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又突然消失了,“啊,消失了……”
“这个会不会是耳鸣?”一惠担心地说道,“说不定是压力太大造成的哦。趁着还不严重,快去五官科看看比较好。”
被这么一说,睦美不安了起来。
“你们真的没听到吗?”
三人同时点头回答了她的问题。
一周之后,睦美前往了位于公司附近的五官科医院。在此期间她绝非没有听见耳鸣声。事实上,几乎每天都会听见。基本上都是在公司工作时,也曾在车站的候车大厅里等电车时听到。每次都是响个两三分钟,也从未同一天听到好几次,所以并未对工作产生影响。但是她在网上得知耳鸣放着不管的话会很危险,因而才决定去医院。
可是诊断结果是“并无异常”。
“我想这是精神性的。别想太多,抱着‘啊,又来了’的感觉接受它的话,不久之后就会听不到了。”上了年纪的医生轻描淡写道。
可是,在那之后耳鸣也并未好转。虽然没有恶化,但是可以说是每天之中必定会听见一次。不过,休息在家的时候就不会听见,所以果然还是精神上原因造成的吧。
今天的耳鸣也一如既往地突然消失了。就像是被关掉了什么开关一样。幸好边上的长仓一惠正好离开座位。最近自己没有提起过耳鸣的事情。恐怕一惠做梦也没想到睦美至今还在为此苦恼吧。
干了没多久的活,一惠带着小心翼翼的表情回来了。她一坐到座位上就小声地向自己问道:“你听说部长的事情了吗?”
“部长?你是指早见部长吗?”
当然了。一惠点头道。
睦美朝着窗边的部长座位望了一眼。要是平时的话,应该可以看到将掺杂着白发的头发整理的整整齐齐的早见,可是今天却至今不见踪影。
“部长他怎么了?”
顿时,一惠的黑眼珠里浮现出了好奇之色,将脸凑近了睦美:
“部长他今天早上死掉了。是从公寓的阳台跳下来的。”
早见达郎死后第二天,警视厅的搜查员们来到了睦美的公司。和早见有密切关系的人都被一一叫去问话,不过睦美心想自己应该不会被点到名。虽然在工作上是自己的上司,然而私下几乎没有过一句像样的对话。
可是与她的预想相悖,睦美也被叫了过去。坐在来客室里等着自己的是两名刑警。比较意外的是,其中一名是女性。
主要负责提问的是名为草薙的男性刑警。他看起来人不错,一边聊着些不轻不重的话题,时不时会突然问出些出乎意料的问题来。其中最明显的就是“您对早见先生的女性关系有何想法?”。
睦美一时词穷。
“我们都听说了。”草薙笑道,“大概半年前,这件事在贵公司不是传得沸沸扬扬吗?听说脇坂小姐更是消息灵通。”
“并不是消息灵通什么的……”睦美摆摆手,“只是对方的办公室里刚好有朋友在,她告诉了我不少而已。”
“您所说的‘对方的办公室’是?”
“所以说,这个……”
“是指哪里呢?”草薙的眼神就像是要窥探进自己的内心。他是明知故问,偏偏就要睦美亲口说出来。
睦美叹着气回答道——是广告部。
“广告部怎么了?”
睦美瞪了草薙一眼:“您不就是因为知道了才将我叫来的吗?”
可是警视厅的刑警根本就不为区区OL的讽刺所动。
“如果我们随便乱开口的话,就有可能会被说是诱导询问。虽然您可能会嫌麻烦,不过还是务必请您配合。”
睦美又叹了口气。看来唯有一一交代了。
三个月前,有个女性职员自杀了。她用胶带将自家的房间密封起来,然后点燃了碳。那是一名隶属于广告部的年仅三十一岁女性。
虽然显然是自杀,却没有遗书,自杀动机也始终不明。然而广告部的女性职员——其中一人正是睦美的朋友——全都知道她正在进行不伦之恋,对方则是营业部长早见达郎。
“听说他一直声称自己会和老婆离婚,两人就这么交往了三年。可是结果都是骗人的。搞到最后还是被抛弃了。而且被抛弃的理由是他又在外面找到了新的女人。哪有这样的?这么一来,确实是窝囊得叫人想死嘛。说不定还会有些‘死给你看’的想法呢。”
睦美将那名友人的话转述给了营业部里的女性朋友。就是此事在这次搜查过程中进了刑警们的耳朵,才会有“消息灵通”一说吧。
“原来如此,是这样一回事吗。”草薙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那么关于此事的后续,您听说了什么?”
“您说的后续是……”
“在公司里搞不伦,女性一方自杀身亡。就这么结束了吗?我认为应该会有更多流言蜚语才对。”
睦美摇摇头:
“什么都没有。因为男女之间的事只有当事人自己才清楚不是吗?就算有人嚼舌根,只要没有证据的话就只不过是想象而已。我想最近都没人提及此事了吧。”
草薙露出了微微失望的表情点头问道:“那么关于这次的事情又如何呢?——早见先生身亡一事。您有想到什么吗?”
睦美不置可否地歪了歪头:“我没想到什么。”要是随口乱说,最后被追究责任的话可就糟了。
此时草薙阖上了原本一直打开的记事本,又对坐在身边做记录的女性刑警说了“喂,接下来的不要记录”之后,转头望向睦美。
“您就当这是在聊天吧。哪怕只是稍微想到想到点什么也好,请告诉我们您对这次事情的看法。您听说此事这时候是怎么想的?很吃惊吗?”
他的神情平和,但是眼里闪着认真的光。
“这当然是吃了一惊了。”
“您做梦也没想到早见先生会自杀吗?”
睦美顿了一顿,答道:“嗯……是的。”
草薙的眉毛一跳:“刚才您似乎欲言又止呢。”
“不,没有的事。”睦美摇头。
脇坂小姐。草薙冲着自己探出了身体。
“这件事只告诉您——其实关于早见先生的死,我们发现几点可疑之处。因此我们才在此进行搜查。不管是多细小的事情都好,只要是您想到的事能否都请告诉我们?”
听了刑警这话,睦美不由得挺直了背:“可疑之处是指什么?”
“这是搜查机密,所以无法告诉您。而且您也不要知道比较好。您也不愿意被卷进各种麻烦事吧?”
会是什么样的麻烦事啊?睦美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点了头。
“您不用担心,我们会将您所说的话保密。关于早见先生的死,您知道什么吗?”
睦美摇头道:
“我并不是知道什么。还有,没有必要将我说的话保密。因为恐怕大家都在这么想。”
草薙皱起了眉间:“怎么回事?”
睦美略带迟疑地答道:“听说部长自杀身亡时,我心里想的是‘果然啊’。”
“果然?为什么?”
“因为部长他最近一直样子很奇怪。或者该说是形迹可疑吧?脸色也很差,看起来总是紧张兮兮的。课长们都说他会突然之间走神、完全不听人说话。还会在自己座位上喃喃自语。大家都说他好像挺奇怪的。”
“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时候呢……我想大概有一个月以上了吧。”
草薙刑警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然后沉默着点了几次头。对睦美的提问就到此为止。
后来,睦美从网上得知了事件详情。据网上所说,事发当天早上,早见达郎说是去上班,一度离开了自家公寓。然后,他的孩子们去上学,妻子也为了上社区学校而出了门。大约一小时之后,公寓楼下发现了早见的尸体。从其位置判断,很可能是从自家阳台落下来的。
可是不明点也很多。明明是为了上班而离开家里,为什么又回来了呢?在此期间,他在哪里做什么?若是自杀的话动机是什么?
一时之间,公司里的人将这些谜团当作了话题的中心。也有流言说他会不会是追着自杀的情妇而去?可是说到底这些都不过是揣测,没有任何材料可以证明其真实性。
最初刑警们几乎是天天来访,但是渐渐地频度开始下降,最终再也不见人影。与此同时,公司里的气氛也恢复了往日模样。虽然没有正式发表,不过所有人都认为事情最后被判定为自杀,终于也就再没有人将此事当作话题。
脇坂睦美也是一样。事发一个月之后,她就连刑警们向自己询问一事都已经忘了。
只不过——
她自身的烦恼并未得到解决。那个如同小虫飞舞一般的耳鸣还是每天都在折磨着她的神经。
2
醒来的瞬间,草薙就暗道不妙。身体有些发热,而且喉咙感觉不对劲。扁桃体肯定是肿起来了。这些都是自己感冒时必然出现的症状。
他慢吞吞地从被窝里爬出来,然后走向洗面台。要是平常的话,肯定就是吞些家里常备的感冒药之后静观其变。可是现在他所属的班组并未面临什么案件。那也就没必要勉强自己。要是不小心将感冒拖得太久,真等需要出动的时候病倒的话,不仅会挨上司的讽刺,还会被部下看不起。
还是尽快去医院,速战速决吧——草薙看着洗面镜中自己那张略有浮肿的脸,叹了口气。
医院里挤满了人。虽然填好了挂号卡,却要排队才能交进挂号窗口。不该来这种大医院的。现在已经是追悔莫及。
好不容易排队挂到了号,工作人员叫自己上内科。幸好内科的等候室同样是在一楼。可是坐在那里等候的人数之多令草薙一阵胸闷。少说也有三十人吧。他想象了一下排队轮到自己所需的时间,几乎想要就此转身回家。
见他这么呆然站在那里,坐在边上的一位老妇人挪开了一个座位,冲他微笑道“请坐”。看来她以为自己是因为没地方坐而发愁呢。草薙也不好意思谢绝,道谢之后坐在了她的身边。座椅暖洋洋的。
“这个医院总是这么多人哦。”老妇人冲他搭话。“总是”——看来她是常客了。
“是吗。”草薙应答道。
老妇人颔首道:
“花在每个患者身上的时间都很长。不过这也说明他们认真仔细,所以才会这么有这么多人呢。像是流水线一样对待患者的医院还是不行啊。人们不会朝那种地方去。”
她似乎是个不得了的医院通。草薙钦佩地答道“原来如此”。
“你是哪里不舒服?”
“不,我只不过是……”
感冒——这两字刚到喉咙口的时候。
草薙的背后传来了男人“呜啊啊啊啊啊”的叫声。他转头一看,之间一个男人正在挥舞着什么棒形的东西。一名瘦弱的老人倒在他的脚边。女性们发出了悲鸣声。
草薙站起身来飞奔出去。其他的患者都远远望着那个男人。
男人年约三十过半,高个子,体格结实。他的容貌很是端正,说他是演员也不会有人怀疑。可是他的眼里满是疯狂之色。明明天气不热,他的额头却汗光闪闪。
男人握在手中的东西是根拐杖。他反握着它,一边发出奇怪的吼声一边威吓着想要靠近他的人。在此期间,他还用拐杖把手部分殴打着倒地男性的脸与身体。那名男性怕是已经昏迷,一动不动。女性的惨叫声连绵不绝。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总是在关键时候骚扰我!你们不准再出声!我要杀了你们!”男人大声唤道。
保安终于赶到。可是由于男人挥舞着拐杖,他们难以接近他。
草薙迅速环视四周。方才那名老妇人来到了他的身边,手上握着柄阳伞。
“能把这个借我吗?”草薙指着阳伞。老妇人露出疑惑的表情之后,他解释道:“请放心,我是警察。”她露出领会的表情,点了点头。
草薙握着阳伞,穿过人群前进。男人正举着拐杖,与保安们相持不下。
“很危险,请退后。”一名中年保安对草薙说道。
“没事,我是警察。”草薙说罢,望向了那名男子,“我要以伤害罪逮捕你。放下拐杖。”
男人的眼里爆起了血丝:
“你什么东西。你也是他们一伙的吗?”
“一伙?你在说什么?”
草薙话音刚落,男人就吼着“我不会被你们杀掉的”,用力挥动了拐杖。
在拐杖落下的前一霎那,草薙迅速地将手中的阳伞冲着男人的手腕突刺过去。阳伞的尖端刺中了手腕,男人放开了拐杖。草薙看准这一瞬间,丢掉雨伞冲他扑去。虽然自己剑道只有初段,柔道可有三段。十秒不到,草薙已经用袈裟固(注解1)将对方制服。
“快点叫警察。”草薙一边压制着男人,一边对保安说道。
他看到借他阳伞的老妇人正冲自己摆出胜利手势,顿时忍俊不禁,想要腾出一只手向她回礼。正在此时。
侧腹受到了轻微冲击。感觉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
发生什么事了?草薙望向自己的侧腹——
钝痛与衬衫上的赤黑色,同时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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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解1:袈裟固,柔道技一种。是在对方倒地仰卧时,施技者用身体侧压制对方的肩、腕部而形成的夹颈拉臂压制技。
3
“既然你有闲情看漫画的话,看来我也没必要担心了。”汤川一踏进病房就这样说道。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草薙问道。
可是汤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从手提着的塑料袋里取出一颗蜜瓜,四下张望道:
“我带过来的这个算是慰问品……要放在哪里?”
“裸瓜吗!”草薙睁大了眼睛,“一般来说不是装在盒子或者篮子里的吗?”
“你想要盒子或者篮子吗?”
“这倒不是……算了,谢谢你。”关于这点就算再费口舌也是徒劳,“就放在那边的架子上吧。老姐会帮我想办法处理的。”
汤川放好蜜瓜之后,脱下外套,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
“我就是听你姐姐说你被刀刺了?”
草薙将看到一半的漫画放到枕边,抬眼望向友人:
“你和老姐一直都有保持联系吗?”
“并不是保持联系,而是她单方面地联络我。听说你是告诉她我的手机号码的。”
“她说她有话要直接和你谈谈,可是却不肯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
汤川细细叹了口气:“是相亲。”
“相亲?”
“她想要给我介绍相亲对象。虽然我婉言谢绝了,可她始终不肯放弃。”
看见汤川困恼的表情,草薙再也止不住笑意。啊哈哈大笑之后,他立刻皱起了脸——侧腹一阵剧痛。
“没事吗?”汤川以淡然的语气问道。听起来一点都不担心好吧。
“没事。是吗,原来老姐对你说了这种事。”
“今天她也是为此打电话过来,然后提起了你被刺伤一事。她说是性命无忧所以不需要担心。”
“原来如此。”
“你什么时候被刺伤的?”
“昨天。案发现场就是这家医院的一楼。然后立刻就被送进了急救室,直接就住院了,连换洗衣物什么的都没有。没有办法,只能联系了老姐。”
“你没有其他可以拜托的人吗?”
“要是有的话,谁会把那女人叫来啊。”
汤川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眨了眨眼:
“真奇怪。为什么你姐姐不替自家弟弟找个结婚对象呢?”
“谁知道啊。大概是从媒婆的立场上来说,比起低薪的刑警,还是大学的精英副教授比较容易推销吧?”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低薪,不过这次的事情确实证明了你这是高危工种没错。”汤川望向草薙的侧腹,“真是飞来横祸啊。”
草薙皱起脸,挠了挠鼻子边上:
“自作自受,粗心大意。我没想到他居然会带着刀子。”
“什么样的刀子?战斗刀吗?”
“只是小型的瑞士军刀而已,野营时候经常用的那种。要是战斗刀的话,可就不会只有这样的伤了。”
“为什么对方会带着这种东西?”
“听说是有各种原因。犯人是个正经人,却因为压力太大而心烦气躁,说自己是忍不住施行了暴力。待会儿就能听到具体情况了。”
“待会儿?”
汤川这么问时,门外传来敲门声。请进——草薙应道。
一名浅黑色面孔的男人推门入内。虽然个子并不太高,但是因为肩膀宽阔,看起来很大个。男人看见汤川后,露出了出乎意料的表情。他大概是没想到会已经有客人在。
“这是我大学时候的朋友,叫汤川。”草薙指着汤川对男人说道,“他是帝都大学的物理学者,帮我进行过很多次搜查。今天只是来探望我的。”
男人露出了领会的神情,望向汤川:
“我听说过传闻。是吗,您就是……”
草薙这次对着汤川介绍道:“这是负责这次案件的北原刑警。顺便一提,他是我警察学校时候的同期生。”
汤川微微瞪大了眼。他今天没戴眼镜。
“难怪我觉得你对他说话时挺不客气的,就与对我说话时一个样。”
“我只是个辖区警局的人,也难怪他对我不客气了。”
听见北原这样自嘲说道,草薙皱起了眉。
“什么啊。你也会说这种讽刺的话啊?”
北原慌忙摆手:
“抱歉,开玩笑的。”
草薙看着汤川:
“从警察学校的时候开始,这家伙的成绩就比我好上一大截。大家都认为第一个升上警视厅本厅的人肯定就是北原信二,可是结果现在却是我这种人呆在搜查一课,而上头至今不打算重用他。这就是典型的明明有优秀人才放在眼前,上层却瞎了眼白白浪费的案例。”
“别再说了。”北原说道,“比起这个,我有几点关于案件的事情想要向你确认。虽然不想勉强伤患,但是能不能就现在开始问?”
“啊,当然可以。”
北原从西装内侧口袋里取出了记事本,可是在开始谈话之前瞥了身边一眼,然后对草薙说道:“可能的话,希望只有你我两人谈话。”
“我失礼了。”汤川立刻就站起身说道,“我走开比较好是吧。”
“无所谓吧。”草薙对北原说道,“这家伙就和自己人一样,也不是那种会将这里的谈话泄漏出去的人。”
北原以尴尬的表情摇了摇头:
“不,这种时候果然还是应该照规矩办事。”
“确实是这样比较好。”汤川拿起自己的外套,“草薙,那么回头再见吧。也代我向你姐姐问好。”
“好的。不好意思了。”
汤川离开病房之后,草薙对北原说道:“你还是老样子哪。”
“你想说我老古董,不知变通是吧?”
“我不至于说到这个地步啦……”
“要我说的话,你才是怎么回事?虽然我不知道至今为止他帮过你多少忙,可是老百姓就是老百姓,不应该随便让他听见搜查的内容。”
草薙默默浮现出苦笑。就算自己回答“那家伙可不是一般老百姓”,这个男人也不会理解的吧。
“对嫌疑犯的调查进行得如何?”他改变了话题。
“快差不多了。”北原坐在刚才汤川所坐的椅子上,“虽然昨天情绪激动,但是今天已经冷静多了。乖乖地在回答我们的问题,遣词用句也很礼貌。光看现在他的样子的话,简直像是连只蚂蚁都捏不死的人。”
“他说他只是个普通的公司职员是吧。”
“是个在办公电器制造商里上班的工薪族。没有前科,就连交通罚单都没有过。真不敢相信他会突然发起疯来,甚至还刺伤了人。”
“可是事实上我就是挨刀子了。”
“我知道。关于这点,他也已经承认了。”
嫌疑犯的名字叫做加山幸宏。年龄三十二岁,独身。他昨天是为了看心理科而去的医院,排队挂号的时候,因为推搡不推搡的问题而和排在后面的老人发生口角,最后夺过对方的拐杖殴打了他的头部等处——根据目前的证词,是这么回事。
“但是那个供述内容里有很多对不上的地方。被他殴打了头部的老人说他们根本就没有发生口角,是嫌疑犯突然发起怒来袭击了自己。根据周围的人的说法,似乎老人的证词是正确的。”
“你是说嫌疑犯在撒谎?”
北原慢慢地颔首。
“当我们今天就此追问他时,他突然开始说出了完全不同的证词。”
“他说什么?”
“这个么。”北原耸耸肩,“他说都是幻听的错。”
“幻听?”草薙皱起眉头。
“就是听见不应该听到的声音的症状。他最近一个月似乎都在为此烦恼。上医院也是为了来心理科诊断这个病。”
“说是幻听,那么他到底听到了什么?”
“据加山所说,他听到的是人声。是个低沉的男声,像是诅咒一般地不断对他低语着‘去死吧’‘迟早杀了你’之类。几乎是每天都会在防不胜防的时候听见。”
听了这话,草薙皱起脸来:
“要是这是真的话可真令人受不了。要是每天都听见这个的话,也难怪他精神失常了。”
“确实如此。”北原打开记事本,“好了,现在开始进行确认。根据昨天你所说,加山一边握着拐杖发狂一边喊着这样的话是吧,‘总是在关键时候骚扰我’——”
“对的。”
“另外他还说了‘你也是他们一伙的吗’‘我不会被你们杀掉的’是吧。”
“没错。其他人应该也有听到。”
北原合上记事本点头道:
“我们听取了几个证词,虽然具体的表现说法因人而异,不过基本上都是同样的内容。所有人都表示他在说些奇怪的疯话。据加山所说,当他排队挂号的时候,又听到了那个声音在说‘今天一定要杀了你,去死吧’。他还是第一次在公司之外的地方听见,所以比平时更加狼狈,整个人都混乱了。当他猛地转身时,身后的老人刚好在重新握紧拐杖。但是这让他错觉成对方要用拐杖殴打自己,顿时以为自己会被杀,所以拼了命地开始了反击。据他本人所说,其他事情就不太记得了。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被人制服了。”
“捅了制服自己的男人一刀子的事也不记得了?”
“关于这点他似乎有些模糊的记忆。他说他心想再不快点逃跑的话就会被杀,所以拼命捅了你刀。”
“为什么带着刀子?”
“防身用的。”北原爽快地答道,“虽然他知道那不过是幻听,但是还是开始觉得自己会被人杀掉,因此有了外出时口袋里藏刀子的习惯。他的兴趣是登山,那把刀是以前开始就一直在用的。他后悔之极将心爱的刀子用在这种事情上。”
“他后悔的是这个吗。难道不是心爱的刀子就没问题了吗。”草薙皱皱鼻子撇撇嘴。
“根据上述几点,我们认为加山的证词所说的幻听一事可信度很高。不过我也想听听与他实际对峙过的你的意见。如果你有什么疑问的话可以说出来。”
草薙稍微想了想之后摇头道:
“不,我没什么要问的。那个男人确实精神状态失常没错。不过这么一来就需要做精神鉴定了吧。”
“恐怕是吧。虽说简单的鉴定应该就足够了。而且只要稍微一查就知道他是不是在撒谎了。”
“你要去问他的同事是吧?”
北原点点头,看了眼手表。
“接下来我就要去大手町。是家叫做‘彭马科斯’的公司。”
“彭马科斯?”草薙拧起眉头。
“那家公司怎么了吗?”
“大概两个月前,他们一名叫做早见的营业部长自杀身亡了。我负责过一阵子的搜查。”
是吗。北原先是浮现了毫不关心的表情,随即想起什么似地说道:“这么说来,加山也是营业部的。”
“真的?”
“算了,只是个偶然吧。先是部长自杀,然后是部下伤人吗。他们大概正在门口撒盐驱邪吧。”北原站起身来,“抱歉在你累的时候打扰你了。好好休息。”
“要是还有什么问题的话,随时过来找我。”
北原听了草薙的话之后抬了抬手以示回应,然后就走出了病房。
目送以前的友人离开之后,草薙躺倒了上半身:“幻听……吗。”
他想要睡觉。虽然有些挂心之事,但是他心想自己不应该去在意。当务之急是争分夺秒地将伤养好。虽然这次的事情在警视厅里被捧作荣誉负伤,但是自己决不可因此飘飘然。要是因伤而没法好好工作的话,立刻就会被人事异动的。
可是即使合上眼睑,各种想法还是接连涌出,根本睡不着。草薙只得放弃,重新睁开眼,朝着挂在床脚的外套伸出了手。他从衣服内袋里取出了记事本,将其打开。
两个月前,彭马科斯的营业部长早见达郎从自家阳台坠楼身亡。虽然一眼看去自杀的可能性比较高,但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草薙他们却被叫去,原因是可疑点太多。
那天早上七点半,早见离开了自家。紧接着他的孩子们就去上学,而他的妻子则在八点稍过一点的时候外出。八点四十分左右,很多居民听见了巨响。很快,管理员就看到公寓楼下有人倒在血泊之中,报了警。八点五十分,当地警察局的警察赶到,确认倒地者已经死亡。从他所带的证件等物得知他是住在七楼的早见达郎。
从位置因素来看,警方认为他是从自家阳台坠落的。问题在于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虽然他家的大门上了锁,但是没有挂上锁链。不过根据他的家人说,早见本来就没有挂锁链的习惯。还有,尸体没有穿鞋,他出门时所穿的皮鞋放在玄关口。
然后,有目击者表示事发当天上午八点左右,在自家附近的公园里看到过貌似早见的男性。根据该目击情报所说,早见无所事事,只是茫然地抽着烟而已。
照这么看,比较妥当的看法应该是早见声称上班,离家之后在公园里打发了近一小时时间,等妻儿出门之后再回到家里。另外,公司没有接到迟到或者请假的联络。
虽然不知他为什么没有去公司,但是根据情况来看,认为他是自杀比较合理。可是唯有一点无论如何都无法说明的事情。
在客厅的墙壁上有着淡淡的血迹。位置距离地面一百七十公分左右,与早见的身高一致。根据鉴定结果,这是早见的血迹没错。事实上,尸体的额头上也有一道绝非坠落造成的擦伤。
为什么早见要用头撞墙?——这就是最大的谜团。如果说是别人造成的,那么自杀一说也就站不住脚了。
所以搜查一课的草薙他们出动了。
在调查早见的人际关系时,他们得知了耐人寻味的事情。早见与三个月前自杀的女性职员有着不伦关系。女性职员因为早见无意离婚而感到绝望,选择了死亡。并且,她在临死之前还打了电话给早见。她对你说了什么?当初早见面对搜查员们的这个问题,答道“她对我说‘至今为止的事情就全都当作过去了吧’”,但是没人可以证明其真实性。相反,当时的搜查员们反而认为她是不是在电话里表达了自杀意向,然后说出了“如果不想我死的话就和你老婆离婚”之类的话。但是事实真相几乎无从查起。何况,就算事情真是这样,也难以对早见问罪。
不过,就算无法问罪,也难保别人不会恨他。哪怕女职员的家人和亲友想要杀了早见也不足为奇。
根据公司的人们所说,早见似乎一直都在害怕什么。说不定他是遭遇了什么威胁。但是另一方面,也有不少人表示“他看起来有些神经衰弱,听说他自杀之后我心想‘果不其然’”。
虽然草薙他们听了很多证词,但是直到最后也没找到疑似犯人的人。虽然遗属们确实讨厌早见,不过他们认为和有妇之夫纠缠不清的本人也有错,所以丝毫也没有想过什么复仇。以防万一也确认了他们的不在场证明,但是由于住在郊区,遗属之中没有一个人可能进行犯罪。
最后,从根据公寓的防盗摄像机进行搜查的那个小组传来消息,案发前后出入公寓的所有人的身份都已经查明。其中没有一人和早见有关。
另外,鉴定科也给出了一个关于墙上血迹的推论。经仔细调查,血迹左右两侧查处了早见的掌纹和指纹。从其附着程度来看,早见并非被人推到墙上撞击,而是主动用头撞的墙。
虽然有几点不可理解之处,但是还是应该看作是自杀——搜查队伍的上层最终给出了这么个结论。
草薙盯着自己写在记事本上的两个字看。这是他在搜查途中查到的。虽然很是介意,但是当时他并不知道应该如何入手调查。
那两个字,一个是“灵”,另一个是“声”。
草薙拿起了放在枕边的手机,犹豫片刻之后,选择了内海薰的号码。
4
离开医院之后,北原打的前往大手町。虽然这是为了去加山在职的“彭马科斯”,但是他的脑海里都被其他念头所占据。
北原一边反刍着自己与草薙之间的交谈一边陷入了自我厌恶之情。他很后悔说出那些明明没必要说出口的讽刺。他也无法原谅这个面对本厅在职人员感到自卑的自己。
虽然他从未和草薙身在同一职场,但是作为以警视厅搜查一课为目标的竞争对手,他一直留心着对方。某一天,当他听说草薙被提拔到本厅的时候,惊讶得头晕目眩。因为他一直觉得自己比较占有优势。
草薙很受老爷子们喜欢——在同期警察之中有人这样说过。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北原也唯有这样认为。自己不擅长讨上司欢心。自己唯有这点劣于草薙,其他地方全都有不输给他的自信。
可是。
不管源于怎样的理由,差距一旦拉开就无可挽回了。在现在工作的地方,无论自己怎么努力也无法拿出显赫的成果。就算在辖区内发生杀人案件,结果依旧是搜查一课那群人成为主角。根本就没有机会让地方警局的人大展身手。
真讽刺啊。他心想道。听说医院里发生了刺伤案,冲去一看犯人却已经被制服。而且被害者正是自己曾经的竞争对手,制服犯人的也同样是他。对于有运气的人,似乎就算是休息日里也会有机会找上门来。而留给北原的工作就只不过是确认嫌疑人的精神状态是否异常而已。恐怕不会留下任何实绩吧。
干不下去了——他忍不住这样低语道。您说什么?出租车驾驶员这样问他,而他只是生硬地回答了句“没什么”。
不出片刻就抵达了“彭马科斯”。北原决定先向加山的直属上司——名叫村木的课长问话。那是个四十出头,容貌柔和的男性。
“哎呀,这次真是给大家添麻烦了。我真是做梦都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吓了一大跳呢。”两人在会客室里一碰面,村木就深深鞠躬道。
总之坐下再说吧。北原说道。
“因为昨天是工作日,贵公司当然有上班吧。加山嫌疑犯有交请假条吗?”
面对第一个问题,村木用力点头:
“前天他到我这里请假了。理由是说最近身体不太好,所以要去大医院看看。”
“他没有具体说自己是哪里身体不好吗?”
“虽然他本人没说,但是我也知道他是哪里不舒服。不如说,之前我就建议他应该去医院看看。”
北原意外地看向对方的脸:“有发生过什么事吗?”
“嗯……这个么,应该说是发生过。不止一两次了,而且也不光是我一个人这么对他说。”
“怎么回事?发生过什么事?”
“比如说吧,就在前不久……”
村木说起了一周之前的事情。
那天的一个会议上,加山要负责进行新项目的报告,因为他是那个项目的负责人。那是一个董事们与部长们都有参与的大型会议。
直到中途为止都很顺利。讲解中使用了设置在前方的投影仪,简单易懂。加山的语气也是轻快明朗,可谓充满自信。
可是讲解过半时,他突然不正常起来。话语变得断断续续,还时不时伴随长时间沉默。村木忍不住出声叫他,可是加山却不予回应。简直就像是听不见别人说话一般。他眼里充满血丝,额头上大汗淋漓。
怎么回事?正当村山想要再叫他一次时。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滚出去!从我脑袋里滚出去!
他就像是在驱赶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样挥舞手臂,还这样大喊大叫。
“我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董事们也都在场,我当时心想总之必须先要收拾场面,后半部就由别人来负责说明讲解。不久之后加山君也恢复了平静,并未对之后的会议产生影响。但是他直到会议结束都是无精打采,沉默寡言。”
“关于此事,他本人有说什么吗?”
“他说自己是紧张过度陷入恐慌。不过我还是觉得很奇怪。因为他以前在更大的会议上成功进行过更有压力的演讲——所以在同龄人中他一直都被称作是发迹股。”
“哈哈,发迹股吗。”
“因为他至今为止一直都有积累实绩。若是光看销售成绩的话,在整个部门里都是首屈一指的。可是我想因为那件事,在上头人的心里印象恐怕变差不少吧。”
北原又听了其他人的说法。结果,几乎所有人说的都和村木一样。像是加山坐在座位上工作的时候会突然开始喃喃自语,或是在商谈之中突然无视对方说的话开始大喊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总之这些反映了加山最近的异常性的片段数不胜数。
“我觉得他大概只是纸老虎吧。”和加山同时进公司的叫做小中的男人这样说道,“他很擅长卖弄自己。那种明明只是和别人做着同样的事,却能让成果看上去显赫一倍的人。但是这种小聪明也不可能一直管用下去,所以他大概也有在私底下苦恼吧。被指名为那个项目的负责人其实对他来说也成了巨大的压力吧?”
北原点头同意。警察里也有那种人。他心想,哪个世界都一样啊。
回到警局之后,北原重新对加山进行了审讯。对他讲了在公司里的所听所闻之后,他垂头丧气地耷拉下了脑袋。
“果然,不光是课长,其他人也都注意到我的异常了啊……”
“全都是因为幻听吗?”
加山无力地点头回答了北原的质问。
“在重要工作的时候就会听到那个声音。‘去死’‘杀了你’之类。项目会议的时候听到的要比平时更大声,而且反复不停。结果我就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好,陷入了混乱。”
北原心想,听见那种声音的话也难怪他混乱了。
“你有和谁谈起过幻听的事情吗?”
加山缓缓摇头。
“我对谁都没说过。我怕自己要是说自己听见幻听的话就会从那些重要的工作上被撤下来。”
果然虚荣心很强的样子。北原想起了那个叫做小中的同事说过的话。
“可是结果你实在忍不下去,决定去医院看看。谁知竟在医院里听到了幻听,于是失了心智发起狂来——是这样吗?”
“至今为止我只在公司里听到过。可是,终于是在外面也……”加山抱住了头,“我闯下大祸了。”
北原望着沮丧的嫌疑人,心想这样一来就算是解决一桩案件了。简单来说就是普普通通的公司职员因为精神衰弱而冲动性发狂。谁都不会提出异议的吧。接着只要提出笔录报告就可以了。要不要进行精神鉴定、提不提出起诉都是检察院的事,与自己无关。
他心想,这不过是件很有地方警局风格的简单案件。
然而到了第二天早上,这个想法就被推翻了。北原被刑事课长叫去,见着一名年轻女性。她面目凛然,站姿端正。虽然穿着私服,但是北原一眼就看出她是名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