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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东野圭吾 当前章节:15398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1:45

刑事课长介绍了她的身份。她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搜查员,叫做内海薰。似乎和草薙在同一个班组。

“关于我们现在在负责的那桩案件,她好像希望你能进行协助。我刚才稍微听她讲了讲,怎么说呢,好像还挺麻烦的。下面就交给你了。”刑事课长这么说。

嗬?北原看着女警的脸:“那么总之先听您说说吧。”

两人移到房间一角所设置的简易会客桌椅上。北原盯紧眺望着女警那端正的容貌。

为什么这种小妞却会在搜查一课呢。他满心不满。其实原委大概猜得出。估计是前几年的时候因为“WOMAN计划”而被提拔的吧。警察厅那里突然给出一句“从今往后的犯罪搜查中,女性的观点将会变得相当重要,所以我们要在警察本部的所有部门里积极吸收年轻的女性搜查员”,于是警视厅搜查一课里也增加了女性数量。

什么都不懂的小妞就因为上层的一时兴起而走上了精英路线,而自己却永远都在打下手。真是干不下去了。他恨不得唾骂。

“于是,我要怎么帮你?”北原一边这样问道一边翘起了腿。

“一句话说来就是交换情报。北原先生是负责加山幸宏一案的对吧。那个案件有可能和我们目前正在处理的一桩案件有所关联。”

“啊?”北原夸张地长大了嘴,“能有什么关系?加山是因为精神衰弱而发起狂来的,不可能和其他案件有所关联。”

“不止是单纯的精神衰弱,而是幻听呢。”内海薰口齿清晰地说道。

北原一边把玩着自己的领带一边点头:“……你是从草薙那儿听来的吗?”

“您去加山的公司收集过情报了吗?”

“去过了。就算是分局的刑警,这点小事还是会做的。”

“关于幻听一事,您得到证词了吗?”

北原深呼吸,然后放下了翘着的腿,稍微探身上前。

“到底是什么事?因为压力或者其他原因而精神失常的工薪族为了看病上医院,却在那里突然发起狂来。这只是这样一桩案件。为什么搜查一课会对这样的案件感兴趣?你别遮遮掩掩了,也让我看看你们手里的牌如何?”

北原认为自己已经发出了凶狠的声音,可是内海薰连嘴角都不曾抽动一下。她拉过一旁的包,从中取出了记事本。

“我并非打算遮遮掩掩。那么我就说一说我们的案子吧。事情发生在大约两个月前,办公电器制造商‘彭马科斯’的营业部长——早见达郎先生从自家阳台坠落身亡。虽然自杀的可能性比较高,但是因为客厅的墙上附有他的血迹所以也有他杀的可能性,于是我们科室就负责了案件搜查。”

“这么说起来草薙也提起过这事。”北原想起了病房里的谈话,“但是那件事不是以自杀结案了吗?听草薙的语气是这样。”

“如您所说,最后判断为自杀。我想这个结论并不会发生改变。”

我搞不懂。北原说道。

“你们那边是自杀,我这边只不过是精神失常的上班族突然发疯。哪里能有联系?只不过是两人的公司一样而已不是吗?这种程度的偶然并不罕见。”

内海闻言,将视线落在记事本上,翻动着纸页。

“草薙先生他拜托鉴定科分析了早见达郎先生所用的电脑。根据其结果,我们得知早见先生他频繁地以某两个字作为关键词进行搜索。”

“两个字?”

内海薰将记事本转向了北原。那里写着两个字。

“一个是‘灵’,另一个则是‘声’。”

北原动了动嘴角:“这什么啊?”

“似乎草薙先生当时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可是当他听北原先生讲述这次案件的时候,他突然灵光乍现。”

“什么样的灵光?”

“很多人证实,大约从死前一个月开始早见达郎先生的样子就开始变得奇怪。他看上去像是在极度害怕什么,总是紧张兮兮的。当我们从他杀方向进行搜查的时候,一度考虑过早见先生本人是否感觉到自己的性命正在受到威胁,可是当他杀的可能性消失之后,早见先生究竟在害怕什么就成了个谜。”

“也就是说,这个谜已经解开了?”

“虽然还只是想象。”内海薰说道,“草薙先生的意见是,早见达郎先生会不会也和加山嫌疑人一样听到了幻听?那个声音会不会听起来特别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这么一想的话,也就可以说明‘灵’与‘声’是在查什么了。”

“从另一个世界?”

“您有可能不知道,在早见先生死前三个月,别的部门的女性也自杀身亡了。早见先生与那位女性有着不伦关系,并且我们认为他与她的自杀也有因果联系。”

“那就是说,那个叫做早见的部长是听到了已经死掉的女人的声音?”

“虽然这都还只是草薙先生的推论而已……”

嗬嗬。北原发出了滑稽的笑声。

“草薙那家伙还真是净想些怪事。不过大概确实是这样吧。被自己抛弃的女人自杀了的话,不管是谁都会睡不安稳的吧。要是心里明白是自己害了她的话,听见点幻听也不奇怪。于是,这又如何?”

“加山也听到了幻听是吧。这成为了他犯案的导火索。”

北原凝视着女警,少许收回些身子,将体重移到了靠背上。

“那又怎么样?你到底想说什么?”

“身在同一公司的人,同样因为幻听而烦恼——只将其称作是偶然,可以吗?”

北原忍不住喷笑出来。

“什么可以不可以的,其他还能有什么想法?还是说,幻听就和流感一样会传染?”

“也许是的。”内海薰面无表情地答道,“或者是,又有其他更深层的原因。”

“蠢透了。”北原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草薙那家伙是不是不太正常了?你去跟他说,有时间考虑这种荒诞无稽的事情的话,还不如准备准备升职考试吧。”

“您认为是荒诞无稽的吗?”

“对。首先,我对精神病什么的没兴趣。虽然加山似乎确实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不过这总归就是压力或者紧张之类的原因吧。如果说不是偶然的话,那八成是因为环境。他们的公司大概就是这种压力大得会叫人精神失常的地方吧。”

“两个月前,草薙先生在进行询问的时候,”内海薰将视线移到了记事本上,“听说早见先生在工作上应该是毫无烦恼。关于营业部长一职他可说是做的一帆风顺。”

“不管旁人看来如何,本人的想法其他人是不可能知道的。而且,就算那两个人都听到了幻听,而幻听原因也是一样的,这又和我们的工作有什么关系?你们的案件不过是单纯的自杀,而我们这边也不过是一桩伤害案而已,这不会变,不是吗?”

“这难道不是取决于幻听的原因吗?”

“你说什么?什么意思?”

可是内海薰没有回答他的这个问题,而是看了看手表。

“北原先生,接下来能否与我一同去一个地方?”

“一个地方?哪里?”

内海薰用细长的眼睛笔直凝视着他。

“有可能替我们解开这个幻听之谜的人那里。”

一边穿过帝都大学的大门,北原一边心想自己已经多少年未曾来过这种地方了。在自己至今为止负责过的案件之中,几乎没有过必须到大学来取证的案子。硬要说的话,也就是造访那些受委托进行司法解剖的法医学教室吧。可是,在那种时候,与其说是来到大学,还不如说只是感觉来到了医院而已。更别提是向与犯罪搜查完全不沾边的物理学者求教,这种想法分毫也未在北原的脑海中浮现过。

他有听过传言,说草薙借助那个名叫汤川的学者的力量解决了诸多疑难案件。就算再怎么走投无路,他竟会去向普通老百姓求助,真叫人怀疑他的神经构造。他难道没有身为刑警的自尊吗?

所以,当内海薰告诉他目的地时,他一度想要拒绝。首先,他认为加山一案已经了结。

可是仔细想想的话拜见一次草薙他们的做事方法也不坏,所以他变了主意。听内海薰话里的意思,她似乎也和汤川打过不少交道。反正自己手头也没有其他急着处理的工作,于是就半看笑话地跟来瞧瞧。

内海薰似乎早已熟门熟路,在校园里毫不犹豫地前进。两人所踏入的教学楼中有一种说不上是药味还是油味的,反正从未闻过的味道。要不是因为这种事的话,恐怕是北原一辈子都不会踏入的场所。

最后,两人抵达了一间叫做物理学科第十三研究室的房间。

内海薰敲门之后,传来了“请进”的回答。北原跟着她走进房间。房间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工作台,在那上面以及它的周围,摆放着一些复杂得叫人不敢乱碰的机器。

一个穿着白衣的男人背对两人坐在里面的座位上。电脑屏幕上映出了一些唯有称之为奇形怪状的图形。

男人站起身来转头。正是昨天在草薙的病房里见过的汤川。他今天戴着昨天未戴的无框眼镜。

久违了——汤川这样对内海薰说道。

“好久不见。真是非常抱歉在您忙碌的时候打扰您。”

“刚才草薙打了电话给我。真是,你俩真不讲理啊。有言在先,要是科学杂志的采访之类,我这里可是要提前两周预约才会接受的。”汤川这样说完之后冲北原点点头,“昨天有劳您了。”

“那时候我真是失礼了。”北原低头道。

“您无需道歉。录口供的时候遣散无关人员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汤川将目光移到内海薰身上,“真是做梦都没想到,这次的案件也会把我给卷进去。”

“不,还不一定呢。”北原说道,“应该说,我认为恐怕并没有老师您出场的必要。”

汤川用手指抬了抬眼镜中央,然后低头看向内海薰:“是么?”

“还不知道。所以我们才来征询您的意见。”

哦。汤川以一脸难以释然的表情点了点头之后,向北原问道:“总之先喝杯咖啡如何。虽然是速溶的。”

“不必了。时间宝贵。”

是吗。汤川坐在了工作台边上的椅子上。

“那么就先听听你们要说的吧。据草薙说,是关于幻听?”

“是的。这次的关键词是幻听。”内海薰开了这么个头之后,开始讲述案件。

两个月前的自杀骚动,以及这次的案件。她明确说明了两者都很有可能与幻听有关,但是很难认为这只是一场偶然的主旨。她的讲解简介明了,却连细节部分也都有进行最低限度的传达。北原在边上听着她说话,内心暗暗咂舌,心想毕竟是被提拔到搜查一课的人,脑袋很灵光啊。当然了,光凭这点是没法当好刑警的。

“原来如此,确实叫人很感兴趣啊。”听她讲完之后,汤川说道,“不过,幻听本来就是精神性的东西吧。我不认为需要物理学者登场。”

北原也深有同感,用力点头。然而内海薰又道:

“如果只是一个人的话,我也会这样认为。但是同一家公司里有两个人在同一时期为幻听所恼的话,是不是也可以认为是精神性之外的——也就是物理性的什么东西在发挥作用呢?”

“比如说?怎么样的魔法?”

“草薙先生他说,”内海薰舔了舔粉色的嘴唇,继续说道,“以前曾听汤川老师提起过超指向性扩音器的事情。说是有办法只让极小范围内的人听到声音。”

汤川展颜,镜片下的眼睛微微眯细。

“是指超声波定向系统(hypersonic sound system)吗?嗬,真意外,那个科学盲居然会记得这种事情,我倒有些刮目相看了。”

“你们到底是在说什么?”北原问道。从头到尾都完全听不懂。

“一般的声音都是从发生源开始以扇形传播,但是超音波的扩散范围极其狭隘,几乎是笔直前进的。这个特点称作为高指向性。而能够发挥它的这个优点的装置就是超声波定向系统。”

“嗬……”虽然含糊地点了点头,但是其实并没听懂。

“简单来说,”汤川补充道,“正如内海君所言,只有很小范围内能够听见从那个扩音器里发出的声音。就算有一大群人聚在一起,也可以只让其中的数人听见这个声音。”

“这种事情也办得到吗?”

“如果条件吻合的话就办得到。”汤川将视线移回到内海薰身上,“草薙认为是有人刻意让加山他们听见幻听吗?”

“他认为有这个可能性。”

“哈,说蠢话!”北原唾弃地说道,“怎么可能有这种事。那家伙都在想些什么啊。”

“为什么您可以断言呢?”汤川问道。

北原回望着学者的眼睛:

“因为就算做了这种事情也没意义。让别人听见幻听又能得到什么好处?首先,姑且不提加山,所谓‘两个月前自杀的部长也听到了幻听’一说只不过是草薙的想象而已吧。”

“根据内海君刚才所说的话来看,我认为这个想象非常具有合理性。”

北原在面孔前面挥挥手。

“这是想太多了。老师啊,案件搜查并不是这么回事。只凭胡思乱想就指望得出成败,这未免也想得太美了。”

“我们没人打算只凭胡思乱想得出结论。想要分析某种现象的话,就必须寻找所有的可能性。换言之,当有人提出某个意见时,首先必须要尊重它。就连检验都不检验,只因为它与自己的想法感觉不合就否定他人意见,这是缺乏上进心的懒人所为。”

“懒人?”北原瞪向物理学者。

“是的,懒人。聆听他人意见,不断确认自己的做法想法是否正确,这是一桩非常费心费力的事情。与此相比,不听别人的意见,只固执于自己的想法就要轻松得多。只求轻松的人就叫懒人,不是吗?”

北原咬紧嘴唇,握紧了右拳。他满心都是想朝着汤川那端正的脸上揍一拳的冲动。

“汤川老师。”这时内海薰发话了,“有办法验证草薙先生的推论的正确与否吗?”

汤川点头。

“首先我想听听当事人们的说法。话虽如此,其中一人已经死了,所以也只能去问另一人而已。”

北原深吸一口气,不由自主地鼓起了鼻翼:“您说您想和加山谈谈?”

“是的。”

“这怎么成!”北原一口咬定,“你只是和案件无关的一般老百姓。只是一个学者。怎么能让这种人去见嫌疑犯。”

“可是想要解开幻听之谜的话……”

“没必要。”北原故意铿锵作响地站起身来,“虽然我不知道你和草薙至今为止得出了多少成果,总之不要连我们的案件都插手。加山一案已经结了,你就别再多此一举。”然后他又俯视着内海薰说道:“你去跟草薙说,叫他少得寸进尺。”

“草薙先生绝非抱着这种想法……”

“烦死了,别来管我。”北原大步穿过研究室,握住了门把。

“你想走的话请便,不过我有言在先。”身后传来了汤川的声音,“这次因为是草薙拜托我,我才会又来帮忙搜查。其实我根本不想扯上这种事。你要结束搜查的话,我也会抽身不管。因为不管案件的真相得不得到澄明,我比你更无所谓。你想清楚这点再决定比较好——是要和以前一样固执己见?还是聆听他人意见,挑战新的事物?”

北原依旧握紧着门把手转过身去。视线里面满是憎恶。

可是物理学者似乎丝毫不为所动,扶正了眼镜。

“草薙会尊重我这个外行人的意见。还会聆听身为女性的后辈刑警的声音。你办不到和他同样的事情吗?”

北原咬紧了牙关。握着门把的手因为愤怒而开始发抖。

5

听说面谈者是名物理学者之后,加山浮现了迷茫的表情。北原心想也是。考虑到现在的情况,和加山谈话的人也应该是心理学家或者精神科医生才对。

面谈决定使用警察局里的小会议室。只有北原和内海薰同时在场。虽然已经向上司们进行了说明,但这毕竟只是一场非正式的面谈。

“那声音听起来怎么样?”汤川开始提问,“听说是低沉的男声,那么大概可以听得多清楚?有没有过听不清的情况?”

“一直都听得非常清楚。”加山答道,“就是因此,听见幻听的时候就完全听不见其他人的说话声。不管边上有多吵,还是可以听得到幻听。”

“您有试过耳塞吗?”

“试过,可是没有效果,于是立刻就放弃了。”

“完全没有效果吗?”

“是的。”

“听说幻听主要是在公司里的时候听见。现在还会听到吗?”

“不,自从被捕之后就再也没有听到过了。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说到这里,加山稍稍放缓了表情。他之前恐怕真的很痛苦。

“听见幻听的时候,您边上有人吗?”

“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在我还没注意到那是幻听的时候,每次都会回首四顾,基本上周围都是空无一人。”

“您有和谁谈过幻听的事情吗?”

加山神情苦涩地摇摇头:

“没有。要是早点看医生的话就好了。”

“您有听说过其他因幻听而苦恼的人吗?”

汤川的这个问题令加山意外地眨了眨眼:“有这样的传言吗?”

可是汤川只是面无表情地回答:“还不知道。所以我才向您确认——您有听说过吗?”

“至少我没听说过。”

“那么您认为您的幻听是出于什么原因?”

加山神色认真地沉默半晌之后,缓缓开口:

“我想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太过脆弱了。虽然有了点小成绩开始得意忘形,但是被指名为项目负责人之后我确实感觉到了压力。一直担心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做好。我本以为自己是坚强的人,结果却只不过是自恃甚高而已,现在真的感到非常非常惭愧。”

“换言之,您认为是精神方面的原因?”

“可是,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加山垂下眼帘。

面谈结束之后,加山被送回了拘留所。北原他们还是留在小会议室里。

“您认为如何?”内海薰向汤川问道。

物理学者神色严峻地将视线落在MEMO上:“草薙的假设不成立了。”

“草薙先生的假设?”

“会不会是有人使用了超指向性扩音器——也就是超声波定向系统的假设。虽然是个很有趣的想法,但是根据加山的证词,我只能说这个可能性消失了。就算搭载着超声波,声音还是声音。带了耳塞却依旧听得清的话这说不通。”

“而加山确实说了毫无效果呢。”

汤川点头。

“其实我本来就觉得这个可能性很低。超声波定向系统还难以达成小型轻量化,我不认为能够避人耳目地操作它。”

“那么,事情就这么敲定了吧。”北原插嘴道,“幻听果然还是由于加山自己得病,和物理和科学都毫无关系。”

顿时,汤川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用指尖推了推眼镜。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结论?明明只不过是消去了一种假设而已。”

“那么您是说还有其他办法吗?”

可是汤川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北原与内海薰。

“我有点想要确认的事。”

什么事?这样问他的人是内海薰。

“听说加山在会议中也听到过幻听。我希望你们查一下,有些什么人参与了那场会议。还有,尽可能查出加山听见幻听时身边都有些什么人。再有一点就是,希望能够查一查和早见在同一楼层工作的人之中,最近有没有听见幻听的人。”

“您是说还有其他人也这样?”北原问道。

“如果幻听是人为造成的话,就算存在同样的受害者也不足为奇。同时可以想到这人无法对人倾诉,正在独自烦恼。问题在于如何找出这样的人来。”汤川凝视着北原的脸,“就算是专业的刑警,果然也很难找出这样的人来吧?”

物理学者显然是在挑衅北原。虽然乖乖上钩很叫人生气,但是若被他以为自己不战而逃的话就更不情愿了。

我会想点办法的。北原答道。

6

才刚对着电脑坐定,就有人站在了自己面前。抬头一看,是课长村木。

有什么事?脇坂睦美问道。

“警察又来了。”村木耷拉着眉毛,“他们好像想问你些事。”

“问我?”睦美用手压住了自己胸口,“是加山先生的事吗?”

“我想多半是吧。”

“可是我和加山先生并不特别熟啊……”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是既然他们特地指名要你的话,应该是有什么理由的。他们在三号会客室里等着,你能不能立刻去一次?”

“好的。”

虽然心中并不释然,但她还是关了机离开座位。正当她朝着出入口走去时,身后有人叫道“睦美”。转头一看,邻座的长仓一惠朝着自己奔来。

怎么了?睦美问道。

一惠环顾四下之后,问道:“警察叫你过去吗?”

“是这样没错……”

顿时,一惠她露出了抱歉的表情,双手合在胸前:

“对不起,也许是因为我说了怪话的关系。”

“怪话?”

“刚才我也被叫过去了。那时候被问了各种问题,就把你的事情给说出来了。”

睦美惊讶地看着一惠:“到底被问了什么问题?”

“这个……我想你见到警察就知道了。但是并不是说你坏话哦,我只是回答了他们的问题而已。”

她吞吞吐吐的。睦美有些不耐烦起来:“什么啊?说清楚嘛。”

“所以说,你马上就会知道的。”

一惠又说了一次“对不起哦”,然后转身离开。望着她的背影,睦美嘟哝了声“什么嘛”。既然不打算清楚回答自己的话,一开始就什么都别说不就好了。

在会客室等着自己的人是一男一女。双方都是见过的脸。男性是加山幸宏引发案件之后,而女性则是在早见达郎自杀的时候前来问询的警察。

“很抱歉在您忙碌的时候打扰您。”名叫北原的男警察说道,“今天我们来这里是为了调查加山嫌疑人所犯一案,而来这里听听公司诸位的意见。还请您多多配合。”

彬彬有礼的态度反而很可疑。睦美坐直了身体:“我需要说些什么?”

“光看前一次诸位同事的证词的话,加山嫌疑人最近一阵子精神情况持续不稳定,这很有可能直接诱发了案件。然而现在的问题是,是什么原因使得加山嫌疑人变成这样?如果是工作环境有问题的话,这一点也会对审判造成影响。”

好像有点听明白警察在说什么了。“于是呢?”睦美问道。

“请告诉我们真心话。加山的工作环境如何?很容易积聚压力吗?”

睦美歪了歪脑袋。

“因为我和他工作上几乎没有接点,所以不太清楚。听说他被任命为项目负责人,那时候我心里是想过‘真辛苦啊’……”

“那么,其他人呢?”

“其他人?”

“加山之外,还有没有因为压力而搞坏身体或者精神变得脆弱的人?有没有因为这类事情而帮别人出过主意?”

“并没——”这种事情。这句话刚说到一半,她恍然大悟,突然明白长仓一惠对自己所说的那些话的意思了。

“脇坂小姐。”这次是女警她温和地冲自己说道,“我们从某位人士那里听说,您正在为耳鸣而烦恼呢。”

果然如此。睦美确信道。面对“最近有没有什么表现异常的人”这个问题,一惠列出了睦美的名字。

“如何呢?”女警又问了一次。

“并没什么大不了的。”睦美毅然答道——要是被人以为是加山的一丘之貉可就惨了,“只是暂时性的现象,现在几乎已经痊愈了。”

北原以满是怀疑的眼神看了过来:“真的吗?”

“是真的。为什么我要撒谎?”睦美不由得生起气来。

“您有没有为了耳鸣一事而上医院?”北原问道。

“虽然去过,但是医生说并无异常。”

“换言之,您至今也不知道耳鸣的原因是吗。”

“是这样没错……可是无所谓不是吗?反正现在已经治好了。”由于被望着自己的北原的眼神所摄,睦美的声音在发抖。目光中并无威压感,但是潜伏着那种——想要识破撒谎者心中任何一点小小动摇的——冷彻的光芒。

“脇坂小姐。”北原说道,“如果您真的已经不再耳鸣的话那自然是好。但是如果您至今还会听到耳鸣的话,请务必告诉我们实话。这个耳鸣有可能和一些您完全不知道、又与您完全无关的事情有关。”

睦美屏住了呼吸。感觉就像是被人揪住了自己长时间以来的烦恼的辫子。

突然,北原的表情缓和下来:

“……话虽如此,其实我也是半信半疑呢。”

“诶?”

“去除他人的幻听这种事情真的办得到吗?——您也是这样想的吧。可是,有人说根据情况的话真的可以。然而,为此您必须要向我们说真话。如何?脇坂小姐,能不能相信我们这一次呢?”

北原的声音就像是水滴渗入干燥的沙子一般浸透了睦美的心田。这些人知道自己的耳鸣的原因。并且还说也许可以将它去除。

“如何?您还是断言说已经不再听见耳鸣了吗?”北原再一次确认道。

睦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确认道:“以后真的不会再听到耳鸣吗?”

第二天,来到公司的睦美在前往办公室之前先去了一次会客室。因为刑警们指示她这样做。进去一看,屋里只有昨天那个女警以及一名高个子的男性。北原不在。

那名高个子男性身着针织衫和上衣外套,看起来不像是刑警。他说自己叫做汤川,是帝都大学物理学部的副教授,但是睦美满腹疑问。物理学家是想要做什么?

汤川拿出了一个香烟盒般大小的四角形机器。表面小小的凸起看起来像是开关。机器上还连着电线,电线末端附有形似五十円硬币的金属片。

“请撕开金属片内侧的胶,然后将其贴在耳朵后面。不管是左耳还是右耳都可以。”

睦美依汤川所说,将它贴到了右耳后面。

“请用右手拿着这个。”汤川将机器交给睦美,然后走到了不远处的笔记本电脑前,“请打开开关,然后随便说点什么。”

睦美打开开关,然后说了句“你好”。

汤川看着电脑屏幕,满意地点了点头之后走回来。

“其他时候将开关关掉即可,等听见耳鸣了就请将它打开。”

“然后耳鸣就会停止吗?”

不。汤川摇摇头。

“我不知道情况会如何。但是如果顺利的话,也许从明天开始您就不会再为耳鸣而苦恼了。”

“是怎么回事?请告诉我。”

“这要等全部真相解明之后才行。”汤川一脸云淡风轻。

为了不让别人看见,睦美小心地将机器藏在衣服底下之后离开了会客室。走进办公室一看,已经有几名同僚来了。长仓一惠也在其中。昨天,睦美见过警察回到座位时,她面露不安地问自己“如何?”。睦美回答她“没什么”。虽然心里有些疙瘩,但是如果立场相反的话,恐怕自己也会做同样的事。何况,万一耳鸣真的就此消失,从一定意义上来说她还是自己的恩人呢。

“早上好。”睦美冲一惠问好之后,一惠也高高兴兴地回答道“早上好”。

“怎么了?有发生什么好事吗?”一惠问道。

“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可是,你看起来很高兴嘛。”

“诶,是么?”睦美歪了歪脑袋走回座位。也许确实如此吧。平时里总是讨厌得不得了的耳鸣,今天却如此满心期待。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呢?好奇心蠢蠢欲动。

一如既往的上午开始了。熟悉的面孔们纷纷到来,各自走到座位。放在墙边的复印机大概是在检修,有两名穿着工作人员制服的男人正在对其进行作业。

不久之后,上班铃声响起。睦美浑身充满着紧张感,开始了每天的第一项工作——也就是启动电脑。

至今,耳鸣还是几乎每天都会来临。开始上班之后不久、午饭时、回家路上——基本上都是这些时间段。虽然很担心会不会迟早影响到自己的工作,但是至今为止还没出过问题。今天的耳鸣会在什么时候发生呢。

睦美确认了下藏在衣服下的机器的感触。没问题,随时可以打开开关。可是打开开关之后会发生什么呢?那名学者究竟在想什么?这个机器究竟是什么?

正当她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想要开始工作时,那个如同小虫飞舞一般的声音突然在脑中响起。节奏乱七八糟,也没有旋律可言。像是在蹂躏睦美的思考一般,不快的声音。

睦美打开了机器的开关。可是声音没有消失。小虫依然在头脑里回旋。睦美闭起眼,咬紧了牙关。

就在这时,声音突然消失了。与此同时,她听见周围的人们发出了骚动声。

睦美打开双眼环顾四周。在她的座位后方十来米处,看似是复印机技工的人正拧住了一个男人的手臂。

一时之间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直到过了好久,她才发现那个穿着工作人员制服的人正是——北原刑警。

7

被带到问讯室的小中行秀简直像是只小动物。他本来就肩膀狭窄,再像老婆婆一样瘘着背坐下的话,身体看起来更是小了一圈。怯弱的眼睛像是随时都要滴出泪来,目光移个不停。

哥哥留下了设备——小中的供述是从这句话开始的。

“你是指那个奇怪的机器吧。”

面对北原的质问,小中瑟瑟发抖地点头。

“那个是prototype……就是试做样机。哥哥他们做出了更高完成度的东西,半年之前带着那个去了美国。因为和那边的研究所签下了合作开发的合同。”

“你本来就知道机器的操作方法吗?”

“本来就知道。因为我当过几次实验品。那时候我觉得那是个了不起的发明,觉得可以靠它来操纵别人。”

“然后你就趁着你哥不在之便,对公司里的人试用了这个吗?”

“……是的。”

“第一个是早见达郎先生吗。为什么选了他?”

一瞬之间小中突然露出了格外冰冷的神情,哼了哼鼻子。

对于这个问题,小中的回答出乎北原的意料——“因为我觉得有趣”。

“有趣?这算什么?”

“可是,岂不是很有趣吗?和他搞不伦的女职员自杀了,他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您难道不想看看这种人听见幽灵的声音之后会如何吗?”

据小中所说,他让早见听的是女人的抽泣声。

“我从录像带和DVD里收集了女人的哭泣声,然后送到了早见的脑子里。精彩极了哦。平时明明是一副耀武扬威的样子,却一下子开始畏畏缩缩。远远一看就知道他吓得半死,于是我确信他和那个女职员的自杀绝不会没关系。”

“你是想要为那个女职员报仇吗?”

听见这个问题,小中初次露出了笑容。

“报仇?说什么呢。我完全不认得那个死掉的女职员。我只是憎恨早见而已——那个不懂得对别人实力作出正当评价的无能部长。”

北原朝后靠去,看着这个开始说出意外之言的嫌疑人:“你憎恨早见吗?”

“当然憎恨啊。交给加山做的那个项目,其实本来是我的提案。可是早见部长不光横刀夺走了我的主意,还提拔自己中意的下属来做负责人。他居然把我当个跑腿的,您认为这种事情可以原谅吗?所以我用幻听报复了他。不过有言在先,我只在公司里对早见部长使用过那个机器哦,从没有在公司外使用过,所以他的自杀并不是我的错。”

“可是,目前的有力看法是,由于人工制造的幻听使他的精神出现破绽,从而真的开始听到幻听,最后冲动性地走上了自杀之路。即使如此你也认为不是自己的错吗?”

“那种事——”小中不高兴地说道,“我才不管呢。是因为他自己问心有愧才会闹成那样的。”

北原叹了口气,再度开口道。

“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而让加山听见幻听的吗?换言之,你嫉妒那个超越自己、走上精英之路的人吗?”

“那家伙啊,”小中抬起头来,“只是处事精明而已。我的大学比他好,目前为止的实绩也从来没输过。不管怎么想,我的评价都不应该比他差。所以我只是想要矫正这种不讲理的事情而已。”

“为什么你不惜追到医院去让他听见幻听?”

小中撇了撇泛红的嘴唇。

“我想要将他逼到绝路。在看医生之前听见幻听的话,一定没法再保持冷静。以那个状态就医的话,我觉得一定会被确诊为有病。”

北原歪着头,看着小中狭小的面孔。

“不惜做这种事情来陷害竞争对手,你不觉得空虚吗?你难道就没有想过用自己的实力来取胜吗?”

顿时,小中露出了闹别扭的小孩一般的神情。

“因为自己的实力得不到正当评价,所以没办法不是吗?”

北原挠了挠头。这家伙完全没搞懂,他心想。这家伙也和我一样。

“喂,我告诉你些事吧。”北原说道,“加山他啊,自从被带到这里来之后,从没辩解过只言片语。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全都是致歉。不仅是对被害者,他还深深反省,说自己给公司添了麻烦。就连听到幻听一事,他也反省说是自己的心不够坚强。如果我是你们公司的社长的话,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该提拔谁。”

虽然小中极力要让圆溜溜的眼睛里呈现憎恶之色,可是显然流露出了伤心的气息。

8

照片上映出的是一个会让人联想起旧式录音机的银色长方形盒子。上面伸出几根粗粗的缆线,顶端连接着一个长得像是数码相机的机器。

“使用方法很简单,只要将录完音的CD放进主机,然后调节音量,将发射器对准目标对象的头部,按下按钮就可以。对方就会听见CD里的声音。”汤川站着说道。

草薙从照片上抬起眼来:“其他人都听不到吗?”

汤川点头道:“绝对听不见。”

“是真的。”站在他身边的内海薰断言道,“我也参加了实验,就算站在目标对象边上也完全听不到。相反,当我成为目标对象时,声音就像在脑中响起一样清晰,反倒是会奇怪为什么边上的人听不见。”

“经过各种实验,得知它的效果最多可以抵达二十米。犯人小中他应该是将主机放在包里,包放在脚下,小心翼翼不让边上的人看见缆线,然后将发射器指向了目标对象们。”

“做这种事情不会露馅吗?”

“我们在小中他们的公司里进行了再现实验,出乎意料地不易被发现呢。”内海薰说道,“您看了照片也应该知道,发射器很小,看起来只像是数码相机或者手机之类。在这年头,坐在自己座位上摆弄这种东西的话,谁都不会留心的。”

草薙微微摇了摇头,然后仰望向汤川。

“于是,这是什么原理?你说是发射器,那么它到底发射了什么?”

“概括来说的话,是电磁波。一般的声音都是在空气中形成波,然后传到人类的鼓膜。可是这个设备是通过电磁波来传递声音。”

“电磁波……办得到这种事吗?”

“将电磁波弄成与声音匹配的脉冲波形之后发射出去,根据它与头部的相互作用,被瞄准的人就会听到声音。这叫做弗雷效果(Frey effect)。内海君刚才说声音好像在脑中响起一样,但这其实不是比喻。事实上,声音确实是在脑袋里响起的。你只要想象头盖骨在震动的样子就可以了。这个现象以前就已经为人所知,但是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其实用化。而且惊人地袖珍紧凑。据说作者是犯人的哥哥,于是我也能理解他为何会被美国的研究所挖角了。”

草薙叹了口气,放下了照片:“在这世上,我们不知道的事情还多得很啊。”

“能知道这点不就已经是项收获了吗?”汤川捏起照片,塞进了外套的内侧口袋。

“你一下子就猜到了吗?”

“根据加山的‘戴了耳塞还是一样’证词,我认为电磁波的可能性最高。于是首先就让内海君他们彻底调查了加山听见幻听时的情况。加山中途陷入混乱的那个项目会议成为了线索。幸好,出席者的座位都有记录在案。若想要不为人所知地操作那个机器,就必须坐在最后排。根据记录,坐在最后排的就只有小中行秀一人。还有,医院的防盗摄像里留下了你被刺伤时的影像,仔细一看的话就能看到貌似小中的人,而且他还抱着个大包。让内海君他们查了查,得知案发当天小中向公司请了假。若说是要使用电磁波制造幻听的话,就除了他别无他人。”

“原来如此,你还是老样子,死磕理啊。”

“不过我并没有确信。想要立证的话,就必须让犯人再做同样的事情。要是没有其他听见幻听的人的话便唯有举手投降了。”

“所以就去查了公司的其他人,然后找到了说自己耳鸣的女性职员是吗。”草薙将视线转向内海薰,“干得好。”

“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力量。如果没有北原先生的协助,恐怕会很困难。”

草薙点点头,再度望向汤川。

“话说,我还是有些不明白的地方——就是那个女性职员的耳鸣的真相。据你们所说,她只是听见了嗡嗡声,并不像早见或者加山那样听见人的声音不是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犯人出了什么差错吗?”

“不,并非如此。那是犯人故意做的。”

“故意?”

汤川取过放在一旁的包,从中拿出一台IPOD。下面装着迷你扩音器。

“脇坂睦美小姐所听见的声音是这样的。”

汤川一打开开关,扩音器里就传出了令人不快的低沉声音。光是听着就叫人背脊发痒。草薙皱起了脸。

“这什么啊。是为了找碴而给人听这个的吗。”

“我最初也以为是这样,但是多听了几遍之后就发现这只是反复循环着某一段声音而已。于是我试着分析了波形,查出它是在某段声音上覆盖了低周波噪音而成。除去噪音、再调整周波数之后出现的是这个。”

汤川这么说完,操作起了IPOD。顿时有个男声从扩音器里传出。

——你爱着小中行秀,你爱着小中行秀——

“什么啊,这个!”草薙不禁提高了嗓门。

汤川笑着关掉了电源。

“如你所闻。不断重复着的‘你爱着小中行秀’。声音的主人恐怕是小中行秀本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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