鹈饲本人也是玻璃出身的人。为了做一名厨师,他在十几岁时便离开家乡来到了东京。经历了几段跟从有名厨师的学习之后,他在三十四岁的时候开了这家玻璃料理店“春日”。据说刚开业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雇任何的人,完全依靠自己和妻子两人一起来经营。
“以前我们店是在七丁目的。你们知道索尼大道吗?那时候整个店小的就只能容纳下十个人。后来,多亏那些常客们的帮忙,来店里的客人增加了不少,所以我们干脆就把店面搬到这里来了。”
在之前的那地方,他大概经营了二十年的时间。
“照这么说,柄崎节子在你们这里工作的时候,店面还没有搬过来咯?”
听过草薙的问题,鹈饲连连点头肯定。刚进店里时草薙就告诉过鹈饲,自己到这里来,目的是来找他打听有关节子的情况。见鹈饲似乎很想知道警方到底是在调查什么案子,草薙便告诉鹈饲说自己是查证某人的人际关系的。至于那个“某人”究竟是谁,鹈饲并没有开口询问过。
“节子大概是在我们开业两三年之后,开始到这里来上班的。开业后不久,我和妻子就觉得店里人手不够,所以就决定雇人来帮忙了。当时我们两口子一直在考虑该雇谁才好,一位常客得知了这事之后,就告诉我们说他认识一个喜好料理的女陪酒,而那个女陪酒也想放弃之前的工作了。得知这消息之后,我和妻子就请那位常客把人带了过来。这个人就是当时的节子。我对节子的表现很满意,而我家那口子对她更是赞不绝口,说让她一定要过来帮忙。当时节子本人也打算辞去陪酒的工作,所以她也就一口答应了。她当时可真是帮了我们不少的忙呢。不光记性好,而且人也机灵,一般的客人,我和妻子都能放心让她动手下厨的。”
但是,柄崎节子却只在鹈饲的店里干了三年。之后,她就决定要结婚了。讽刺的是,节子结婚的对象,竟然也是一位店里的常客。
鹈饲也还记得有关川畑重治的情况。
“我听他说,他家在玻璃浦开了家旅馆。虽然他自己就只是个工薪族,但他却经常会想念家乡菜的味道,所以也常常会来光顾我这里。结婚之后,他们两口子也曾经到这里来过几次。后来他们很快就有了孩子,听说小日子过得也挺不错的。也不知道他们夫妻俩现在怎么样了。结婚后的头十年里,他们还每年都会给我寄贺年片来的呢。”
“除了川畑先生之外,当时您这里的客人还有谁和柄崎节子女士很熟的吗?”草薙轻描淡写地问道。
“当然有。毕竟当时节子既年轻又漂亮,而且也很会招揽生意。估计当时的很多客人,都是冲着她来的吧。”鹈饲眯起了眼睛。
“那,这个人有没有来过呢?”草薙让鹈饲看了一下仙波当年被捕时的照片,“或许当时他比照片上要年轻一些。”
“呃……”鹈饲睁大了眼睛。“我当然记得,这不是是仙波先生嘛?刚才我还提过他呢。”
“刚才还提过他?”
“他就是那个介绍节子过来工作的常客啊。他太太似乎是玻璃出身的人,所以他时常会来光顾我们这里。”
草薙和内海薰彼此对望了一眼。
“到这家店里来上班之前,节子女士和仙波先生两人是客人与坐台小姐之间的关系吗?”
“是的。仙波先生本来也是给人打工的,但因为他很有能力,所以后来他自己开了家公司。自给人打工的时候起,仙波先生似乎就很喜欢玩。介绍了节子给我们之后,他也曾经带过几个坐台小姐来我们这里。当时,我们店也是一直营业到夜里一点的。”
草薙又让鹈饲看了下三宅伸子的照片。鹈饲皱着眉头盯着照片看了好一阵,之后才开口说道:“这人莫不是理惠?”
“对,就是她。”草薙回答道。之前“KONAMO”的室井曾经告诉过草薙,“理惠”就是三宅伸子的艺名。
“是吗?你说理惠啊。当时她也挺漂亮的,不过这照片上的她感觉也苍老了不少啊。”说着,鹈饲偏起了头,“呃,不对。那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想来她现在还应该更老些才对。”
“这张照片是十五年前拍的。”
“是吗?那就难怪了。理惠当时也和节子在同一家店里做小姐的啦。嗯,真是怀念当年啊。”
这可是一个大收获。如果节子和三宅伸子两人曾经做过同事的话,那么在节子结婚之后,两人之间也很可能依旧还有往来的。
“可到了后来,仙波先生和理惠两人就突然消失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刑警先生你们知道情况吗?”
“就是因为我们也不清楚,所以才会如此吃力啊。”
“不会是仙波先生犯了什么事吧?”
“呃,不能吧?”草薙含糊其辞地说道。看样子,鹈饲似乎并不知道三宅伸子被杀的事。草薙觉得也没必要跟他说这事,所以他就故意没把话给挑明。
那么,仙波和三宅伸子之间是否存在有男女关系呢?
“呃,应该没有吧。”鹈饲的回答很干脆,“相反,我感觉他应该更喜欢节子吧。刚才我也说过,当时仙波先生是因为太太是玻璃出身的人,才来光顾我们店的,可直到最后,他都从未带他太太来过我们这里。他这么做,大概是不想让他太太见到节子吧。嗯,说到底,这也不过只是我的一些瞎猜罢了。”
听鹈饲说起他这里还保存有当时的照片,草薙便立刻说希望能够看一下那照片。那照片就夹在一本插整得整整齐齐的相册的头几页里。一条小小的柜台,背对柜台地站着两名女子和一名男子。只需一眼就能看出,那名男子正是三十多年前的鹈饲。照片上的体型和发型,都和现在的他没什么区别。
“右边这人就是节子。”鹈饲说道。
右边的女子长了一双丹凤眼,感觉很年轻。虽然鼻梁高挺,表情严肃的时候似乎会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但圆圆的脸庞和满脸的笑容却掩盖了这一点。照片上的节子穿着一件红叶花纹的和服,外边还罩着一件前衫。
“确实是个美女啊。”草薙不由得感叹道。听到草薙的感叹,鹈饲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没说错吧?这下子您也应该明白,为何我会说当时的很多客人是为了节子才到我们店里来的了吧?她身上的那件红叶和服,是我媳妇送给她的,后来那花纹几乎就成了她的标志。”
站在鹈饲左边的女子长了一张瓜子脸,倒也可以算得上是个美女,但和节子站在一起,感觉似乎要老上许多。
“这是我老婆。”鹈饲说明道。
“我老婆大我三岁,做事很勤快。要是没有她的话,那么也就没有如今的‘春日’了。呃,不对,如果没有她在的话,我估计我都未必会开店了。”
听鹈饲说,他的这位贤妻已经在去年年底时因胰腺癌过世了。
听草薙讲完情况之后,汤川依旧一言不发。
“汤川,”草薙叫了他一声,“你是怎么看的?”
电话里传来了一声叹息。之后,只听汤川喃喃说了一句:“果然如此啊。”
“你恐怕也早就觉察到了吧?冢原先生那样在意仙波案件的原因。还有川畑一家和这起案子之间到底有何干系。听完我刚才的讲述,你不可能没觉察到的。不是吗?”
“嗯,是有些猜测。”
一阵微妙的沉默。草薙能够猜测到,汤川此刻的脸上,一定是一脸微微的苦笑。
“身为警视厅的人,你大概也不能把话说得太明吧。既然如此,那就由我来替你说好了。仙波并非那件案子里的真凶,他其实是在为某人顶罪。这大概就是你的观点吧?”
草薙皱了皱眉。在汤川面前,任何人都休想隐瞒住任何事。为了自己深爱的人,就算为她去顶罪,也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汤川的身边,就曾经出现过这种“奋不顾身”的人。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类人。
“我觉得这观点似乎没什么根据啊?”
“这可未必。在获得了仙波的自首供词之后,冢原先生依旧觉得仙波所说的并非事实,所以他就独自一人继续展开着搜查行动。按照常人的观点来看,既然凶手是冢原先生他自己亲手抓住的,那么他就应该不会再搞这种节外生枝的事情,自己扇自己耳光了。可冢原先生当时却无法坐视不管。原因何在?那就是因为:凶手是他自己逮捕的,所以他心中才更加地难以释怀。虽然最后真相并没有大白于天下,而仙波也被判定有罪,但冢原先生却并未就此放弃。等到仙波刑满释放之后,他再次找出了仙波,把他送到医院治疗,其目的就是想从仙波的口中问出事情的真相来。冢原先生这样做,或许是希望能够借此来赎偿自己的罪孽。虽然这事是仙波自己自愿的,但不可否认,这就是一场冤假错案。”
草薙紧紧攥着手里的电话,沉默不语。他感到难以反驳。汤川讲述的这番话,正是他心中的猜测。
“草薙,”汤川在电话里叫了他一声,“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55
一觉醒来,就听到了敬一的说话声。看样子,他似乎正在和人讲电话。恭平揉揉惺忪的睡眼,看了一眼站在窗前的父亲的背影。窗帘被父亲稍稍拉开,强烈的阳光射进了屋里。今天估计也是个好天气。
“……说了啦,别跟客户说明详细的情况……嗯,对。这办法不错……嗯,我知道。估计还会到这里来上几次的……不,我觉得还是做好打官司的准备吧……那,有关律师的事,就这么办了……嗯,过会儿再联系。”讲完电话,敬一啪的一声合上了手机。
早上好。敬一冲着父亲的背影叫了一声。
敬一回过头来,笑着说道:“嗯?你醒了?”
“我妈打来的?”
“对。吃过午饭咱们就离开这里。估计还能赶过去和你妈一起吃晚饭呢。”
“不需要再在这里待下去了?那些警察不是还要来询问情况的吗?”
敬一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不需要了。刚才我已经打电话找警察问过了。他们说,大概之后也没什么要找恭平你询问的了。即便有问题要问,也只是打个电话就能搞定。只要我们把联系方式留给他们,就没什么问题了。”
恭平起身下床。
“姑父他们会被关进监狱里吗?真的就什么办法都没有了吗?”
笑容立刻便从敬一的脸上消失了。他沉吟了一声,挠了挠头。
“只要能帮得上忙的,我都会尽力帮忙的。我打算给他们请位好点的律师。不过我估计进监狱这事是免不了了。尤其是你姑父。”
“他的罪真的那么重吗?”
听到恭平的问题,父亲的表情变得更加的阴郁了。
“昨天我也说过,如果他们在事件刚发生的时候就报警,那么情况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糟了。就是因为他们故意隐瞒了事情,所以现在才会被定下这么重的罪的。凡事都一样。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问题的关键还在于其后。他们这么做,其实到头来是害了自己。一想到今后的事,我就觉得头痛。”
敬一的这番话,不光只是在责备姐姐姐夫,同时也表现出了他内心的焦躁。听到父亲的话之后,恭平不由得消沉了起来。
“如果事故是他们故意引起的,那他们的罪岂不是更重了?”
听到儿子的问题,敬一惊得倒退了一步。
“是啊。如果他们是故意的,那这事也就不能算作事故,而是一场杀人案了。别说监狱了,搞不好还会判死刑呢。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说着,敬一看了看表,“都已经到这时候了。虽然没什么食欲,但咱还是去吃点早餐吧。”
恭平也看了看闹钟。马上就要到早晨九点了。
早餐的餐厅,就是昨天和那两个刑警见面的一楼的茶水休息室。偌大的桌子上放着各种的菜肴,各人想吃多少就能拿多少。
“想吃多少就拿多少哦。不够的话,你再去拿就可以了。”
听到敬一这么说,恭平心里感到有些不服气。自己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可能会拿得多到吃不完嘛。仔细一看,那些菜看起来似乎都不大好吃。
嚼着熏猪肉,喝着果汁,恭平在周围环视了一圈。整个店里空荡荡的,也没看到汤川的人影。
吃过饭,父子俩决定暂时回房间里去。刚走出休息室,恭平就叫了走在前头的敬一一声。
“我想去看看海,行吗?”
“行是行,不过你可别跑太远哦。”
“我知道。”
恭平回到休息室,从游泳池边走过。穿过那里,就可以到海边去了。那感觉就像是个人海滩,同时,这也是这家宾馆的最大卖点。只不过,如今这里也基本上没什么人影了。
见汤川也没在沙滩上,恭平返回了宾馆。恭平走到前台,跟前台的一位身穿制服的宾馆女员工说想查一下汤川住在哪间房间里。
“您找他有什么事吗?”
“这个嘛,我有事要和他说……”
“那,请您稍微等一下。”
女员工打了个电话,不过似乎却没人接,最后她只好放下了听筒。
“他似乎不在房间里。”说完,女员工操作了几下电脑。之后,她点了点头,“汤川先生出门去了,要到晚上才会回来。”
“晚上……”恭平感觉有些失望。到了晚上,估计恭平早就已经离开这里了。
“如果您有什么事要和他说的话,那不如就给他留封信吧?我们会替您保管好,等汤川先生回来的时候交给他的。”
恭平无力地摇了摇头,说道:“不必了。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说完,恭平便离开了前台。
56
“……因此,泽村的供词中并不存在任何的矛盾。行凶后回到居酒屋的时间,也和当时在场的那些人的证词一致。我们对从‘绿岩庄’到弃尸现场,再到‘绿岩庄’的线路进行了查证,并没有发现任何不自然的地方。对于其间没有任何目击者这一点,从当时的时间和现场周围的状况来考虑,此事也完全合乎情理。我的报告完毕。”野野垣装腔作势地总结完报告,坐回到了座位上。
依照惯例,警方在玻璃警署的会议室里召开了搜查会议。虽然头面人物依旧还是那几张老面孔,但他们表情却已经和几天前有了明显的区别。最为显著的,是署长富田和刑警课长冈本等人。或许,他们是在为案件顺利解决,再不必受县警本部那些人的窝囊气而长舒了一口气吧。
和所辖警署的人相比,县警本部搜查一课的众人脸上的表情似乎要稍稍复杂一些。虽然案件顺利解决,但他们一定是在为由弃尸案追查出的并非杀人案,就只是一场过失致死而感到有些遗憾。
话虽如此,但自从发现尸体到解决案件,就仅仅只花了不到一星期的时间。对众人来说,这都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因此,整个会议的气氛,也显得颇为柔和。
尽管川畑夫妇最初的供词中明显有许多可疑的地方,但参考过泽村的供词之后,疑问也可以说是全都解决了。眼下,不管是川畑重治还是节子,都承认了泽村所说的情况就是真实情况。之前他们两人都是为了不给女儿的朋友添麻烦,所以才撒了谎,如今既然泽村自己已经自首,那么他们夫妇俩也就没必要再继续隐瞒真相了。
此外,关于那些证明他们夫妻俩所说属实的物证,也一件件地开始出现了。警方调查了泽村家里的那辆轻卡,从货架上发现了几根毛发。虽然目前还在进行DNA鉴定,但从毛发的形状和性质上来看,那些毛发应该就是冢原正次的。
之后,警方又从川畑家的起居室抽屉里发现了一些与之前重治拿给冢原的完全相同的安眠药。从其成分上来看,它们与从冢原血液中检出的安眠药成分完全一致。同时,据当初开这种药给重治的医师说,五年前川畑重治曾患有过轻度的睡眠障碍,那些药就是当时医师开给他的处方药。
尽管如此,目前却依旧还残留着令人难以释然的疑问。那就是事故的原因。
鉴定科的现场负责人站起身来,开始说明起了情况。据负责人说,鉴定人员从今天早晨起,已经动手在“绿岩庄”进行了再现试验。
“……也就是说,虽然地下的锅炉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异常情况,但如果因为某种原因导致了进气口堵塞的话,锅炉就会出现不完全燃烧现象。虽然嫌疑人记忆模糊,无法确定导致进气口堵塞的原因,但我们怀疑或许原因就在于进气口周围的那些个硬纸箱。有可能是那些叠平靠在墙边的硬纸箱板倒下,堵住了进气口。不完全燃烧现象发生之后,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海原之间’里的一氧化碳浓度了。在昨天的试验里,最大浓度也就是100ppm,平均浓度大概在50~60ppm之间。此外,锅炉附带有燃烧状态监视技能,不完全燃烧状态持续超过半小时后,锅炉就会自动停止。这种条件下的试验结果,与尸体体内的一氧化碳血红蛋白浓度并不一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此说来,情况就对不上了啊?”搜查一课课长穗积一脸不满地皱了皱眉。
“之前我也说过,或许还存在其他因素的影响。”
“什么其他因素的影响?”
“比方说,当天的天气之类的。如果当天刮起了强风,导致烟囱里的气体发生逆流,一氧化碳的浓度就会出现大幅的上升。在室内的话,其浓度甚至可能会上升至1000ppm。”
“原来如此。”虽然不知穗积到底听明白了多少,但他还是点了点头,“也就是说,其实是这么一回事:虽然根本性的原因在于嫌疑人个人的过失,但死亡事故的出现,却是多重偶然导致的结果?”
“正是如此。之后我们还准备继续展开试验。”
“明白。请你们继续。”穗积轻轻抬了抬手。从表情上来看,他的心情似乎已经再次好转。
看起来,整个案件已经即将谢幕。在一旁旁观的西口心中想道。既然引发事故的条件很难,甚至令鉴定人员无法再现,那么川畑重治故意引发事件的可能性也是极小的。玩忽职守和遗弃尸体,看样子案件基本也定下来了。
但是,西口却总觉得心里堵得慌。其原因,就是昨天他和汤川之间的那番对话。那位物理学者曾经说过,再现试验是不可能成功的。既然如此,那么汤川会不会知道什么再现的办法呢?
元山站起身来,开始作报告。他所讲述的内容,大致就是警视厅传来的有关仙波英俊的近况。穗积与身旁的矶部开始谈笑了起来。其余的众人也开始交头接耳。不光只是他们,似乎所有的搜查人员都已经对仙波失去了兴趣。
等案件解决,过上一段时间之后——
要不就去安慰一下成实吧。西口心想。有时候,警察这个身份反而能够起到很大的作用。审判的时候,自己也能一直陪在她的身旁。
想到这些,西口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57
JR品川站高轮口——
电车到站五分钟后,汤川的身影出现在了自动检票口前。他在衬衫外边披了件淡色的上衣,胳肢窝下还夹着个文件包。看到草薙招手,汤川轻轻地冲他点了下头。
草薙一直在检票口外边等着他。
“晒黑了不少啊。”草薙看了看汤川那张黝黑的脸,说道。
“我也没想到会有那么多的室外作业。”
“真是辛苦你了。”草薙一句话轻轻带过。关于汤川到玻璃浦去的原因,草薙就一直认定他是去展开海底资源的研究的。除此之外,也不需要再知道更多了。
走出检票口,汤川停下脚步,看了看大厅外排满的出租车。
“怎么了?”草薙问道。
“没什么。虽然只是一个星期,但我对车站的认识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东京果然是大都市,车站也很大呢。”
“爱上田园生活了?”
“怎么可能?我只是深切地感觉到,自己真的是无法适应那种生活。我这人,还是整天眼前人来人往,心里才会感觉踏实些。至少,还是大都市里出租车多些——对了,车在哪儿呢?”
汤川的话才刚问完,右边就出现了一辆胭脂色的帕杰罗,停在了路边。汤川和草薙立刻走到车旁,坐进了车里。草薙坐在副驾驶座上,汤川则坐上了后排座位。
好久不见了。内海薰一边说,一边发动了车子。不必说,这话自然是冲着她身后的汤川说的。
“我听草薙说了,说是你这次了做了不少的工作。这本来都不算是什么正式的搜查行动的,真是辛苦你了。”
“老师您才辛苦呢,又被卷到些奇怪的案件中去。”
汤川沉默了一阵,感觉就像是在选择辞令一样。之后,他开口说道。
“被卷入案件吗……不,这次的情况稍有不同吧。如果我想回避的话,其实完全可以不管这事的。就算你们跟我说,让我协助搜查,我也可以一口回绝掉。”
“就是啊。我们也一直在纳闷,这次你为什么会这么积极地协助我们?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原因?”
“这件事我记得之前好像已经跟你说过了吧?”
“你当时是说,或许某个人的人生会因此彻底改变吧?你能告诉我,你说的‘某个人’到底是谁吗?”
汤川叹了口气。
“迟早一天我会告诉你的,不过说这事感觉也没多大意思。川畑夫妇一自首,事态也变得越来越棘手了。或许我的想法太天真了点儿吧。”
“你又开始说这种让人猜破脑袋的话了。”
“嗯,抱歉。”汤川很少会如此直率地道歉,“之前我也说过,迟早一天,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们的,不过却不是现在。”
“那,咱们接下来的要去的地方又如何呢?”内海薰问道,“难道老师你还不愿把所有的推理都说出来吗?”
汤川思考了片刻,说道。
“接下来我要做的事,并非解开谜团。我就只是去确认些事罢了。或许,我能从中查明许多的事情。但你们别以为这样做就能解决掉所有事了。相反,或许这结果和案件解决之间还差着很大的一段距离。”
“就是说,某人人生的改变,已经是无法避免的了?”
听过草薙的问话,汤川只回答了一句“还不清楚”。
三个人沉默了一阵。内海薰驾驶的帕杰罗穿过了高速公路,驶离了调布匝道。
没过多久,柴本综合医院便出现在了前方。
走进善终服务大楼,汤川便停下了脚步。他扭头在静悄悄的大堂里看了一圈,喃喃说了一句“好安静”。
“据内海说,”草薙说道,“估计医院是为了让患者们不再感觉到时间的流逝,所以才故意搞成这样的。”
“得了吧。就只是随口瞎说罢了。”
电梯上到三楼。和昨天一样,穿着淡粉色制服的安西护士已经站在会客室门口等着他们了。
“抱歉,连日跑来打搅。”
听到草薙道歉,安西护士微笑着低下头,默默地走在走廊上。
今天一早,草薙就给医院里打了电话,说自己想让仙波见一个人。刚开始时院长柴本有些犹豫,但最后他还是答应了草薙的请求。
昨天夜里,在电话里听汤川说他想要见见仙波的时候,草薙并没有问他原因。草薙知道,汤川并非是个会随口就说出自己心里想法的人,这种时候,最好还是由他去好了。案件的关键,恐怕在玻璃浦。而草薙他们对玻璃浦完全一无所知。
过了一阵,车轮的声音响了起来。草薙身子一僵。
干尸般的仙波穿着米色的病服,坐在轮椅上,出现在几人的面前。仙波两眼看着正前方,深陷眼窝的两眼中闪现着强烈的警戒心。或许,他已经猜到对方来找自己,是来打听冢原的情况了。
草薙扭头看了看汤川的侧脸。他很好奇,在这个即将迎来临终时光的人面前,物理学者到底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来。
但是,汤川就只是用观察者的目光看着眼前的老人。那张清秀俊雅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感情。癌症晚期的患者,肉体上受到病魔的折磨,完全就是他想象之中的事——或许,他的心里就是这样的一种感觉。
“我还是先自我介绍一下比较好吧。”汤川说道。
草薙立刻明白了汤川这话的意思。他立刻扭头冲着仙波说道:“昨天真是多谢您了。其实,一直还有另一个人希望能和您见一面,所以今天我们就把他给带来了。他是我的朋友,叫做汤川。他不是警察,是个搞物理的学者。”
听草薙作完介绍,汤川递上了自己的名片。仙波的手并没有动。安西护士替他接过名片,把名片递到了他的面前。
仙波的眼珠子转动了一下。干涸的嘴唇间发出了嘶哑的声音。或许,他觉得有些奇怪,搞不懂物理学者来找自己到底想要干吗。
“其实,直到今天早晨,我都一直在玻璃浦。”汤川说道。汤川的声音虽然很低,却响彻了整间房间。
仙波的表情开始出现了变化。他的眼帘稍稍动了一下。看起来,他似乎很关心这件事。
汤川打开文件包,拿出了一本文件来。汤川把文件的封面凑到了仙波的面前。
“前些日子,玻璃浦举办了一场海底热水矿床的探查研究。我当时也参加了说明会和研讨会。你应该知道啥叫海底热水矿床的吧?我听说,当时你还请了冢原先生代替你去参加说明会。”
仙波动作僵硬地点了点头。
“玻璃浦的大海很美。”汤川说道,“美得惊艳。我看到海底的那些玻璃了。那简直就是奇迹。奇迹的造型。仙波先生。我想,我看到的景色,估计并不比你看到过的景色逊色多少。你的那片大海,至今依旧有人在替你守护。”
仙波的身子稍稍颤动了一下。他的面颊有些痉挛,嘴唇也不停颤动着。草薙觉得他似乎是在害怕。但很快,草薙又发现事情并非如此。其实,仙波是想笑。听过汤川说的话,仙波似乎很开心。
“至于今后是否会展开对海底热水矿床的开发,目前还不得而知。但是,就算要展开开发,估计起码也还得等上个几十年的时间。到那时候,环保技术应该也会出现新的突破的。毕竟,科学家们也不想破坏那片美丽的大海。所以你就放心吧。我向你保证,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的。”
仙波的头前后晃动了一下。他似乎是在点头。虽然柴本院长说他常常会出现意识不明的症状,但看样子,今天的他还算比较正常。听过汤川的话之后,他似乎感到很满意。
“仙波先生,我想让你看样东西。”汤川从包里拿出了一张A4纸来。
草薙凑到旁边看了看。纸上有一幅画,看样子似乎是打印出来的数码照片。那是一幅大海的画。天空一片湛蓝,远处的海面上,飘浮着几朵云彩。海岸线缓缓画出一道弧线,海浪扑到岸边的岩石上,溅起了几朵白色的浪花。
汤川把画凑到仙波的眼前。立刻,仙波便发生了明显的改变。那感觉,就像是一股长年暗藏在心底深处的力量突然涌出,刺激着全身的精气一样。仙波的皮肤稍稍泛起了红晕,混浊的眼珠也开始泛红充血。
“这幅画就挂在‘绿岩庄’里。仙波先生,之前你是否曾经看到过这幅画呢?画上描绘的景色,就是从东玻璃眺望到的大海。从你家里往外看去,玻璃浦大概就是这样的吧?”说着,汤川又把画往仙波面前凑了凑,“不,不光如此。或许,这幅画其实就是你,或者你太太画的吧?妻子去世,你本人也离开了东玻璃,可你却依旧很珍视这幅画。这幅画,就是你的宝贝。正因为如此,你才会把它托付给你最重要的人。我说得没错吧?”
仙波睁大了眼睛,全身僵硬。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身子开始不住地打战。
身旁的安西护士一脸担心地看了看仙波。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仙波却轻轻抬起了左手,阻止了她。之后,仙波使劲儿深呼吸了一口。看样子,他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在他的内心中,或许已经下定了决心,一定亲口回答对方的这问题。
“不……不是的。”仙波压低嗓门说道,“我从没有……从没有看到过那幅画的。”
“真的吗?你再好好看看。”
看到汤川又往前递了递那幅画,仙波说了句“没看到过”,用右手挡了一下。画从汤川的手里滑落,飘落到了地板上。
沉重的沉默充斥着整个房间。汤川伸手捡起了那张画。
“我知道了。那么,请你再看一下另一张照片。”说完,汤川从包里掏出了一张纸。
草薙再次探头看了一眼。这次汤川拿出来的,是一张年轻女子的照片。感觉那女子似乎是坐在车子的驾驶座上。或许是没有估计到对方会摁下快门的缘故,女子脸上的表情似乎带着一丝吃惊。虽然鼻梁高挺,但女子一身黝黑的肌肤却并没有给人太过拘谨的感觉。
“刚才我说过,有人还在替你守护着那片大海。守护那片大海的人,就是这位女性。我今天还要回玻璃浦去。你有什么要我转告的话吗?”汤川让仙波看了看那张照片。
仙波的脸扭曲着,看不出来究竟是笑还是哭。无数的皱纹在他脸上画出曲线,他的表情就那样僵着,嘴唇颤抖不止。
“怎么样?”汤川说,“你就跟她说句话吧。跟这个替你守护着大海的她说些什么吧。”
仙波的身体接连痉挛了两次。他的喉咙就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似的动了动,身体也突然停止了摇摆。接着,他直起背来,挺起胸膛,用那双深陷眼窝的眼睛盯着汤川看了好一阵。之前,他从来没有表现得如此矍铄过。
“我虽然不认识她,但请你跟她……说句‘谢谢’吧。”仙波的回答清晰而有力。
汤川眨了眨眼,唇边浮现出了笑容。他低了下头,之后再次抬头看着仙波。
“我会转告给她的。这些照片,我就放在这里了。”
汤川把大海的照片和女性的照片递到安西护士手里,之后他便站起身来,冲着草薙说了句:“走吧。”
“完事了?”
“嗯。”汤川点头。
草薙冲内海薰使了个眼色,站起了身。两人冲着仙波和安西护士低了低头,说了句“谢谢”。
离开会客室,三人向着电梯厅走去。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整层楼上,就只回荡着三个人的脚步声。
还不等电梯来到,会客室的房门便被人打开了。安西护士推着坐在轮椅上的仙波走出了房间。看到三人,安西护士点头致意了一下,而仙波则耷拉着脑袋。他的手里,似乎紧紧地攥着什么东西。即便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也能看出他手里攥着的东西就是刚才的那两张照片。
“我记得你说过,三宅伸子在被杀的前一天曾经和仙波见过面是吧?”走出善终服务大楼,回到停车场,汤川终于开了口。
“对。他们俩在一家名为‘Calvin’的常去的店里见过。”
“当时他们两人都聊了些什么?”
草薙耸了耸肩。
“不清楚,估计两人就聊了些他们各自当年无限风光时的事吧。据当时那家店的店主说,仙波似乎还哭了呢。”
“仙波哭了啊……”汤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到底怎么回事?你就别卖关子了行不行?”
汤川并没有回答草薙。他抬手看了看表,之后轻轻敲了敲帕杰罗的车门。
“还是先上车吧。在这地方站太久可是会中暑的。而且,就像我刚才告诉仙波的,一会儿我还得回玻璃浦去呢。”
草薙冲内海薰使了个眼色。内海薰立刻从包里掏出了车钥匙。
就像来的时候一样,三人各自坐到了座位上。内海薰似乎早已对道路了然于心,她毫不迟疑地打着方向盘。
“你说,三宅伸子当时去荻漥干什么呢?”汤川坐在后排座位上发问道。
草薙扭头说:“这一点,也是在逮捕仙波之后,冢原先生一直耿耿于怀的一件事。当时,冢原先生虽然没能查明其中的原因,但如今看来,其可能性就只有一个了。三宅伸子去荻漥,是为了找川畑节子。不是吗?”
“嗯,你的推测应该是没错的。那,她去找节子干吗呢?”
“这个嘛,会不会是她和仙波叙过旧之后,突然觉得很想念节子……”话说到一半,草薙便自己摇了摇头,“不对,应该不是吧。”
“的确不是。”汤川立刻说道,“想要查明川畑节子住的地方,这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当时川畑节子住的地方,根本就不是她自己的家。估计三宅伸子也是经由当年坐台时认识的人查到的节子的住址,但大概也费了不少的工夫。三宅伸子如此执著地要找节子,此事必定事出有因。”
“会不会是钱的问题?”内海薰插嘴道,“当时三宅伸子似乎挺缺钱的。她会不会是去找川畑节子要钱的呢?”
草薙打了个响指,指着驾驶座上的后辈说道:“你说到点子上了。头一天,和仙波聊过之后,她就想到了找节子借钱的主意。是吧?”
说完,他又扭头看了看后排座位上的汤川。
“就只有这种可能了。不过,如此一来,新的问题也就出现了。为什么三宅伸子觉得,只要她去找节子一趟,节子就一定会乖乖拿出钱来呢?如果她们两人的关系很亲密的话,三宅伸子应该一早就去找节子了才对。”
“你说得没错。而且,就我打听到的消息来看,节子和三宅伸子的关系似乎也算不上特别亲密。”草薙抱起了双臂。
“关系不算特别亲密,却甘愿拿出钱来——这到底又是怎样一种情况?”汤川再次开口问道。
回答汤川问题的人,依旧是驾驶座上的年轻女刑警。
“比方说,手里捏着对方的把柄?”
“把柄啊……”草薙点头,“也就是说,三宅伸子是去找节子要封口费的?”
“说得没错。和仙波交谈过之后,三宅伸子大概发现了一些川畑节子的秘密。这秘密,就只有节子本人和仙波两个人知道。之后,三宅伸子就打算用这秘密找节子要钱。如此一来,仙波第二天特意跑到荻漥的行为也就合情合理了。”
“然而,情况却并不像三宅伸子之前想象的那样顺利。为了保守秘密,节子选择的方法是杀掉对方。也就是说,这个秘密极为重要。那么,它到底是什么呢?汤川,估计你已经觉察到了吧?你就别再卖关子了,直说吧。”
汤川把头靠到座椅的靠头上,抬眼望着斜上方。
“刚才我给仙波看的那张照片上的女子,她的名字叫做川畑成实。”
“川畑?这么说……”
“对,她就是川畑节子的女儿。”
“老师你说过,那位女性正守护着大海是吧?”内海薰说道。
“对。”汤川回答道。
“守护大海的时候,她的身上甚至散发着一种悲怆的感觉。我能从她身上看出一种不自然的感觉来。那种感觉甚至让人心痛。她并非玻璃浦出身的人,为什么会做到这种地步呢?还有,之前那个宁可独居,也要留在东京的女孩子,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搬到乡下去住呢?只需要设立一个假设,这些谜团就立刻会烟消云散。或许,她把这件事当成了自己的使命。她总觉得,这样做,就是对某人的一种赎罪,或者是报恩。”
“汤川,莫非你……”
“一开始,我也以为仙波是做了川畑节子的顶罪羊。但案发时,他们两人间应该已经有十年没见过面了。即便是自己曾经爱过的人,仙波还会为节子顶杀人的罪名吗?导致仙波这样做的原因,必定远远凌驾于男女之间的爱情。想到了这一点,我的脑海里便出现了另一种想法。或许,仙波守护的人并非节子,而是节子生的孩子。”
“你的意思是说,川畑成实其实是仙波的女儿?”
汤川两眼直视着前方,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就是仙波和节子两人都必须守口如瓶的秘密。而为了守住这个秘密,他们的女儿却犯下了杀人罪。”
58
在安西护士的帮助下,仙波在床上躺下了身。他的右手上,依旧还紧紧地攥着那些照片。最近他总觉得自己的手指使不上力,但今天却不同。
“如果有事的话,你就叫我。”说完,安西护士便离开了病房。她什么也没问。这让仙波感觉如释重负。
有人咳嗽了一声。大概是吉冈吧?他得的似乎也是脑肿瘤。这是一间四人合住的病房,直到上星期,病房里都一直住着三个人,从前天起,仙波旁边的病床就空了。估计是人已经过世了吧。
伴随着沉甸甸的头痛,仙波感觉眼前的视野也在渐渐地变窄。周围被黑暗所笼罩,他就只能看到自己的眼前。刚才接到的照片,就在他那狭小的视野之中。
一张面带惊讶之色的女性脸庞。看样子,她似乎是坐在驾驶座上。古铜色的肌肤让人感觉有些炫目。
还有——
她和那时候的节子长得真像。仙波不由得想道。虽然最近梦幻和现实总会在他的脑海里掺杂到一起,记忆也经常会出现混乱,但有些回忆,他一直小心翼翼地保存在心底。节子也是其中之一。一闭上眼,仙波感觉自己就会立刻回到那个年代。
当时,仙波刚刚三十出头。他在一家商社里任职,主要的工作,就是电器制品的销售。当时的他西装革履,手里提着一只公文包,整天坐着飞机在全国跑。他的业务成绩,也是顶级的。公司甚至划出了一笔特别的经费,让仙波接待客户到银座去吃饭喝酒。每个星期,他都会带着老客户去上几次高级酒吧。
他和节子两人,就是在这样一家店里相遇的。节子虽然长相端正,却给人一种很朴素的感觉。她从不主动说什么,总是默默地给客人兑酒。
只有一次,在仙波提起各地的有名料理时候,节子的这种态度才发生了变化。之前,仙波说话的时候,节子都是一脸兴味索然的模样,唯有这次,她的眼中才闪现了光芒。节子当时的模样,感觉就像是个在看皮影戏的孩子。
好不容易有了两人单独聊天的机会,仙波开口询问节子,她是不是很喜欢料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