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子的回答很明快。非常喜欢。说句老实话,其实自己早就不想再做什么坐台小姐,想去找家料理店,给老板打打工。而且也不想在店里做女招待,更想亲自动手下厨。可在那之前,还得先积累些经验才行。
听完节子的讲述,仙波突然想起了一家小店。那家店,就是玻璃风味料理店“春日”。当时,仙波也是因为妻子出身玻璃,所以就进店里去尝了尝鲜,没想到那家店虽然小,但味道却是一流。之后,他便成了那家小店的常客。说是小店,还真是一点不假。那家店里的大小事务,全都得由小个儿的店老板和美女老板娘两人一手操持。听他们说,最近他们也想找个人来店里帮帮忙。
仙波跟节子一说这事,节子立刻就表示一定要去看看。酒吧的工作结束之后,仙波便带着节子去了“春日”。
“春日”的店主夫妇一眼就相中了节子。第二个月,节子就站到“春日”的柜台后了。三个月后,那些“春日”的常客都改口叫她“阿节”了。半年之后,她就已经成了店里不可或缺的人。那件老板娘送她的红叶花纹的和服,俨然成了她的一种标志。在仙波看来,节子当时的模样,远比她之前在酒吧里上班时有活力。
当时,因为“春日”会一直营业到深夜,所以在送走了那些客户之后,仙波几乎每天都会到“春日”里去坐上一会儿。一边看着节子的笑容,一边拿玻璃风味的小菜下酒,就是仙波每次银座之夜的终曲。
“春日”里的料理,可口的味道一如往昔。但仙波自己却也发现,自己到“春日”去的目的似乎并不只是为了那里的料理。不管再怎么累,不管再怎么忙,他都会跑到“春日”去的原因,是因为在那里,他能够见到节子。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被节子迷住了。
节子似乎也发现了仙波对自己的感情。目光偶然相遇的时刻,心与心,感觉仿佛拥在了一起。
可是,仙波却没有走近她身边的胆量。他有自己的妻子。他告诫自己,只要能见到节子,自己就该心满意足了。仙波不时会把一些和自己比较熟的小姐带到“春日”去。他这样做,不光可以避免其他人说闲话,还能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其中的一人,就是三宅伸子——理惠子。
为了见节子而跑到“春日”的客人,并不是只有仙波一个人。其中虽然不乏堂而皇之地出言挑逗的人,但每一次,节子都能巧妙地让那些人知难而退。
然而,却也有些知难不退的客人。川畑重治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在店里,仙波曾经见过他几次。碰巧遇上的话,两人虽然还会彼此点头致意,但他们却从未开口聊过。看样子,川畑到“春日”来的频率,似乎比仙波还要频繁。
他是个好人。店老板和老板娘异口同声地如此评价川畑。为人诚恳,性格温柔,而且还是单身。和川畑结婚的话,一定会很幸福。节子似乎也并不反对别人这么说。每次听到其他人这么说起,她总是一笑而过。这,不禁让仙波感到有些焦躁。
一天夜里,“春日”打烊之后,节子约仙波一起去喝酒。仙波有些受宠若惊。这样的事,还是他们两人相遇后的头一次。仙波自然不会拒绝节子。两人一起走进了一家通宵营业的酒吧。
喝酒时,节子显得很开心。一会儿提议说要开瓶香槟,一会儿看到葡萄酒没了,又立刻加点了一瓶。两人之间觥筹交错,不到一会儿,酒瓶就再次空了。仙波问她这是怎么了,她也不说什么,就只说想来个不醉不归。
之后,仙波把喝得烂醉的节子送回了家。仙波本想让她在床上躺下,结果她却一下子搂住了仙波的脖颈。看到节子两眼中噙着的泪花,仙波的最后一道防线也彻底崩溃了。他紧紧抱住了她,把嘴唇贴到她的唇上。
天亮时,仙波离开了节子的房间。虽然床上的节子紧闭着双眼,但仙波却很清楚,其实她根本就没有睡着。
仙波和节子两人之间,就只有过这一次肉体接触。其后,两人在“春日”里碰面时,节子对待仙波的态度依旧一如往常。仙波甚至开始怀疑,那天夜里发生的事,会不会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没过多久,仙波就听人说起,节子似乎已经接受了川畑的求婚。仙波似乎明白了节子那天夜里的行为。她那么做,或许是在为之前的一切作个了断。
不久,节子便辞去了“春日”的工作。听说她和川畑结婚的消息后,仙波也一直在祈祷她能幸福。仙波下定决心,要自己忘记那天夜里发生的一切。
可是,后来有一次,仙波却听人说起了一通有关节子的传闻。说是其实在举办婚礼的时候,节子就已经怀着身孕了。一听到这消息,仙波便再也坐不住了。他无数次地盯着日历,不停地确认着那个夜晚的时间。
不会是我的孩子吧——仙波心中的怀疑日渐膨胀。听说节子最后生下了个女孩的时候,仙波好不容易才按捺住自己,没有跑到医院去看望节子和女儿。
仙波的妻子悦子身子骨一直不是很好,许多人都说悦子估计是没法给仙波生个孩子的。因为之前仙波是明知如此,还执意要和悦子结婚的,所以仙波从来就没有奢望过自己能够有个孩子。可是,在得知了节子的女儿或许就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之后,仙波便再也坐不住了。
思来想去,仙波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和节子联系了一通。不管怎么样,仙波都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久别重逢,节子的肌肤似乎比之前更有光泽了一些,但她的脸上,却彻底换上了一副母亲的表情。甚至就连说话,感觉也比之前稳重了许多。她告诉仙波,她把孩子暂时托给了家人。仙波心中那种希望能够亲眼见一见孩子的愿望,在一瞬间彻底崩碎。
两人彼此聊了些近况,之后仙波就直截了当地提出了他心中的疑问。孩子的父亲,真的是川畑吗?节子全然不为所动,她就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是啊”。她的淡然,反而让仙波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大对劲。看到节子刻意装得很真诚的目光,仙波确信她刚才说的一切,其实全都是在撒谎。
仙波并没有纠缠不休地问下去。相反,他却向节子恳求了一件事。仙波说,他想要一张孩子的照片。节子有些犹豫。她问仙波,要这么一张别人家孩子的照片,对仙波有什么好处。即便遭到了节子的拒绝,仙波也依旧没有放弃。他告诉节子,只要节子能给他一张孩子的照片,从今往后,他就甘愿和孩子断绝一切的关系。
节子最终作出了让步。之后,两人又在另外的地方见了一面,节子把女儿的照片给了仙波。照片上的节子,臂弯里抱着孩子。那孩子长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皮肤白得就跟陶瓷一样。看到那张照片,仙波差点落下泪来。
谢谢。仙波当时说。他看看节子,节子的双眼也已经变得充血泛红。只不过,她却一直强忍着泪水。
自己绝对不会对任何人说起,会一直把这个秘密埋藏在心底,直到死去——仙波向节子保证说。之后,他又跟节子说,一定要让孩子幸福。节子微微笑着,说,就算不说,她也会这么做。仙波也微微笑了笑。的确。
那张照片,就成了仙波的至宝。但同时也是一件秘宝。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到那张照片。他把照片装到相框里,塞到了书房抽屉的最深处。
仙波下定决心,自己这辈子都再不和节子见面了。虽然常会有想亲眼见见女儿的想法,但他却把这种想法封印在了心底。幸好,仙波自己的事业才刚刚起步,他把精力集中到工作上,把杂念全都赶出了自己的脑海。
其后的十几年里,仙波一直都在与社会的大潮搏斗。事业略有小成,自己也在大潮中成为胜者的念头,就只在他的心中停留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回过神来的时候,仙波发现自己就只剩下了身患绝症的妻子和在东玻璃买下的那幢小小的别墅。
即便如此,他也觉得自己和悦子在东玻璃度过的那段时间很有意义。失去了一切,仙波才找到了这冷静地去回首走过的路的机会。涌起在他心头的,是对妻子的无限感激。正是因为她毫无怨言地一路跟着自己一路走来,才成就了今天的自己。对于节子的事,仙波也在心底无数次地道过歉。
悦子所剩的时日已经无多。仙波整天陪在她的身旁,尽可能地满足她的心愿。可是,悦子却并没有提出太多的要求。她告诉仙波,只要能够亲眼眺望一番故乡的大海,她就心满意足了。有一天,悦子说她想画画,画一幅大海的画,仙波立刻便为她买来了各种的作画工具。悦子把画架放到阳台上,每天都坚持着往画布上一点点地涂抹颜料。完成之后,仙波大吃一惊。他一直都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妻子竟然如此善于作画。悦子却说丢死人了,不让仙波盯着那画看。
悦子故去之后,仙波再次去了东京。他到东京去的目的,并非是想从头开始。这时候的他,心里想的就只是如何养活自己。经由当年那些朋友的介绍,他在一家家电量贩店里开始了新的工作。
就在这时,他遇上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从未预想到的人。理惠子——也就是三宅伸子。虽然当年两人之间的关系还算熟络,但自从仙波的公司倒闭之后,仙波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三宅伸子邀约了仙波,叫仙波一起去喝酒。
仙波当时也没想太多,便立刻答应了三宅伸子。或许,他的内心之中,其实也在一直向往着当年那段无限风光的时光。吃过东西之后,两人去了当年时常出入的那家“Calvin”。三宅伸子是个很擅长套话的女人。两三杯酒下肚,仙波便把之前的大致经过说了出来。虽然衣着方面也能大致看出些问题来,但听仙波亲口讲述过之后,三宅伸子表情中流露出了失望。她的目的,或许就是想找仙波套些钱用。
酒过三巡,仙波犯下了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在他掏出钱包准备买烟的时候,夹在钱包里的一张照片掉了出来——那张节子给他的婴儿照。三宅伸子拾起照片,问仙波照片上的孩子是谁。
当时仙波回答说是朋友的孩子,但这回答却连仙波自己都觉得很不自然。看到照片上那个怀抱婴儿的女子身上的红叶花纹和服之后,三宅伸子说她记得自己曾经见过照片上的女子。仙波一怔,再也没说什么。
三宅伸子明显觉察到了些什么。她跟仙波说,她不会再告诉第三个人,让仙波告诉她事情的来龙去脉。
仙波最怕的就是三宅瞎猜,然后来左右自己的话。无奈之下,他只好把一切都告诉了三宅。三宅伸子听的时候似乎很动情。之前她说不会告诉别人的话,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信。
听完仙波的讲述,三宅伸子起身离席,说让仙波稍稍等她一下。没过多久,她把一张纸放到了仙波的面前。那张纸上,写着一串住址和电话。
三宅伸子说,上边的住址和电话,就是节子的联系方式。她说她给“春日”打了电话,谎称自己是另一个当年和节子很熟的坐台小姐,打听来的地址和电话。
三宅伸子对仙波说,让他干脆过去看看节子母女俩。就只是见个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仙波摇了摇头,说没这必要,他已经把一切都深藏在心底了。说着说着,仙波再也无法忍住泪水,顺着他的面颊滑落了下来。或许,仙波已经喝醉了。
第二天清早,仙波便发现三宅伸子打听节子地址的行为其实别有用心。在晨间新闻里,仙波得知了三宅伸子被人杀害的消息。听说了事情发生的地点之后,仙波感觉全身的血仿佛都倒流了一般。那地方,离昨天那张纸上写的节子的住址很近。
前思后想,仙波最终还是决定给节子打个电话。他一直担心节子会不接电话。他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觉得杀害三宅伸子的人,或许就是节子。
但是,电话很快就被接了起来。听到节子一如往常般的声音,仙波不由得松了口气。听出电话是仙波打来的,节子似乎有些惊讶,却并未表现出半点的迷惑。她丈夫似乎已经到外地任职去了。
仙波跟节子讲述了前天夜里发生的事,之后又说明自己打电话来的目的,是担心节子母女两人会不会和案件有什么联系。话说到一半,仙波便发现节子似乎有些不大对劲。节子说她昨晚回家很晚,几乎就没看到女儿。虽然女儿肯定在房间里,但今早却还没有起床。
听节子说一会儿去看看情况,仙波暂时挂断了电话。之后的时间,漫长得让仙波感到毛骨悚然。不安的心情让他感觉恶心想吐,全身上下都是鸡皮疙瘩。
不久之后,节子打来了电话,而电话里讲述的内容,让仙波彻底感到了绝望。女儿刺死了三宅伸子,桌上还放着一把沾满血迹的菜刀——节子哭着把一切都告诉给了仙波。
仙波甚至根本来不及问为什么。等节子电话的时候,他便已经设想到了最糟糕的事态,并且下定了决心。眼下,就只能实施他之前想定的计划了。
仙波在电话跟节子说,让她把菜刀拿出来,他会想办法处理。虽然节子有些困惑,但眼下却已经没时间说明一切了。两人约好时间和地点,挂断了电话。
仙波环视了一圈周围。虽然他对一切都再没有什么留恋,但有一件东西,却让他感觉难以舍弃。悦子画的那幅画。他用包袱皮包好那幅画,之后便出门了。
在约定的地点,仙波从节子手上接过了那把菜刀。节子似乎已经明白了仙波打算怎么做,所以她表现得很犹豫。仙波告诉她,身为母亲,设法保护好女儿,完全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接过菜刀之后,仙波把那幅画递给了节子。他拜托节子好好保管好那幅画,直到下次见面的那一天。
仙波转身准备离开时,节子跟仙波说,让他看看街对面的那家咖啡厅。一个留着长发、身材苗条的女孩正低着头,坐在那家店临窗的座位上。看到那女孩,仙波不禁感到一阵愕然。那女孩的模样,就跟当年那个早夭的仙波的妹妹一样。
如此一来,自己就再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谢谢。节子说道。
仙波从枕头下边拿出了一只袋子。袋子里装着几张照片,他拿出了其中的一张。那照片,就是当年节子给他的那张婴儿的照片。
他对比了一下婴儿的照片和汤川刚给他的那张照片。孩提时的面容,还隐约残留在她的脸上。现在的她,到底会是个怎样的女孩呢?说话的声音是怎样的?仙波也曾想过,希望在自己死去之前,能够见她一面。但仙波自己也很清楚,这根本就是个不可能实现的梦。他甚至从来都没有奢望过。如果自己这样做了,那么之前所作的一切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思绪再次回到了十六年前。当时,他住在江户川区的一处破旧公寓里。
当时的仙波早已算定一切,知道刑警很快就会找上门来。警方一旦查明了三宅伸子的身份,就自然会打听到前些天,三宅伸子曾在“Calvin”里和自己见过面的事。
果不其然,刑警很快就来了。那是一个精明干练的男子。仙波很坚决地拒绝了刑警提出的进屋搜查的要求。他这样做,自然就是要让对方对自己心生怀疑。
最后,刑警虽然离开了,但仙波却很清楚,对方其实根本就没有走远。他确信,那刑警一定还在附近监视着。仙波抱起包,离开了房间。他的包里,装着他从节子手里接过的那把菜刀。
仙波走到附近的水道旁,探头探脑地看了看周围。这一切,其实全都是他演给那个跟踪着他的刑警看的一出戏。仙波的戏大获成功。立刻,刚才的那名刑警就向着他冲了过来。
仙波拼命地跑,丝毫没有留下半点余力。他知道,就算自己能够一个跟斗翻上十万八千里,也是绝对甩不开刑警的追踪的。刑警的体力,绝对不会输给仙波。很快,仙波便被刑警一把扭住了。
逮捕、起诉,在法庭上被判处有罪。每一个步骤,都没有任何人对仙波的供述内容表现出过怀疑。只有一个人,曾经提出过疑问。那个人,就是当初逮捕他的刑警——冢原。
当时冢原问他,为什么没有扔掉那个包。冢原说,逃离的途中,仙波是绝对有机会把那只包扔进水道里去的。虽然警方之后会派人到水道里去打捞一番,找出那只包来,但对于仙波来说,这样做至少能够争取到一些时间。就是因为在包里发现了那把菜刀,仙波才被以现行犯的身份逮捕的。
仙波坚持说,当时自己确实没有想到这一点。他只知道拼命地逃,甚至都忘记了包里还装着凶器。
冢原依旧对仙波所说的话心存怀疑。但仙波却死活不肯更改供词。
监狱里的生活,充满着辛酸。但是,自己在监狱里一天,女儿就能在外边平稳地过上一天。一想到这一点,力量就会从心底里涌上来。仙波感觉到,活着,是有意义的。
出狱之后,仙波去找了之前自己在监狱里结交的一个朋友。那朋友给仙波介绍了一份废品回收的工作。虽然薪水微薄,吃住寒酸,但只要能活着,仙波就已经感到心满意足了。
可是,好景却总是不长。当初给仙波介绍这份工作的男子,后来带着公司的钱跑掉了。公司彻底破产,仙波失去了工作,只能流落街头。
就这样,仙波的流浪生活开始了。他知道那些流浪汉在什么地方,于是便跑去找了他们。流浪汉们对仙波很好,他们耐心地教会了仙波,要怎样做才能继续活下去。
然而,上天对仙波的考验依旧没有结束。不知从何时起,仙波开始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有些不听使唤了。不光如此,仙波还常常感觉到头痛难耐,彻夜难眠。有时候,他甚至会说不出话,也无法去排队领取每周煮饭赈灾的饭食。
仙波自己也很清楚,自己是患上什么绝症了。流浪汉们一直对仙波照顾有加,可仙波的病情却丝毫不见好转。都没有去看过医生,这病自然也不可能会好的。
就在这时,一个仙波从未想到的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个人,就是冢原。长年来,冢原似乎一直在寻找仙波的下落。得知仙波患病的情况之后,也不知是怎么安排的,反正最后冢原让仙波住进了医院里。
仙波入住的,其实并非什么正规的医院。那是一家为癌症晚期患者提供善终服务的医院。听过院长的说明之后,仙波才知道自己患上了无法治疗的脑肿瘤。
仙波并没有感觉到半点的悲伤。相反,他却松了一口气。能在这种设备齐全的地方落下自己的人生大幕,已经算是极大的幸福了。这一切,全都多亏了冢原。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每次听到冢原恳求自己说出事情的真相时,仙波才会感到愧疚,感到心痛。冢原说他心里一直放不下那件案子,一直在四处追寻仙波。冢原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很清楚,你是在包庇某个人。那个人对你来说很重要。可你这样做,值得吗?你难道就不想让那个人知道你现在的状况?你就不想见见那个人?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每次来探病,冢原都会坐到仙波的病床边,重复同样的问题。渐渐地,仙波也感觉到自己无法开口在冢原的面前撒谎。他的心,越来越难过。听冢原保证绝不把事情的真相泄露出去,会和仙波一样把一切深埋在心底时,仙波的心也不止一次地动摇过。
最后,仙波终于把一切都说了出来。当时仙波已经病到了说话都不大利索的地步,讲述整件事情的经过,花费了很长的时间。可是,冢原却从来没有打断过仙波的讲述,一直静静地听他讲到了最后。
谢谢你把所有一切都告诉了我,我会遵守自己的诺言的。
听完仙波的讲述后,冢原说。
冢原信守了诺言,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事情的真相。非但如此,冢原还发挥了当年做刑警时学到的技巧,打听到了节子一家如今的住处。听说节子一家搬到了川畑的故乡——玻璃浦的时候,仙波感觉心中一阵发热。
除此之外,冢原还在网上发现了一些耐人寻味的情报。在一个名叫泽村元也,以玻璃浦为据点的环保活动家的文章当中,出现过一个名为川畑成实的人。他们的活动目的,针对的似乎就是玻璃浦的海底资源开发计划。冢原还查到,该开发计划准备在八月举行一场说明会,正在网上募集与会者。冢原问仙波,是否愿意和他一起同去。
“也不是让你去见她。就只是远远地看一看就好了。你难道就不想亲眼看看这个你用自己的一生去守护的亲生女儿吗?没事的,我也会跟你一起去,帮你推轮椅的。”
听过冢原的建议,仙波的内心摇摆不定。如果真的能够成行,那么就算立刻死掉,自己也不会死不瞑目了。可是,直到最后,仙波也还是没有点头。自己这样一个身患重病的人出现在会场里,一定会吸引其他人注意的。搞不好,自己的身份还会阴差阳错地被人揭穿。如此一来的话,自己就会给节子和成实造成麻烦的。
但冢原却执意要去。他并没有征得仙波的同意,可他却私下寄出了参加会议的申请。有一天,冢原拿着一只信封来看望了仙波。那只信封里装的,就是那场说明会的参会券。之前冢原递交了两份申请,但最终抽中了参会券的,就只有其中的一份。
“走吧,我会在会场外等你的。”冢原说。
仙波摇头。冢原的心意,自己已经心领了,但自己却绝不会改变初衷的。而且,更重要的是,就自己现在的这身体,根本就没法出远门的。病情的急剧恶化,使得仙波已经再经受不起长途跋涉的颠簸了。
“没办法。”冢原说。这是冢原最后一次提起这件事,同时,也是他最后一次来探望仙波。
但冢原还是没有放弃。他独自一人前往了玻璃浦。他大概是去见节子和成实的吧?不,他肯定见到她们母女俩了。
其后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事?光是想想,仙波都会感觉到害怕。事实上,仙波的猜想也成为了现实。
后悔的念头,一直折磨着仙波病弱的内心。自己当初为何不阻止冢原呢?看到冢原手上的那张参会券时,自己要是能把它抢过来撕掉就好了。
两眼盯着那张婴儿的照片,仙波一直喃喃地念着:“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你们才会再次犯下重罪。不过,这一次我会守口如瓶,一直到死的。请原谅我这个愚蠢的人吧——”
59
品川站出现在了眼前。周围车子很多,道路也稍稍有些拥堵。
“停车吧。我就在这里下车吧。”汤川开始作起了下车的准备。
内海薰把帕杰罗开到路边。汤川打开车门,说了声“谢谢”。
“等等。我送你进站。”草薙解开了安全带。
“不必了。这里离车站还有点距离的。”
“你说这客气话干吗——你先回去吧。”冲着内海薰说完之后,草薙也跟着下了车。
两人从接连不断的车子旁走过,向着车站而去。虽然八月已经接近了尾声,但阳光却依旧炽烈得有如盛夏时节。两人立刻出了一身的汗,搞得灰头土脸。
“真相依旧还深埋在黑暗之中。”汤川突然开口说道,“虽然我之前做了不少的假设,但那些假设不过就只是些想象罢了,甚至都算不上是推理。当年杀害三宅伸子的人其实是成实的说法,其实也不过只是一种为了说明所有问题而做出的假设,却毫无任何具体的证据。此外,眼下还有许多未能查明的事。最根本的一点,我现在都无法确定成实她到底是否真的就是仙波的女儿。如果她真是仙波的女儿,那么,川畑重治是否又知道这一点呢?他知道成实曾经杀过人吗?如果他知道这些,那么他又是在什么时候得知的呢?一切全都是谜。想要查明这一切,就只能让他们这几个当事人自己把真相说出口来才行了。但我可以提前断言,他们是绝不会这么做的。”
“那么,冢原遇害的事,到底又如何呢?”
“冢原不是遇害,是离奇死亡。同样,当年三宅伸子被害的案件已经解决,冢原也同样不存在任何遭人杀害的理由。”
“可是,川畑一家也存在着和冢原先生有联系的可能性啊?冢原先生当年逮捕了仙波,而仙波和节子又彼此认识。”
“的确如此。但是,三十年前,小吃店店员和顾客之间的那点关系,到底又有多大的意义?”
“这事可不是一句巧合就能解释清楚的。”
“你说得或许没错,但这种程度的巧合,这世上遍地都是。不管怎么说——”汤川重重地叹了口气,“至少,只要仙波没有开口讲述真相,案件就不可能会水落石出的。而他却是绝不会开口的。他为人顶罪,蹲完了监狱,一直守护着他最爱的人走到了今天。他是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全都化为泡影的。他只想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去。而且,他也知道自己已经时日无多了。草薙,这一次,是你们输了。”
听着汤川冷淡的言辞,草薙想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一切都像汤川说的那样。
来到品川站,汤川说了句“我走了”,迈步向着检票口走去。
“汤川,你不会觉得不甘心吗?”草薙冲着汤川的背影问道,“你就甘心让事情如此结束?某人的人生,不是正在被命运所扭曲吗?你难道就不想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汤川回头说道:“当然不甘心。”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所以我才要回玻璃浦去。”
“汤川……”
“走了。”说完,汤川把手里的上衣搭到肩上,再次迈开了脚步。
60
矶部警部坐在节子的对面。矶部身旁做笔录的虽然也是名年轻刑警,却并非成实的同学西口。
“空调差不多吧?会不会觉得太冷?”矶部问道。虽然面无表情,但他那双厚厚的眼皮下的小眼睛里,却渗露着一丝为节子着想的神色。或许,他也是因为时常都得摆出这样一副表情,久而久之成了习惯,所以才会这样的吧。以前,“春日”里也经常会有这样的客人。倒也不是心情不好,其实就只是不好意思露出柔和的表情来罢了。
“正好。”
听到节子回答,矶部轻轻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下之前记录。
老实说,审讯室的环境倒也不算太差。空调冷暖适宜,刑警们也没有点烟,所以感觉空气也不是很混浊。一说到审讯室,虽然总会给人一种被人从单面透光玻璃后边监视着的感觉,但这里似乎却没那东西。
“那么,我们就再来询问一些细节性的情况吧。”
之后,矶部提出的问题,就是旅馆的经营状况、锅炉的检查修缮,还有费用方面的情况。因为这都是些没必要撒谎的事,节子便照实回答了矶部。
看样子,事情的进展似乎颇为顺利。警方似乎是准备以玩忽职守和遗弃尸体来结案了。如果能够隐瞒十六年前发生的那些事,那么这程度的罪名,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看起来,旅馆经营得确实很艰辛啊。”听完节子的讲述,矶部一边挠头,一边喃喃说道,“嗯,话说回来,似乎哪儿的旅馆都差不多啊?”
节子默默地点了点头。如果“绿岩庄”早些关门的话,或许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但现在来说这些,也已经是为时已晚了。
“话说回来,被害者为什么会偏偏选中你们家的旅馆呢?你有没有问过他原因?之前给被害者送去饭食的人,应该就是你吧?”
节子偏起脑袋,说:“他就只是让我稍微给解说了一下料理。”
是吗?矶部瘪着嘴点了点头。他虽然觉得很奇怪,但看样子却并不是很重视这问题。
矶部冲着负责记录的刑警说了几句,之后两人便离开了房间。节子瞥了一眼镶嵌着铁栅栏的窗户。窗外,黄昏已近,天空中泛起了绯红。
那天的朝霞,是那样的艳丽——十六年前的景色,突然浮现在了节子的眼底。
那是一个星期天。头一天,节子去见了几个老朋友,夜里回到家时,时间已经很晚了。而且,节子还喝了些酒。回家的路上,节子虽然看到路边停了不少的警车,但她却以为就只是发生了什么交通事故罢了。节子回到家时,已经是夜里十二点了。
重治一个人到外地公干去了,自然不会出现在家里。节子偷偷地朝当时还在念初中的成实屋里看了一眼。屋里虽然关着灯,但节子还是看到了女儿蜷在被窝里的影子。节子放下了心,静静地带上了女儿房间的房门。
第二天清早,电话的铃声吵醒了节子。节子从没有想到过,仙波英俊居然会打电话到家里。震惊的同时,节子的心中,涌起了一丝尴尬与怀念。虽然她觉得有些不知所措,却并没有感觉到半点的不快。
可是,事态的发展,却已经不容节子再继续沉浸在那种甜美的感情中了。如果不是出了什么重要的事,仙波也就不会一大早就打电话来了。听完仙波的讲述,节子吃惊不已。当年的那个理惠子——也就是三宅伸子让人给杀掉了。而且,杀人现场距离节子母女俩的住处很近。其后,仙波还说出了一件令节子眼前发晕的事实:三宅伸子似乎已经觉察到成实的身世了。
挂断电话,节子立刻便到成实的房间里看了看。成实依旧还在床上。床上的成实就像个腹中的胎儿一样,蜷着手脚,缩成一团。成实根本就没有睡着,她的脸颊上,还挂着泪痕。节子立刻便明白了一切:女儿哭了整整一夜。
桌上,放着一把菜刀。就是节子平日里常常用到的那把。菜刀上沾着乌黑的痕迹,不光只是刀刃,甚至就连刀把上也沾满了血迹。
节子一愣,呆站在了原地。不知为何,她扭头看了看窗外。清晨的霞光,把远处的云彩染成了不祥的红色。那感觉,就像是在昭示着她们母女两人今后的命运一样。
节子开口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菜刀是怎么回事?老实回答我。”
可是,要让一个因为杀了人而脑子里一片混乱的初中女生冷静地把事情的经过都讲述清楚,这根本就是件不可能的事。即便如此,节子还是从女儿的讲述中听出了一些究竟:之前,有个陌生女人突然跑来,缠着成实询问她的身世。那女人离开之后,成实便冲进厨房抄起菜刀,追上那女人,把那女人给杀了。
虽然整件事中还存在许多不明之处,但揪着眼下这个神志恍惚的孩子询问,也是丝毫无济于事的。该怎么办才好?这事绝不能让重治知道。眼下,可以依靠的人,就只有仙波一个了。
节子立刻给仙波打了电话,把事情的前后经过告知了仙波。仙波当即下达了指示,让节子把那把菜刀交给他。仙波说,他会想办法处理此事的。
他不会是想帮成实顶罪吧?莫非,仙波是准备代替成实,跑去找警方自首?如果事情真是这样,那么节子是绝不能让仙波这么做的。她不能让仙波去为女儿顶罪。
可是,一想到成实今后的人生,节子又觉得只有这样做,才能让成实摆脱眼下的困境。如果可以的话,节子自己也甘愿去为孩子顶罪的。然而,不巧的是,头天夜里,节子却有着不在场证明。而且,她也想不出合适的杀人动机来。她是绝对不能说出成实的身世来的。-午后书社-
尽管心里还在疑虑,但节子还是依照仙波的指示,带着那把菜刀出了门。临出门时,节子又冲着成实叫了一声:成实你也跟我一起去——
虽然明知自己不能让仙波这么做,但内心里,节子却还是很期待他的厚意。除了这办法之外,就再没有任何办法拯救成实了。节子很清楚,自己很可能会同意仙波的提议。如果事情真的到了那一步,那至少,她希望能让仙波看一看女儿长大后的模样。因为,仙波才是成实真正的父亲。
来到约好的地方,节子发现仙波已经憔悴了许多。从他的模样上,完全可以猜到这些年来他艰辛的经历。可是,眼下节子却根本没时间再和他叙旧了。
仙波询问了许多成实杀害三宅伸子时的细节,看样子,他确实已经做好了替女儿顶罪的准备。把之前自己好不容易才从女儿口中问出的情况全都告诉了仙波之后,节子问:这样真的行吗?保护好女儿,就是母亲的天职——仙波的话语就仿佛是一只大手,重重地在节子背上推了一把。
两天后,节子在电视里看到了仙波被捕的新闻。新闻里说,仙波当时正准备消灭证据,结果却被搜查警员发现,当场抓获。节子感到有些意外,她没想到,仙波竟然没去自首。仙波这么做,或许是因为他觉得这样才能瞒过警方吧。仙波那种甘愿加重罪行,也要守护成实的爱女之心,让节子肝肠寸断。
束手就擒之前,仙波大概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从新闻和报纸上看,警方对仙波的供词似乎并没有起疑。如此一来,那些刑警自然也就不会跑来找节子母女了。
节子对成实坦诚了一切。成实大受伤害,接连四天都没去上学。后来,随着相关报道的逐渐减少,成实的情绪也渐渐平静了下来。或许,她已经想明白了一切,明白了她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也清楚了到底是谁拯救了她。
母女同心,不需多言,母女俩都没有对重治说起过这件事。之后,母女两人几乎就再没有提起过这件事。但是,她们却并没有忘记。这件事,在母女俩的心里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不光只是会不时感到心痛,有时还会左右母女两人的生活。之前,成实一直不大赞同重治提出的搬回玻璃浦去住的提议,而这一次,成实却表示了赞同。身为母亲,节子很明白女儿的心思。
玻璃浦的生活平静而幸福。虽然成实那种如梦初醒,整日投身于环保运动的身影让节子感觉有些心痛,但如果这样做能让女儿减轻一些内心中的罪孽的话,那么节子宁愿什么也不说。在节子把仙波的妻子画的那幅画挂到“绿岩庄”大堂里的时候,成实也没有出言阻止过。
就这样,一家人在玻璃浦度过了十五年的平静生活。虽然母女俩从来没有忘记过仙波,但不可否认的是:记忆,是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蒙尘的。
吹散那些尘埃的人,就是冢原正次。那天,在节子为他摆放碗筷和饭菜的时候,他轻轻地念了一句“……先生现在在医院里”。
节子没有听清楚冢原说的名字,于是便多问了一句:“您说谁在医院里?”
冢原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了稍稍有些僵硬的笑容。
“仙波。仙波先生现在在医院里。”
节子感觉到自己的表情就像是在一瞬间被冰冻了一样。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嘴唇就只是微微颤抖着。其后,冢原压低了嗓门,低声告诉节子说他其实就是当年负责荻漥杀人事件的那个刑警。
节子的心跳骤然加快,她感觉自己甚至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你别怕。我不是来找你旧事重提的。”冢原说,“我来找你,是为了求你办一件事。”
什么事?节子问道。她已经顾不得自己脸上僵硬的表情,使尽了全身力气,才问出了这句话。
冢原盯着节子的眼睛,跟节子说:你能让成实去看望一下仙波吗?
“他已经时日无多了。医生说,估计他最多也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了。在他咽气之前,我想让那个他用自己的人生去守护的人和他见一面。这就是我……十六年前,那个铸成大错的我对他的唯一的补偿了。”
请您务必答应。说完,冢原深深地低下了头。
看到冢原的这副模样,节子的情绪也渐渐地平静了下来。他不是来揭穿成实当年的罪行的。其实,他只是在同情仙波。
可是,节子却也不能就这样轻易地对他敞开心扉。节子拼命克制住自己,装模作样地问冢原到底在说些什么。仙波是谁?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是吗?那真是让人觉得挺遗憾的。”冢原只是一脸悲伤地说了这么一句,之后就再没有在节子面前提起过这件事了。
摆放好饭菜和碗筷,节子离开了房间。重治就站在走廊上。节子一愣,问重治在干吗?重治回答说没在干吗,就只是偶然路过罢了。重治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的表情。
节子虽然也在怀疑,觉得重治似乎听到了之前她和冢原的对话,但她却没办法证实这一点。她就只能默默地看着丈夫拄着拐杖渐渐走远。
其后,节子带着汤川去了居酒屋。稍稍陪着汤川喝了几杯之后,节子便离开了。节子心里感到有些不安,她不知道等自己回去之后,冢原是否还会再来纠缠。就在节子站在店门口犹豫不决的时候,成实和泽村出现了。泽村提议说要送节子回去,节子自然无法拒绝。
之后发生的事,就和之前她向警方供述的一样了。回到“绿岩庄”,节子看到重治独自一人呆呆地坐在大堂里。他告诉节子,锅炉出了事故,旅客死掉了。重治本打算报警,节子也同意了丈夫的主张,可泽村却表示了反对。泽村说,为了守护玻璃浦,一定要把这事布置成其他的事故才行。三人商议了一番,重治和节子最终同意了泽村的说法。
要让冢原死在一个与自己家毫无干系的地方。这就是节子当时的真实想法。即便只是一起事故,估计警方也是会在搜查过程中查明冢原和自己的联系的。
而且——
节子也在怀疑,这事真的是一起事故吗?
就算之前重治听到了自己和冢原之间的对话,他应该也闹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而如果重治早就已经隐约觉察到十六年前的那件案子的话,那么事情就得另当别论了。
十六年前,案件发生的时候,重治人在名古屋。但是,他可能也知道三宅伸子被杀和仙波被捕的事。重治认识他们两人,而案件又发生在当时节子和成实的住处附近。面对这一切,重治又会作何想法?
而且,他似乎也已经觉察到,成实其实并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当然了,节子从未试探过重治。但她却很了解自己的丈夫。丈夫明知成实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却依旧还把成实当成亲生女儿对待。
重治是个聪明人,他不可能没有想过那件案子和节子母女之间的关系的。但是,他却从来没有提起过那件案子。这一点,反而加深了节子的确信。
当年,重治突然强硬地提出要搬回玻璃浦去住。这件事,必定也和那件案子有关。他这么做,就是想要尽快带着妻子和女儿逃离那片是非之地——或许,重治当时就是这样想的。
这一切,其实都不过只是节子的猜想。可如果节子的猜想没错,那么在听到冢原说的那些话之后,重治心中又会作何感想呢?
或许,他把冢原看成了一个开启那段不祥过往的门的使者。只要冢原还活着,那么自己一家人就永无宁日。
节子也不清楚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她从来没有问过重治,这是否真的是一场事故。既然重治什么也没说,那么节子也只能默然不语。说不定,重治这辈子都不会说出一切的。
节子很清楚,自己一家就只能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