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平感觉有些口渴,于是便在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一听可乐。就在恭平一边喝着可乐,一边想着接下来做什么才好的时候,他看到汤川正向着自己走来。汤川脱下了外衣,把外衣搭在肩膀上。
“看起来,你似乎没到海边去啊?”看到恭平,汤川开口说道。
“你怎么知道的?”
汤川指了指恭平的脸,说:“因为你脸上一点儿都没被晒黑。”
恭平嘟起嘴,说道:“那些警察跑到家里去,姑父一直都忙得不可开交。”
“真是遗憾。警察到底在调查些什么?”
“不清楚。刚才我去了一趟岩石地那边,感觉他们似乎已经都收拾打扫干净了。”
“岩石地吗?”汤川的镜片闪烁了一下,“你知道现场在哪里?”
“知道啊。姑父告诉过我的。不过他告诉我的目的,却是让我别去接近那里。”
汤川轻轻点了点头,说:“你带我去一趟吧。”
“哎?你说我吗?”
“对。除了你还能有谁?”
“行是行……不过那边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没关系的。好了,咱们走吧。”汤川率先迈出了脚步。
几分钟后,两人便已经站在了堤坝的边上。虽然周围拉着禁止入内的警戒线,但周围却根本就连一个警察都没有。果然是乡下地方。看到汤川根本不去理会警戒线,直接跨了进去,恭平也跟着走进了警戒线以内。他跑到堤坝边上,探出身去看了看。
“好像就是在那里摔死的。”恭平指着一块似乎还沾着血迹的岩石说道,“听说还有一只木屐没能找到。估计是掉到海里去了吧。”
“还有一只木屐没找到?照这么说,另一只木屐就穿在尸体的脚上吗?”
“大概是吧。”
汤川点了点头,用中指扶了扶眼镜。他两眼一直盯着岩石地里看,似乎是在观察什么。
“你怎么了?”
汤川猛地回过神来,眨了眨眼。他说了句“没什么”,之后便把目光投向了远方:“话说回来,这里的景色还真够美的呢。难怪成实会如此引以为豪。”
“据说白天时的景色还会更美呢。你知道这里为什么会叫‘玻璃浦’吗?”
“估计是这里地处火山带的缘故吧?”汤川轻描淡写地回答说。
“火山?火山和这地名有什么关系?”
“因为玻璃就是火山岩里富含的一种非结晶物质。”
恭平皱起眉头,看了看物理学者的侧脸。
“不是的啦。这里说的‘玻璃’,其实指的是水晶。你知道什么叫‘七宝’吗?佛教里说,这个世界里存在有七种最高的宝物,而水晶就是其中的一种。”
汤川缓缓扭过头来,看着恭平说道:“你懂佛教?”
恭平微微一笑,伸手在鼻子下边揉了揉。
“这是昨天姑父在放烟火的时候告诉我的。”
“原来如此。那么,那些水晶又和这里有什么关系呢?”
“在太阳升到海面正上方时,海底就会被照亮,看起来就像是埋藏着无数的有色水晶一样。所以这里才会叫‘玻璃浦’的。”
汤川半张着嘴,点了点头。之后,他再次扭头望着大海。
“是这么回事啊?也就是说,这里的海水很清澈呢。你的话让我学到了不少的东西,要是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在白天的时候来看看的。”
“不过我听说,靠近岸边的浅海区域是看不到这种景象的。至少得到海上一百米左右的洋面上去才行。”
“一百米左右?倒也可以游着过去啊。”
“这里可是禁止游泳的哦。”
“那就去海水浴场好了。”
“看来你是真不明白。从海水浴场那边出发的话,得到海上两三百米的地方才能看到美丽的海底的。比禁止游泳的地方离得要远。”
“也是,毕竟海水浴场其实就是一片浅海区域。那就坐船去吧。”
“果然如此啊。”恭平耷拉下了肩膀。
“怎么了?坐船去有什么问题吗?”
恭平把抱在胸前双臂搭到堤坝上,之后又把自己的下巴放了上去。
“坐大船还好,如果坐的是小船,那我立刻就会晕船的。我妈说,这是因为我偏食造成的,但我觉得晕船和偏食之间,根本就没有任何联系的。这是个人体质问题。我的朋友挑食比我厉害,但他们却从来都不会晕车晕船。”
“晕车晕船,确实与个人体质有着很大的关系。这是你的半规管无法正常发挥其机能引起的。不过这种情况,你只要平日多留心克服的话,就会有很大改善的。你不会晕车吧?”
“坐我爸的车倒是没问题,但如果坐的是大巴,倒是经常会晕车。所以,每次我都尽可能地坐到车子的前排去。因为坐前排的话,晃动也会相对少一些。”
“不光只是坐到前排的问题,视线也有很大的关系。比方说,当车子行驶在弯道比较多的路上时,身体就会因为离心力的作用而向着外侧甩出去。在这种时候,如果你的视线也跟着甩动的话,那么半规管的情报和视觉情报就会变得不再一致,大脑也就会出现混乱。这样一来,人就会晕车。如果你把目光固定到车子前进的方向上去,那么就不容易出现这种症状了。那些会晕车的人在自己开车时没事,也是因为他们的目光一直都盯着前方。”
恭平抬起头来看了看汤川:“博士你还研究这些?”
“这些东西和我的专业无关,不过我之前也曾经调查过一些相关的技术。”
“哦?科学家做的事情还真够多的呢。下次我坐大巴的时候,就试试你刚才说的这种办法吧。可是,即便这办法在坐车时有用,但在船上也是没有任何用处的。”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海底。如果我一直盯着前方的话,就没法看到船下的海底啦。”
“这倒也是。”
“我妈说过,叫我少吃些晕车药。虽然有些遗憾,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啦。”恭平离开堤坝,转过身去,朝着来路迈出了脚步。
“你就这么放弃了?”汤川问道,“你难道就不想看看,那些沉眠在海底的玻璃吗?”
“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我可不想晕船。”说完,恭平向前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下脚步转过头去。汤川依旧站在堤坝边。“你还不回旅店去吗?”
“你先回去吧。我要在这里构思一个计划。”
“计划?什么计划?”
“还用说吗?当然是能让你也看到那些玻璃的计划。”
12
离开旅店的时候,汤川曾经跟店里的人说过,他打算七点吃晚饭的。可直到七点,那位偏执的物理学者依旧没有回来。
就在众人寻思着这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汤川突然满头大汗地提着两只纸袋出现了。
“汤川先生,我们刚才还在想,要不要给您打个电话联系一下呢。”
“抱歉。这地方的出租车实在是太难打到了。”
“您要先回房一趟吗?”
“不,还是先吃饭吧。”
饭菜早已准备就绪。汤川把上衣和手里的东西往身旁一放,在坐垫上盘腿坐下。
“您去超市了?”成实一边往玻璃杯里倒啤酒,一边问道。因为汤川放下的纸袋,就是那家小超市的袋子。虽然店面不大,但这里的居民们却都依赖着这家小超市。
“我想做个实验。”汤川把杯子贴到嘴边,但他却没有喝杯里的酒,而是看了一眼成实,“我想拜托你件事,你能帮帮我吗?”
“什么事?”
“我想要几个空的塑料瓶。最好是那种拿来装碳酸饮料用的瓶子。”
“塑料瓶?我这里倒是有些1.5升容量的可乐瓶。”
“正好。麻烦你帮我找五六个那种瓶子来,过会儿我去找你拿。”
“您要那东西干吗?”
“你明天自己去问那个偏执少年好了。”
“偏执少年?”成实皱起眉头想了想,“您是说恭平?”
“就是他。别怨我说话不客气,我已经很久都没看到过像他那么偏执的孩子了。”
汤川美美地喝了一口啤酒。成实盯着汤川的脸看了一阵。发现成实在看自己,汤川放下杯子,问道:“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什么。”成实忍着笑回答了一声,站起身说道,“请您慢用。”
走出宴会间,成实坐进电梯里,来到了三楼汤川住的房间里,为客人铺好被子。管理用的钥匙,就装在成实的衣兜里。
刚一进屋,成实的目光便定格在了门口的那只硬纸箱上。这是今天刚刚送来的快递。汤川是昨天才住进店里来的,大概是他在入住以后,下令其他人给寄来的吧。单据上写的发件人地址,是“帝都大学物理系第十三研究室”。纸箱上还贴着“易碎轻放”的标签。而品名一栏里,写的则是“瓶类”。
铺好床之后,成实回到了自己家的起居室里。重治和节子正在品饭后茶。恭平没在屋里,估计是回他自己的房间去了吧。
“我去把汤川先生的床铺好了。”
辛苦你了。节子喃喃说道。她的声音听起来很低沉。重治也同样是一脸愀然不乐的表情。
“怎么了?”成实看了看父母的脸。
“没什么。刚才我们两人聊了几句。”重治开口说道,“我想,我们也差不多该收手了。”
“收手……”光是这么一个词,成实便已经明白了他们心里在想些什么了,“你们打算关掉旅店吗?”
“照现在这样下去,关门也只是迟早的事。就算盂兰盆节已经过了,也不能整个店里就只有一位客人啊。而且还发生了那种事故。”
“可那事故也不能算是咱的错啊?”
“话不能这么说。咱这里没有其他人帮忙,所以才会连冢原先生出门去了都不知道,即便发现他不见了,也没法立刻出去找他。今天白天,冢原太太来过了,虽然她倒也没说什么,但我却总觉得对不起她。都已经发生了这种事,冢原太太还说要付给我们一晚上的住宿钱……”
“你不会收下了吧?”
“我哪儿能收她的钱?”重治连连摆手,“我跟她说,不必管什么住宿费了。即便如此,冢原太太还是坚持说给我们添了麻烦,非付给我们住宿费不可。不过最后我们还是想办法说服了她。”
“是吗……”
“嗯,我觉得也差不多了。已经十五年了。我觉得自己做得已经够多了。”重治抱起双臂,扭头在屋里环视了一圈,感觉就像是在怀念过去一样。
听到重治的这句话,那些沉眠在成实心底的回忆,再次苏醒了过来。当时,成实还只是个初中生。重治本来在东京的一家公司里上班,但他却突然决定辞职回老家,继承了“绿岩庄”。其实,几年前,重治的父亲,也就是成实的爷爷便因为脑血栓卧床不起了,周围的人都一直在劝说重治,让他回家继承旅店。
直到今天,成实依旧能够清晰地回忆起刚搬到这个镇上来的时候发生的那些事。虽然这里是她父亲当年的家,之前她也曾来过几次,但一想到今后自己就要在这里定居了,成实总会觉得眼前的风景似乎和以往有些不同。尤其让成实觉得感动的,是大海美丽的色彩。直觉告诉她说,守护这片大海,就是她的使命和生命的意义。
一阵低沉的蜂鸣声,把成实从回忆拽回到了现实当中。有人摁响了柜台上的按钮。摁下按钮的人不可能是汤川,如此说来,应该是有其他的人来了。
“谁啊?都这么晚了。”节子看了看钟。
成实偏着脑袋站起身来。走到大堂一看,只见西口刚正站在脱鞋处。
“哟。抱歉,又来打搅了。”西口轻轻地挥了挥右手。
“也没什么打搅不打搅的。西口你还没下班吗?当个警察可真不容易啊。”
“嗯,平常倒是也不算太忙,不过发生了那种事的话,估计也得有一阵忙了。人命关天,咱也不能把这当儿戏啊。”
成实点了点头,觉得西口说得也没错。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有没有查明事故的原因?”
“这个嘛,暂时还没法下定结论。现在我们都还无法认定这到底是不是一场事故。”
听到西口说得如此轻松,成实不由得愣了一下。
“哎?这是怎么回事?如果不是事故的话……那,是自杀?”
“说了啦,现在还没法下定结论。估计自杀的可能性不大,不过却也不能排除其他的可能……嗯,别担心,依我看,这事估计最后还是会以事故结案的。”西口的话让人感觉有些无可适从。
成实低下头去,翻起眼睛看着自己的同学:“你的意思是说,也可能是他杀?”
西口一脸羞涩地抠了抠眉角。
“现在真的还一无所知。不过呢,那位冢原先生生前可是警视厅的前刑警。而且还是搜查一课的人。”
“哎……?”成实也知道,那是个专门负责处理杀人案件的部门。上初中的时候,成实是个推理迷。
“今天白天,一个自称是冢原先生后辈的人还跟着冢原太太一起,到我们警署里去了。那人也是搜查一课的人,而且还是名管理官。你明白吗?他是名管理官。职位在搜查一课课长之下,负责实际指挥处理搜查的人。警衔是警视。听说这么号大人物到咱这里来了,甚至就连署长都有些一惊一乍的。”
“那人说什么了没?”
“应该说过的吧。我带他去了现场之后,他就跟我说他想和署长聊聊。之后,他和署长两人就在署长室里聊了将近一个钟头。之后,那位管理官就和冢原太太一起回东京去了,同时把冢原先生的遗体也运走了。不过我看他们把遗体运回去,似乎不是为了举办葬礼。”
“那他们把遗体运回去干吗?”
“这还用说?”西口用右手挡住自己的嘴,“大概是准备拿去解剖吧。司法解剖。”
成实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好。
“嗯,如果他们查明这是一场杀人案的话,那么县警本部也就不能再坐视不管了。警视厅是不可能因为在玻璃浦发生的案件采取行动的,不过他们应该会找上头商议一番的。所以呢,我们这边也感觉到有些紧张,下令让我们在今天里把能调查到的情况都调查清楚。”说完之后,西口才发现自己说得太多了。他赶忙比了个掐住自己嘴巴的动作,说道:“不好。我之所以会把这些事告诉你,是因为川畑你和我是同学。所以说,你可千万要替我保密啊!”
“嗯,好的。对了,西口你来到底有什么事?”
“对了,我差点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西口挺直了背,冲着成实稍稍鞠了一躬,“其实呢,我是想找您借一样东西。住宿登记簿……应该是这么叫的吧。如果您能把这里的住客名簿借我们一下,我们将会感激不尽。”
“你们借那东西干吗?”
“这个嘛,虽然感觉有些难以启齿……”西口冲着屋里看了一眼,“我们想调查一下,为什么冢原先生要住你们这里。”
“你的意思是说,正常情况下,他应该是不会选择我们这家又破又脏的旅店的?”
“我也不是这意思,不过他选择住你们这里,或许也是存在有什么特别的原因的。比方说,是有人向他推荐,让他住你们这里的。所以,我们想调查一下以往在你们家这里住过的旅客。”
“哦,是这样啊。你们要借几年的登记簿?”
“可能的话,我想全都借走。”
“好的,我去问问我爸妈。”成实一边走出起居室,一边在心里反刍着西口的话。他说得没错。冢原为什么要选择住“绿岩庄”呢?
13
吃过早餐,准备回自己房间时,恭平发现汤川正坐在大堂的长藤椅上,两眼直盯着墙上的画。那是一幅大海的画。
“这画是这个家里的人画的吗?”汤川突然问道。
“不知道。这画有什么问题吗?”
汤川指了指那幅画。
“从旅店这里,是无法看到这样的风景的。我估计这应该是从另外的地方眺望海面时看到的。”
恭平看了看那幅画,之后又看了看眼前的物理学者。他感到有些不解。
“从哪儿看到的很重要吗?”
“很重要。这个小镇的观光卖点就是大海的美景,而这家旅店也是为了到这里来观光的人兴建的。旅店里挂着这样的一幅画,那么旅客们自然会认为上边画的就是附近的风景。如果画上的大海不在这里,或者其实就只是一幅想象图的话,那么这就是一种欺诈行为了。”
“哎?有这么夸张吗?”
汤川又盯着那幅画看了一阵,之后他扭头冲着恭平说道:“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还没定。”
“是吗?”汤川抬手看了看表,“现在八点半。好,三十分钟后,也就是九点的时候,咱们再在这里碰头吧。”
“哎?干吗?”
“昨天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想了个让你也能去看看玻璃的计划。现在这计划已经大致成熟了,所以我打算立刻动手实施。”汤川站起身来。
恭平吃了一惊,抬头看着眼前的学者说:“我可不要坐船。”
“我知道。就只是一百米罢了。根本就不需要船的。”汤川比了个手枪的手势,在那幅画着大海的画上瞄了一下,“但愿这计划能够顺利。”
大约三十分钟后,汤川穿着一件短袖衫出现在了大堂里,手上还提着两个大大的纸袋。他把其中的一只纸袋递给了恭平。纸袋封着口,恭平完全看不到里边装的到底是什么。提起来一试,纸袋虽然看起来挺大的,可实际上却并不算太沉。恭平问汤川里边装的是什么,汤川就只说了一句“反正不是便当,你别抱太大的期望”。
“对了,你带手机了没有?”临出门时,汤川问道。
看。恭平从短裤的裤兜里掏出之前的那只儿童手机。汤川满意地点了点头,迈出了脚步。
汤川并没有说要上哪儿去,恭平也只好跟在他的身后。两人虽然路过了之前那位旅客摔死的地方,可汤川却并没有停下脚步。
两人走过港口,一路来到防洪堤前。汤川冲着防洪堤的尽头一路走去,加快了脚步。
“你到防洪堤尽头去干吗?”
“我带你过来,为的就是这事。”
“你到底想干吗?告诉我啦。”
“别这么性极。你马上就会知道的。你的好奇心就留到之后再发挥吧。”
一直走到防洪堤的尽头,汤川才停下了脚步。
“打开纸袋,把里边的东西放到地上去。”
恭平照着汤川说的做了。纸袋里边,装着一只塑料桶,一卷尼龙绳,还有几只用塑料瓶做成的塑料筒。
“你知道什么叫做‘塑料瓶火箭’吗?也可以叫‘水火箭’。”
“之前在学校的活动里看到过。那玩意会喷出水来的。”
“既然你见过,那就正好。现在我们就在这里开始制作那东西。”
“哎?现在吗?”
“不必担心,我已经基本做好了。这是我昨天晚上在屋里做的。不过只是为了携带方便,就暂时把它给拆开了,只是重新组装一下的话,其实很简单的。”汤川一边说,一边熟练地动手组合着那些零件。眼看着,塑料筒便渐渐形成了火箭的形状。火箭比之前恭平在学校里看到的那些火箭大上许多,长度甚至超过了一米。
“博士,你在屋里做了这玩意……”
“我想了许多让你看到百米开外的海底的办法,最后考虑了一下,觉得这办法是最合适的。而且还能让你学到些物理知识。”
“放火箭就能让我看到海底?!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
汤川放下了手上的活。
“你听说过加加林吗?如果没有火箭的话,那么人类就无法看到地球的真实面貌的。火箭是件很有用的东西。”说着,汤川伸出手指,扶了扶眼镜。
14
敲打着电脑键盘写报告的时候,草薙感觉似乎有人站到了办公桌前。抬头一看,只见股长间宫正低头看着自己。
“怎么,草薙?你连盲打都不会吗?”
“就知道说我。股长你会盲打?”
“我也不会。”间宫在周围环视了一圈,弯下腰来说道,“你现在有时间吗?”
草薙晃了晃身子,笑道:“刚才可是股长你自己跟我说的,叫我赶紧把报告给写好的哦。”
“这事就暂时先放一下好了。你先跟我来一下。多多良还等着呢。”
“管理官?”听到这名字,草薙赶忙开始回忆起了自己最近的言行,心想自己是不是犯了什么错。
“别担心,我看他那架势,似乎不像是要训人。总而言之,你就先跟我来吧。”
还不等草薙搭话,间宫便迈出了脚步。草薙连忙站起身来,跟了上去。
走到小会议室前,间宫轻轻敲了敲门。请进。门后传来了回应声。是多多良的声音。
间宫打开门走了进去。草薙紧随其后。
多多良脱掉了上衣,坐在椅子上。会议桌上放着几张资料。其中还有几张照片。虽然看不出来到底是哪个小镇,但桌上却放了一张复印的地图。
“抱歉,在你们忙事的时候把你们给叫来。好了,先坐吧。”
听到多多良发了话,草薙和间宫并排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次找你们过来,是为了拜托草薙去办一件非常规性的案件。”多多良扭头冲着草薙说道。他的表情虽然很平静,但眼镜片后面的双眼却散发着犀利的目光。
草薙挺直背脊,回答了一声“是”。
“你们知道吗?冢原先生过世了。”
两人一愣,不知该说些什么。多多良提出的问题,显然超出了两人之前的预想。
“昨天听到些传闻,说他出门旅行,死在路上了。”
十多年前,冢原正次曾在搜查一课里待过。后来,他因为身体不适,便转调到其他的部门去了。因为所属部门不同,草薙对冢原的事几乎就一无所知。直到昨天,草薙才知道他已经退休了。
“冢原先生是我的前辈,而且还帮过我不少的忙。能有今天的我,全都是多亏了冢原先生。”
愿他一路走好。草薙低下头,寻思着自己到底该不该把这话说出口。
“昨天,我陪着冢原太太到他亡故的现场去看过了。地点就在这里。”说着,多多良把一张照片放到了草薙的面前。照片是从上方往下拍摄的,看起来似乎是某处岩石地。“有人发现他倒在岩石地里。医生诊断说,他死于脑部损伤。”
草薙皱起眉头说:“是脚下打滑,摔到堤坝下摔死的?”
“当地的警察似乎也准备以你刚才说的结论结案。他们甚至都不打算把尸体送去解剖。”
听到多多良这句奇怪的话,草薙突然感觉对方心中似乎有些想法。“有什么问题吗?”
“我在停尸房看到了冢原先生的遗体。只看了一眼,我就立刻明白了。冢原先生不是摔死的。”多多良看了看草薙和间宫,接着说,“以前,我也看到过许多摔死的死者的照片。就算摔落的地点距离地面只有几米,只要出现了脑部损伤,那么尸体的身上也会出现内出血症状的。但冢原先生的遗体却几乎没出现什么内出血的症状。也就是说,冢原先生很可能是在摔到岩石地里之前就已经死了。”
草薙突然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寒意,全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是因为案件存在有他杀的可能?还是因为多多良的慧眼令他感觉到恐惧?草薙自己也不大明白。
“看到了现场之后,我更加确信了。虽然冢原先生没事总喜欢来两杯,但他却从来都没有喝醉过。什么喝醉之后爬上堤坝,脚下踩滑跌落身亡之类的话,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当地的警察也说过这样的话吗?”间宫问道。
多多良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交给那些乡下警察去办的话,估计根本就没办法确定死因的。倒不如把尸体搬走,运到这边来解剖还更快些。”
间宫睁大眼睛说:“您打算在这边解剖吗?”
“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在这边对尸体进行解剖,如果发现存在有他杀嫌疑的话,就立刻让那边的搜查一课展开行动。当然了,我们也会毫无保留地给他们提供情报。这样一来,他们也就不至于面子全失了。玻璃浦警署的署长也已经同意我的想法了。”
草薙感慨良多地看着面前这个就像打机关枪一样说个不停的多多良的脸。一头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一眼看上去,感觉就像是个银行人员一样。但是,他的行动却和长相背道而驰,据说在担任搜查员的时候,他的行动总会有种暴力冲动的感觉,让周围的人都替他捏着把汗。听过今天他的这番话,草薙觉得之前那些有关他的传闻,似乎也并非只是空穴来风。
“那,什么时候进行解剖呢?”
听到间宫的问题,多多良微微一笑:“已经结束了。”
哎?草薙和间宫齐声惊叫了起来。
“不,准确说来,应该还不能算已经结束了。昨晚,我们把尸体运了回来,今天一早就让人开始解剖了,但现在还没有正式的尸检报告。据说是因为无法查明死因。”
“死因不明……”草薙喃喃念道,“如此说来,并非是因为脑部损伤?”
“对。死因虽然不明,但很明显,尸体头部的伤,是在死亡之后才出现的。同时,尸检人员也否定了脑溢血、心脏麻痹之类的自然死亡的可能性。也就是说,冢原先生不可能是在堤坝上突然死亡,之后再摔下去的。此外,除了头上的伤痕之外,尸体的身上并没有留下任何能够致死的伤痕。”
“身上没有伤痕,而且也不是突发急病而死……”草薙慎重地接过了多多良的话题,“是中毒吗?”
“可能是吧。”多多良点了点头,“眼下,尸检人员正在对尸体进行各种的分析检查。要查明冢原先生的死因,其实就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但问题的本质却不在这里。重点在于:一个已经死去了的人,为什么会倒在那种地方呢?”说着,他指了指桌上的那张照片。
多多良究竟想要说些什么,其实草薙早已经心领神会。冢原正次是被人给杀掉的。
“估计得在玻璃警署设置一个搜查本部了啊。”
“这只是时间的问题。估计过不了多久,县警本部就会发来邀请,请求我们派人协助搜查的。但是,如果我们就这么等下去的话,或许搜查的进展就会落后于人的。而且,对方似乎并不想把搜查的主导权让给我们,所以他们也未必就会把所有的情报都告知我们的。也就是说,我们必须独自展开搜查行动。”
“实质上的主导权,由警视厅掌控着。是这意思吧?”
听了草薙的提问,管理官摇了摇头。
“不。我并不想要赶超到当地警署的前头去。如果他们能够做好搜查工作,最后把凶手给揪出来的话,那么这事也就没有什么问题了。可是,如果他们没有认真地去搜查办案,一拖再拖,最后导致案件无疾而终的话,那么我无颜面对的就不光只是死者的家人,同时还有已故的冢原先生了。所以,我打算独自展开搜查行动。如果能够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我们也会毫不迟疑地提供给当地的县警本部。”
“您的意思是说,让我参与您说的这场独自搜查的行动?”
“没错。”多多良把目光挪到了间宫的身上,“怎么样?你那边的案件大致已经结案了,估计暂时也不会有什么太多的案件要你们去办。当然了,我也知道这种状况并不会持续太久,但在下次出动之前,能暂时先把他借调到我这里几天吗?”
“这个嘛……我倒是没什么意见。”间宫扭头看了看草薙。
“为什么是我?”草薙问道。
一丝寒光从多多良的眼中闪过。“不愿意?”
“我也不是这意思。我只是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其实,厅里有很多前辈,都比我要更熟悉更了解冢原先生的啊。”
“这我知道。比方说,我就比你更了解他。”
“这个……我知道这事不能由管理官您亲自出面的。”
管理官一般都会同时指挥管理着几个小组。眼下,其中的几个组手上都有案件要处理。
“在这个警视厅里,就没有谁比我更了解冢原先生的。也就是说,如果出面搜查的人不是我,那么在对死者的了解熟悉方面,任何人都是一样的。”
“因为任何人都一样,所以您就指定了我这个暂时手上没什么事的人吗?”
“喂,草薙。”间宫的语调中带着一丝责问的感觉,“你给我注意下自己的言语。”
“没关系的。其实,也难怪草薙他的心里会存有疑惑。”多多良意味深长地一笑,拿起了一份文件,“正如我刚才所说,眼下,县警方面还没有发来任何的协助请求。在这种时候,如果我们的行动太过张扬的话,对方心里也会不大乐意的。而要是惹毛了他们,今后事情还会变得更加麻烦。话虽如此,但如果我们对当地情况的了解根本就是一片空白的话,那么也就无法采取任何行动了。我们必须想些办法出来,收集一下现场周围的情报。那么,这个问题又该怎样解决呢?”多多良把手里的文件推到了草薙眼前,“我找玻璃警署里的年轻警员询问过,希望能够查明冢原先生住的那家旅店里还住着些什么人。令我吃惊的是,除了冢原先生之外,那家旅店里就只住着一位客人。而更令我吃惊的是,那位客人其实就是我们的一位老熟人。”
草薙伸手拿起了那份文件。从文件上的记录来看,那是一家由一个名叫川畑重治的人经营的旅店,名为“绿岩庄”。而旅店里的另一位旅客的名字则叫——
“汤川?”看到这里,草薙猛地抬起头来,“那家伙住在那里?”
“眼下,他似乎也还在那里。”多多良微微笑了笑,“现在你明白了吧?我为什么要让你来负责这件事。”
15
噗咻一声,伴随着一声喷射音,火箭飞向了遥远的前方。恭平嘟起了嘴。他又一次没能看到发射的瞬间。火箭飞出去的速度根本就不是肉眼所能看到的,它的冲力远远超出了恭平的预想。
汤川抬起一具小小的望远镜。火箭似乎已经落到水面上了。
“距离多少?”
恭平看了看固定在地面上的电动绞盘的标尺。火箭上绑着钓鱼线,被扯出去的线长,大致就是火箭的飞行距离。
“呃,大概一百三十五米。比刚才稍近一些。”
“好了,回收。”汤川在地上盘腿坐下,敲打起了放在包上的笔记本电脑的键盘。
恭平一边侧眼看着汤川,一边用电动绞盘把火箭拉了回来。从刚才起,他就已经做了六次同样的事了。汤川不停地发射火箭,完全没有向自己展示海底的迹象。恭平搞不明白,汤川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汤川两只眼睛盯着电脑的画面,在胸前抱起了双臂。
“看起来,结论已经出来了啊。与模拟试验结果之间的误差的原因也弄清楚了。如此一来,就可以以最佳条件发射了。”
“还要发射?你到底要放多少回啊?”
“可能的话,最好是发射上无数次。在正式发射前要试射无数次,不管是载人宇宙火箭还是水火箭,在这一点上都是一样的。不过呢,真实的火箭是受到预算经费的制约的。而我们的火箭,也同样受到着时间的制约。现在日头已高,再磨蹭下去的话,就没法看到海底的玻璃了。好,接下来就正式开始吧。”
汤川站起身来,把身旁的水桶扔进了海里。水桶上,拴着一条尼龙绳。
一边等着恭平用电动绞盘把水火箭收回来,汤川一边灵活地操纵着那只拴有尼龙绳的水桶,打了些海水上来。之前,汤川也重复地做过好几次这样的事。
汤川做的这只水火箭不光体型较大,而且火箭箭身上还带着一对形状怪异的翅膀。照他本人的说法,这是他汤川的独创,但恭平却看不出来到底哪里有什么独创性。此外,另外的一个特征,就是火箭的内部,装了一个烟盒大小的重物。汤川每次试验之前,都会对那块重物的位置稍稍作一些调整。那是一块重约一百克的重物。恭平觉得,火箭之所以无法飞远,原因就在于里边的那块重物,但汤川却说,那块重物是绝对必需的。
恭平不由得再次开始揣测起来,眼前的这位学者到底是何方神圣?自己虽然说过很想看看那些沉眠在海底的玻璃,但这愿望却也并非十分强烈。可汤川却一直执著于此,非要替自己实现这个心愿。但他却又不愿把话给说清楚。恭平只能一边默默地看着,一边默默地做着手上的事。
但不知为何,恭平的心里却没有半点的抵触。他总觉得,只要自己和汤川待在一起,就一定会遇上什么有趣的事。
“好了,咱们正式开始吧。”
汤川拿起火箭,把装在里边的重物取了出来。恭平“哎”了一声,问道:“你不是说,那块重物很重要的吗?”
就在这时,手机的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汤川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显示屏,阴沉着脸接起了电话:“喂,我是汤川。”
对方似乎说了些什么,汤川的眉毛挑动了一下。
“不好意思,今天不行。明天再说吧……现在我在做实验。我在做物理实验,今天不行。就这样吧。”说完,汤川便挂断了电话。
工作的事吗?恭平问。
“DESMEC的人。说是有事要找我商量,其实不过就是想约我闲聊几句,一起吃顿饭,借此来套个近乎。这种事情,根本就算不上是工作的。”
汤川往火箭舱里装入了一定量的海水。而喷射口上则装着一只用水管阀门改造成的特别的阀门。把火箭整个儿地装在手制的发射台上之后,汤川开始用自行车打气筒往火箭舱里打气。塑料瓶明显地鼓胀了起来。海水的量、空气的量、发射台的角度,这一切都已经通过之前的试验查明了。唯一的不同,就是火箭上的重物已经取下来了。
好。汤川把打气筒的阀门从火箭上拿下来。紧接着,他又从衣兜里掏出了刚才的那只手机。汤川用拇指飞快地在手机上摁了一阵,开始动手把手机安装到刚才安装重物的地方。
“哎?你要把手机放到火箭里去?”
就在恭平一脸惊异地开口询问时,他的那只儿童手机便响了起来。恭平掏出手机,准备接电话。
“电话待会儿再接。”汤川叫道,“我倒数三声。三,二,一,发射。”
汤川摁下接在发射台上的开关,火箭猛地从尾部喷射出大量的海水。恭平立刻将目光挪到了前方。湛蓝的天空下,一只透明的火箭直飞而去。火箭沐浴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
火箭在比刚才更远的海面上落下。恭平看了看电动绞盘上的标尺。二百二十五米。这是一直以来的最高记录。他激动地叫嚷着,把这结果告诉了汤川。
“好。”物理学者的反应很淡定,“你接电话吧。”
听汤川这么一说,恭平才想起自己的手机还在响个不停。从衣兜里掏出手机来一看,恭平才发现是一通视频电话。他两眼盯着液晶屏,接通了电话。
“哇。”恭平不由得惊呼了一声。
液晶屏上,显示出了色彩缤纷的海底。红色,蓝色,绿色。感觉就像是海底沉着一块巨大的彩绘玻璃一样。海水清澈透亮,伴随着入射光角度的改变,它的颜色也在不停地变化着。
“怎么样?”汤川问道。
恭平默默地把液晶屏转朝向了汤川。原本面无表情的物理学者也稍稍睁大了些眼睛。汤川一脸满意地连点了两三下头,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说道:“实验成功。”
16
从县警本部搜查一课过来的那位名叫矶部的警部只要不笑,感觉就像是在板着个脸一样。国字脸上皮肤看起来似乎很厚,而眉毛和眼睛都细得就跟条线一样。不说话的时候,总是瘪着个嘴。笑起来的时候,那笑容看起来也像是背后暗藏了什么野心和阴谋一样。
矶部暂时先带着三名部下来到玻璃警署里。“暂时”这个词,正是他本人所说的原话。
“如果真的要在这里设立搜查本部的话,那么我会带五十个人过来的。”矶部的话听起来似乎是在虚张声势。就算真的能来那么多人,他们也不可能全都是矶部一个人的手下。他的警衔不过就只是个股长罢了。
但是,刑事课长冈本依旧满脸堆笑,低头说:“到时候我们也会好好准备一番的。一切就拜托了。”
矶部等人此番前来的目的,是为了确认之前在玻璃浦发现冢原正次尸体一事的调查状况。元山、桥上和西口被叫到了会议室里,向矶部他们说明情况。
元山大致地向矶部等人讲述了事情的经过。矶部抱着手听完了元山的讲述。
“刚才所说的,就是目前已经查明的大致情况。冢原和玻璃浦之间的关系,眼下依旧还未能查明,也不清楚他为什么会对这一次的海底矿物资源开发感兴趣。”
矶部抱着两手,一言不发。因为眼睛实在是太小,有时感觉他似乎已经睡着了,但实际上他却是醒着的。
稍稍沉吟了一下之后,矶部睁大了眼睛,看了看负责本案的几个人,说道:“你们是怎么看的呢?”
“什么怎么看的?”元山问道。
“在你们看来,这件案子属于他杀的可能性有多大?”
“这个嘛……”元山瞥了一眼身旁的冈本。冈本低头看着地面,丝毫没有开腔搭话的意思。无奈之下,元山只好接着说道:“从现场的状况来看,似乎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现场既没有留下任何打斗的痕迹,除了脑部的损伤之外,尸体上也没有留下什么其他明显的外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