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吸入了这种气体,人就会死吗?”
“有这种可能。”
“嗯,真可怕。但它和车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嘛……”重治舔了舔嘴唇,接着说,“车子不是会排放出尾气来的吗?尾气里边,也含有这种一氧化碳气体的。”
“哦,是这么回事啊。”恭平点点头,看了一眼汤川。
“你的讲解真是浅显易懂。”汤川对重治说道。
“呃,这么点儿知识,倒也没什么……”话说到最后,重治的声音开始变得含混起来。
“我补充一句。”汤川回头看着恭平,说道,“警方调查车辆的原因,应该并不在于汽车尾气。”
“那又是为了什么?”
“刚才你姑父说过,如果燃烧不充分的话,物体就会释放出一氧化碳来。那么,这种气体到底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产生的呢?简而言之,就是氧气不足的情况下。之前大人们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要在密闭的房间里长时间使用炉子呢?比方说,如果在车内这种狭小的空间里点燃火炭的话,那么立刻就会产生不完全燃烧现象,释放出一氧化碳来的。警方大概是在怀疑,那具在岩石地里发现的尸体,或许就是因为吸入过量一氧化碳而中毒死亡的。所以他们才会对镇上的车辆展开调查。”
嗯。恭平点了点头,但立刻,他便又想到了另外的问题。
“可是,如果那位大叔真是像你说的那样死掉的,那他又为什么会倒在岩石地里呢?”
汤川的眼中滑过了一丝严肃,之后他微微一笑,瞥了一眼身旁的重治,偏起了头。
“嗯,这是怎么回事呢?我也搞不懂呢。”
重治一言不发,默默地盯着窗外。他的脸上,带着一丝让人难以开腔找他搭话的严峻神色。之前,恭平还从来都没有在姑父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
恭平在副驾驶座上坐好,看了看正在驾车的节子。恭平一怔。节子的脸上,也是一副跟重治同样的凝重表情。
33
肌肤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美少女一脸微笑,正端着盛满各种热带水果的果盘走来。少女身后,是一望无垠的碧蓝大海,和几株婆娑摇曳的椰子树。如此一幅充满着夏日风情的海报下方,贴着一张写有“今年的营业时间到八月三十一为止。感谢各位的光临惠顾。店主”字样的纸条。纸条上虽然写的是“今年的营业时间”,但当地人都很清楚,其实店家已经不准备再继续经营下去了。
参观过DESMEC的调查船之后,成实等人本打算一起坐下来喝杯茶,但这个小镇上几乎就没有什么像样的咖啡厅,所以一行人只好来到了这家位于海水浴场附近的披萨店里。
成实还记得,这家披萨店刚开业的时候,屋外那色彩斑斓的墙壁,完全就是这小镇之前所从未有过的。不光只是店里镶着大片玻璃,店外的露台上也摆放着许多桌子。这家店最大的卖点,就是让游客们一边亲身感受着大海的气息,一边品尝披萨和啤酒的美味。刚开业的时候,店里的营业时间是从开海之日一直到九月末。但后来,营业时间却一直在逐年缩短。
“经营理念问题。”坐在成实对面的泽村开口说道。他的目光也停留在海报下贴着的那张纸上。“不是说只要店里装饰得豪华些,客人就一定会光顾的。想要人气旺盛,就必须和小镇融为一体才行。不管怎么说,玻璃浦这里就只有大海。镇政府的那些家伙根本就不明白。与其抽出时间精力去和DESMEC闲扯,倒不如再在旅游观光方面多花些精力。”
“就算他们真想投入,也没有可以投入的精力和财力吧。”教社会科的教师说,“我也同意大海是最大的观光资源的意见,但光是这一点的话,不管再如何宣传,都很难招揽到游客的。毕竟相同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
“我倒是觉得这里的大海和别处的不同。”成实反驳道。
“我也这么觉得。但是,在外地人眼里,这里的大海和其他地方的大海根本就没有任何的不同。站在都市人的角度来看,但凡大海,哪儿都一样。关键还在于当地的名气。之所以去冲绳的人很多,那是因为他们都希望自己以后能在别人面前宣扬,说自己去过冲绳。玻璃浦之行什么的,根本就没人会感到羡慕的,也不会感觉自己的这趟旅行物超所值。”社会科教师不依不饶地接着说道。
成实皱起了眉头。
“你能不能别这么说你自己出生的故乡?”
“我不过就只是冷静地做个分析罢了。这次回到这座久别的小镇来一看,我大吃了一惊。这地方根本就说不上是什么观光地啊。旅馆也好餐馆也好,全都破旧不堪,寒碜不已。去冲绳的话,可能会让别人觉得自己很有钱,而来这种地方的话,给人的感觉却完全相反。难得休息几天,结果还跑到这种破地方来,任谁都会觉得很难拉下面子来的。”
“喂,你说什么呢?”泽村站起身来,一把揪住了社会科教师的衣襟。
“你这话说得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社会科教师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胆怯,但他却依旧还嘴道:“我说的可都是真话。有什么不对吗?”他的声音,已经变得稍稍有些尖锐。
“住手啦。”成实站起身来,拽住了泽村的胳臂,“泽村,你冷静点儿。别在这里胡来,会给店家惹麻烦的。”
或许是成实的最后一句话发挥了作用,泽村猛然醒悟,回头看了看周围。虽然店里的客人就只有成实他们,但女店员们却全都一脸不安地呆站着。
泽村放开手,重新坐回到椅子上。社会科教师也脸色铁青地喝了口水。
“讨论本身并没什么不好,但都别太激动了。”
听过成实说的话,两人都点了点头。
对不起。社会科教师先开口道了歉。
“的确,我说得是有些过了。”
“不,其实我也不该动手的。”泽村也低下了头。
店里的人全都如释重负。店员也都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
“我明白你的意思。”泽村接着说,“实际上,镇上的商店和旅馆,生意都确实很不景气。可谁也没说就任由着它这样下去啊?不管哪里,大家都在思考着改建或者变更的办法。但大家都没有资金。每天为了填饱肚子,众人都得竭尽全力。成实他们家也是……”
听泽村这么一说,社会科教师连连眨眼,扭头看了看成实。
“是吗?原来你们家是开旅馆的啊?真是抱歉了。但我真不是在诚心贬低谁。”
“我知道。其实,我们家也在商量,是不是干脆关门算了呢。”
“是吗?这可真是……”说着,社会科教师低下了头。
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虽然已经消失,但沉闷的气氛却却再次笼罩住了众人。
“咱们撤吧。”听过泽村的建议,众人全都点头同意。
走出店外,听泽村说要送自己回去,成实便坐上了车子的副驾驶座。今天泽村开的并非往常的那辆轻卡,而是一辆掀背款的乘用车。
“今天真是丢脸。对不起。”泽村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道。
“真没想到,泽村你也会像刚才那样发火呢。”
“我觉得他说得实在是太过分了。那老师估计其实挺希望DESMEC能够展开海底资源开发的吧。不过,你应该也看到那调查船的设备了吧?要是让那种机器在海底瞎搅一通的话,这环境还怎么维持下去?要是他们再开设个冶炼工厂什么的,那还会造成水质污染的。光是想想,就会让人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说的是啊。”成实说道。听过泽村的一番话,她感觉自己似乎清醒了过来。并非那种挑错找碴的感觉,相反,她的想法却更加的中立。她开始觉得,彼此协助,寻找一条更好的出路,或许也是一种办法。
就连成实自己也没想到,自己的想法竟会出现这样的转变。自己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思想上的转变,毫无疑问,必定是那个物理学者造成的。如果当初没认识他的话,或许自己也就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了。
据我观察,你应该不是你说的那种人——成实突然间回想起了汤川在调查船上对自己说的那句话。那是汤川在听到自己的那句“比起大都市来,自己更喜欢美丽的海滨小镇”的回答。他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对了,上次跟你说的那事,你考虑得怎样了?”泽村的语调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
“上次跟我说的事……”成实很明白泽村在说什么,但她却故意装傻。
“就是给我做助手的那件事。我不是和你说过的吗?我打算开家事务所,希望你能来帮帮我。你后来考虑过没有?”
“啊,抱歉,之前发生了太多事,搞得我都没时间好好考虑一下。能请你再给我点时间吗?”
“这倒没什么。我也不想去跟其他人谈这事。这位置就是给你留的。”泽村说话依旧还和之前一样暧昧,喜欢怎么解释都可以。成实不由得想起了汤川,心想如果泽村说话要是能像汤川那样直接明了就好了。
泽村驾驶的车子开上了一道急坡,不一会儿,“绿岩庄”便出现在了眼前。
“哎?那不是……”泽村喃喃说道。
汤川和恭平两人站在旅馆门前,正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听到车子接近的声音,恭平抬起头看了一眼这边,之后便大声叫了起来:“啊,是成实回来了。”
汤川也抬头看了看成实。他的目光,感觉比平日更加的冷漠。
泽村在两人身旁停下车,摇下了驾驶座一侧的车窗,冲汤川说了句“刚才真是抱歉了”。他大概是在说调查船上的事。
“参观的收获如何?”汤川问道。
“收获不少。参观过调查船之后,我越发觉得,我们必须盯紧他们才行。”
“原来如此。对了,这辆车是你的吗?”
“是我的,怎么了?”
“没什么,之前我听人说你开的是辆轻卡。”
“嗯。”泽村点点头,“那是店里的车。我家是开电器行的。”
“是吗?找冢原的时候开的车,就是那辆轻卡了吧?”
“嗯。”泽村低声回答了一句,脸上的表情变成了诧异,“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要是当时找到了冢原先生的话,你又打算怎样呢?”
“还用说吗?当然是把他给带回旅馆咯。”
“怎么带回来?”汤川问道,“轻卡就只能坐两个人。当时你的副驾驶座上,不是已经坐着‘绿岩庄’的老板了吗?”
听过汤川的一番话,成实突然一怔。的确,汤川说得没错。
“可我也没办法的啊?我又不知道那位客人长得啥样,不载上‘绿岩庄’的老板,我就认不出来的。而且当时也只有那辆轻卡啊。”泽村的语调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善。
“这家旅馆也有辆面包车。刚才我就是坐着那辆面包车回来的。你当时为什么不开那辆车去呢?”汤川故意做出一副不解的模样。
“现在来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只能说,当时我也没想到这些。但如果当时真的找到了冢原先生的话,我想应该也还是会有办法的。实在不行的话,就让老板先下车,等我把冢原先生送回旅馆之后再去接他。”
汤川依旧一脸的不解,但他却点了点头。
“嗯,的确也有其他的办法可想。比方说,让他们之中的一个坐到货架上去也行。”
泽村翻起眼睛,瞪着汤川:“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就暂且告辞了。我还在教我的小助手算术呢。”汤川转身回到恭平身旁。泽村一脸不快地瞪着他的背影。
“泽村。”成实叫了泽村一声,“怎么了?”
“嗯?没什么。这家伙说话老是让人感觉有点怪怪的。”
“他是个怪人。你就别太在意啦。”
“说的也是。今天真是辛苦你了。我们回头再商量参观报告的事。”
“好的。谢谢你送我回来。”向泽村低头道过谢之后,成实下了车。
汤川和恭平隔着地面上画的圆圈,正在说着些什么。目送着泽村的车子开走之后,她走到了两人身旁。
“汤川先生,您要是有什么想说的,干脆就说明白好了。”
“别踩到了。”
“啊?”
“我叫你别踩到教材。我现在正在跟他讲解为什么圆形的面积公式是πR2呢。”汤川指了指成实的脚边。地面上画着的,是一幅把圆形分割为多个扇形的画。
“我可没主动让他教我这些。”恭平一脸不耐烦地说。
“光是把数字套进公式里去的话,就只是简单的计算问题了。可别忘了,我们现在要解决的,是圆形的问题。”
“您为什么要说那些话?”成实问道,“您不会是想说,泽村他也和那案子有关吧?”
“我可没说过。我就只是问了些自己确实没搞明白的问题罢了。”
“可是……”
“别担心。他——那人是叫泽村吧?他和冢原的死没有任何关系。他不是有不在场证明的吗?冢原离开旅馆的时候,他不是和你们在一起的吗?”
“话是这么说……”
汤川抬手看了看表,朝着恭平说道:“我想起来我还有点事。咱们晚饭后再接着讲吧。”
“什么事啊?”
“趁着天还没黑,我还得去一处地方。要是能叫上辆出租车就好了。”汤川拿起了搭在自行车龙头上的上衣,冲成实说了句“今晚我打算六点半开饭”,之后便骑车下了坡。
34
“川原?哦,川畑啊?有这人吗?”一位四十五六岁的主妇把手贴在面颊上,偏着头说道。
“大概十五六年前的事。我听人说,当时您家已经搬到这里来了。”草薙说。
“嗯,没错。我们家搬到这里来,已经十七年了。估计在这栋楼里,也是住得最久的一家人了吧。可我真的不知道谁家姓川畑啊。”
“他们家当时应该是住在三〇五号室。”
“三〇五?那我真不知道了。他们家都不跟我们家走同一道楼梯的。走的楼梯不同,平常也就很少会碰面,更别提彼此打招呼了。”得知前来询问情况的人是刑警之后,刚开始时主妇还表现出了一些好奇,但没过多久,她也明显地摆出了希望能够尽快结束交谈的态度。
“是吗?那,多有打搅了。”草薙低头致谢时,对方早已关上了玄关的门。
“有马发动机”的公司住宅,是一栋建在车流量很少的道路边上的破旧公寓。整栋楼共四层,却没有装电梯。总住户数刚刚超过三十户。
草薙和内海薰分头行动,各自去挨家挨户地敲门,希望能够打听到些有关川畑重治和其家人的消息,可结果却并不尽如人意。当时住在这里的住户们,几乎已经全都搬走了。
草薙一边用圆珠笔搔着后脑,一边走下楼梯,只听有人在楼下叫了一声“草薙先生”。内海薰从走廊上走到楼梯口,正抬头望着草薙。
“哦,查到些什么没有?”一边下楼,草薙一边随口问道。
“我查到当年住在二〇六号室那户人家现在的住址了。现在住在一〇六号室那户人家的太太还记得他们。据说,二〇六室的那家人在八年前自己盖了栋小楼之后,就搬走了。那家人姓梶本,现在就住在练马区小竹町,西武线江古田车站的旁边。”
“二〇六室的话,和三〇五室走的应该是同一道楼梯的吧。那户姓梶本的人是什么时候搬到这处公司住宅来的?”
“准确的年月不明,不过据说他们家搬走的时候,已经在这里住了将近有二十年了。”
“如此说来,他们家必定曾经和川畑家有过来往啊。”草薙打了个响指,“好,立刻出发,前往江古田。”
恰巧,一辆并未载客的出租车从路上驶过。草薙冲着出租车挥了挥手。
刚坐上车,走了没多远,内海薰的手机便响了起来。她看了看来电显示,轻声惊呼了一下,之后便立刻接起了电话。
“喂,我是内海。今早真是麻烦你们了……哎?找到了?……是……是。抱歉,能请她来接一下电话吗?啊,是吗?我知道了。那我之后再打过去吧。感谢你们的协助。谢谢。”内海薰挂断电话,扭头看着草薙。她的脸上,还泛着一丝的红晕。
“谁打来的?”
“一个事务所位于新宿的志愿者团体。他们一直在搞煮饭赈灾这类的支援流浪汉的行动。我去‘有马发动机’之前,曾经去找过他们。因为当时主要的负责人不在,所以我就把仙波英俊的照片复印了一份,留在他们那里了。”
“然后呢?”草薙催促着内海薰往下说。他有种不错的预感。
“一名刚刚去到志愿者团体事务所的女工作人员说,她曾经看到过仙波。而且还不止一次。她每次都是在煮饭赈灾的时候看到仙波的。”
“是什么时候的事?”
“据说,她最后一次看到仙波是在一年前。那位女工作人员现在有事出去了,说是大概一小时后会回去。”
“司机,麻烦停一下车。”草薙说道。司机连忙踩下了刹车。
“怎么了?”内海薰问道。
“什么怎么了?得到了这么重要的情报,又怎么能把它给留到之后再处理?你立刻到他们的事务所去,等那位女工作人员。司机,开一下车门,这里有人下车。”
35
傍晚五点多,气温却依旧没有半点下降的势头。路面上反射出的光虽然已经不再那样的刺眼,但白天被烘烤了一整天的柏油路面,却依旧散发着热气。
西口和县警本部的野野垣巡查部长一起来到了东玻璃町。两人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寻找案发当天,冢原去吃午饭的那家店。从尸检报告上来看,冢原的肠胃中,依旧还残留着没有消化掉的面类食物。当天晚上,“绿岩庄”提供的晚餐中并没有面食,而且,从消化状况上来看,估计那些面类也很可能是他中午时吃下的。
眼下,虽然依旧还没有查明冢原当天的行动,但在他到公民馆去之前,他肯定曾经去过东玻璃町。从时间上来看,他是在东玻璃町吃的午饭的可能性也很大。
经过详细的成分分析,警方发现面食中存在有一定的特征。除了小麦粉和食盐之外,面食中还掺杂有海苔、裙带菜、昆布的粉末。这是玻璃浦的名小吃之一——“海藻乌冬面”。
出发之前,两人便已打电话联系过,东玻璃町里,供应这种“海藻乌冬面”的店共有三家,每一家都是规模很小的餐馆。去到第一家之后,两人空手而归。眼下,他们正在向着第二家出发。尽管距离离得并不算太远,倒也还不至于需要开车前往,但走着过去的话,却也热得让人大汗淋漓。而且,在到这边来之前,两人也参加对玻璃浦周边的仓库、车库的搜查行动。这是为了寻找会产生一氧化碳的场所。当然了,行动最终自然也是毫无收获。搜查过程中,西口接到电话,上司命令他去找冢原当天吃午饭的餐馆。简而言之,就是让他去给县警本部搜查一课的人带路。
第二家店,坐落在一条从小山丘的山腰穿过的路边。外边卖的是土特产,里边则是一处小餐馆。路对面放着几条长椅,坐在长椅上,可以俯瞰面前的大海。
店里没有半个客人,就只有一名中年女性看门。西口和那位女性打了个招呼,让对方看了看冢原的照片。
“嗯,这人来过我们这里的。”对方的回答干脆利落。
刚听过对方的回答,县警本部的巡查部长的脸色就变了。他一把推开西口,连珠炮似的开始向对方发问。这人给人怎样的感觉?当时他有没有给谁打过电话?他是不是在等什么人?他的情绪如何?中年女性一脸困惑,一个问题也回答不上来。毕竟当时店里还有其他客人,所以中年女性也就没有特别留意。这么说的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那么,有关他的事,您都还记得些什么呢?”从语调上看,感觉野野垣似乎已经打算放弃了。
“这个嘛。吃过饭之后,他还在店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之后呢?”
“之后也没什么了。坐了一会儿之后,他就走掉了。我估计他应该是去车站了吧。”
“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我也记不大清了,大约是在一点多的时候吧。”
一边听着两人之间的对话,西口一边开始了思考。冢原那天是在一点半左右,从东玻璃站前打车前往玻璃浦公民馆的。如此说来,他应该是先到Marin Hills去看了一圈,之后又来这家店吃过饭,再回车站去的。
道过谢之后,两人离开了那家小餐馆。野野垣把舌头咂得山响。
“毫无收获啊。就只查明了他中午吃了碗‘海藻乌冬面’。”
“接下来怎么办呢?要在周围打听一下吗?”
嗯。野野垣一脸艰涩地沉吟了一阵,说:“从时间上来看,离开这里之后,被害者应该是直接前往车站去的。估计也打听不到什么消息的吧。”说着,他掏出了手机。看样子,他是准备问问矶部的意见。
趁着野野垣打电话的工夫,西口站到冢原曾经坐过的那条长椅旁,看了看周围。前方,是几户人家的破旧屋顶。几户人家的缝隙里,镶嵌着浓绿的树木。西口是在玻璃浦出生长大的,所以之前也曾不止一次地来过这附近。整个街镇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几十年都没有过任何的改变一样。自然环境保持得确实不错,但相对地,街镇几乎也没有什么发展。西口自己搞也不明白,这到底算不算是件好事。
西口面前十多米远的地方,有一条路。一名男子正面朝大海地站在路边。男子换用另一只肩膀搭起上衣的时候,西口看到了他的侧脸。这人似乎在哪儿见过啊?西口心中一惊。
“西口。”野野垣凑到西口身旁说,“一会儿我要先回搜查本部去一趟。我们股长有事要和我商量。你怎么办?”
从他的语气来看,商议的内容,似乎跟眼前这个所辖警署的毛头小子没什么关系。
“我再在这附近稍微打听一下吧。”西口说,“毕竟我在这地方还有几个熟人。”
“是吗?毕竟你是本地人啊。那,这里就拜托你了哦。”野野垣把手机塞回怀里,连看都没看西口一眼,就转身走开了。
等到县警巡查部长的身影从视线中消失之后,西口走下了身旁的楼梯。刚才看到的那人还在原地,看起来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你好。”西口在对方身后叫了一声。可对方似乎并没有留意到,毫无反应。
“打搅一下。”这一次,西口稍稍拔高了些嗓门。
男子双眉紧锁,缓缓地转过头来。那表情,看上去就像是在责问到底是谁打断了他的思考一样。
“呃,请问是……汤川先生吧?”
“是我。”男子盯着西口的脸看了一阵,之后便回想起了些什么似的眨了眨眼,“你是昨天白天,在‘绿岩庄’里见到的那位刑警?”
“我叫西口。”
汤川重重地点了点头,指了指西口。
“而且你还不是一般的刑警。你和‘绿岩庄’的成实是同学。对吧?”
“对,您说得没错。她和汤川先生您说过我的情况?”
“大致说过些。”
西口不由得开始猜测起来,之前成实到底是怎样跟汤川提起自己的呢?西口刚准备开口询问一下成实都跟他说了些什么,就听汤川说道:“别担心。她也没跟我说太多。就只是说她的同学现在在所辖警署当了刑警,仅此而已。”
“啊,是吗?”西口不由得感到有些失落,“我也听说,汤川先生您有位朋友在警视厅呢。”
“嗯。都赖这事,现在他们整天缠着我问这问那的。我不就只是碰巧和被害者住了同一家旅馆吗?”
“那个,警视厅那边是怎样看待这次的案件的呢?您有听他们说起些什么没有?”
汤川耸了耸肩,苦笑道:“我可是个普通人。”
“可您的朋友……”
“你应该也很清楚,所谓的刑警,全都是一群只顾自己的家伙。朋友也好家人也罢,能利用上的人,他们都会利用上一番,到头来还不会告诉你任何关于搜查的情况。嗯,不过话说回来,要是他整天缠着我说这些事的话,我也会觉得烦的。”
听对方毫不停顿地说了这么一大通,西口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这些话当成耳边风。即便对方是朋友,也不能透露半点有关搜查的情况。这一点,也是警察的常识。
“对了,您在做什么呢?”西口决定换一个话题。
“也没什么。就只是呆呆地看看大海罢了。”
“您跑到这里来干吗呢?这里离玻璃浦很远的啊。”
“嗯。到这里来之后,我还是头一次打到车呢。坐出租车过来,都花了二十多分钟的时间呢。”
“请您回答我的问题。您到这里来做什么呢?”西口再次问道。这种时候,要是让对方看扁了可就麻烦了。西口鼓足了劲儿,两眼瞪着汤川。
然而汤川却并没有回应西口。他摘下眼镜,从怀里掏出一块镜布,擦了擦镜片。
“因为我听人说这里的景色很不错。我在网上看到,说从东玻璃这里眺望玻璃浦的大海是最美的。”说完,汤川重新戴上了眼镜。
“您是在哪个网站看到的呢?”西口从衣兜里掏出手册和圆珠笔,“请您跟我说一下吧。之后我会去确认一下的。”
“那网站的名字好像是叫‘My Crystal Sea’吧。就是成实管理的那个网站。”
“呃……”对方的回答实在是出乎了西口的意料,搞得他甚至都忘记记录了。
“我可以称呼你‘西口刑警’吗?”汤川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西口,“她那人是不是一直都是那样的呢?我看她那样子,感觉只要是为了守护玻璃浦的大海,她可以不惜牺牲一切似的。”
即便隔着镜片,西口也能感觉到汤川凌厉的目光。
“她刚到这里来的时候,倒也还不至于如此。”西口回答道,“是到了夏天之后,她才变得如此积极参与环保活动的。但即便如此,之前她对大海的爱也是很深切的。上学的时候,我经常会看到她在学校旁的了望台上眺望大海。”
“是吗?从了望台上眺望大海啊。”从汤川的表情来看,他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怎么?她就不该守护大海吗?”
“我不是这意思。她的志向挺高尚的,这事可不是轻易就能做到的。”
“或许,汤川先生您会觉得她是在阻碍您,但我却是支持她的。而且我觉得她这么做也没什么错。”
听过西口的话,汤川点点头,微微一笑:“这不挺好的吗?如果你没有什么其他问题的话,那我就先告辞了。”
看着汤川的身影渐渐远去,西口才觉察到自己似乎反而被他给套了话。西口干咳了一声,收起了手册和圆珠笔。
36
儿童手机的闹铃声响起。恭平看了看时间,按停了闹铃。正好六点半。看看摊开的作业本,恭平叹了口气。语文的习题还基本上都没动,就只是做了几题看假名写汉字。虽然汤川辅导自己做了些算术的习题,但语文作业却还是得自己想办法。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开始动手,但恭平却怎么也没法集中精神。做不了两题,就想伸手去拿游戏机。游戏机倒是忍住没去拿,这回却又打开了电视。碰巧,电视里正在放动画。是个之前没看过的片子。虽然感觉也没什么意思,但恭平还是一直看到了最后。光是看动画,就过了三十分钟。看完之后,恭平倒也乖乖地关上了电视,可他却还是没心思做题。老实说,他就一直在等着闹铃声响起的一刻。
恭平走出房间,来到一楼。到宴会间去之间,恭平先探头往大堂里看了一眼,只见汤川站大堂里抱着手臂,盯着墙上画在看。墙上挂的,就是那幅大海的画。
“博士。”恭平叫了他一声,“你又在看那幅画了?”
“我是在想,这画是从什么时候起挂在这里的呢?”
“嗯——”恭平沉吟了一下,“应该是从很久之前就挂在那里的了吧。两年前我到这里来的时候,那画就已经在那里了。”
“也是。”汤川一笑,抬手看了看表,“好了,去吃晚饭吧。”
宴会间里,成实正在往桌子上摆放汤川的饭菜。菜肴依旧大部分是用鱼类和蚌类做的。
汤川的饭菜对面,放着恭平用的碗筷。今晚川畑家的晚饭是汉堡包。
“和往常一样,看起来感觉味道就很不错啊。”说着,汤川盘腿坐下了身。
“抱歉。整天都是这些菜,几乎都没什么变化。”
“哪有。最近几天的鱼都不一样啊。这可是海味的宝库啊。”
“对了。”恭平突然问道,“成实,我有件事想问问你。今天我去海边,看到了一条很漂亮的鱼。那鱼很小,浑身蓝色。我问姑父,姑父说是让我问成实你。”
“身子很小,浑身蓝色的鱼?大概两公分长吗?”
“对对。”恭平连连点头,“就像热带鱼一样漂亮。”
“那应该是‘空雀’吧。”
“空雀?它不是鱼吗?”
成实微微一笑。
“准确的名称,应该是叫做‘空雀鲷’。那鱼在玻璃浦这里很常见的。那些第一次玩体验潜水的人们,印象最深的大概就是发现空雀的时候了吧。第一次看到那鱼的时候,我也把它当成是会动的宝石啦。”
“我也吓了一跳。我当时本想捉住它的,结果却没抓到。”
“肯定抓不到的啦。不过,你别看它现在样子挺漂亮的,等到冬天的时候,它就会变黑的。”
“这样啊?不过也罢。反正冬天我也不会跑去潜水的啦。”
我开动了。两手合十之后,恭平拿起了餐刀餐叉。汉堡包的表面烤的程度恰巧合适,用餐刀一切,渗出的肉汁和浓西班牙沙司混合到一起,冒出了腾腾热气。
“感觉你的晚饭味道也挺不错的呢。”汤川说。
“那我切一块给你吧。不过你要用生鱼片来换哦。”
“感觉倒也不算太吃亏,我考虑下好了。对了——”汤川手里捏着筷子,“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说完,汤川看了一眼成实。
“什么事?”成实一下子挺直了脊背。
“大堂里挂的那幅画,是谁画的?”
成实的胸口轻轻地起伏了一下。恭平感觉她似乎是深呼吸了一口。
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好奇罢了。上次我也跟恭平聊过这事,问他那画画的到底是哪里的大海。至少,在这附近,是看不到那样的大海的。”
成实把贴在耳朵上的头发捋到了耳朵后边,偏起了头。
“我也不大清楚。那画很久以前就挂在旅馆里了。不过我一直都没太在意。”
“很久以前?意思是说,你们家搬到这里来之前,那画就挂在那里了?”
“对。听我爸说,那画是别人给我祖父的,之后我祖父就把它挂在那里了。所以,我爸应该也不大清楚的。”
成实拿起托盘上的点火棒,准备把点火棒的一头伸进了汤川面前的桌上火炉的下边。
“不必了,我自己来点吧。”汤川说道,“你就把点火棒放那儿吧。”
成实一脸困惑的表情,回答了声“好”,把点火棒放回了托盘。之后,她说了句“请慢用”,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那幅画上的大海——”说着,汤川看了看她的后背,“是从东玻璃的山丘上看到的。刚才我去确认过了。”
成实停下了脚步。不光只是双腿,她全身的动作都在一瞬间停止了。成实缓缓扭过头来。她的动作,生硬得就像是生了锈的机器人一样。
“哎?”成实的声音听起来感觉有气无力的。她的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笑容。“东玻璃?是吗?”
“你真的不知道吗?”汤川问。
“我连想都没好好去想过。”
“就算真的没想过,你也只需要看上一眼,就能看出到底是哪里的大海了吧?你不是比任何人都更熟悉玻璃浦的大海的吗?甚至还建了个人网站。”
“我很少去东玻璃的。”
“是吗?你的博客上不是写着,说从东玻璃眺望玻璃浦的大海是最美的吗?”
成实的眼角露出了一丝凶光,她的声调也开始变得尖厉了起来:“我没写过那种话。”
汤川苦笑道:“你也用不着生气吧?”
“我没生气……”
“如果不是你写的,那大概是我误会了吧。看起来,我最好还是跟你道个歉的好啊。”
“不,没必要。您还有什么其他事吗?”
“不,没有了。”汤川往玻璃杯里倒上了啤酒。
失陪了。成实转身走出了房间。她的背影,看上去似乎有些无精打采的。
“刚才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恭平向汤川问道,“博士你已经找到那幅画上的大海了?”
嗯。汤川随口回答了一句,往小碟子里倒上酱油。之后,他用筷子尖头挑起一小块芥末,搅拌到了酱油里。甚至就连他的这些动作,感觉都有种搞科学的人的范儿。
“还特意跑过去看看。感觉你似乎挺在意这事的啊?”
“‘在意’这个词,说的就是‘好奇心受到刺激’的意思。放着好奇心不去理会,这可是最大的罪过。一个人成长的最大能源,就是好奇心。”
恭平点了点头。可他的心里却一直在想,为什么汤川说话总是这种调调。
汤川伸手拿起托盘上的点火棒。摁下开关,嚓的一声,点火棒的一头便冒出了火苗。恭平家里也有这样的东西。那是他们家买来做烧烤时用的。可实际上,家里就只用它做过一次烧烤。恭平的父母平日里都很忙,几乎都没时间出去烧烤。
汤川用点火棒点燃了桌上小炉下边的那团固体燃料。
“你知道现在火上烤着的这容器是用什么做的吗?”
桌上小炉上边,放的是一只白色的容器。不过它看起来却和普通容器有所不同。恭平盯着那容器仔细看了看,说道:“感觉似乎是用纸做的啊。”
“对,就是用纸做的。所以,这容器就叫做‘纸锅’。你不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吗?既然它是纸做的,为什么不会被点着呢?”
“大概是做过些什么处理吧。”
听恭平说完,汤川用手指从纸锅的一端撕下了一个小角,用筷子捻住,把左手上的点火棒凑了上去。虽然那纸并没有立刻就烧起来,但它却也渐渐地变成了黑色的灰烬。看到筷子尖也快被烧到,汤川这才停了下来。
“如果换作是普通的纸,那么立刻就会烧起来的。没错,这纸确实经过了一些耐火处理,但它却也并非完全不能燃烧。光凭你刚才的那些说法,是无法解释清楚的。”
恭平放下手里的刀叉,爬到了汤川的身旁。
“那它为什么没烧着呢?”
“你看看纸锅里边吧。不光只是蔬菜和鱼类,里边还盛着汤汁。汤汁其实就是水。水的沸点是多少度?你已经上五年级了,这个应该是知道的吧?”
“知道,一百度。四年级的时候,我们还做过实验呢。”
“你们是在烧瓶里装上水,然后一边加热一边测量温度的吧?”
“对。温度接近一百度的时候,水里就会开始冒泡。”
“那么,之后温度计的数值又如何呢?是不是一直在上升呢?”
恭平摇了摇头,说道:“一点儿都没上升过。”
“是吧?水在一百度的时候,会变成气体。相反,在水保持着液态的时候,它就不会超过这温度的。同理,只要纸锅里还残留有汤汁,那么不管再如何在它的下边加热,它都不会烧起来的。因为纸的燃点是三百度左右。”
“原来是这么回事。”恭平抱起双臂,两眼盯着桌上小炉的火焰。
“那,咱们接着做下边的实验吧。”
汤川挪开装着啤酒的玻璃杯,拿起了下边的那张纸质的圆形杯垫。
“如果把它放到固体燃料的上边去,情况会怎样呢?”
恭平看了看杯垫,之后又看了看汤川,战战兢兢地回答说“会烧起来”。他总觉得,汤川这是故意在给自己下套。
“大概吧。”
汤川的回答让恭平大跌眼镜。
“什么嘛。你这算什么实验嘛。”
“别着急。那,如果情况稍微改变一下呢?”
汤川拿起一旁的茶壶,把里边的水倒在了杯垫上。杯垫立刻变得湿漉漉的。茶壶里的水甚至打湿了榻榻米,但物理学者却完全不理会。
“你把它放到固体燃料上去的话,情况会怎样?”
恭平开动起了脑筋。估计答案不会太过简单。或许,之前说的有关纸锅的事,就是一种提示。他开始在脑海里反复回想汤川之前说过的话。
“我知道了。”恭平说道,“还是会烧起来的。只不过不会立刻就被点燃。”
“为什么?”
“因为纸已经被水打湿了。在它完全干燥之前,是不会被点燃的。等它干掉之后,自然就会烧着。”
“嗯。”汤川面无表情地说,“这是你的最终答案吗?”
恭平点了点头,说:“对。”
“好。”说完,汤川便把被水打湿的杯垫放到了固体燃料上边。燃料是装在一只小筒里的,放上杯垫之后,感觉就像是小筒被盖上了一只盖子一样。
恭平盯着杯垫看了一阵。它的中央渐渐变黑,感觉火苗似乎随时都会从变黑的部分蹿出来一来。但过了好一阵,火苗也还是没有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