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母亲充子十分坚持。
“一天没有慢跑也不会怎么样。”玛莉犹在力图争取,“而且以后有一星期都不能外出,当然也不能慢跑。”
“可以在房里跑。”充子的口气仍然严峻。
“在走廊上跑吗?别开玩笑了,人家会笑的。”
“问题是能坚持到最后还笑的,别人要先笑就随他们去笑。”
充子是个百分之百令出如山的人,她计划的事绝不改变。玛莉只有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知道了,今天早上也是巡逻车开路吗?真没面子!”
“令天早上好像还没有来,再不来就要影响我们的作息了。”
正说着时,门铃响了。
“来了!来了!”
自门外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我是目黑局派来的人!”
玛莉觉得这个人的声音很熟悉。
“请把警察证件让我看一下。”在门里的充子说。
玛莉觉得自己的脸直发热,实在难为情。充子从门眼里向外看过后,才放心地取下铁链,打开门锁。
“早安!”
玛莉大吃一惊,眼睛瞪得圆圆的,那是一个穿着慢跑衣的大块头男人。
“哟,这是什么打扮?”充子露出很意外的表情。
“在突发的危机中保护小姐,最好的办法就是一起跑。”刑警说。
“你……是石津先生吧?”玛莉说。
“上一次是……”石津寒喧道:“准备好了吗?”
在充子还莫名其妙时,玛莉趁机往外跑。
石津立刻跟着跑。
“原来……片山先生担任保镖的原因在这里。”石津边跑边说。
“给你们带来麻烦,真不好意思。是母亲太固执了。”
“不,不,片山先生一定会很高兴。”
“是吗?”
“因为他一听到凶杀案就就会昏倒。”石津说得相当夸张。
“就是上次替我接电话的那位小姐的哥哥吧?”
“是的,虽然和妹妹比起来差多了,但确实是个好人。”
“片山先生一定是个很有趣的人。”玛莉笑着说。
“当然。他对每一伴事都很认真,所以就更有趣。”
“他现在八成在打喷嚏了吧。”
两个人向着斜坡跑去。
“请问是什么时候决赛?”
“一个星期后。”
“一定很累吧?”
“那有什么办法?就是为了决赛才每天这样卖力。”
“决赛是多少公尺呢?”
“什么?”
“一定是长距离吧?”石津问道:接着又问,“上次你好像还带着小提琴,也要拉小提琴吗?”
玛莉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想了又想,才说:
“多少是要的……”拼命地忍住笑。
两人并肩跑过斜坡,经过公园旁边。
“就是在那个路口转弯的地方。”玛莉说:“如果凶手的目标真的是我,那实在太对不起那个女子……”
“又不是你害的。说实在的,这个社会上真是有不少怪人。”
怪人……。在别人眼里看来……玛莉想,我们也算是怪人吧!
把一切生活重心完全放在小提琴上,只是为了一天的比赛,辛苦了几年的岁月,只为了获得这一次的胜利……
玛莉实在不愿意这样承认……有人还会蓄意去伤害竞争的新手,而这种人也许潜伏在比赛者之中,更有可能埋伏在他们的父母或教师里。对那种人来说,贝多芬和莫扎特都没有什么意义。
只不过是争取胜利的手段罢了……
那位女子手臂上流出鲜红的血,这个冲击一直深植在玛莉的内心里。她心里突然升起一个巨大的问号,为何要竞争到这么激烈的程度?音乐原本是给人快乐、为兴趣而存在的呀!
玛莉当然没有拒绝比赛的意思。为了母亲她必须尽最大的努力,但是她又不由得想到那个为比赛而施行暴力的凶嫌,如果不是这样,心情会轻松多了……
五
“玛莉,起床时间到了。”充子边喊边走进房间,随后她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
她看到玛莉已经完全准备好,坐在书桌前。
“早安。”玛莉微笑着说:“我也有点紧张呢!”
“可是……还有一个星期。不能现在就这样紧张呀!”
“妈妈的要求实在很矛盾。”玛莉笑着说:“一方面要我早起,另一方面又说……”
“这一点不重要……”充子避开话题,却又很担心地问,
“身体状况如何?”
“和平常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是在十点钟左右来接你吗?”
“应该是的。”
“行李箱呢?”
“不是妈妈你咋天拿到楼下去了吗?”
“噢,我忘了。”
“真是的。其实妈妈比我还紧张。”玛莉笑着说。
“快把小提琴拿好,要吃完早餐才能走哦!”
“妈妈,我又不是要到国外去。”玛莉说着,起身向楼下走。
“到国外去还能打电话,你们这一个星期连电话都不能打……玛莉,你一定要尽全力去表现。”
“表现到令人发腻的程度吗?……”玛莉说道:“除了我,还有谁会带那么大的行李箱?”
“里面装的东西都是会用得到的,绝不多余。”充子边给玛莉倒咖啡边说道:“有换洗衣服和毛巾,盥洗用具、化妆品。还有……那个没有问题吧?”
“嘿,正在中间期。”
“可是,情绪紧张时周期可能会不准,我看你还是带去吧!”
“那就放在里面吧。”玛莉说道。本来她可以自己做这件事,但是如果让母亲帮她做,母亲会更高兴。
玛莉看着充子神采奕奕地上楼去为她拿东西。
这是一个星期的开始。
玛莉慢慢喝着咖啡,身体里绷着满满的紧张感。以前玛莉参加过多次比赛,老实说:她并不讨厌这样的气氛。
由于她与生俱来的个性较散漫,偶尔体验紧张感,对她而言也的确是一件好事。
但是这一次和以往的比赛可大不相同,持续一个星期的紧张,玛莉简直不敢想像会有什么状况发生。
“她还在练吧?”父亲很担心地问。
“是啊!”母亲担心着时间,“我去叫她来吧!”
“该带的东西别忘记,要留下一点宽裕的时间。”
植田克洋是T大学的教授,女儿真知子这一此能晋入音乐比赛大会的决赛,使他在大学同事之间很有面子。如果能得到冠军,那就太美妙了。他希望一定拿到第一名。
“她能办到,一定能……”
植田像在自言自语。事实上真知子的实力确实颇具优胜水准。
若有问题,那就是对新曲的诠释。真知子对首次接触的曲子通常都比较会怯生,虽然可以照谱演奏得很流利,但稍微缺乏迅速诠释乐曲的能力。
如果能事先知道是什么乐曲,就能给她中肯的意见,如果能知道作曲者是谁,至少可以猜到乐曲的倾向。
植田虽然也暗中向熟悉的有关人员及作曲家打听消息,但是没有得到丝毫结果。这种情形是第一次遇到。植田只好祈祷新曲不是很难诠释的乐曲。
植田路子走到地下室。
真知子正在演奏门德尔松的协奏曲第三乐章,是以MMO(无歌唱与独奏)唱片伴奏。
曲子己经进入尾声,路子默默站在一旁等着。
“原来妈妈在这里。”真知子演奏完曲子才发现母亲站在旁边。
“情况不错嘛。”路子微笑道。
“马马虎虎。”
“时间快到了,去准备吧!”
“知道了。”真知子扶一下眼镜,放松小提琴的弦,收进盒子里。
“以练习时间来说:一定是你练得最多。”路子说。
“问题在决赛那一天。”
“话是不错,但是如果多练习,信心就不一样了。”
路子边说边环顾地下室。地下室约六坪大,没有窗户,完全是为真知子的练琴而建造的。
无论任何人——就是真知子的至交好友都不知道有这个地下室。
在真知子还是中学生时,路子说服丈夫建造这个练琴密室。当时她所持的理由是以免练琴声妨碍到邻居的安宁。
路子真正的心意倒不是怕制造噪音,而是防止别人知道女儿花多少时间在练琴。
“你家小姐一定经常练琴吧?”
“才不呢!她才懒得练……”
跟这种类似剧本台词的寒喧其实是相反的。从小就每天一定要练几小时的琴,唯有真知子好像“真的”没有练习,因为从来没有人听到由她家传出小提琴声。
虽然是“不练琴”,真知子却经常是保持领先的地位,使得其他父母心里非常狐疑。
事实上,在这个彻底隔音的地下室里,真知子比其他同学多一倍的练琴时间。
“不知道那边的练琴房是什么样子。”路子一面从地下室走上来,一面问道。
“听说全是个人房,每个房间的门都有隔音设备。”真知子回答母亲。
“如果是这样的话……”
“不行,那一招是不能用的。”真知子笑道:“大家都拼命在努力,小手段是不管用的。”
“不,”路子说道:“大家都紧张到极点,对一点小事都很敏感,反而会更有效。”
“是那样吗?”
“是的。你和别人错开练琴时间,假装不常练琴的样子。”
“好吧,如果能够的话我会那样做的。”真知子似乎不甚热中此道。
母女两人走进客厅,父亲坐在那儿,似乎很局促不安。
“准备好了吗?”
“嗯,没有问题了。”
“你要努力。决赛时我会去的。”
“如果爸爸能够打听出来,我保证真知子一定能够获胜。”路子说道。
“这我知道。可是我已经用尽各种方法,还是打听不出,可见这次是起用了无名作曲家。”
“这件事并不重要。”真知子一面打哈欠一面说。
“不,很重要的。”路子皱起眉头说:“在决赛时若得不到优胜就完了。”
“我知道:我会得到的。”
“拜托你。如果你得到,就是要去维也纳我们都会让你去的。”
“我另外有想要去的地方。”
“哪里?巴黎?还是伦敦?”
“迪斯尼乐园。”真知子接着又说:“我去准备了。”
七点整,大久保靖人醒过来。在他张开眼睛的同时,闹钟也响了。——和每天一样。
他伸手按住闹钟响铃。
在一间只有三坪大的廉价公寓里,被隔壁人家的闹钟吵醒,这是稀松平常的事。
“终于到了……”
大久保靖人从床上起来后,自言自语道。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不是紧张,也许这就是紧张的证据吧!
如果能以平常心和往常一样的生活,那是最理想的。
他以最快速度洗脸、铺床。一个星期不回这个窝,至少也该稍作打扫。
但是,现在只有七点,如果使用吸尘器,一定会吵到还在睡梦中的左邻左舍。车子是九点来接,他决定先吃一顿简单的早餐,然后再打扫房间。
大久保靖人拿起钱包走出公寓。他的房间在二楼,他从咯吱咯吱响的楼梯往下走,到五分钟路程的吃茶店。这家吃茶店从早上七点开始为上班族供应早点。
“早安。”已经很熟悉的女店员送来一杯水。
“从今天起我要一个星期不回来。”大久保靖人说。
“要去旅行吗?”
“差不多。”
“当学生真好命。”
大久保靖人慢慢喝着咖啡,——七个年轻人为音乐决赛而竞争一个星期——大久保心里想。这七个人之中,靠自己赚生活费、自己缴学费的。大概只有我一个人吧!
在预赛时所碰到的参加者,每个人都是好家庭的少爷、千金,他们毫无顾忌地聊天、大声地笑,舒舒服服地演奏小提琴。
那些人从来没有过一面拉琴、一面担心吵到邻居的经验吧!用父母的钱买价值昂贵的小提琴,演奏着在极贫穷中死去的天才音乐家们的作品,大久保心里也很明白,在那些富家子弟之中也有真正的天才,虽然就其他附带条件来说是极不公平的。
大久保告诉自己:别再去想别人的事了,我就是我,在这一星期中,我要和自己作战。
对大久保靖人而言,这是最后的经验。他的家庭是绝没有多佘的财力使他成为音乐家。
他是长子,他有照顾父母的义务,如果在这一次的比赛中失败,他决心就此放弃小提琴。
大久保边吃土司边想。下一次再到这家店吃早餐时,我的命运己经决定了。
当他这样想时,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滋生什么感慨,回想起来,过去的每一天几乎都在紧张的备战状态。
“你怎么啦?”女店员站在旁边诧异地问。
“什么?”大久保抬起头。
“你好像很紧张,别是有什么想不开吧?”
“你明白了?……”
从电话里听到的男人声音非常冷淡,令人觉得无法抗拒。
“是,我知道了。”
“这件事如果被别人知道:你我都完了。”
“是。”
“你要装得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事也没有。”
“我知道了。”
“好吧。”
沉默一阵之后,
“那么……”
“好吧,在那边见面。”
挂断电话。
她拿着电话筒愣在那儿好一阵子,然后慢慢放回电话机上。刚才对方挂电话那一声“咔”,几乎使她的心脏不胜负荷。
“车子来了!”
樱井玛莉听到母亲这么说,立刻站起来。
走到门口,看到外面停着一辆小型巴士。
“我走了。”
“要小心点。应该派小轿车来接,怎么会是这种巴士!”
“妈妈别这样说嘛,多难为情。”玛莉娇嗔道。
“这是你的行李箱。”
“是。”
司机下车来帮忙把行李箱送到车上。
“别忘了带小提琴。”
“不会忘的,放心吧!”玛莉羞得脸都红了。
“早安。”从巴士中伸出头来打招呼的是朝仓宗和。
“啊,是朝仓先生,早安。”玛莉急忙鞠躬问好。
“我要带走你的女儿了。”朝仓微笑道。
“请多指教。”
“我走了。”玛莉向正在做深度鞠躬的母亲说,随后登上巴士。
“玛莉!”真知子在车上向玛莉招手。
“真知子!”玛莉仿佛得救般坐到真知子的身旁。
小型巴士开动了。
“好多的行李。”玛莉难为情地说:“你刚才看到我的行李箱吗?”
“你只有那一个吧?”真知子似乎一点儿也不惊讶,继续说道:“我有像那样的两个呢!”玛莉惊奇得瞪圆双眼。
“各位早安。”坐在前座的朝仓站起来扶着椅背开始说话,“从现在开始,这一个星期将成为你们最重要的时刻,详细情形到那边之后会再作说明。总之,我希望你们以集训的心情,轻轻松松地生活,当然,这不是去度假,这样要求也许比较困难。”
玛莉悄悄打量一下巴士里的情形,一、二、三……七个人都到齐了。
七个人之中,也有在其他比赛里见过而尚末忘记的面孔。
彼此都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表情冷淡地互相打量着。
“最后上车的一位是樱井玛莉小姐。现在参加决赛的七个人都到齐了。”朝仓说:“不过还有一个人要和各位一起搭车去,也许你们已经知道了,就是负责保护各位安全的警视厅一位刑警先生。”
“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真知子向玛莉说着悄悄话。
“听说是个很有趣的人。”
“男人有趣不如长得帅。”
“真知子,你啊……”
两个人偷偷地笑。
说实话,玛莉和真知子并不是可以互相交心的朋友,真知子竖起一道令人难以接近的墙,据说至今没有人可以称得上是她的好朋友。不过,照目前的情况,玛莉却是她最能信赖的人。
“虽然他是刑警,但来的目的并不是要监视你们,”朝仓继续说道:“所以你们不必放在心上。”
即使朝仓先生这么说:玛莉还是觉得心情很沉重,就是因为她几乎受到攻击,才会导致必须派刑警保护。而且她现在只要听到警察两个字,就会联想到被鲜血染红的手臂。
虽然她一再自我安慰。这不是我的错。可是一想到因为刑警跟着而使这一星期的生活受到拘束,玛莉觉得自己真对不起大家。
“快要到指定地点了。”司机说。
“是吗?说好是在那十字路口等的。”
“我们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点,要不要靠路边等一等呢?”
“也好。噢,那个向这边跑的就是吧?”
“那是一只猫啊!”
“后面还有一个人。”
大家从车窗向外看,像跳跃般轻巧地跑过来的是一只三色猫。后面那个人则是提着行李箱和大衣,喘着气、摇摇摆摆地走。
“那个人是刑警吗?”真知子露出不信任的失望表情说道:“老实说:那只猫还比他像刑警呢!”
“噢,我忘了告诉你们了……”朝仓正说着时,从打开的车门跳进一只三色猫。“听说这只三色猫也是警察的一员呢!”
“好可爱!”
“咪呜,到这边来。”
“多美的猫啊!”
女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向它打招呼。三色猫轻轻喘着气儿。从通路向里走。来到樱井玛莉脚边坐下。
“你是不是玛莉的专属保镖呢?”真知子向三色猫说。
这时候,巴士外面的人行道上传来很大的声音,原来是那个跑得很吃力的刑警摔倒了,更不巧是行李箱撞开了,里面的东西撒了满地。
刑警急忙捡起牙刷、肥皂、毛巾、内裤等,胡乱地塞进行李箱内。
“唷,内裤上有一个洞呢!”
“看哪,还带了巧克力糖。”
“他大概以为要去远足吧!”
“还带罐头来了呢!”
巴士里一阵骚动。
总算把散乱的东西塞进行李箱。刑警红着脸走上巴士。
“我……是警视厅派来的。”
“请上车,辛苦您了。”朝仓微笑着迎接他,“栗原警视先生说得没错,果然是一位很独特的刑警先生。”
“我叫片山。”他以为朝仓在弯赞他,带着笑容自我介绍。“喂。福尔摩斯,”然后用眼睛搜巡到三色猫,“到这边来!”
三色猫根本无视于主人的命令,跳上一个空座位,以很优雅的动作躺下。
“这是一只比较奇怪的猫……”片山尴尬地抓抓头自我解嘲。
“没有关系。”朝仓让片山在旁边的座位坐下,然后对司机说:“可以走了。”
“还有人来了!”有人喊着。
玛莉向窗外看去。
“啊,是上一次那位……”
喘着气跑过来的是晴美。
“喂,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吗?”片山义太郎把屁股抬离座椅。
“你忘记带手帕了!”晴美说着递过来一个塑胶袋。“换过的内衣要放在这里面。”
玛莉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二乐章 如歌的慢板
一
一走进大厅,大家都同时发出赞叹的声音。
“哇!好棒呀!”
玛莉的眸子里放出光彩,她低语赞美着。
走在最后面的朝仓,满意地环视大厅。这里几乎没有改装,只是彻底的清扫,换过新的椅套,桌子不仅抹干净,而且擦拭得发亮。
在天花板上装了一个最新的美术灯,朝仓十分惊讶小气的须田,居然肯购置一个装饰用的昂贵物品,他曾经问须田这笔钱的来源,不知何故,须田只是笑而不答,十分伸秘的样子。朝仓当然不会有反对的意思,更不想责备须田如此处理财务。
“请大家到里面的钢琴前集合。”朝仓宣布道:“现在要把新曲的乐谱发给各位。”
刹那间七个人发出窃窃私语的嘈杂声,然后大家跟着朝仓先生到大厅的演奏式钢琴前,任选一把椅子坐下。
片山义太郎呆呆地站在门口。
“这里……简直就像宫殿。”片山义太郎嗫嚅地说:“福尔摩斯,你想,光是这个房间就有我们公寓的几倍大?”
也许是嫌片山的眼光不够远大,福尔摩斯根本不理会他,径自往里走去,对片山说的话一副听而不闻的样子。
“实在是太棒了……最好能在这里放映电影。”片山义太郎正在自言自语地赞叹不己时,突然身后有人说:
“对不起,打扰一下。”
他回头看到一位女子,像护士小姐似的围着白色围裙,推着手推茶车,车上放着喝红茶的架具。片山义太郎站在那儿正好挡住门口通路。
“啊,对不起。”
片山义太郎急忙让开,女子露出极不明显的微笑,推着茶车走过去。
片山义太郎想,她可能就是负责烹饪以及其他种种家事的女子,朝仓曾经提起过她。她并不具一般“佣人”的形象,是一位身材苗条的中年女子。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片山义太郎赶紧翻开他的笔记本,记住别人的姓名是他最头痛的事。
对了,她叫市村智子。
现在必须把这七个重要人物的名字也一并记在脑海中。于是片山义太郎跟在市村智子后面,也向着大厅走去。站在史坦威钢琴前的朝仓,正向随意坐着的七位与赛者解释注意事项。
“……还有,除非是十分紧急的情形,否则不准打电话。各位都正当年少,也许会想听到心爱人的声音,但是安排各位到这里来就是为了使各位排除那些杂务,所以请你们忍耐七天。只有七天,相信他们不会变心的,一定会等待你们。根据我的经验,十天之内是绝不会出问题的。”
年轻人都笑起来;片山义太郎曾经听晴美说起朝仓,似乎他是个十分风流的人物。年轻人可能也听过一些传言,所以都会心地笑起来。
当然,那些笑声中流露出拘泥的成分。
“在二楼中央那个房间装有电话,那是片山刑警使用的房间,有紧急事要联络时,一定要向片山先生申请同意后才能使用电话。片山先生……麻烦你离开时一定要锁上门。”
朝仓向着片山义太郎说:七个人顺着朝仓的视线一起回过头来看着片山。
“知,知道了。”片山义太郎急忙用笔记本半遮住自己的脸。
“各位还有什么问题?”朝仓逐一看过七人的脸,“对了,在今后七天中,你们要生活在一起,虽然有的人已经彼此认识了,但是还是请各位简单地自我介绍一下。”朝仓说完首先指着坐在最边端的人说。“就从你开始吧!”
“是……”站起来的是三名男性中的一个,看来像是个认真稳健的青年。
“我是大久保靖人,是河内寿哉老师的学生。”口吻就像运动选手在开幕典礼上宣誓一般,简单两句说完立刻坐下。
片山义太郎看了一下备忘录,里面记载着朝仓告诉他的有关七人的生平琐事,片山义太郎企图把那些资料和本人连在一起。
关于大久保靖人,备忘录上是这么说的:自食其力赚取学费的工读生。的确,虽然他也穿着西装打领带,但是再怎么样都看得出来那绝不是高极的衣料。片山义太郎心想:他的衣着和我不相上下,一般蹩脚。
其他六人虽然都有或多或少的差距,但他们给人的共同印象是,都是富家子女。大久保似乎有意自划界线与人隔离,现在他就坐在最边上,周围的座位都空着。
“现在该你了。”
被朝仓指到的人站起来。一张圆脸,活像在药蜀葵上装了一双眼晴。皮肤非常白皙。
“是……我……叫长谷和美。”畏畏缩缩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请多指教。”然后就鞠躬坐下。
关于长谷和美,片山的备忘录上写着,财阀之女,虽然是富家干金,却有洋溢的才华。今年应该起二十一岁了,但她纯真的样子,说是十六岁也会令人深信不疑。在现在这样的社会中,还有这样清纯的女孩,片山义太郎不由得轻轻摇头。
接下来的樱井玛莉,她以稳定的态度介绍过自己后就坐下来。片山的备忘录上没有关于她的资料。她曾经是暴力攻击的目标,当然必须特别注意。
片山义太郎知道樱井玛莉是医生的女儿。她看起来就令人感受到那种气质,但并不给人任性或骄傲的印象。她的镇静并非缘自于胆量,而是很自然流露的气质。
其次是坐在樱井玛莉旁边那个戴眼镜略胖的女孩。
“我是植田真知子。”
片山义太郎看看备忘录,知道她是樱井玛莉所熟识的朋友。有希望得奖者之一,模范学生。
“我和玛莉是好朋友。”植田真知子继续说:“但是在这里我们两人是竞争的对手。”她扼要地补充说明后坐下。
片山义太郎并不了解她说这句话的意义。而其他人——包括樱井玛莉在内,也都露出困惑的表情。
接下来这一位穿着蓝色的苏格兰呢上衣和白长裤,好像是在地中海游艇上看到的青年。
“我是古田武史。也许在这一星期里,会感受到精神压力,但是志同道合的人能在一起共同生活一个星期,是很难得的机会。当然,我准备完全遵守这里的规定,但希望除此之外,能在关于音乐和恋爱方面,和各位交换宝贵的经验。”
很顺畅的自我介绍,口齿伶俐,难怪备忘录上有关他的描写是:有花花公子之称。
不过,片山义太郎心里有一股情绪。他想:英俊又富有,头脑机灵,拉得一手令人陶醉的小提琴。上苍的不公平莫过于此了。
其实像这种事根本无须片山义太郎,好比是上班族对不公平的税制愤慨不已一般无力。就在片山义太郎嘟着嘴生气时,下一个已经站起来了。
“我是丸山才二。第一次参加这种比赛。我什么都不懂,请各位多指教。”
这是一个身体魁悟而口才笨拙木衲的人,甚至给人一种错觉,以为他那大手拉小提琴时会把琴弄碎。备忘录上说:从乡下到东京来的学生,假以时日必能成大器。预测他能成大器大概就是朝仓作风吧。丸山才二穿着一件旧式灰色西装,看起来十足的土气,和古田武史正好构成强烈对比。
剩下最后一位尚未自我介绍的女子。
“我叫辻纪子。也许大家己经知道我使用的乐器是一七一○年的名琴。如果这样我还输了,那就怪不得这把小提琴,所以我一定要胜利。”
她一口气把这段话说完,很笃定地坐下。刹那间大家都像吓破胆似的,不能出声。
鼻梁挺拔,是个神采飞扬的美女,戴着一副银丝边眼镜,让人联想到能干的女秘书。片山义太郎看看备忘录,个性之强不让须眉,人称为比赛之虎。
朝仓干咳一声,清清喉咙道:
“现在七个人都介绍完了,接着要介绍的是在这一星期中照顾各位饮食起居的市村女士,她特别提供免费服务来赞助这次比赛。各位如果有需要日用品或其他东西,厨房的后面就是市村女士的房间,可以去向她拿。市村女士,要多麻烦你了。”
站在窗边的市村智子向前走几步,带着满脸的笑。
“我会尽最大的努力使各位都能发挥实力。”
“请多照顾。”大声说这句话的是大块头丸山才二。随后大家也都笑着向市村智子打招呼。
“好吧,现在就分发新曲的乐谱。”
朝仓的话才说完,大厅立刻一片寂静——充满紧张的气氛。朝仓拿起放在琴边的公事包,说道:
“大家都知道:指定曲是为管弦乐器和低音小提琴而写成的协奏曲。可以说,全世界上你们是最先演奏这个乐曲,我希望能看到你们把这个乐曲发挥得淋漓尽致。”
当朝仓准备打开公事包时,那个像女秘书的辻纪子举手发言:
“老师,我可以提出一个问题吗?”
“可以呀!什么问题?”
“关于乐曲的诠释,照规定是禁止和别人商量吧!”
“嗯。”
“也禁止和外界通电话或通信吧?”
“是啊,但这个有什么问题呢?”
“如果违反这个规定时会怎么样?”
“只要有违反规定的事实,就会取消参加决赛的资格。”
“真是这样的话,”辻纪子停顿了一下,说:“这里就有一个应该取消资格的人!”
就在其他六人面面相觑时,辻纪子指着那位花花公子型的古田武史,说:
“应该把这个人立刻赶出去!”
那种口吻用“宣言”两个字来形容最适当不过了。
有一段时间没有人开口说话,最先有反应的还是当事人古田武史。
“喂!你说的是什么话?我究竟做了什么……”他红着脸站起来。
“你还要强辩,难道要我说明白吗?”辻纪子毫不畏缩继续挑战。
“什么?哦,你是指上次M报社主办的音乐比赛……”
“当然,除了那件事以外还有什么呢?”
“那是你故意找碴,当时的判定并没有错。”
“只是没有抓到具体的证据而已,其实很显然你偷了我的诠释。”
“我根本没有那种必要。”古田似乎恢复了点镇静和信心,而且露出冷笑说道:“不用做那种事,要胜过你是轻而易举的事。”
“你敢说这种话?”
“说了又怎么样?”
这时侯朝仓不得不拦阻他们继续争吵。
“你们都不必再说了!辻小姐,你不应该把上次比赛的事延续到这里来。我也听说过你们两人对新曲作一模一样的诠释,但判定的结果是偶然的巧合吧!”
“那是因为古田的父亲在暗中动了手脚,这件事是大家都知道的。”辻纪子说。
片山义太郎听得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茫然不知所云,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辻纪子的确是一位敢说话的女性。
“总之,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是现在,只要是在这一次比赛中违规,必然要受到处分的。”
辻纪子耸耸肩,沉默地不再坚持自己的主张。
“希望你们在这七天中和睦相处,平安无事。”
由于这一阵骚动,好象使不必要的紧张缓和了。
朝仓方才松口气说。“现在要发乐谱了。”
朝仓打开公事包,拿出一叠很厚、类似特大号海报的东西。
“哇……”不约而同发出不知是叹息或是惊讶的声音。
“因为是管弦乐的总谱,所以才这么大张,不必害怕!”
朝仓微笑着安慰他们。
“作曲家是谁呢?”大久保靖人问道。
“照规定,在决赛结束之前是不能宣布的。”
“只要看看乐谱就会知道了。”辻纪子好像已经忘记刚才的风波。
“这里有七份乐谱,发给备位每人一份之后,我手边是一份也没有。”朝仓说:“作曲家手中还有一份原谱,全部就只有这些了。希望大家努力吧!”
朝仓逐一点名发给乐谱。在回到座位之前就已经打开来看的是大久保靖人和植田真知子。而表现得毫无兴趣,把乐谱搁在腿上未打开来看的正是刚才大吵一架的辻纪子和古田武史。樱井玛莉和干金小姐谷和美,以及大块头丸山才二等三人,拿到乐谱像拿到烫手山芋一样,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轻抚着封面的字体。
片山义太郎突然看到福尔摩斯跳上钢琴,或许它知道这钢琴价值不菲,没有使用它的爪子,以致于跳上去时在钢琴上滑了一下。
片山义太郎苦笑地想。这家伙又要玩花样了。福尔摩斯伸头向公事包里看了一下,然后用力跳到地板上。
朝仓合上公事包。
“现在我祝福各位好运。”说完环视七位年轻人。
片山义太郎仿佛听到演奏军号声。
“这房间真是好。”片山义太郎在自己的房间中整理行李,一面说着,“能在这种地方住真是太好了。”
福尔摩斯在房间里到处走动察看,就像一个在寻找窃听器的侦探一样。
“你在干什么?浴室里已经准备好你的厕所了,不必担心。”片山义太郎伸伸腰打个哈欠,“这里是不会发生血腥事件的,一定很轻松。”
福尔摩斯“喵”了一声,“话”中含有警告味道。
“我知道。我不会掉以轻心的。那也是我来这里的目的,不过,得靠你多帮忙。”片山义太郎说。
福尔摩斯跳上房间角落的书桌上,回过头看着片山义太郎。
“嗯——有什么事吗?”片山义太郎走过去,福尔摩斯伸出前爪,开始在那便条纸上抓。
“你在干什么?”
片山义太郎看到福尔摩斯的爪痕很整齐地排列着,一共有七条。
“这是指七个人吗?难道不是吗?哎呀,别用那种眼光看我!七、七……,是指刚才那七份乐谱吗?”
福尔摩斯眨了一下眼睛,仿是在说。对了。
“刚才朝仓说只印了七份。他们的做法真是小题大作,只不过是一场音乐比赛……嗯,什么事?”
福尔摩斯又抓了一道爪痕。
“这样就变成八条了,是八条吗?”片山义太郎想起福尔摩斯刚才看过朝仓的公事包。“你是说八份乐谱,公事包里面还有一份?”
福尔摩斯又眨了一下眼晴。
如果是这样,朝仓刚才是在说谎了。会是这样吗?也许身为主办人自己也留一份乐谱,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一定是这样的。
“福尔摩斯,在这个社会上……也许应该说是人类的社会上,有一处是对外说的话,另一种是内心想的话。有才能的人多少是比一般人任性,这个社会还是会接纳他们。所以那个叫朝仓的人也是嘴巴说一套,心里想另一套吧!”
可是,朝仓的立场是自己想拥有一份新乐谱应该是不会错的,甚至任何人都会认为朝仓理所当然应该拥有一份新谱,而他为什么要刻意隐瞒?
这一点的确是可疑。不过,这一次的任务是保这里七个人的生命安全,不能干涉比赛的事实,这个界限应该划分清楚。
当然,如果这件事会牵连到其他事,自然是另当别论。片山义太郎的个性和和晴美是大不相同的,他并没有期待发生事情的冒险心。与其说是冒险心,不如说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凑热闹心理来得更贴切。
电话铃突然响了,片山义太郎冷不防地吓了一跳。
“什么玩意儿……吓我一跳……”嘀咕了一句才放心去接电话。
其实,电话是无意要吓唬他的,不应该遭到片山的责备。
“喂,喂,是。”拿起话筒后,片山义太郎的应对活像错误范例。
“是哥哥吗?”
“原来是晴美,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号码?”
“是课长告诉我的。”
“课长说的?他还说这是机密呢!原来他的嘴这么不牢靠!”
“是我说这是跟生命有关的事。”
“喂,倒底发生什么事了?”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不过……”
“你快说呀!”
“我,我和石津先生结婚了。”
过大的刺激使得片山义太郎蓦然间愣住了,像呆掉般动不了。随即传来晴美忍俊不住的笑声。
“我骗你的啦!”
“喂……太不像话了吧!”
“是上一次的回报。”
“那一次你已经抓过我的脸了。”
“那是处罚,不是回报。”
“那又有什么不同?”
“好了,别再说这件事了。”
“不过,我非要找石津那小子算帐不可。”
莫名其妙挨揍,石津才是倒霉鬼呢!
“你那边还顺利吧?”
“什么顺不顺利,现在才刚开始呢!”片山义太郎笑着说道:“不过已经发生两、三个问题了。”
“什么事?快告诉我!”
“等一下,这个电话是不能谈私事的……”
“哟,谈事件怎么能算是私事呢?也许我能提供绝妙的推理给你哦。”
要抗拒晴美似乎是极不可能的事,片山义太郎虽然是单身汉,但已饱尝被女人压迫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