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夏天老师一直请着事假——这是周一峰打电话到生理学教研室时,“老处女”罗教授扔给他的话。“老处女”还把夏天的手机号留给了他。但不管周一峰怎么拔打,夏天的手机始终处于关机状态。
周一峰也到单身职工公寓楼去转过一趟。夏天老师和另一位社科部的叫姚玲玲的女老师住在一起。但姚玲玲说,自从夏天的男友出车祸后,她就一直没有回来住。可能是在医院陪床吧。姚玲玲答应等夏天回来后,把周教授找她的口信带给夏天。
从公寓楼出来,周一峰只能悻悻地回家。毕竟,那个夏天在看护病人。这时候再去冒昧地打扰她总是不太合适。
第二天上午周一峰出门时,从家里揣走了一个存折——他的私房钱都在上面,这是连老婆都不知道的秘密——包括什么奖金啊、过节费啊、课时津贴啊一类的。当然,那个三万块钱也一分不少地存在上面!
周一峰到学校东门对面的工商银行取出了那笔一直让他于心不安的钱。提到办公室后就直接塞在了大班台最底的抽屉里。
等周一峰见到夏天,已经是一个星期以后的事情了。
那时雷鸣已经出院,夏天回到公寓后,姚玲玲把周一峰找她的事转告给了她。于是她用手机给周一峰的办公室拔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正是周一峰。“小夏啊。你看你能不能到我这里来一趟。有点事想找你聊聊!”——夏天很爽快地答应了,也并没问周一峰找他有什么事,但她隐隐地感到这和严浩有关。他们约好当天下午三点半,在周一峰的办公室见面。
提前五分钟,夏天叩响了医学心理学教研室的门。
临近期末考试和放假,老师们都不用坐班了。办公室里除了周一峰就没有别人。
周一峰是为了等夏天才留守办公室的。夏天也在门打开的一瞬,看出了他的兴奋与激动。
她曾是周一峰的学生。所以还是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周教授好!”或许是长时间照看病人没有休息好,夏天的声音有些沙哑。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周教授边说话边忙不迭地把夏天带进小会议室。
落坐后,周一峰询问了一下夏天男朋友的身体情况,表示了同情与慰问后,就把话转入了正题。
“小夏啊!你应该认识一个叫严浩的学生吧?”周一峰双手抱着一杯沏好的“狮峰龙井”慢悠悠地问开了。
“岂止认识啊,这几天我们都在一起呢!”
“哦?”周一峰往前探了探身子,神色看上去颇感诧异。
“他是我带的班上的学生。前几天因为他是Rh阴性血型,还给我朋友献了血。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他才好!”夏天叹了口气,垂下头去。
“原来是这样!这段时间他们考试,我也没见他。没想还发生了这么些事。想不到,想不到!”周一峰的一枝派克钢笔在他三个手指间缓缓地转动着。
“周教授,我倒听他说,他在你这儿做什么治疗是吗?”
周一峰心里一震,差点要把手指间玩弄的钢笔丢地上了。“是……是有这事。前段时间他心里不太舒服,我们做了几次催眠。”周一峰故意轻描淡写地说。他还不知道严浩究竟给夏天透露了多少治疗的内容。
“唉,我也感到……他有些怪吧!”夏天的眼神看上去有些忧郁。“真是说不清!”
“这也是我今天找你的原因啊!”周一峰顺势把话接了过来。
“我?周教授的意思是,找我来解决那个严浩的问题吗?”
周一峰沉着地点了点头。
“如果能有什么帮助,当然好!人家这回献血都晕倒了最后。我和雷鸣还一直过意不去呢。周教授你看需要我做些什么,只要能做,我一定尽力配合!”夏天的话说得非常恳切。
“事情……倒是没有。就是有些问题我想找你问问。”
夏天定定地望着周一峰,等着他的下文。
“你是97级的学生吧,听没听说过有一个可能是姓蒋的学生,意外死亡后捐献尸体的事情?”
夏天的脸突然一片苍白。沉默片刻后,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的尸体……是不是,就在咱们解剖教研室存放着?”
夏天还是点了点头。
“你没觉得这件事和严浩有什么关系吗?你刚不是说那个学生挺奇怪的吗?你发现了什么?”周一峰的这些问题事前早都想好了理顺了。
“我……我觉得奇怪……不,但不可能……都已经这么多年了!”夏天的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那个学生有两次,有两次会让我想起以前的事来,就这而已……我想,可能是一些幻觉吧!”
“仅仅是幻觉吗?”周一峰追问着。
夏天缓缓抬起头,定定地望着周一峰。“周教授,我没有系统学过心理学。但我是一个医务工作者,一个高校教师,肯定是主张唯物论的!”
周一峰笑了,挥了挥手想缓和一下这种凝重的气氛。“当然当然,我们都是唯物主义者嘛。人的精神和意识是大脑的活动,也是由一系列神经冲动与反射构成的。但是小夏啊,目前科学还有很多空白处,特别是人的心理活动方面,我想你是清楚的。”
夏天点了点头。“我也不知道那个学生怎么会让我想起以前的事。何况,他们俩根本是不认识的,相差好几届呢。”
“严浩给我提到过,他在你的办公室看到过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他觉得很熟悉,但他并不认识。我冒昧地问一下,照片中的那个人是姓蒋吗?”
“是!那是他最后留下的遗物,也是纪念吧!”夏天的眼圈有些红了。
“对不起啊,可不可以问问——你们俩当时的关系?”
“同学!普通的同学关系。我们一起在食堂做过勤工俭学。他比我低一级。”夏天的声音虽然很低,但口气干脆利落,一点也不莫棱两可!
“没有,感情上的纠葛吗?嗳,如果你不愿说就算了!”周一峰小心翼翼地问。
“应该没有吧……”
“什么叫应该没有?那你主观上的感觉有没有呢?”
“我……可能感觉他有些喜欢我吧……但……”夏天蹙着眉头,似乎在尽力地回忆。
“但你不喜欢他是吗,或是说对他没有感觉?”周一峰问。
“他是个好人,好学生,好男孩儿……我是这么评价他的……谁也没想到他会死。”
办公室沉默下来。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夏天握着杯子的双手在轻轻地颤抖着。
“如果没事,我就先走了,周教授。”夏天率先打破了沉默。
“好吧!”周一峰也站起身来。“一切都会过去的,都会好起来的!”周一峰不知道这话究竟是说给夏天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如果有事,你可以尽管找我!周教授,严浩那边让你多费心了!”
周一峰点了点头。“有事我会找你的!谢谢你,夏老师!”
送走夏天后,周一峰重新给他的那杯“狮峰龙井”续上水。坐在那张超宽超长的大班台后面闭上了眼睛。
对于下一步该做什么,他的心里一点着落也没有。但至少周一峰明白,这已经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心理治疗问题了。当他想到这里时,只能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而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也由此堆满了痛苦和无奈的表情。
时光恁苒,带走了韶华催老了青春,但有太多东西是任凭多久的时光也带不走的——那些爱恨,那些恩怨——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周一峰第一次感到了对所有生命与人类崇高道德法则的敬畏。他记得不知哪个哲学家说过,老天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你得到了一些,你就必将失去一些。反之失去了的,也必将以某种方式让你重新得到——现在,周一峰觉得这句话是对的。
他就那么恍恍惚惚地想,直到旁边的电话铃声响起。
拿起听筒,传出了严浩的声音。
“周教授,我已经买好了火车票,考试完就走了。给您说一声。谢谢您对我的帮助和治疗!祝您假期生活愉快!”
“你什么时候考完?”周一峰有些急了。
“还,还有四天吧,两门课。”
“好,好的。有事我会再找你的。你放心吧,不会有事的,会好起来的。”周一峰说完就把电话挂了。他感觉到自己有些激动——因为,他突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一个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的想法!
这个想法就是——让催眠中的严浩与何继红来一次对话。解铃还需系铃人!周一峰相信如果一切顺利,会找到问题的解决方法的。
周一峰绕着他的大班台兴奋地走来走去。他还得把问题想得再细一点,准备再充分一点——他是深尝过严浩体内那种能量的厉害,至今仍有后怕!尽管他直觉到那东西不会伤害夏天。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万一夏天老师有个三长两短,他周一峰只能从这五楼上跳下去了!
周一峰为这事整整考虑了一天时间。第二天下午,他才打定了主意要这么试上一把。因为怕在电话里说不清楚,周一峰给夏天的手机发短信,说准备一小时后到她办公室面谈。夏天回复过来说没有问题。
在生理学教研室里,周一峰对夏天详细地说明了他的计划。看夏天似乎还有些顾虑,末了他又补充道:“夏老师啊,我知道你是不信鬼神的人。我呐……也不相信。但你要知道,物理学家已经证明,在高倍的电子显微镜下,依靠人的意识是可以改变夸克甚至粒子的排列组合形状的——当然,对于更大的原子和分子,甚至生活用品,一般人还不能依靠意识对它们做出什么改变。但这至少说明了人的意识是一种有待探索的东西吧?!”
看夏天默默地点了点头,周一峰又继续说了下去。“如果人的显意识不能对物质有任何改变的话。那么潜意识呢?催眠大师依靠对人的潜意识控制,可以对人的生理,周围的环境做出种种改变。而现在满世界的成功学,不正是依靠对人的潜意识自我调整的结果吗?有本《世界上最伟大的推销员》你一定知道——书里面的每一个章节几乎都是用自我暗示的语言写成的。的确有人依靠这种暗示改变了自我,完善了自我,成为不错的推销专家呀!”
“那……周教授,我冒昧地问一下。潜意识的开发与严浩的情况有什么直接的关联吗?难道非得用催眠这一种方法不可吗?为什么不能尝试别的,比如药物治疗呢?是不是更有把握些?”夏天突然打断了周一峰的话。
“我认为,严浩的情况不属于精神类疾病,甚至算不上心理障碍。他是一个新的现象,新的案例。直言不讳地说,这有些像中国民间和小说中所描述的‘附体’或是‘通灵’——当然,我们不讲迷信,但对此类现象的存在不能一概否决呀。”
周一峰停了停,看何继红听得还算专注,并没有反对的意思。于是又接着说:“夏天,不知道你听说过慧能和尚的故事没有。他是中国禅宗的第六代传人,在圆寂之后,肉身一直保存在广东韶关的南华寺——已经一千六百多年了,没有任何防腐措施,当年也只在外面涂以香泥,尸体竟然到现在也毫无腐烂。而广东属热带湿润的季风气候,年平均气温在22度以上——这和马王堆女尸的形成条件可不一样咯!我去年到广东出差,专门前往瞻仰,真是奇迹中的奇迹!你说说,这怎么能用现代生物学和医学的观点解释呢?”
“和尚?你说是和尚?”夏天喃喃地自语。
“是啊,慧能大和尚。很有名的嘛!早就有人说,肉身不腐,正是意识能量护持的结果啊!”周一峰顺口把话接了过来。
“周教授,我是刚才想起来——蒋,蒋伯宇死后,在整理遗物时,曾经给我留下了一个信封。里面,除了一张他的照片,还有就是市郊云谷寺的一张信笺。那上面有两句话,好像是两句诗。”
“是吗?这可是重大的线索哦!你还记得吗?是什么诗?”
“草浸秋霜将入愁,人立舟静白沙鸥。”夏天慢慢地背诵了出来。
“还有呢?”
“没了!”夏天回答。“那信笺颜色发黄,年代已经很久了。反正肯定不是蒋伯宇写的。”
周一峰默默地念着这两句诗。片刻后说:“但也可以肯定,这首诗肯定没完。有起承而无转合。看起来,这不是一首普通的古诗啊!”
“周教授,你看出什么了吗?”
周一峰微闭着眼没有答话。嘴里念念有声。突然他的脸色变得惨白。“我想我是知道了……”他自言自语着。“这两首诗说的是两个字啊。第一句的草和将合起来,正是‘蒋’。第二句的人和白合起来,正是‘伯’。而‘宇’……‘宇’字当在第三句。那么第四句,恐怕,恐怕说得才是真正的秘密啊!”
夏天脸色大变,突然站了起来。“周教授,这纸笺至少也有十几年了,难道他死去之前就有人预知到了什么?不会是巧合吧?”
“我想不会!他把那张纸留给你肯定是有用意的!”
“用意?能有什么用意呢?我都保管了三年了!”夏天紧抿着嘴唇不知所措。
“这就是我请你参与实验的原因啊……搞清楚他的用意。甚至,后两句诗说了些什么呵!”
夏天深吸一口气。摇摇头笑笑说:“周教授,我真的被你说服了。行!我一定参加!”
三十七
结束最后两门课的考试后,严浩就将迎来大学的第一个寒假。
他在医院里只呆了两天半就闹着出来——夏天老师知道他有期末考试,所以也没强求!这段时间,校园里的气氛也挺冷清——大部分人都猫在教室或是宿舍里复习,路上少有人来往。连沈子寒这样一贯宣称“大考大玩儿,小考小玩儿”的人也临阵磨枪,每天都撑到凌晨两三点才睡。谁让最后两门课分别是生理学与解剖学呢,“老处女”在最后一节理论课结束时就说,她的课一不划重点二不做考前辅导三不允许作弊四不允许求情。这四大基本原则一宣布,大家只恨爹妈没多给自己生一个脑袋。同时也实实在在体会到了大考期间——什么叫日月如梭光阴似箭了!
可是严浩出院后情绪一直低落。小惠儿自从大闹病房后,已经和他断绝了一切来往。前天严浩买火车票时还试着往她宿舍打电话——想约她一起走。但小惠儿听出是他的声音后,没等严浩说话呢,就把电话给挂了。弄得严浩甚是没趣!
严浩就是想不明白,小惠儿当时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儿,而且恩断情绝得那么干脆!这简直就是一个可怕的恶梦——可怕之处在于他都不清楚了自己究竟是谁,自己以后还会看见些什么,还会做些什么。这两天他一直在暗暗地想,小惠儿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地和他撒泼,何况还骂得那么难听——但夏天老师也没说过他的行为有什么异常啊。住院那两天他不是吃就是睡,又能做些什么呢?
小惠儿说他和别人搂在一起——严浩觉得简直是天大的冤枉!难道他还能和夏天老师发生什么事吗?毕竟人家是老师嘛!尽管年青,严浩的心里对她还是充满了敬畏的!严浩想如果自己当时一时发昏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夏天肯定要扇他两个耳刮子的!但事实上,夏天在他面前一直很平静一直很和气嘛。
严浩决定在最后两门课考之前,到服装学院去一趟。不管怎么说,他都想把话说清楚,实在不行,那就为他青梅竹马的爱情做一个了断吧。
服装学院离医科大有八站地。位于城乡结合带的三环外。严浩第一次来就觉得好笑——意味着时尚与流行的学校竟然长在庄稼地里。的确,服装学院四周全是农田,连所像样的房子都没有。尽管学院里面还是不错,但学生们业余活动的去处可就少多了。小惠儿说他们那儿的夜生活基本上就是“打打牌,洗洗睡”。
严浩是下午五点到的。那个钟点正是学生吃饭打开水的时间。校园里人来人往也颇为热闹。不过就像小惠儿说的,服装学院里的男女比例严重失调。严浩第一次来时还数了一下,路过他的二十个人里面,竟有十六个是女孩——而且那些女孩子都风姿绰约,穿着大胆,比医科大的“天使”们有气质多啦!他当时还特羡慕地说了一句:“如果在这儿读书多么幸福啊!真是男人十八一朵花儿!”——结果被小惠儿狠狠拧了一把!
但严浩这次来再也没有心思欣赏美眉了。他直接来到小惠儿所在的宿舍楼下,下定决心不见到黄小惠同志他今天就不走了。
他用手机给小惠儿的宿舍打电话。宿舍的人说她打开水去了。严浩心里暗暗松一口气,看来他今天只要守株待兔就可以了。于是严浩踱到宿舍楼宿舍楼旁边的自行车棚,睁大了眼睛瞅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女孩子。
拎着三个开水瓶的黄小惠很快出现在了严浩的视线之内。严浩忙冲上去,把她堵在了通往宿舍楼的便道上。
“你,你想干什么?”小惠儿一脸的警惕。
“小惠儿,我想找你谈谈,好不好?一定是个误会!”
“那就当它是误会好了,别解释了!”黄小惠侧过身子要从严浩旁边转过去。严浩忙伸出一只手拉住她的衣袖说:“莫这样啊,就给我一次机会好吧,我专门来找你的!”
黄小惠两眼瞪着他。“放开!再不放开我,我就喊了……”严浩知道她的脾气,吓得忙把手一松。黄小惠头也不回冲冲地就往前奔。
严浩顾不得许多了,又上前拦住她,“那好吧,说清楚了,我们好说好散!行了吧?!”严浩也有些气了。
“好!这可是你说的!”黄小惠的脸色阴沉得像要打雷。
“那我们找个地方谈一谈吧!这儿人多!”严浩忐忑不安地望着她,又接着说:“我,我帮你提水吧!”
黄小惠瞪了他一眼,径直就往前走,却没有拐进宿舍楼的大门。
在宿生楼的东侧有一片公共绿地,里面有小亭子和回廊。严浩跟着黄小惠来到那个仿古的小亭子里面。
“说!”
“小惠儿,你知道我的性格还有为人,绝对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但你已经做了,还要抵赖吗?”
“你说我和谁?和夏老师吗?”
“我咋知道她是姓夏还是姓秋,但你很不要脸我是知道的!”黄小惠的声音愈发地大起来,弄得好几个同学都朝他们这边张望。
“这是误会,小惠儿!我这段时间可能遇到了点麻烦!”
“如果你这样的人都不遇到麻烦,那我一头撞死在你面前算了!”
“小惠儿,你冷静点……我,你让我怎么跟你解释呢?”严浩的心里像有一百只小白鼠在同时抓挠,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了。
“你本来就无法解释!姓严的,今后各走各的道吧!你哆嗦完了没有,我要走了!”
“再给我一段时间好吗?小惠儿!一切都会清楚的!”
“是你说的今天好说好散!怎么说话又不算数了?你还像个男人吗?”黄小惠抬脚就往外走。
严浩的身子全僵在那儿了。他的大脑嗡嗡作响一片空白。他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黄小惠提着三个水瓶气咻咻地离他远去。他想再喊些什么,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从亭子里转出来,严浩直接出了服装学院的校门。他恋恋不舍地又回头看了几眼那不算巍峨的校门——他心里知道,一切的一切都完了!
天色阴沉沉地,好像又要下雪!严浩在等公共汽车的当儿,突然心里一阵发酸,就有一股想哭的冲动!
回了宿舍,廖广志就递给严浩一张条儿。说周一峰找他,还给他留了个电话。让严浩回来后给回过去。严浩接过条子,尽管一百个没心情,但还是按照纸条上的号码拔了过去。
这个电话好像是周一峰家里的,一个中年妇女的口音问严浩找谁。待严浩说明后,她在电话里叫了一声“老周,你的!”
周一峰熟悉的嗓音在电话那头儿响起。周一峰说他的意思是因为严浩马上要放假了,但还是希望能再进行一次治疗。严浩这边正心烦意乱呢,想也没想就说:“周教授,我真的不想再做了,算了吧还是……要不等到过完年我再找您!”
周一峰在电话那端嗯嗯唔唔地沉默了半天。然后委婉地强调了这次治疗是有夏天老师参与的,并且告诉严浩——他的情况绝对是和夏天有关系的。严浩这下子有点张口结舌了,他不明白夏天老师怎么也会搅和进治疗这事儿里面来了。
周一峰看他还是犹豫着,又说:“要不,咱俩明天上午去找夏天老师一趟吧!你看呢?我们再和她沟通一下。你不是对那张照片很好奇吗,不妨亲自问问她。好不好?”
严浩这才吞吞吐吐地答应下来。
第二天上午十点来钟,严浩来到了生理学教研室。刚进门,就看见周一峰和夏天正聊着呢。夏天挺热情地和严浩打着招呼,搞得严浩受宠若惊。
坐下后,严浩看见周一峰用鼓励的眼神看着自己。于是他心一横就说:“夏老师,我有几个问题今天想来请教您好不好?”
夏天点点头,微笑着说:“肯定不是生理学上的问题吧!不过你问好了,只要我知道!”
严浩慢慢地说:“夏老师,在你没给我们上课之前,我其实就见过您了!后来在您办公室这儿,我又见到了那张照片。”严浩用指了指夏天办公桌的玻璃板,那张照片还是纹丝未动地压在下面呢。“我觉得照片上那个人虽然我不认识,但是好熟悉啊!我可不可以问问他是谁?是不是雷鸣哥啊?”
夏天的脸还是有点苍白,她淡淡地笑了。“他叫蒋伯宇,我给周老师提过。是我大学的同学,比我低一级。不过,他现在已经死了!”
严浩紧接着问:“你说的另一个Rh阴性血型的人,就是他么?”
夏天点点头。“是!那是我们一起在食堂打工时,他有一次无意地说起过,他在湖南老家献血时,医生最后告诉他,他的血型是Rh阴性。”
严浩呆了,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那么,下面解剖教室里一定有一具他的尸体吧?!一定有……”
窗外又开始飘起了小雪。风从窗缝处溜进来,夏天的办公室里冷得像座冰窖。
周一峰插进话来说:“严浩,你不是一直想搞清楚你是谁吗,我们和夏天老师一起把治疗进行下去。好不好?”
突然严浩说:“夏老师!我感觉,他一定很,很爱你。是吧?”
夏天看着严浩笑了笑。但那笑里又带了几丝忧伤。
“夏老师,其实他没走,他还在呢!他的精神他的潜意识一定还在呢!你相信吗?”
夏天这次没有说话。
“开始是我触摸到了那具标本,然后就有一连串的怪事。我在水里面看过夏老师您的脸,然后在催眠时见过解剖教室大大的尸池……走廊。而且,我的血型怎么也会变得和他一样了!”严浩边说边回忆,越说越激动起来。说到后面他干脆站了起来。
“还有,夏老师,我献完血住院时——我,我真的拥抱过你吗?”严浩的脸红得像猴子屁股,头还使着劲儿地往九十度方向低下去。
夏天轻轻地嗯了一声。“是。当时你叫出了我以前的名字,我已经很久没用的名字。我也吃惊。但我没多想。”
“是不是这一切都被我女朋友见到了?”严浩的脸红得更加厉害了。
“你的女朋友?”夏天愣了一下。“噢,是吧……当时门还响了一下,等我出去,人也跑没了……我想,可能就是你的女朋友吧。”
“你爱他吗,我,我指照片中的那个人?”严浩轻声地问。“夏老师,您今天就把我当一朋友吧,行吗?不要怪我问多了啊。”严浩又补充着。
夏天把头扭向窗外,雪已经在干枯的树枝上堆起一层白粉沫儿了。她的声音就和那雪花的飘落一样缓慢悠长。
“有时候,爱是需要时间的。但他——没有给我时间。而我——也没有给自己一个把握的机会。那时候,我有自己的标准,那标准和他靠不上。真的……他更像小弟,可爱可怜的小弟。我乐意帮他,背后去帮他。我不想给他一些错误的……暗示。”
严浩发现,有些亮晶晶的东西在夏天的眼睛里闪动着,像外面无声的雪花。“可是,有些东西是当你失去了,你才知道它好珍贵,但它不会再重来。不会,永远不会!爱就是这样吧……人有时总在追逐更远的东西,而对手边的视而不见。总以为幸福只会在多年以后只会在更远的地方出现,却对身边的关怀还有身边的人视而不见。于是,只有错过,一再地错过……”
夏天掏出手绢擦了擦眼睛。不好意思地涩涩笑了一下。“那时的我真是个傻姑娘。太愣了。太自以为是了。也太傲气了。对我爸妈都是这样。更别提别人。经历了很多事才明白一些道理!现在,伤也伤过了,痛也痛过了……所以我把名字改成了现在的夏天。是跟着我妈姓。我想忘掉过去的一些东西,我知道很难忘掉,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屋里谁也没有说话。严浩的眼圈儿也红红的。这一会儿他想起了那天和小惠儿一起看到夏老师在解剖教室窗下徘徊的场景。他想,如果能让小惠儿此时听见夏老师的这一番话该多好呵。
“夏老师,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吗?”严浩这话简直是脱口而出。他真的被感动了。
“不,严浩。我希望能帮你做些什么。如果,你身上发生的一切和他有关的话,我愿意配合你们。”
这时候,倒是周一峰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而得意的笑容。
三十八
夏天老师来到医学心理学教研室时,严浩早到了两分钟。他看夏老师穿着黑色的羊毛套装,显得严肃而凝重。手上还拎了一个同样是黑色的小小坤包。
周一峰早已在催眠治疗室里多加了一把椅子。两张椅子相向而置。
严浩先进了治疗室。按照固定的套路,周一峰开始对严浩进行催眠。一切都很顺利,严浩这一次进入状态格外地快。没好一会儿,他的眼皮就搭拉上了。
过了半晌,周一峰拉开门,示意夏天老师进去。
“你可以和他对话,记着,我说的他不是指严浩,是指那个人。有什么就说就问吧。”周一峰俯下身,对夏天低声耳语了一番后,站在了她的一侧。
夏天点点头,表示清楚了。但看得出她是有些激动的。身子坐得笔直,挺僵硬挺不自然的。
好半天以后,夏天慢慢地说:“你,你还好吗?”
严浩没有任何反应。
夏天朝求救似地朝周一峰望了一眼。周一眼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蒋,蒋伯宇,你还好吗?你在吗?”夏天的声音颤得厉害。
严浩的身子动了一下。突然他的头点了点。
“你真的在吗?你,你能说话吗?”夏天的语速加快了。身子也向前倾了一下。
“何继红,继红……”严浩嘴里的声音含糊不清。但夏天还是能分辨出来他说的什么。而且,那不是严浩的声音。
“是你吗,真的是你吗?”夏天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着。她的手不住地从坐椅扶手移到腿上,又从腿上移到坐椅扶手。她的眼睛定定地凝视着严浩,那眼神里有几许迫切,有几许质疑,还有几许惊惧。看她几乎要站起身扑过去,周一峰拍拍她的肩膀暗示她平静一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在他的身体里?”夏天摇摇头,满目的凄凉与绝望。
“我在……我一直在……我的心在……”那声音听上去苍桑而疲惫。
“你说你的心?心在哪儿?”
严浩本来是松软地靠在椅背上的,夏天刚问完,他呼地一下坐起来。两只手死死地揪住了胸前的衣服。“在这儿,在这儿,一直在这儿……我好难受……”
“你该走的,你知道的,你该放心地走的。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在啊……”夏天的声音里隐隐地带了些哭腔了。
“走……走……我该走……”严浩复又把身子靠回了椅背。“你终于和他在一起了,我知道。”
突然严浩猛地倾身,哇的一口鲜血喷出来。溅得满地都是,溅得夏天的手上也有斑斑点点的红。还喷上了周一峰身上穿着的白大褂。
这个场面让周一峰与夏天都措手不及,夏天首先惊叫起来。但当夏天猛地起身想要冲过去时,周一峰一步跨上去,拼命拦住了她。“你不能动他,不能动他。危险!”周一峰口气焦灼而紧张。
这时候严浩开口了,他的嘴角还蜿蜒着一丝血迹。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看不到我的心,但这样——你就会知道,我的心……我的心还是热的,我的心还是红的。就算全世界都不知道,但我要你知道。你知道吗?你还会知道吗?你究竟知不知道?!”那声音越说越伤心,到最后已经成了隐隐的抽泣。
“你恨我是吗?伯宇,你恨我没有和你在一起是吗,你恨我选择了他是吗?”夏天也流泪了。
“他?你……你指雷鸣?”
夏天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放不下这件事情。伯宇。”夏天望望严浩,欲言又止。沉默了一会儿后,她又慢慢地继续说:“谢谢你当时告诉我。伯宇!他最后,最后认错了。那个田倩倩,是他的前女友……”
“他胡说!”严浩的口气变得愤怒和急燥。
“听我说,伯宇。那个女孩儿考研时死活赖在他那里,说只住三个月。你听到的,是他们的玩笑话。后来,他带我去见了……当面说清楚了。他也搬出来了!”
“真的吗?因为你还是爱他?对吗?”严浩这次嘴里的声音非常地清楚了。但也透露出深深的绝望。
“你不要这样问,好不好……伯宇。那个叫何继红的人已经死了,是我让她死的,死了好,就算让她受到惩罚吧……伯宇。”夏天突然掩面而泣,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你恨我吧……恨我吧,那个伤了你的心的何继红……她拿不起你的一颗心啊,伯宇……”
“是了……你是夏天。你不是当年的何继红了……不是当年我的师姐了……但我还是三年前的伯宇,还是三年前的那颗心啊。”严浩的嘴唇嗫嚅着,突然他变得狂燥起来,头向上挺着,手臂向上胡乱地挥舞着。“谁让我去真正地死啊?谁让我去忘记这一切啊?谁让我永远都不要再回来啊?”这撕心裂肺的哭喊和着夏天的抽泣,让站立一旁的周一峰的眼睛也湿润了。
“伯宇……我不能说谢谢了对你,因为那两个字太轻太轻了。我不知道,三年了……你还在等啊……你怎么会还在等啊……伯宇,忘掉吧,真的……忘掉吧。”夏天的一块儿手绢已经全部被泪水浸湿了。
“我在佛前发过誓的,如果我真得要死,就把我的心留给我最爱的人吧……我做到了,继红。可是,为了让你知道,我只能依附在他的身上……这样,我才可以看见你,我才可以看见过去的继红,过去的师姐……我呆的那个地方好黑暗好让人绝望……可只要想起你,我就能坚持下来……因为,我的心没有死。我的心里还有我的爱人,我爱的那个继红啊。”
这段话说得如此地绵长,如此地悲戚,如此地绝望——夏天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跪在严浩的面前,泪水如决堤的江水滚落在了严浩的身上。
严浩摸索着伸出手,他的手与夏天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在深深的凝望中,夏天看到了过去的蒋伯宇——他穿着足球服在风雨操场上驰骋、他和她一起在食堂谈笑、他怀抱吉它吟唱着只写给她一个人的歌谣……时光一瞬,三载已去。夏天的心此刻痛如刀绞。
她怎么能想到蒋伯宇生前爱得痴狂,死后还爱得如此凄凉绝望?
她怎么能想到蒋伯宇生前重担无数,死后还千结萦心不止不休?
她怎么能想到蒋伯宇不仅留给了她回忆,死后还留给了她一颗温暖的心?
她越想越心酸,脸上已是泪淌成河——她不要再是那个坚强的何继红傲气的何继红自负的何继红,她不要再习惯理智习惯矜持习惯拒绝。但她——又想做回三年前的何继红蒋伯宇眼中的何继红单纯如诗的何继红。
此刻,夏天的内心像刮起一场巨大的风暴,这风暴摧毁了她三年来为遗忘所做的努力和挣扎。但她不后悔!今天她流尽了三年来该要流的泪。但她觉得应该——那是为爱她的人流的呵……蒋伯宇走时,她并不在他的身边,她没有见他最后一面……她在内心深处从没有真正原谅过自己。
“告诉我,继红,你爱他吗?你会幸福吗?”蒋伯宇的声音还是和三年前一样。
“都要和他订婚了,还有什么爱不爱呢。伯宇,我知道……上次也是你救了他。那也是你的血呵。是你的血型。”夏天的眼泪缓缓流了下来。
“该还的,我会还的!继红。”
“我知道,是你不收八千块钱,是不是?加起来是一万二是不是?你是不是这个意思?”哭泣的夏天已经把下唇咬出了血印。
严浩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但是,伯宇……你是个好人,你也不能这样不走呵,这对严浩不公平。你知道吗?”
严浩慢慢点了点头。“是的,都三年了,整整三年了……该结束了吧。我好痛苦……好痛苦啊!”
“那你走啊,伯宇,放心走吧。我们会想着你的……”夏天抬起手,擦拭着严浩脸上的泪痕。“你不能这样,伯宇,你明白吗?”
“你说的我们……我们,也包括她吗?”
“她?你指丹阳是吗?她还能怎样呢。她不是想有意害你的,她爱你,伯宇。但她害怕呵,她是做错了,不该那样回避现实。三年了,也折磨得她够苦了。现在,还在精神病院。”
“不!你不要替她说话了!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我呵!她做伪供,她装疯卖傻,她们一家人串通一气,她怎么会爱我?她只会爱她自己!没有人比她更加自私……爱情?爱情对她来说只意味着占有和虚荣心的满足!”严浩突然焦燥不安,显得异常地激动。那声音里充满了极度压抑下的愤怒。
“她真疯了吗?报应……真的是报应呵!”
“真疯了!最后,她的精神压力太大了。也许,还有良心上的自责吧……根本无法坚持学习,你走后半年,就住院了。”
她身后的周一峰在听到王丹阳真疯了时,脸色也变得煞白。双手不住地颤抖。
“周教授,你,你明白就好了。善恶到头,终有回报。”严浩缓缓地说,眼睛却并不看着周一峰。
周一峰已后退着靠到后面的墙壁。两条腿也抖得像筛糠。
“答应我!走吧,放心地去吧!好吗?伯宇。痛苦总要过去。严浩不能被,被这样……他和你当年一样大呵……他还要学习,还要生活。你走吧,伯宇。”
“我怎么走啊?我是该走了……这里不是我的归宿。我会报答这孩子,在将来。”说完这话,严浩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帮你,我们帮你,好不好?”
严浩又没有了任何反应。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夏天等待着,周一峰等待着。
突然严浩抬起一只手,又伸出一根手指头指向治疗室的窗外。“云谷寺,慧明。”然后那只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夏天和周一峰面面相觑。“你是说去云谷寺吗,伯宇?”夏天颤抖着声音问。
但严浩又没有了任何反应。
在默不作声地等待了十分钟后,周一峰说:“好了,可能该结束了吧。夏老师。”
夏天缓缓地退到门边,脸上还泪痕未干。
在周一峰的指引下,严浩又从催眠的状态中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揉揉眼睛问:“你哭了?夏老师。怎么样啊,你见到他了吗?”
夏天紧抿着嘴唇默默点了点头。
周一峰拍拍严浩的肩膀,叹口气说:“你受委屈了,孩子。会马上好起来的。”
“我,我反正不抱什么希望了。”严浩突然冒出来一句。
“这次不一样,严浩。一定会好起来的!不能再这样了!”夏天挺坚决地说。周一峰在旁边点了点头。
“我只想,小惠儿能够回来。”严浩用极低的声音念叨着。
出了治疗室,三人在外屋的沙发上坐下来。
经历过这样的催眠,无论严浩,或是夏天老师都呈现出非常疲倦的表情。但在这疲倦中又透露着兴奋与不安。
周一峰首先开了口:“夏老师,谢谢你参与啊!事情多少有些眉目了。”
夏天轻轻摇了摇头。“科学,科学不能解释的东西真的太多了。”她的脸微微有些红,可能是为刚才治疗室里情绪的失控感到不好意思。“不过,周教授,你听到了吗?最后他说了五个字,云谷寺、慧明。是不是……说问题的解决还得靠谁呢?”
夏天边说边从身边的包里拿出了一个信封。“你们看,这就是蒋伯宇生前给我留下的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一张他的照片,云谷寺的信笺,还有,还有一首歌的歌词——应该是他写的!”
周一峰接过信封。“是吗,他提前都准备好了?他预知了自己要死?”
夏天沉吟了片刻摇摇头说:“不清楚啊!他是突然性的死亡,应该不会存在什么预知。但从他提前准备好这封信来看,他又像知道些什么。”
周一峰低头看那个普通平常的白色信封。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请转交何继红保管”几个工整的正楷字。
“你看看吧,周老师!严浩你也可以看看。没关系!照片就是被我压在玻璃板下的那张。”夏天说。
周一峰从信封中抽出了一张泛黄的信笺纸和一张普通的A4大小的白纸。严浩也挨到周一峰身旁,把脑袋凑了上去。
信笺上是柳体楷书的毛笔字。一共两行。分别书写着“草浸秋霜将入愁,人立舟静白沙鸥”两句话。
另一张白纸上正是夏天所说的蒋伯宇创作的歌词。严浩边看边在心里默念着:
爱不停
我们从黄昏一路走到了黎明
天空和曾经的爱变得冷冷清清
一直爱得那么小心
以为会有回应
愿意在梦见你的时候
不再清醒
疼痛的心情早已变得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