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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第一节解剖实习课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7

作者:小泷(完结 当前章节:15255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0:44

于是,在蒋伯宇离开学校前,走过他们的宿舍的人只能听到蒋伯宇若有若无的吉它声——而以前那里面总是充满了活泼的空气与爽朗的笑声。在停课反省的几天时间里,蒋伯宇涂涂抹抹地写下了一首歌,歌曲的名字唯有一个字——《伤》——只是倾诉给自己此时此刻听的歌。

但在更多的时间,蒋伯宇仅仅是抱着吉它望着窗外的林荫道出神。他不知道离开学校后,他能去哪里。尽管何继红说他出逃是意气用事,可已经清醒的他还是发现,不是他在推动生活继续了,而是命运在把他推向不可知的远方。

当学工处通知蒋伯宇去谈话时,谁都知道,他的末日已经来临。

所谓谈话,只是在处分学生前一个例行的程序。无外乎对深刻反省与重新做人的劝诫。蒋伯宇本来是不想去的——他到现在就这事儿连一份检讨也没写过。但看在上次“四眼”还为自己掏了三百块钱份上,他还是去了。也算是和学校最后的告别吧!

申伟早已在学校外的一家餐馆订了个小包间,准备晚上为蒋伯宇饯行。除了他和段有智外,他又叫上了王丹阳。犹豫再三,他还是没有通知何继红。依照申伟的想法,何必在走的时候,让蒋伯宇再对人伤情——又遗憾痛苦一次呢。当然,另一个原因是何继红平时不冷不热的派头让申伟觉得她远没王丹阳亲和力强。“今夜不醉不归”——这是他私下对段有智发下的誓。

“四眼”在学工处办公室里对蒋伯宇进行了例行的单独谈话,并给他看了准备公示的文件草样。“勒令退学”四个字深深地刺痛了蒋伯宇的眼睛。有一刻他真的快要忍不住自己的眼泪了——毕竟他才十九岁,毕竟他来到大学还不到半年的时间。真的要离开时,他才发现,他还是多么眷恋异乡的这片土地。就连“四眼”也看到了蒋伯宇在那一瞬飞快地背过脸去,用手背擦拭着眼角。

最后蒋伯宇站起身来,对着“四眼”鞠了一躬说:“谢谢唐处长,谢谢学校!”还未等“四眼”说话,他就折身冲出了办公室,咚咚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晚上七点半,在小酒馆昏黄的灯光下,一场告别晚宴就在这三男一女中开始了。申伟、段有智、蒋伯宇和王丹阳围桌而坐。没有音乐,没有太多的言语,连桌上满满的菜都很少有人动筷子,气氛的沉闷更加重了每一个人的心事。

只有酒一直没停。三个男生喝的是二锅头,王丹阳喝的是啤酒。酒过三巡,话才又多起来。借着酒劲,几乎每个人的语言都在发自肺腑。段有智在王丹阳和蒋伯宇碰杯时,还轻轻地用筷子敲击着小碟,哼着“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如果不了解他们的心事,如果不了解这场饭局的背景,倒也会觉得这场面有几分送行的诗意和几分学生时代特有的浪漫。

“老蒋,出去了一定要和我们常联系啊,有空常来看看弟兄们!”五大三粗的申伟说这话时已是泪光盈盈。

“老蒋,将相自古出寒门啊!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换了平时,段有智说这样文绉绉的话肯定要被申伟取笑,可今天的酒席上却是寂然一片。

“蒋师弟,一切尽在不言中吧!我一直相信你!”王丹阳的话最少,但让人觉得话里有话。她坐在蒋伯宇的右手边,就一直没停过往蒋伯宇的碗里夹菜。

看得出每个人都在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蒋伯宇对敬过来的每一杯酒都是一干而净。他一晚上也没说上几句话。但谁都看得出——他每次拿杯子的手总是在颤抖着。

第二天申伟也没上课,执意要陪蒋伯宇去买火车票。蒋伯宇打算先到广州他的同学那里,看看有什么合适的工作没有。然后等过些日子再把退学的事儿告诉父母。

天空中还下着小雨,这也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冬雨吧。雾气蒙蒙,落叶萧萧,在去火车站的路上,蒋伯宇感到了一生中最深最重的凄凉。坐在公共汽车上,他还想着是不是要再告诉一下何继红呢?告诉她是她让他重新面对现实,来承担自己该承担的责任。他还想告诉何继红,他不再是一个懦弱无知的男孩儿了。就在他即将走向远方的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真的长大了不少。

最后他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他想——就把她放进自己的记忆深处吧——这个让他爱上的第一个女孩,这段青涩懵懂的爱情!他哪里还有资本再去鼓足勇气对她表白呢?他已经一文不名,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恐怕都要沦落街头。蒋伯宇想着一年后两年后她还会记得我吗?他想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她,甚至她的名字她的笑声都已成为温暖他冰冷内心中的火焰。

最后,他是在申伟的拍打中醒过来的。“瞧你睡得真香!都到站了。”申伟嘿嘿笑着说 .

蒋伯宇买了后天晚上到广州的硬座票。他知道,后天上午,有关处分他的文件就要在学校的宣传栏里公示了。

回到宿舍后,段有智指着摆在桌面上的两大袋吃的水果、香肠、罐头说:“呶,这是王丹阳刚拿过来的,让你在路上带着。”申伟拍拍他的肩膀说:“你也不给人家留点儿什么纪念啊?”蒋伯宇摇摇头淡淡地说:“我哪儿配,还是忘掉的好。”

吃过午饭,蒋伯宇躺在床上琢磨,到广州后得找个工作先挣钱,把王丹阳那一万二先还了。然后,看能不能再参加高考吧,或是再上学。他暗暗下了决心,只要能挣到钱,就是去洗盘子做搬运工他都干。

第二天蒋伯宇没再出学校。一直呆在宿舍里慢慢地收拾行李,其实他也没多少东西,一个拉杆皮箱就足够装下他所有的家当。只是每一样东西都会引起他的一阵感伤。于是放进去,又拿出来,再放进去。那把木吉它携带起来实在不方便,他准备留给申伟做个纪念了——尽管那小子身上并无多少音乐细胞。给段有智的是一套他刚进大学时买的路遥的《平凡的世界》——他从头到尾看过三遍,觉得写的真不错!

收拾到后来,留在床上的只有两样东西了。一样是他为追求何继红时买的阿迪达斯运动服;另一样是王丹阳送他的同是阿迪达斯的护膝。两样东西,记录了他十九岁生命里路过的两个女孩儿。但想想,却都不是什么幸福的回忆。他拿起这个,又摸摸那个。拿不定主意是扔下它们,还是带走。最后蒋伯宇轻轻叹一口气,还是把它们全部塞进了皮箱。

在即将离开学校的前夜,蒋伯宇彻底失眠了。

学工处“四眼”处长正在办公室里指挥一个学生会的干部替他书写处分蒋伯宇的公告——四开的大白纸,墨色厚重。只是显得忒扎眼了点。而等到医科大上午第二节课结束后,学生们就会在公告栏里看到他的大手笔了。

这时电话铃声响了——又是校党委谷副书记召见!

“四眼”吩咐那个学生干部按照他拟好的手稿继续书写,自己挟上笔记本就往行政楼跑去。

“老唐,那个打架斗殴又卖肾的学生怎么样了?”谷书记一见他就把这个问题抛过来了。

“四眼”一听是这问题,心下安定了一些。还想着如果就是检查工作,电话里问问不就行了嘛。一个学生的处分问题也值得谷书记这样小题大做——要知道从学工处办公楼到院领导所在的行政楼直线距离也有一千米呐。好歹他唐处长也是奔五十的人了。

心下虽这么想,“四眼”的脸上还是堆着笑。“嗬,是我忘了给谷书记汇报了。那学生我最后亲自找过了,一是做好了他心理上的安抚工作,二来也是把学校顾大局求稳定的精神贯彻下去。现在没事了!他的情绪也很稳定!我刚才还在准备张贴处分公告的事儿呢。”

“四眼”用标准的行政汇报语气流利地回答了谷书记的问话。神色里颇有几分得意。

“处分?给的什么处分?”谷书记的半个身子都从大班台后面探出来了。

“勒令退学呀!不是上周还给校党委会汇报过的吗?像他这样性质恶劣的学生,不退学不足以平民愤!”“四眼”边说边恨不得再加上个抹脖子的动作。“到现在,那个姓蒋的学生连一份检讨都不肯写,哼!”

谷书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说:“那个处分——你们再审核一下吧,做勒令退学处理未免有些太重了。”

“这?”“四眼”这次真的傻了眼。

谷书记用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说:“唐处长,我上次不是也交待过了吗——对学生要本着教育和挽救的态度,处分不是我们的目的。何况,这个事情已经上了媒体,更加引人关注。一定要慎之又慎!还有,我今天接到了市里分管文教卫工作的夏副市长的电话,他也在过问这个事情。希望学校慎重和妥善地处理!”

“夏市长怎么也过问起这事儿了?”

“媒体的报道是一方面,另外,学生那边可能也找过他吧。”看得出谷书记说话时面有难色。

“蒋伯宇是湖南人,家庭条件并不好。怎么会和夏市长有关系呢?”

“老唐,你就不要再追问了。我个人也一直认为给予勒令退学不太妥当。上次党委会讨论这个问题时,辅导员介绍的情况我们都听到了嘛,那个学生本质不坏,而且事出有因。是不是?”谷书记加重了口气。

“四眼”没有说话。别的不说,这夏市长的来头就已经不小了——虽说医科大是省直属的高校,但学校的贷款、基建诸多问题都还是要依靠市里面的。

谷书记看“四眼”不说话,挥了挥手说:“一个要求——教育为主,绝对不要一棍子打死!”

回到办公室,那个早已写完处分公告的学生会干部正等着接受表扬呢。“四眼”看上去神色疲惫,不耐烦地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扔说:“行了,你走吧,不用贴了。”然后,他拔通了蒋伯宇所在班级辅导员的电话。

第五部分

“你这事儿啊,连夏市长现在都知道了。”刘老师知道蒋伯宇从来不会撒谎。“不过也有可能是夏市长看了报纸上的报道吧。反正是好事啊,蒋伯宇。这次你就逢凶化吉了。快退了票,明天就上课去吧。这段时间你拉下的课已经不少了。至于再给什么性质的处分,就听学工处的指示吧。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二十一

当刘淑琴老师到男生宿舍找到蒋伯宇时,他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正坐在光溜溜的床板上发着呆。

刘淑琴是应届的留校毕业生,担任着蒋伯宇所在的98级麻醉系的辅导员工作。这是一个身材小巧,说话声音纤弱的女老师。因为年龄只比学生大四五岁,为人和气,上讲台说话还总是脸红,所以蒋伯宇他们更多地拿她当一个大姐姐看。

宿舍门是虚掩着的。直到刘老师轻轻走进来招呼了他一声,蒋伯宇才猛地回过神来,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你几时走啊?”刘老师在蒋伯宇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床板上坐下来。

“今天晚上。”蒋伯宇没猜出刘老师找他有什么事。他想可能是例行的谈话吧。

“那你把票退了吧,别走了。”

“啊?是——还有什么事情没了结吗?”蒋伯宇的心一下子悬起来。他首先想到的是这次打架的事又有新说法了。

“不是,是你的处分更改了。至少不是勒令退学。”刘淑琴老师还抿嘴微笑了一下。她一直很喜欢这个学生——蒋伯宇平时在班上人缘很好,不但老实能吃苦,成绩也不错。

蒋伯宇呆呆地看着她,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多问一句,你们家和咱们市里的夏显龙副市长有什么关系吗?”其实这问题是“四眼”安排刘淑琴老师了解的。

“夏显龙?副市长?”蒋伯宇满脸都是疑惑。“没关系啊。我听都没听说过。”

“你这事儿啊,连夏市长现在都知道了。”刘老师知道蒋伯宇从来不会撒谎。“不过也有可能是夏市长看了报纸上的报道吧。反正是好事啊,蒋伯宇。这次你就逢凶化吉了。快退了票,明天就上课去吧。这段时间你拉下的课已经不少了。至于再给什么性质的处分,就听学工处的指示吧。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刘老师你是说夏市长都找了学校,然后可以不退学了?”蒋伯宇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了。

刘淑琴老师点点头,站起身说:“快去退票吧,可惜损失了百分之二十的退票手续费哦!”

等蒋伯宇从火车站回来,正赶上申伟和段有智中午下课。听说了这个消息后,那两个在寝室里一阵狂呼乱叫。申伟兴奋地说:“老蒋啊老蒋,今天早晨起床我的左眼皮都在跳啊。我还说今天是你要走,该右眼皮跳才对——是不是奶奶的我生理紊乱啊?现在看来没错儿,真是天大的好事儿!”段有智也说:“祸兮,福之所倚。老蒋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在沉闷了近二十天后,蒋伯宇终于第一次露出了开心的笑容。不过他没提夏市长找学校的事,所以申伟和段有智都把翻案的功劳记在了“四眼”身上,还都特真诚地说:“以后一定叫他唐老师,绝不再叫四眼了。”

申伟以最快的速度打电话把这消息告诉给了王丹阳,回过头对蒋伯宇眨眨眼说:“人家与你真是患难与共啊。将心比心,老蒋你该考虑给别人个机会嘛!”

蒋伯宇含含糊糊地说:“哪儿能呢,缺那么多课,又快期末考试了,还是把学习搞上去再说吧。”

其实蒋伯宇自从得到这个消息后,想得最多的就是该怎么尽快归还王丹阳那一万二千块钱了。其次就是想搞清楚究竟谁找了夏副市长,让他化险为夷的——但肯定不是申伟和段有智,从没听说过他们有这种关系啊!难道是王丹阳吗——也不像!如果是的话她早就会去并告诉他了!——那是个肚子里藏不住话的女生。

蒋伯宇当天下午在食堂吃饭时还留意了一下何继红在不,但并没看见她——也许是没有值班或是休假了吧。他想问问是不是何继红找的夏市长。他有这种直觉,但又不敢确定,因为何继红从来就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等到第二天下午,蒋伯宇故意拖到六点以后才去了食堂。一进门就看见了正在忙碌的何继红。看看周围没什么人了,蒋伯宇走到她旁边,隔着一条窄的过道和她打了声招呼。

何继红抬头笑了笑,回了声“你好!这么晚才来啊。”

蒋伯宇点点头,看不出她是否知道自己处分已经变更的消息。干脆坦白地说:“本来今晚要走的,后来说处分变了。就,就留下了。”

何继红直起身子,望着他微微地笑着说:“我都知道了,包括你要卖肾的事儿,还有不用退学的事儿。大家都告诉我了。你呀,现在成了学校的名人了。”

蒋伯宇低头望着手上的饭盒说:“我也觉得很奇怪啊,突然说不用退学了。我,我想问问,是你们去找的夏副市长吗?”蒋伯宇留了个心眼故意说是“你们”,免得何继红太敏感会听出他的意图。

“不知道,至少我不认识啊。这事儿市长都过问了吗?”

蒋伯宇抬头看了一眼表情平静的何继红,他也搞不清楚这何继红是刻意隐瞒还是真的不知道。

“也许,是人家看了报纸吧!不过,这次你要好好感谢王丹阳哦,她对人真的很好。”何继红一边继续擦着餐台一边说。

“这,这事儿你都知道了?”蒋伯宇想着王丹阳不是让自己不把她借钱的事儿告诉申伟吗,怎么连何继红都知道了。

“我们是一个班的嘛,会替你保密的。”何继红笑笑说。

蒋伯宇看看也问不出什么来了。就悻悻地说:“那,那我就打饭去了。”

何继红说:“我还想给你说个事儿呢。你打完饭再说吧。食堂快下班了,赶紧去吧。”

等蒋伯宇从打饭的窗口折回来,何继红已经坐在刚才说话的桌子旁等着他了。蒋伯宇在她对面放下饭盒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啊?”

何继红说:“你要不要找点事做?”

蒋伯宇瞪大了眼。他正着急的问题没想到何继红给他提出来了。“当然啊。我还急着还别人的钱呢。”

“说实在的,上次骂你我还挺后悔的,没想到你会想去卖肾。不过,男子汉做事敢作敢当,你挺受大家尊重的!”

听了何继红这么一说,蒋伯宇嘴上没话,心里却暖融融的。

“这食堂里的活儿你能干吗?就像我一样做钟点工,每天两小时。你要愿意,我可以请他们安排,反正最近要招人。”

蒋伯宇都没多想,忙不迭地点头。“行!只要能挣钱就行!”

“还有啊,图书馆里面需要图书整理员,你也可以去面试一下。如果时间许可,再做做家教。”

蒋伯宇的脸一红说:“做家教不成。我这人嘴笨的很!讲不顺溜的。”

“何继红!”门口有人叫。

蒋伯宇看也是一学生模样的男孩,挎着单肩包,个头也高高的,但年龄似乎不小了。“哦,我得走了。工作也到点了,晚上还有事儿。”何继红冲蒋伯宇笑笑。然后回头对那人说:“马上出来!”

蒋伯宇站起身,看着何继红跑到食堂工作间里换衣服,而那个穿着黑色涤纶短大衣的人一直就站在食堂门口双手插兜里等着。

何继红从工作间出来一边往外走一边冲着蒋伯宇摆摆手说:“明天下午四点半你到食堂来。记着带一张一寸的照片!”蒋伯宇愣愣地看着他,干巴巴地说:“那,谢谢你了。”其实他好想问问何继红那人是谁,但知道那样的话太过份了,只好在看着何继红与他一起离开后,独自坐下来闷闷地往嘴里扒饭。

这顿饭蒋伯宇吃得寡然无味,他的脑海里始终浮现着那个男人和何继红走在一起的场景。“他是谁?他怎么会和何继红在一起?”蒋伯宇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吃醋了。“难道是何继红的男朋友吗?”但他又拼命在心里推翻这个论断。“不!不会。何继红那么忙,那么爱学习,怎么会呢?”可是推翻了他又在心里开始另一个方向的判断。“不是男朋友怎么要来喊她?何继红对他的到来挺热情的啊!”——蒋伯宇越想心越乱,吃了一半后合上饭盒就出了食堂。

蒋伯宇第二天下午四点二十整就站到了食堂门口了。讲究诚信是他一贯做人的原则。做足球队教练那会儿他就一直没迟到过。何继红五分钟后也到了。她穿一身石磨蓝的牛仔服,显得特别的精干。

“行啊,比我来得还早。足球场上你是教练,在这儿我就是你的教练。”何继红边笑边领着蒋伯宇进了食堂东侧的一个偏门。“我先带你去见见大管家,就是负责咱们这一块儿的王科长。”

在食堂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里蒋伯宇见到了那个所谓的大管家。王科长看了蒋伯宇两眼,点点头对何继红说:“就让他先跟着你上一个班吧,以后熟练了再调整。”然后让蒋伯宇填了一张登记表,贴上照片。就这样——蒋伯宇开始上岗了。

食堂的工作并不复杂,领到工作服和工作用具——洗洁精,喷壶、抹布和小工作铲后,何继红带着他来到外间的用餐区,指定了蒋伯宇的工作区域,又示范了一下工作程序和要领——核心内容也就是收拾餐台和最后的地面清洁。

“活儿不累,只要麻利点仔细点,每天从四点半到六点半。一小时八块五,免费吃饭。”何继红微笑地叮嘱着。蒋伯宇咧开嘴笑笑说:“放心吧,和我在家帮爸妈做家务没什么两样。不会给你丢脸的。”

二十二

周一峰在星期一上午的十点多去了解剖教研室一趟。

他是过来找郑大志的。那时候郑大志正在收拾一具刚送过来的标本。他回过头对站在门口叫他的那名教学秘书说:“让老周过来吧!”他正戴着乳胶手套冲洗那具女尸,手上忙得不可开交。

当然也是因为他和周一峰很熟悉了才会在工作间里接待他——说起来,周一峰的小舅子的爱人还是郑大志的堂妹呢——两人也算是沾亲带故,又住学校家属楼的同一个单元里,比一般老师自然来往多些。

周一峰没一会儿就站在了标本制作间门口。只是站得离大门有两步远的距离,还用手捂着鼻子——周一峰是同济医科大82届的毕业生,对这些标本并无畏惧——只是气味着实刺鼻难闻。

“你在忙啊老郑,都不能停一停?”周一峰皱着眉头问。

“呵,老周,没见我正给女人洗澡嘛。”郑大志没有戴口罩——对那气味儿他早就习惯了。他边冲刷尸体边和周一峰开起了玩笑。

周一峰是个正经惯了的人,身上可没有郑大志那么多的幽默细胞。他捂着鼻子嗡声嗡气地说:“得了。你先忙,味儿太大,我在办公室等你。找你有事儿。”

等郑大志收拾完来到办公室,已经是快十一点了。周一峰正等得不耐烦呢。

“老周,你是一年也来不了两回呀。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郑大志扔给周一峰一根烟。自己也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周一峰微微一笑说:“不和你瞎扯,我一会儿还得到科研处。老郑,我有个课题得请你帮帮忙。”

郑大志乐呵呵地说:“你是搞心理科学的,我是搞形态科学的。怎么,想借两具标本研究研究?”

周一峰呷了一口香烟,吞云吐雾地说:“最近在搞个课题,想借你的宝地做一次心理试验嘛。”

郑大志听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严浩对医学心理学教研室已经是三顾茅芦了。下午四点多他刚下课,周一峰就把电话直接打到了他的宿舍。

“周教授,您分析出结果了吗?”严浩一见周一峰就迫不急待地问。

“不要急,我有个新思路想和你谈谈。”周一峰边招呼他坐下来边说。平时不苟言笑的周一峰显得很兴奋——两只眼睛笑得都藏一堆皱纹里去了。

周一峰清清嗓子,边用三个指头转动手中的钢笔边说:“是这样。你上次不是描述过了催眠中的所见所闻吗?我们想针对你上次的实验做一个针对性的治疗,彻底消灭掉病根!”

“什么治疗啊?还是催眠?”

周一峰摆摆手说:“不完全是,准确地讲叫做心理脱敏疗法。打个比方吧——咱们中医有句话叫做以毒攻毒,讲的就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看砒霜、巴豆都是毒药,但又都是很好的药材。心理脱敏疗法就是以毒攻毒!不过攻的是心理上的毒而已。一个人要是有恐高症,最好的治疗方法就是让他设身处地从低到高地逐渐脱敏。一个人要是有焦虑症,就偏偏让他逐渐处于焦虑环境!当然,治疗的过程中必须加上心理暗示。”

“那我要怎么脱敏?”严浩问了个最实际的问题。

“到你上次在催眠中提到过的地方——解剖教室!”周一峰的眼睛里放射出兴奋的光。

“啊?”严浩手中的一次性水杯啪地掉在了地上。

“放心吧,不是你一人去。还是和上次一样,你可以叫上同学。”周一峰注视着严浩挺温和地说。

“什么时候?”严浩的声音听起来挺慌的。

“就明天,晚上十一点半。白天人太多。”周一峰从大班台后站起身,转到严浩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说:“不要害怕,那儿除了标本,没有别的东西。”

郑大志答应给周一峰帮这个忙。他也知道,他再不帮这个周疯子,全学校就没人肯帮他了。不过,他没把这事儿告诉兰主任和其他老师。

周二晚七点多,他到周一峰家里把解剖教室的钥匙留下了。说好第二天上班前他来拿。临走时还当着周一峰爱人的面幽默地来了一句:“老周,刚洗完澡的那个女人还光着身子在制作间,闲人免进啊!”

周一峰笑骂“你这个老不正经的”,心下却很感激郑大志给他提供这个方便——他太需要严浩这样的特殊案例了。做出成果来让那帮狗眼看人低的同行们瞧一瞧,他周一峰也不是混饭吃的!“

当时针指向十一点,他拿上白大褂和一个应急灯准备出门。在门口犹豫片刻,又悄悄到厨房取了一把不锈钢的剔骨刀——把它包在白大褂里,然后出了门。

这一次,他没有带上助手,那两个年青的女硕士都不是学医出身的,别把她们给吓坏了。

月黑风高夜。十二月的风已是很刺骨了。黑沉沉的基础医学部大楼外,晃荡着几个黑影——严浩、沈子寒和廖广志他们早就到了,正抖抖索索地缩着脖子等周一峰呢。

周一峰首先打开一楼大厅右侧教研室办公区的铁栅栏门,把沈子寒和廖广志带进最靠门口的一间办公室后说:“你们俩,就在这里。仔细听着动静!需要帮助我会喊你们的。”然后他打开了左侧通往解剖教室的大门。

在跨进那道高高的门槛后,他轻声问了问跟在他身后的严浩:“你看到的,是这条走廊吗!”走廊里还是亮着荧光灯,他说话声音虽低,回声却很大。更给这条寂廖深长的走廊平添了几分阴沉之气。

“是,我们来这儿上过实习课,不会记错的。”严浩回答。

大门给掩上了。周一峰左右望了望,直接带严浩进了靠近大门口的第一解剖教室。

周一峰打开了随身带的应急灯——每个桌上堆放的嶙峋的骨骼标本在光晕之外更像一头头蹲伏的面目可憎的野兽。周一峰突然哆嗦了一下——这教室里没暖气,实在太冷了。

“我们,开始吧。你不要紧张,没事的。脱敏疗法就是为了去除你的病根才下的一剂猛药!”周一峰温和地说。

他让严浩搬个凳子到讲台上。然后趁严浩不注意时,把剔骨刀别在了皮带后面,再穿上白大褂。

安静,异常的安静——如果不是解剖教室,这里真是最好的催眠治疗室。周一峰缓步走向讲台。严浩看他白衣飘飘,仿若幽灵。

周一峰示意严浩坐在讲台的凳子上,和前两次一样——他从放松的暗示到拿出水晶球进行凝视催眠,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在等待严浩完全进入催眠状态的片刻,周一峰暗想这个学生真是个绝好的实验体,目前的过程甚至比前两次都要漂亮。

除了远处应急灯发出的轻微咝咝声,就是周一峰越来越轻,越来越慢的暗示的声音。

而在大厅另一端的办公室里,沈子寒和廖广志也安坐在黑暗中——周一峰要求不得开灯,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这种寂静——令他们的眼皮也开始沉重了起来。

“但愿,这是一次完美的催眠和脱敏实验。”周一峰边工作边在心里暗暗祈祷。

“好了,现在你完全睡了……睡了,你感到非常地轻松,非常地安宁,睡吧……睡吧……”伴随着最后一道指令,严浩的面庞在应急灯微弱的光线下如婴儿般安详平和。

十五秒钟后,周一峰开始完成这次实验最重要的部分。

“告诉我,你曾经来过这里吗?”

严浩点了点头。

“去吧,现在去最令你难过和痛苦的地方,找到它,找到它。”周一峰边说边用眼睛紧张地盯着严浩。

严浩没有反应。但在几秒钟后,他缓缓地站起身,面色如霜,恍似梦游。他抬起两臂向前平伸着,开始走下讲台。虽然闭着眼,却能准确敏捷地避开一张张桌椅向室外走去。周一峰拿起应急灯,轻轻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沿着昏暗的走廊往里走,严浩一直来到第三标本实验室门口。他悄无声息地推开门,径直地走了进去。周一峰也随后跟进去了。

突然走在前面的严浩猛地一个转身,周一峰差点吓得把应急灯扔到了地上。

严浩还是闭着眼,嘴角在莫名地抽搐,呼吸也粗了很多。

周一峰急忙暗示:“安静……放松……好了,你已经到了……已经到了……是什么让你害怕?告诉我,告诉我吧。”

严浩再次缓缓地转过身,走到墙角的一块上了褐色油漆的木板上。然后,他站了上去。

周一峰知道,那不是什么木板,而是存放尸体用的尸池的盖板!盖板上还书写着一个大大的数字“9”!

严浩又转身面朝着周一峰慢慢走了下来。

周一峰愣征了片刻。弯下腰准备揭开它。木板太沉,周一峰咬着牙使出了浑身力气。他没有看见,站在他身后的严浩突然在嘴角浮现出了一丝冷笑。

冲鼻的福尔马林气味顿时弥散在了整个房间。呛得周一峰不禁咳嗽了起来。应急灯的光线弱了下去——电量警示灯亮了起来!

揭起盖板,整个尸池完全暴露在了周一峰的眼前。淡褐色的液体注满了池内。

“就是这里吗?”周一峰低声问。

面向尸池的严浩慢慢点了点头。

周一峰蹲下了身子。他推测这池子里面,也许就隐藏着造成这名学生莫名焦虑与恐惧的秘密吧。或许,是里面的哪具尸体在生前和他有关系?他一边想着一边探头向池子里面望去。

他瞪大眼睛,已经很清楚地看到了水泥池底!再看——里面还是空的!这是一个空的尸池嘛,周一峰如释重负!双手也无意识地放松垂下去了。

突然,一只手!一只酱褐色有着长长指甲的手猛地伸出水面紧紧地捏住了他的手腕!拖着他就往池子里面拽!

水声也大了起来,哗哗地似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滚。水面不断地浮出气泡,如同烧开后的沸腾。

“不——不——”一声凄厉的叫声回荡在标本实验室内。站在池子边沿的严浩发出梦呓一般嘿嘿的干笑声。

周一峰本能地拼命地往后退,还好有他的另一只手在地上做着支撑。随着他身子后退,随那只手升起的还有胳膊,还有同是酱褐色的身子,还有看不清的头颅——那分明是一具尸体标本!

突然那只手丢开了他。整具尸体迅速地下沉。水面安静了下来。

周一峰还未从刚才的惊恐中回过神来,他的身体在不断地颤抖。而旁边严浩嘿嘿的干笑声根本就没有停止过。

“你,你笑什么?”周一峰已经语无伦次了。

严浩的笑声反而越来越大,面部的表情也越来越狰狞可怕。

突然他狂怒地撕开了外衣,又撕开了里面的内衣。而缓缓举起的手上握着的,竟是一把上好了刀片的手术刀。

“你……你,你,你想干什么?”周一峰瘫在地上,一步一步往身后的解剖台方向蹭。

赤裸着胸膛的严浩举起了手术刀。他仰起脖子,从下颌开始向下慢慢划开自己的皮肤。鲜血从切口处像无数条蛇弯弯曲曲地迅速渗出,在严浩惨白的胸壁上做着无声的爬行。周一峰半张着嘴,急促地呼吸着,已然吓得说不出话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严浩用两只手从下颌沿着切口向下撕开皮肤、皮下组织——他的动作缓慢而熟稔,鲜血淋漓的肌肉和筋膜一点一点地暴露在了周一峰面前。

接着严浩再次举起手术刀,犀利的刀锋在微微冒着热气的颤动的肌肉群中穿行。很快,他又用双手把连同胸大肌、胸小肌、前锯肌一起的肌肉组织一下一下地撕断。应急灯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胸膛已经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周一峰在地上哆嗦成了一团。接着刺耳的咔嚓声一下连着一下——严浩正一根一根地把自己的肋骨从胸骨连接处捏断!断了的肋骨像枯树枝一样横七竖八无力地垂落着

他最后撕开的是薄薄的心包膜。在心包膜里面,一颗鲜红色的心脏正在有力地搏动。然后他慢慢放下双手,狞笑着一步一步向周一峰走过去。

周一峰这时才想起来时带的剔骨刀。他摸索着从皮带下抽出刀。满脸惊惧地用刀尖颤巍巍地指着严浩说:“你你你……你,你别过来……”

严浩的喉咙里再次滚动着周一峰第一次给他催眠时所听到的沙哑的男声。“你看吧,你不是要看吗?哈哈哈,看吧,看吧……心……我的心……”严浩的手里提着血迹斑斑的手术刀!他一步一步向周一峰逼近——步态僵硬!表情冷漠!胸前挂着撕裂开的皮肤、肌肉、断的肋骨、皱巴巴的心包膜,还有那颗鲜红的跳动的心脏!血水在他的脚下一路滴滴答答!

“救命啊,不要——”周一峰发出撕心裂肺般的叫喊声,晕厥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应急灯最后一点电能也完全耗尽了,整个标本实验室里陷入一片浓浓的黑暗。

那颗鲜红的心脏还在严浩的胸膛里有力地搏动。他嘿嘿干笑着——伸长了双臂转身离开。他还是闭着双眼——面色如霜,恍若梦游。

郑大志整个晚上都没睡踏实,他一直不放心周一峰在解剖教室里搞什么心理实验。“这个疯子,千万别出什么事儿吧。”

早晨六点半,他还半躺在床上就迫不急待打了个电话到周一峰家。是周一峰的爱人接的电话——竟说老周一夜未归!

郑大志的心里咯噔一下。三下五去二穿好衣服他就往楼下跑。

实验区和办公区的铁栅栏门都是虚掩着的。郑大志哗地一下把办公区的门拉开——办公室里,两个学生模样的人正趴桌上呼呼大睡!

郑大志再转身往实验区跑。第一解剖教室里——也有一个学生歪靠在讲台上睡得正香。

“老周——老周——”郑大志大喊了两声,但无人回应。

郑大志又挨个儿查看解剖教室和标本实验室。最后在第三标本实验室的水泥地上发现了靠在解剖台边的周一峰!他身边还有一把剔骨刀!而9号尸池的盖子也打开了靠在墙上。

郑大志看他面色灰白,牙关紧闭。赶紧摸摸呼吸和心跳——还好都正常!再掐了半天人中穴,又是拍又是叫的——周一峰总算睁开了眼。

“你……你怎么在这儿?老周。”郑大志扶着他的肩膀问

“我……我……他,他在哪儿?”周一峰的眼神突然变得焦灼慌乱起来。

“你说谁啊?哪个他?你没事儿吧?”

周一峰没吭气,在郑大志的搀扶下吃力地爬起来。摇摇晃晃地直奔第一解剖教室而去。当他看见严浩衣冠整齐地坐在椅子上时,长舒一口气,喃喃自语地说:“是的,没事儿,我知道他没事儿。”

然后他笔直地站在严浩面前,深呼吸了两下后,周一峰缓缓举起了右手。

“好了……你要醒过来了,醒过来了……我数十下,你就会慢慢地睁开眼睛。十……九……”郑大志奇怪地看着周一峰像念咒语一样开始嘀咕,一只手在空中挥舞着。

严浩揉揉眼睛,看见给他们带课的郑大志竟也站在自己面前,条件反射一样站起来说:“老师好!”

郑大志望望严浩,又望望面色疲惫的周一峰问:“你们……究竟做了一夜什么实验啊?”

校园里晨雾蒙蒙,寒风凌冽。因为才七点一刻,也没什么人。周一峰就带着严浩和最后被叫醒的沈子寒、廖广志去吃早点。

当四碗牛肉拉面端上来后,路上一直沉默的周一峰终于叹了口气说:“昨晚,我们恐怕都被催眠了。”

严浩低着头纳闷地说:“昨晚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啊。怪!”他调过头问沈子寒:“你们两个真的睡着了?”廖广志愁眉苦脸地说:“是啊,周教授走了后,我们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我睡床上也没睡过那么香的觉!”

严浩问:“周教授,脱敏试验成功了吧?我没再看见那些东西了。”

周一峰的嘴角勉强露出一丝苦笑说:“还不能断定。你什么都没看见听见,是因为你的显意识完全地被抑制住了。就连我——昨天,也被反催眠了。”

“反催眠?”严浩他们三个一起惊叫起来。

“是啊,属于自我催眠的特例。包括你们在办公室的两位,都属于这种情况。只不过我看到了一些……”周一峰突然欲言又止。沉默片刻后敲敲碗说:“来来来,大家辛苦了,先不说这个,吃饭吃饭!”

而在郑大志那里,送走周一峰后,他又折返身到了第三标本实验室。低头往被打开的9号尸池里看看,那具编号M9967的尸体正完好无损地躺在池底。一把不知什么时候掉进去的手术刀也在里面——可能是哪个技师不小心弄丢的吧!他一边盖上木板一边摇头自言自语:“这老周,想看标本动池子里的干吗,不是告诉过他制作间有个女人嘛!”

二十三

周一峰自从工作以来从没有这样颓丧过。

与严浩他们分手后,他直接来到了办公室。还未到上班时间,他沏上一杯“碧螺春”就一屁股坐在了高靠背椅上,失神的目光随意地散落在了墙上那幅他曾给严浩讲解过的冰山图上。画面中银白色的冰山在第一缕晨光中熠熠生辉,让周一峰的眼睛酸涩起来。渐渐模糊的视线中,他恍若又回到了昨天那个可怕的夜晚。

那如此真实的幻象——竟让他这个心理学教授第一次体验到了什么叫做被催眠!而且,已经让周一峰感到程度似乎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第三个催眠层次。那颗心,鲜红的有力搏动的心——给了他太强的视觉刺激。“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看一颗心?为什么?”周一峰呆呆地看着玻璃杯上浮起的袅袅雾气喃喃自语,思绪如同杯中上下起伏卷舒的茶叶般不得安宁。

而周一峰最想搞清楚的就是“他是什么?!”

现在,他觉得整个思想都已陷入泥沼不得动弹。他的所见所感让他切身地体会到了严浩所描述的痛苦与不安。可是这一切显然已经超过了周一峰做为临床心理学家所能解答的范围。但他不死心,他怎能放过这个研究的好机会!在浓浓的黑色谜雾中,他还是想能够努力地看到一线曙光——“是啊,如果我能破解开这个谜团,我的正教授晋升,我的学术生涯和前途,这些头痛的问题也许就迎刃而解了。”派克钢笔在周一峰的三个手指间又开始快速地旋转起来。

“也许,它是严浩心中的潜意识制造出的幻相。是这个幻相被他实体化后控制了他?”周一峰边想边在纸上涂来划去。“我看到的是什么?是他潜意识中的幻相吗?”周一峰越想越兴奋,他似乎感到自己正在向答案接近。

“可是,他为什么要制造这样的幻相?他的童年挫折?——但他的童年显然很幸福!他的经历?——但他描述自己的简历简单得就像一条直线,从幼儿园到小学中学大学,一路顺风顺水。”周一峰一次次做出判断,又一次次把它推翻。

他感到有些山穷水尽了——他似乎找到了昨晚幻象的解释,却找不到现象的动机与原因。

“真是活见鬼了。”他无意识地说出这句话。突然他蓦然回过神。不由地打了个寒颤,感到说不出的害怕——“鬼?!”——“不,不,我是心理学家,我要相信科学。”两个声音在周一峰的脑海里猛烈地冲撞着。

此刻他的心情如同面前那杯碧绿的“碧螺春”——彻底地凉了下去。靠在椅背上的周一峰目光呆滞,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几岁。他闭上眼,仔细地回想这几次的经历,想要努力地再次理出头绪来。

离八点还差十五分,他打了一个电话到严浩宿舍——那时严浩已经拿上书本准备去教室了。第一节课是老处女的生理学——迟到只会增加她对自己的不良反应!

周一峰让严浩在第二节课后去单独找他一趟。但严浩在电话里犹豫着吱唔了很长时间,三次催眠基本上都没有什么效果——也许连“结果”都谈不上——他对那老头子医术的信心差不多丧失殆尽了!但似乎又没有理由不去,毕竟周一峰是教研室的主任啊!以后低头不见还得抬头见呢。最后严浩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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