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青年 自此以后,又过了二十年。
二十年来,既没有听说恶魔大曾根五郎落网,也没有听到久留须和有明友之助报仇
的消息。也许恶魔和正义的骑士都各自躲在自己的藏身之处,在分别修炼着各自的地狱
之路和天堂之路吧。而且不知道恶魔的儿子,那个生性残忍剜小狗眼珠的大曾根龙次,
现在长成一个什么样的大恶魔了。有明友之助那个要报仇的骑士,在忠诚的久留须的熏
陶下,也不知长成什么样的好男儿了。两个人都已二十多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昭和某年三月下旬的一天。在东京湾的H机场举行了前所未有的大型民间飞行运动
会。
运动会由帝都飞行协会主办,陆海军做后援。帝都附近的各飞行学校、各大学的航
空系,都纷纷选派优秀的选手参赛。东京湾上空一时间盛况空前。
举行比赛的这天,皇太子亲临观看。参加者中有航空部门的著名人土以及陆海军的
将校等众多头面人物。一般的参观者更是多得几乎占据了半个机场。其场面热闹非凡。
上午十点,随着几颗礼花的升空,比赛正式开始。十几架型号各异的小型飞机交替
飞向天空。他们以春天的蓝天为背景,争相展示自己如燕子般高超的飞行绝技。礼花的
响声、乐队的鼓乐声以及观众的掌声和欢呼声响彻了机场上的天空。
下午三点,比赛到了最后阶段。由K飞行研究所的代表选手一等飞行员有村清和G飞
行学校的代表选手一等飞行员大野木隆一进行共同飞行。
有村和大野木都是二十刚刚出头的年轻飞行员。在民间,他们作为数一数二的飞行
高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是空中的勇士。有村情是毕业于东京大学史学系的高材生,柔
道二段、剑道初段、射击协会会员,而且还是著名的快艇驾驶员,著名的青年运动健将。
大野木隆一出身于赤岩马戏团,是有名的高空杂技表演者,并且还是优秀的魔术师。
另外他不仅是汽车赛车的记录保持者,而且还是射击高手,是个少有的奇才。据说,虽
然他的经历和境遇与众不同,但不可思议的是他背后有一个经济资助人,日常生活过得
像贵族少爷一般。
毫无疑问这两个人的比赛是当天的压轴戏。宣布最后比赛开始的信号一发出,机场
内顿时喧闹起来。双方的啦啦队一齐挥动起手中的小旗子,“有村!”“大野木!”他
叫个不停。礼花声、乐器声、群众的喝彩声响彻云霄。
两架飞机螺旋桨的声音雄壮有力,他们几乎同时离开地面,迅速爬高朗品川海面上
空飞去。
只见两架飞机的机翼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很光。大野木首先来个横向翻转,有村随
即做一个斜浪翻;大野木不甘落后做前浪翻,有村就做后浪翻;一个像树叶一样飘然下
落,一个还以会直下降;一个进行垂直上升,一个进行垂直8字飞行;一个回旋下降,
一个背朝大地回旋下降。其惊险程度让每个观众都感到提心吊胆。两个人互不相让,甚
至使人感到品川海面上空变得狭小了。他们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变化多端的飞行,使在场
的冒险飞行的行家和陆海军的将校们都感到膛目结舌。
然而,观众也能清楚地看出两人飞行技术的优劣。与有村一丝不乱的飞行技巧相比,
大野木要不航线混乱,要不动作衔接欠流畅。越是不甘落后就越使操纵不稳定。
“啊!行啦!快停下来吧。”
胆小的观众手里捏着一把汗,心脏跳个不停,盼望比赛尽快结束。
两架飞机现在正位于最高的位置,准备做最后绝技的比赛。
有村首先开始回旋下降。当他结束第一个回旋时,大野术突然开始急速下降。这是
普通的回旋下降。
机场内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
垂直下降的大野水当然要超过有村。但是这样以来,两机的出发位置就显得靠得太
近了。
刹那间,机场内一片寂静。人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们忘掉了一切,只是茫
然地看着。人们觉得是在做恶梦,或感到是在着银幕上的故事。
转眼之间,垂直回旋的大野木的飞机就冲正在回旋的有村的机翼插了下去。
失去平衡的两架飞机立刻迅速往下坠落。观众不由得梧上了眼睛,他们不忍心看这
悲惨的场面。
不过,两个飞行员并不像人们担心的那样不成熟。当他们发现危险时,几乎不约而
同地弃机跳了伞。
人们首先看到的是降落伞打开之前的惊险和被抛向一边的两个黑点,然后是拖着长
长尾巴的降落伞。
啊!糟糕!降落伞打不开。两个黑点撞到了一起。
会摔死吗?不,伞打开了,两个伞全都打开了。但伞相互缠绕在一起,像雌雄两个
水母似的悠然地飘荡在空中。
得救啦!得救啦!机场上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空中的水母下面吊着的是手拉着
手的有村清和大野木隆一。
青年大野木坦率地高声道歉说:
“都怪我。请你原谅。”
青年有村也爽快地大声说:
“不,我们都只顾比赛了。没办法,可惜了飞机了。不过幸亏保住了性命。
水母似的降落伞吊着两个好友随风向海上一直飘去。
“这样下去不行。否则会把我们一直吹到大海里去的。”
“那又有什么办法!天又不怎么冷,我们可以游着回去。而且快艇会来救我们的。”
三百米、二百米、一百米,降落伞在逐步接近海面。
“喂!看样子我们可以免受冻了。你瞧,如果按照这个角度前进,我们可以降落在
那个炮台上的草丛中。”
“嗯,风再大些就好了。我看有点危险。”
“没问题。快要着陆时我们可以使劲摆动身体,肯定可以降落到那个炮台上。”
当降落伞高水面五十米左右时,两个人一齐不停地划动腿和胳膊,尽可能一点一点
地靠近炮台。最后,两人终于降落到了炮台上。
他们好不容易才解下飘向一边会的降落伞。两个年轻人这才松了p气,在草丛中坐
下来,取下箍在头上的飞行帽,得出两张年轻的脸。
两个青年长得都很英俊,但英俊中又各有不同。有树造出一种令人不可冒犯的气质,
而大野木则显得面带嘲讽。
假如二十五年前在东中国海上葬身海底的已故有明友走男爵的朋友在场的话,可能
会对有村情的长相很像已故男爵感到奇怪。同样,如果二十年前失去踪影的大曾根的朋
友在场,可能也会对大野木隆一的长相与大曾根相似而感到奇怪。
两个青年人看见搭救他们的水上署的汽艇从远远的岸边朝他们开来。但是汽艇到达
他台可能抢要十来分钟,于是有村和大野木躺在草丛中仰望着蓝天闲聊了起来。
有村绷着英俊的脸有点不快地问道:
“你这个人真可怕。你真的是那么想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为此而出生,为此而一直锻炼至今。你瞧东京那起伏不平的屋脊,
那凡夫俗子居住的大城市,真是无聊极了。你能想象得出那平凡的蓝天下燃烧着的黑烟
滚滚的火焰,以及六百万凡夫俗子吵吵闹闹的情景吗?我的梦想就是要当一个像尼禄那
样的暴君。”
大野木两眼露出凶光,像魔鬼附身似的描绘着自己可怕的梦想。
“凭我的智慧、能力和勇气,世界上没有我做不成的事情。我要像尼禄那样享尽荣
华富贵,把全世界所有的财宝和所有的美女据为己有。所谓法律就是和对方比智慧,想
办法让警察去抓对方。你明白我的心情吗?
“我是从十八层地狱里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作恶是我的使命。为此我学习了所有的
知识和武功,含着性命练习惊险的动作。我学习飞行也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能成为
魔鬼王国的拿破仑。
“啊!我好像热血沸腾了。你想一想看,我的魔影像一只巨大的编捐把东京笼罩其
中。”
英俊的有村气愤得满脸通红地说:
“不要再说了!我已经听够了。你真是疯了。一次小小的撞机事件就把你搞得神经
错乱,你也真是个胆小鬼!
“我读书,学武术,学习驾船和驾驶飞机。我认为我无论是智慧或能力都不比你差。
但是我的使命与你完全相反。我受的教育是要把罪恶和肮脏从这个世界清除干净,要求
我成为除恶的勇士。我为此而生,为此而受教育。
“我从一个人那里听了这个世界上恶魔的故事。那个恶魔是一个和你一样从地狱爬
出来的男人。也许我必须犯一次今生推一的可怕的罪恶,那就是把那个恶魔碎尸万段。”
他像是难以忍受悲愤似地盯着东京的天空声嘶力竭地喊叫着。
“啊!有村君,你也不是一个凡人啊。我们两个不同寻常的人在这个岛上肩并肩地
躺着。这多么棒啊!地狱的恶魔和地上的天使。喂!你和我是天生的对手啊。我们两个
谁会最后得胜呢?来,握握手!”
“好,我也想体验一下恶魔的手是个什么感觉。来!
就这样,仿佛是命运的安排,两个英俊的青年在品川海面的波涛中,在春天晴朗的
蓝天下,眼里闪着难以名状的激情,不可思议地把手握在了一起。
杀人事务所 在品川海面上举行的民间飞行比赛结束约半个月之后的一个温暖的夜晚,一个须发
皆白衣衫不整的老人醉酒田地走在东京浅草公园观音堂后面的路上。
老人身穿旧式西装,发黄的赛珊格的衣领,继皱巴巴的领带,腋下夹着一个像是收
款员用的折叠式皮包。
因天刚黑,观音堂后面空阔的黑暗中不仅有打算在此过夜的流浪者,也有从观音堂
后面抄近路去观音堂参拜的香客,还有不少在黑暗中散步的绅士和学生。另外还有那些
看上去像是香妓女拉皮条的婆娘。这些人像深海里的鱼一样来往不断。
“喂!先生,先生。”
一个流浪汉模样的男人摇摇晃晃地从白发老人身后出来,像是要告诉他什么秘密似
的向老人打招呼。
“是喊我吗?你有什么事?”
虽然像收款员似的老人看上去寒碜,但声音却很洪亮,态度也显得很傲慢。
“先生,请你小点声。我有一个秘密想告诉你。”
男人一步步向老人靠过来。
“你这个人真会套近乎。你到底是谁?我从来没见过你
老人虽然醉了,但还是心存戒心地站稳了脚跟。
“哈哈哈哈,也许先生不认得我,但我对先生却很熟悉。您是仁堂先生,是百万富
翁……”
听到这里,老人像是被点中了要害,吃惊地停住了脚步。
“嗯,我的确是仁堂。你是谁?”
“我吗?我是一个无名小辈。不过,我有一个秘密想告诉先生。我也是为了贪几个
钱。如果先生您真想听,那我就可以得几个钱了。”
“哈哈哈哈,真是个怪人。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老人以为无非是赌博或女人之类的事,所以忍不住想听一听。
于是,男人像蝙蝠似地靠近老人,把嘴贴在他耳朵上说:
“是关于杀人事务所的事。”
就这一句话,差点没把老人吓得跳起来。
江堂老人并非没有听说过杀人事务所。
在东京的某个地方有一个非常秘密的专门从事替人杀人的事务所。这样的消息,不
用谁讲也会传到对坏事感兴趣的人的耳朵里。据说,那个奇特的事务所的所长是一个从
地狱里爬出来的像恶魔一样可怕的男人。他具有魔鬼的神通,在别人看来不可能的事情,
到他手里都能够轻而易举地得到解决。
江堂老人是一个为了金钱什么坏事都会做的守财奴。虽然是百万富翁,但看上去像
一个收款员,有车不坐偏步行。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他有多么吝啬。虽然他小心翼翼地
避免触犯刑律,但为了一点点钱,他甚至会把欠债的病人盖在身上的被子抱走。他今天
的财富都是通过无数的坏事积累起来的。
正因为他是这样一个人,所以他的敌人肯定不少。即便不是他的敌人,但能够随意
地让一个人停止呼吸,这对于他这样一个想赚钱的人来说肯定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嗯,杀人事务所的事我也听说过。不过,那十有八九是一些人瞻编出来的谣言。”
老人欲擒放纵地故意装作不以为然地说。
“先生这样想也难怪。不过,那并不是谣言。您瞧瞧那些证据就明白了。干脆直说
吧,今天报纸上第三版的报道您看了吗?呶,一个年轻的办事员从S大楼的第七层上坠
楼身亡。人们都以为他是厌世自杀,实际上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少爷买通杀人事务所,让
他们把这个情敌从这个世界上彻底地清除干净。怎么样?方法多么妙啊。而且还模仿年
轻人的笔迹写下了遗书。”
两人往夜幕中走去。皮条客似的男人不住地给老人讲噩梦似的故事。
“那,你是说那个事务所的所长把那个年轻人拉上七楼然后推下去的吗?”
老人不知不觉被男人讲的故事吸引了。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是在商量一件
坏事。
“而且是大白天。七楼上有许多事务所,人很多,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把那件事
给做了。当然,当时所长化装成了七楼上一个事务所里的文书。他的化装术很高超。但
是,除非是那个魔术师般的所长,其他人化装术再高超也办不到。”
“嗯,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个所长倒是个可怕的人物。那么,你认识那个杀人事
务所的所长吗?”
“哪里哪里,我要认识他,现在就不会在这里跟您说话了。也许已经在隅田川的水
底睡大觉了。因为那个魔王是不会对我客气的。谁要是看到所长一眼,不出一个小时就
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当然是被大解八块。因此,社会上没有一个人知道所
长的真面目。”
老人感叹道:
“嗯,他可真够谨慎的。不过,不这样也保不住秘密呀。”
两人不知不觉来到更加黑暗的树林中。因为暗得可怕,所以没有人往这里走。四周
死一般的寂静。置身于此,仿佛是在一个无声的地狱中一样。
老人若无其事地小声问道:
“那么,那个杀人事务所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是为了赚钱吗?”
“那当然。不赚钱谁会冒险做那种事。听说,事务所就像律师一样,按照事情的难
易程度收取酬金,至少不低于三千元。据说有时收取的酬金比这要多一二倍。我们只能
从中得到五角钱。”
神秘男人的话终于逐步接触到了实质的问题。
五人记你地压低声音问道:
“你说什么?你从中得钱?这么说,你是那个杀人公司拉皮条的了?”
“坦率地说,是的。”
说罢,男人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去。
老人追上男人,热心地问道:
“可你刚才不是说你不认识那个所长鸣?你不认识他,怎么给他介绍?”
“哈哈哈哈,您很热心啊。没问题,还有其它许多渠道。我既不知道事务所在何处,
也不知道所长是谁。但我只要去一个地方,发个信号,就会有事务所的车来接我,把我
和客户带去。那个车上有我们的大哥,也就是老大的干将。他把我们带到事务所的秘密
入口处。不过,就连我们大哥也不能进那个人口一步。他一点也不知道所长长得什么样。
真是小心得滴水不漏。总之,听说所长经常化装成各种各样的人和客户见面。从来没有
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嗯,考虑得很周到啊。可是,不知客户是怎样被带到那个危险的地方去的。既然
是杀人不眨眼的地方,因此当把客户杀了同样可以赚钱时,可能会毫不客气地把客户干
掉吧?”
“不过,他不会杀客户的。当然,如果他想那样做,是可以做得到的。但是,正因
为他不那样做,才显得有价值。否则,恶名传出去,就没有客户了。比起一时挣钱,不
如长期挣钱。事务所的规矩是除了规定的收费,不额外多收一分钱。”
老人咽着口水问道:
“嗯,越来越使人感动。客户想必很多吧?”
他的呼吸似乎急促了起来。
“但是,有胆量的客户不多。事务所自开张以来已经一年了,但听说刚开始时一个
客户也没有。直到最近,客户好像了解了事务所的手段,这才不断有客户登门。据说最
近十来天报纸上报道的自杀事件中有一半是事务所所为。前天发生在蒲田车站的卧轨自
杀事件和五天前发生在篇报的翻车事件等都是事务所干的……”
“喂喂,你真能说。如果我把作交给警察,告诉他们你刚才说过的话,你怎么办?
“哈哈哈哈,到那时我就说因为先生觉得无聊,我是讲笑话让你开心的就没事了。
你也没什么证据。首先第一条,警察会相信这种离奇的故事吗?哈哈哈哈。而且,我们
是不会白说这些话的。我们会首先选择好目标。你以为我们会到处乱讲吗?我是相中了
先生才跟您讲的。”
“你相中了我?”
“对。我想先生肯定有一两个想让他停止呼吸的人。哈哈哈哈,怎么样?先生您是
个目标吧?”
“喂!你不要吓唬我。我从不考虑那些大逆不道的事情。不过你们的想法倒蛮有意
思。首先,我想见一见你们那个所长,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瞧,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怎么样?好事快办。干脆今天晚上我就带你去那个杀
人事务所。你看如何?”
“喂喂,这么说,你刚才说的话不是胡说人道了?”
“别不好意思了。走吧,我领你去。我也是冲着钱来的。”
于是,江堂老人在男人的劝说下,半推半就地跟在男人后边离开了公园。其实他内
心兴奋得在颤抖。心想,如果这是真的,那么,那么……想到这里,他抑制不住在心里
像恶魔一般狞笑起来。
戴盔甲的怪物 出了浅草公园的后门,一路上是如何走的,处于兴奋状态的老人几乎全不记得了。
他被那个男人领着在到处是垃圾的路上绕了好半天,最后来到一处没有人家居住的地方。
这条路一边是一所小学校的混凝土围墙,一边是小公园的篱笆墙,四周显得十分荒凉。
“到了,就是这里。我去发信号。我事先告诉您,您就是记住这个地方,回头向警
察告密,也没有办法打我们的埋伏,因为我们每天变化碰头的地方。”
男人说罢从衣服口袋里掏出香烟点上一只,然后用右手拿着香烟在黑暗中划动起来,
像是在写什么字。
看样子,他这是在发信号。立刻小公园里出现了一个黑色人影。人影大大咧咧地朝
他们走过来。
一个男人用像是老大似的口气说:
“好!我们接受了。你可以回去了。”
于是,拉皮条的男人向老人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您什么都不用说。得把您的眼睛象起来。”
说着话,男人掏出厚厚的黑布,突然绕到老人的身后,从老花镇外面把他的眼睛严
严实实蒙了起来。
这个男人的打扮和那个拉皮条的男人一样,看上去就像是西洋叫花子似的寒酸,但
讲话却显得很有知识。既然他受到所长的信任,想必在做坏事方面还是很能干的。
老人的双眼一下子什么都看不见了。他不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结果,心里感到有点
害怕,但是想要进入杀人公司,这点冒险是免不了的。于是他下定决心把眼睛闭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从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近,接着嘎地一声停在了他们面
前。
“请上车。我们带您去公司。”
男人半推半扶地让老人上车坐下,接着汽车就开走了。
男人几乎是抱着老人坐在后排座位上,但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说,就像是个哑巴似的。
不知道汽车在住什么地方开,只感到在频繁地忽左忽右地乱拐。老人心想:“莫非
是在原地兜圈子?”
汽车就这样跑了大约三十来分钟,停靠在了一处楼房Bu。
男人牵着老人的手毫无表情地说:
“事务所到了。请下车吧。”
老人被人牵着手,从车上下来,上了二三个石头台阶后进入了楼房。在楼的走廊上
走了一会儿,然后爬了一段高高的楼梯,接着又是走廊。就这样,在楼房中一会儿上楼
梯,一会儿下楼梯,一会儿走走廊,上上下下,不知走了多长时间,也不知到了第几层
楼,也不知道是三楼、二楼还是地下室。最后终于到了要去的房间。
男人依然毫无表情地向老人解释说:
“从这里往里我们也不能进。从这个门进去一直往里走自然会到达事务所的接待室,
您自己往里走吧。”
男人说罢解下老人的蒙眼布,一下子把他推进房间,接着优当一声关上门,并咋喀
一声从外面把门锁了起来。这样想逃跑也没有路了。
眼前是一个细长走廊,由于没有灯光,暗得就像是地下的坑道一般。虽然蒙眼的布
被摘去了,但这么暗,仍然什么也看不清。
虽然老人心里感到很恐惧,但退路已经被堵死,只有往前走。
这时老人忽然想起了善光寺的地下室的戒坛。在那里,只要右手摸着墙壁走下去,
最后总会到达一处明亮的出口。面对这样一个黑暗中的走廊,也只有用同样的方法摸着
墙壁走。
他用右手摸着像是混凝土的墙壁一步一步往前挪,大约走了十来步,一下子碰到了
墙。莫非这是个死胡同?老人越发害怕了。他用手在墙壁上乱摸,忽然手碰到了像是门
把手的东西。
“噢,到底还是有房间啊。”
老人用力一推,门出乎意料地悄无声息地朝里打开了。同时透过门缝看到一丝微弱
的电灯的灯光。
他踏进去一步,巡视四周,发现这是一个三十来平方米简陋的西式房间。里面没有
什么家具,周围银灰色的墙壁看上去像监狱似的。而且,不可思议的是房间里没有一个
窗户。吊在天花板上的没有灯罩的电灯上积满了灰尘,灯光昏暗。
老人在心里琢磨:
“难道这里就是接待室?这个房间的对面是不是还有房间?那么门又在什么地方
呢?”
正在这时,从他背后传来金属碰击的声音。
老人吃了一惊,回头一看,发现敞开的门后面黑影里有一副西方中世纪的甲胄。甲
胄擦得很干净,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着银光。
那么刚才的金属碰击声是不是甲胄的两只袖子相碰发出的声音呢?可是,房间里又
没有风,一个装饰品怎么会发出声音呢?奇怪。老人这样想着朝甲胄走过去,用手指摸
了摸冰冷的钢铁。他心想:
“这么脏的房间里摆设这么值钱的装饰品真是太可惜了。这东西少说也值一千两银
子。”
为了观赏这套盔甲,老人开始轻轻往后退。
奇怪。老人发现盔甲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似的静静地朝他走了过来。
老人吃惊地停下了脚步,再仔细看盔甲,又不像会动。他又试探着往后退,结果好
像闪闪发光的怪物朝他追了过来。老人停下来,盔甲也停下来,老人走盔甲也走,就像
是一只追人的狼似的。
老人吓得脸色苍白,不知道自己是在做噩梦还是发了疯。他越想越害怕,差点大声
喊叫起来。
“哈哈哈哈!”
啊!这是怎么回事?一个装饰品怎么会发出可怕的笑声?
老人被吓得瘫倒在了地上。他想逃跑,但两条腿怎么也不听使唤。
“哎呀,失敬失敬。把客人吓坏了。我不是什么怪物,我就是这个事务所的所长。
你是让堂君吧?”
盔甲说起人话来。听声音是个年轻人。为了预防万一,杀人事务所的所长藏到了西
洋盔甲中。盔甲的腰上还带了一把长长的剑。说不定有时还会把剑抽出来。
过堂老人跪在银色怪物面前,看着对方闪闪发光的脸,不住地叹息。
盔甲毫不客气地走到老人身边,把一只铁手放在老人肩膀上,用低沉的声音说:
“你是不是也想让某个人停止呼吸啊?那么,那个人究竟是谁呢?快把详情告诉
我。”
老人半信半疑地问道:
“您真的做得到吗?”
“那当然。这个世界上没有我做不到的事情。你放心地把你的要求讲出来吧。是报
仇?还是图财?”
老人被对方的威严震慑得跪在地上哀求说:
“哪里是图什么钱财,当然是报仇。而且,对方也想把我消灭掉。我不杀他,他就
会把我杀掉。请您无论如何可怜可怜我,帮帮我。我求您了,求您了。”
黄金宝库 “那么,你把理由简单地告诉我。对方是什么人,你为什么想消灭他。”
过堂老人在盔甲里的所长的催促下,讲述他冒险来到这里想要办的事情。
“我叫江堂作右卫门。可能您也听说过,我有一些钱。我当初身无分文,是靠白手
起家积攒下今天这份家业。几十年来,我几乎是不吃不喝地拼命工作。现在有个家伙盯
上了我的命根子似的财产。
“我孤身一人,既没老婆也没孩子。只要我死了,那么我的财产就全成了那个男人
的了。那家伙是我推一的表弟。这小子想要我的命,说不定哪天他就会对我下毒,或暗
杀我。
“我想在这个可怕的恶魔没下手之前,先下手为强,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掉。让
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掉。这就是我的请求,您能够接受吗?”
盔甲骑士一动不动,不痛不痒地问他说:
“他叫什么名字?他住在哪里?”
“麻烦的是,他就住在我家里。他别无依靠,是我在照顾他。这家伙竟然恩将仇报,
正在策划一个可怕的阴谋。您是问他的名字吗?他叫星野清五郎。”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已经没你的事了。快走吧!”
从银色头盔里传出冷冷的声音。看样子骑士有点不太高业
“好,好。哎?您刚才说什么?回去?这么说您接受了我的请求了?”
老人搞不清对方的意思,战战兢兢地看着头盔问道。
“我无法接受你的请求。”
“什么?您无法接受?那为什么?我会如数付给您报酬。
“我们不接受撒谎者的请求。我们的工作也是舍着性命的。你贪心就直截了当地说
贪心,无非是一丘之貉。无论你打算做什么样的坏事,我都不感到吃惊。无赖就是无赖,
没必要吞吞吐吐,有话就明明白白地讲出来。我就讨厌那些耍些小把戏,讲一些煞有介
事的理由的家伙。”
头盔里传出很干脆的呵斥声。
“那么,您是说我的话是编造出来的?”
过堂老人无法掩盖自己的狼狈相。
“你怎么会被你的表弟毒死?假如没有法律,倒是你想把你的表弟毒死吧?这可是
要花费千万两银钱的买卖呀。哈哈哈哈,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嘿嘿,您在说什么呀?我一点也听不懂。”
“哈哈哈哈,你还想隐瞒。那么,我来给你解释吧。你好好听着,如果错了,你要
给我纠正。怎么样?”
银盔甲慢慢往前走了一步,开始讲述一个奇妙的故事。老人听着听着,不由得大惊
失色。
“事情发生在幕府晚期的庆应年间。一天,江户幕府首屈一指的御用商人伊贺屋传
右卫门,一身外出旅游的装束,带着几名伙计离开了家。这一去三个月没有回来。这期
间,他在哪里,在干什么,无人知晓。终于有一天传右卫门像乞丐似的回来了。和他一
起去旅行的伙计,不知为什么一个也没回来。
“这件事情发生后,伊贺屋迅速衰败。他变卖了家宅,住进简陋的大杂院,断绝了
和同行的交往,悄无声息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可是,几个好事的人没有放过这个可疑的情况。因为,伊贺屋是日本首屈一指的
精明人。他害怕在维新的混乱中有人趁火打劫他的财产,悄悄把积攒下来的金银财宝藏
了起来。他住在大杂院里等待时局的变化。为了保守秘密,传右卫门可能把带去埋藏金
银财宝的伙计们全杀害了。
“这样的传言不仅在当时私下流传,而且一个名叫斋藤吟月的人还把它写进了自己
的日记里。日记的内容甚至还登载到了维新资料的书籍中。
“那么,伊贺屋传右卫门的子孙有没有挖掘出这些秘密的金银财宝呢?没有。不久
传右卫门就生病去世了。但他留下了写有金银埋藏地点的秘密文书。可是,由于秘密文
书上的文字描写过于保密,和密码差不多,他的子孙们难以破解。当然,曾经进行过多
次的挖掘,但都无功而返。
“住在你家的那个星野清五郎就是伊贺屋传右卫门的孙子。而且他还带有那个秘密
文书。你这个不放过任何发财机会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更何况你还是伊贺屋的亲
戚,是星野的表哥。
“你超星野沦落之时,装着很关心他,把他和他的女儿接到你家中居住。同时,用
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和星野一起潜心破译那个秘密文书。
“怎么样?我有没有说错的地方啊?”
这堂老人面无人色,浑身颤抖,听了头盔里传出来的可怕的话,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惊恐万状的他目光痴呆地往四周巡视着。
“哈哈哈哈,你不说话,说明我的话是对的。那么,你来我这里请我杀人,说明你
已经解开了秘密文书的暗号了吧?是不是已经知道金银的埋藏地点了?
“因为,一旦知道了财宝的埋藏地点,你的表弟就成了累赘。两个人平分财宝,不
如自己独吞。这是人之常情。那只有让星野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掉。你特意跑到我这里来
就是为了这个吧?哈哈哈哈,你是不是很吃惊啊?这下子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吧?
我有一百只眼和一百双手脚。我用这一百只眼睛巡视着世上所有的邪门歪道……喂!老
家伙,你怎么不说话?”
过堂老人心里发抖,他做梦也没想到对方知道得如此清楚。他后悔不该轻率地到这
个地方请他杀人。可是,事已至此又不能逃跑。
“不,是我错了。我不好。”
老人突然跪在地上,哀求说:
“既然您什么都知道,我也就不嚷嚷了。的确如您所讲的那样,我想让星野从这个
世界上消失掉。无论多少报酬我都给您,您能接受我的请求吗?”
“嗯,是吗?果然如此。那么,好吧,我接受了。那么,你到我屋里来吧。这里是
测验委托人的地方。连请你坐的地方也没有。”
好像盔甲里的人发了什么暗号,这时房间的一个墙壁突然嘎吱吱吱地动了起来,接
着出现了另一个房间的人口。从暗门那边跑出来一个模样奇特的人。
这个人看样子有十二三岁,但脑袋很大,是那种在马戏团里经常可以看到的滑稽演
员似的侏儒。他身穿天鹅绒的西服,衣服上点缀着闪闪发光的金线。
听说中世纪西方的国王把这样的侏儒滑稽演员召进宫里用来解闷。也许“杀人事务
所”的所长雇佣这样的怪人也是在模仿中世纪西方的国王吧。
侏儒穿着金光闪闪的衣服来到骑士盔甲面前,就像是面见国王似的恭恭敬敬地鞠了
一躬。
“你把这个客人领过去!”
听到骑士的命令。徐德转过身来,像在舞台上演戏似的对老人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魔椅 老人来到的这个屋子与刚才的截然不同。房间装饰得非常豪华。
整个房间像是象征邪恶似的全部涂成了胭脂色。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层层叠叠的胭脂
色天鹅绒垂幕,地上铺着厚实而松软的胭脂色地毯。结实的长沙发,带扶手的椅子,所
有这些全部是胭脂色。头顶上带格子的天花板也是胭脂色。天花板上吊着古色古香的装
饰性吊灯。灯光很亮,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侏儒用像小孩子似的声音说:
“请坐!”
老人一看,那是一把这个房间里最漂亮的带扶手的椅子。椅子的靠背有通常的椅子
靠背两倍那么高。两边的扶手很大,上面雕刻着许多花纹。
所长给他劝座说:
“请坐!不要害气。”
老人战战兢兢地坐到了椅子上。坐垫的弹簧很松软,小个子的老头看上去像是理到
了里面。
所长让你儒帮他脱下盔甲,身上只剩下贴身的毛料衬衣和裤子。他坐到老人面前的
椅子上。
仔细一看,老人意外地发现这个职业杀手是个年纪只有二十四五岁的青年。青年人
浓密的头发梳理得很漂亮,皮肤白皙,眉目俊秀。
“怎么?原来是这样一个毛头小伙子!”
老人这才从对可怕的盔甲的恐怖中摆脱出来,感到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然而,
如果他知道这个青年的真面目,知道这个俊秀的青年正是恶魔与人类的混血儿大曾根龙
次,那么他不仅不放心,恐怕会更加吓得魂飞魄散。
不,还有比这更令人担心的事情。老人丝毫没有觉察到,这个杀人事务所的所长连
贴身的部下都不让看到他的真面目,但是这次却去掉盔甲,毫不遮掩地把真面目暴露在
初次见面的委托人面前,这不是有点奇怪吗。莫非他打算不让老人再见天日?
“那么,我们开始商谈吧。关于星野的这笔买卖我接受了。但是,这件事需要一些
手段。星野不是住在你家吗?所以我就化装成你的模样到你家去。然后让星野以为我就
是仁堂老人,接着再把他干掉。你瞧这个方法多么律。”
大曾根龙次所长面带微笑地提出这样一个奇妙的方案。
老人胆子慢慢大了起来。他放松地坐在椅子里,有点怀疑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