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
不过狗也许不认为人类是朋友
1
『小狼』。
空空本以为这和『万剐』、『茶话』、『火达摩』、『恋爱咨询』、『蒟蒻』、『再开发』一样,是这孩子的代号,但其实不是的,少女的代号是『犬齿』。
狗的牙齿。
大概是剑藤『犬』个的『牙齿』的意思——不过『饲主』剑藤反而不喜欢『犬齿』这个称呼,而是叫她『小狼』。这其中的关系总觉得有点纠结,如果不画个图来想的话似乎会绕进去。
「我觉得名字很重要……与其说很重要,不如说很关键。比起『犬』,叫做『狼』显得更强嘛。不管『茶话』说不定会揪住这一点说我日语说不好……」
剑藤说。
「……但是,『狗』就叫做『犬』的话太直白了吧?感觉不太艺术,没有特点。」
她说。
空空无法回答她。
他也觉得名字确实很重要、很关键,而且顺着这条路说下去的话把『人』叫做『狼』确实很艺术,也很有特点——可是抛开这些,从剑藤的表情、语气来看,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都是神志清醒的。
清醒地认为那位少女是只名叫『小狼』的『狗』——如果这样也能算是神志清醒的话。
名叫『小狼』的『狗』带着项圈,被手铐反绑双手,完全面无表情地望着空空。她的警戒心似乎很强,不过如果她是狗的话,那真是一只相当老实,很有教养的狗。
空空这样认为。
不,也许终究没法认为她是狗。
2
「砍人的时候……心里想着『这些人也许是「地球阵」』的话就会好受一点。我因为任务,还挺经常杀空空家人那样的普通人的……」
剑藤吃着晚饭的火锅,突然说出这种话来。
「怪人的『拟态』就是这么完全。所以空空能区分出他们的才能非常珍贵。」
「……这样啊。」
空空嘴里嚼着剑藤夹给他的火锅食材,眼睛却看向蹲在房间一角的『小狼』——『小狼』蹲坐着的样子酝酿出一种奇怪的存在感。
『小狼』也在紧盯着观察他。
看不出感情,或者说更像是被对方看穿了感情。即便要加上在某种意义上这个注释,空空依然比任何人都会看周围的脸色,连他都这么觉得——连空空都看不出『小狼』的感情,她实在不简单。又或许她真的毫无感觉。
不过,现在有一个已知的事实——或者说是现在已经可以推理出的事实。
可以推理出来,不过无法确认。
「呐,剑藤小姐?」
「什么事?」
「……你不给那孩子吃晚饭吗?」
「哎?」
剑藤吃了一惊,然后说着「啊啊」,点头。
「啊啊。『小狼』的饭等我们吃完了再准备。现在是『等着』的状态。」
「这样啊……就像是在训练狗一样呢。」
「?这个嘛……虽然叫『小狼』,但终究不是真的狼啊……那孩子确实像狼一样可靠,但我也没有误会她就是狼啊。不过也幻想过她要是有狼的血统就好了就是了。」
这对话说得不明不白,却让空空对自己的推测得到了确信。
啊啊,剑藤小姐是认真的。也许神志有些不清醒,但确实是认真的——认真地以为这名年幼的少女就是一只『狗』。
叫什么来着。
记得是叫阿玛拉还是卡马拉来着——外国似乎有女狼孩的传说。少女在婴儿时期被丢到森林里,由狼代替母亲抚养、养育,在成长为一匹优秀的狼之后被保护起来的『故事』。
女狼孩坚信自己是『狼』,被保护起来后依然对人类龇牙咧嘴——这个『故事』的真假相当可疑,不过用同样的话说就是剑藤坚信这位少女——『小狼』是『狗』。
是狗,像狼一样的狗,并且是自己的宠物。
「…………」
空空觉得应该不是误会或者搞错了。
但是这样的话她心中的逻辑是如何——或者说在什么程度上成立的?
少女既没有像狗那样四肢着地地移动,也不像狗那样赤裸着——她穿着和符合年龄的普通少女打扮。既然是宠物,那这些衣服就是剑藤准备的了。
「……剑藤小姐是会给宠物穿衣服的饲主吗?」
空空若无其事地试探。
「是啊。」
他得到了肯定。剑藤好像对这个疑问没有任何怀疑。
「会帮她脱下来,也会帮她穿上去。确实有人说狗有毛不需要穿衣服,不过穿上很可爱啊。『小狼』也没有讨厌。不过其中的意义和帮空空穿脱『古罗提斯克』完全不同就是了。」
「…………」
逻辑是这样成立的吗?那么双手反绑又如何——空空觉得就算是狗也不会被那样对待。至少从画面来看相当具有犯罪性——从绑这个意义上来讲,空空也觉得自己是被人看守着绑在这个公寓里的,不过和『小狼』比起来,已经好多了。和『小狼』比起来自己确实没有被软禁。
再一次。
空空感到了剑藤犬个这名少女的异常。之前,剑藤给他做饭、帮他换衣服——还给他建议,让他不知不觉地对此麻痹了。
「空空从来没养过宠物吗?」
「没有……毕竟我有年纪很小的弟弟……」
空空回答,同时也没有忘记他所说的弟弟正是被眼前的人切碎的,句尾含糊了起来。这看起来像是遗属空空照顾加害者剑藤的感情似的,不过其实他并不是要这么做。只是做了他觉得应该做的事情而已。
「嗯。」
「如果我养了,剑藤小姐会一起杀掉吗?」
「嗯,我想会的。所以没养真是太好了。」
「……剑藤小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养『小狼』的?」
「从半年前……『大声悲鸣』之后开始。『小狼』是那时候被军队保护起来的『狗』……不过没有人认领,就由我来了。总觉得这孩子和我境遇相似呢——大概是同情她,一时意气用事了吧。该说是意气用事,还是闹别扭呢。『茶话』还说,『你怎么养得好宠物』。」
「……?嗯,确实像他会说出的话……呢。」
会吗?
不,如果真是狗的话确实会说。如果真是狗的话。
也就是说牡蛎垣也觉得『小狼』是『狗』?地球扑灭军的人都这么以为吗?不,感觉上应该是和空空现在一样配合剑藤说说而已……。
「形式上她和『破坏丸』一样都是军队的配给品,不过我不这么觉得。『小狼』不是物品,而是我重要的家人啊。」
「……落雁小姐怎么说?」
「嗯?没说什么啊……那个人和我们部署不同。」
「是吗……」
空空本想听听别人的意见,但没想到地球扑灭军的部门之间似乎没什么横向联系。他觉得问得太多的话显得可疑,便没有再追问。
于是,剑藤开口了。
「不过空空,亏你吃得下东西呢。」
她说。
「?当然吃得下了。这可是剑藤小姐准备的庆祝火锅呢。」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之前也说过吧,我在杀人的日子里都吃不下东西。」
「可是,今天我杀的不是人而是怪人吧?」
「斩杀怪人的时候我也咽不下东西。」
「哦。可是剑藤小姐没法区分人类和怪人,但我可以区分……差别就在这里吧。」
「是吗?」
是这么回事吗,剑藤说。
看来剑藤也——把空空看做异样的东西。这实在不像是在庆祝的席间看向庆祝对象的人的眼神,不过意外地,也许大众就是这样看待强力的英雄。
看做英雄——和看做异端一样。
不过,如果计算此时此刻、计算这次晚饭之中他们两人将对方视为异端的时间的话,比起剑藤将空空视为异端的时间,最终还是空空将剑藤视为异端的时间更长一些。
不过真的是最终。
吃完火锅,喝了用汤底卧了鸡蛋做成的杂烩粥,说过『我吃饱了』之后,剑藤照她之前说的,为宠物『小狼』准备晚餐。不过她一瞬间就准备好了。
真的是一瞬间就完成了。
不过是将狗粮装到盘子里,再倒上牛奶而已。
3
之后,空空度过了一阵子平静的时光——如果说和杀死了他家人的剑道少女同居的日子,还有带着项圈的少女成为新的同居人的日子也能称为『平静』的话。
空空本以为会接连接到消灭怪人的任务,但其实不然——反而,在杀死怪人淀理川美土里的第二天,『再开发』一个人前来回收了『古罗提斯克』。
她虽然抱怨了空空粗暴的使用方法,但也询问了『使用感受』,虚心接受了他的抱怨,然后将『古罗提斯克』连带所有附属品一起拿回去了——听说开发室会听取空空的意见进一步改造。
说起来,剑藤曾经惊讶于这东西已经实用化了,不过看来还只是试做品,想想就背后发凉。总之,空空希望最优先改造电池的续航时间。
「空空杀的那个怪人,平安死掉了。」
回收的时候,『再开发』告诉他。平安死掉这句话实在奇怪,但空空听到后放下心来。
他是瞄准头部踩下去的,肯定造成了重大伤害,但那之后他立刻就逃走了,没有好好确认结果——没有造成不上不下的脑挫伤、使对方受不必要的苦,真是太好了。
他想。
这种想法简直是岂有此理,而事实也确实岂有此理,但他真的是带着纯粹的关怀发出的感想——不过这次他的关怀没能用在健全的方向上。
「杀死了怪人,这样一来你也是我们的同伴了呢。」
虽然没有热烈欢迎的语气,但『再开发』姑且义务性地、仪式性地又说了一遍。
「欢迎加入地球扑灭军。让我们一起打倒地球吧。」
空空觉得,如果从字面意思理解这句话,那这件事果然是一种通过仪式。成为『杀死怪人』的『共犯』后才被认可为同伴,地球扑灭军就是建立在这个系统的基础上的——不,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这个组织的杀气就比他预想的更为浓厚,但空空到了现在这个后知后觉的时候都没认识到这一点。
反过来说,他也没有『终于又得到了之前失去了的、被夺走了的容身之处』——这样的归属意识。简单的说就是什么感觉也没有。他什么也没有。不过他至少还是会想,『古罗提斯克』改造后什么时候能够还回来——因为在那之前,他又无事可做了。
「对了,在还回来之前锻炼身体如何?」
『再开发』这话大概只是开个玩笑,但空空当真了。
「那么不好意思,能送些锻炼力量的器材之类的来吗?」
他提出了要求。
这个要求被接受了,第二天便有工作人员送来跑步机和哑铃之类的器材,装在了空空房间里。虽然不能和『小狼』相提并论,但空空强烈觉得自己是『被监禁』着,不敢随便外出,便每天用这些器材运动。
感觉就像是宇航员为了防止肌肉衰退而在太空船里锻炼力量似的——不过实际上没有那么认真就是了。
剑藤也几乎不会外出。
必要的时候会出去买东西,不过很快就会回来——她好像也不怎么锻炼。空空表示要挥动那么长的剑,一定要重视平常的锻炼才行,便邀请她一起进行力量训练,被她委婉地拒绝了。
所谓委婉地,其实是种委婉地说法。
「绝对不要,要练你一个人练。」
实际上是这样强硬地拒绝,那态度甚至让空空觉得她有什么关于力量训练的讨厌回忆,是不是曾经因为哑铃而受过伤。当然,空空完全没有强迫剑藤,也只邀请了她这么一次。
「剑藤小姐不用出去工作吗?」
「我这个级别的没有那么多工作……硬要说的话,我现在的任务就是照顾空空。你不用担心,我不是尼特族。」
「…………」
说起来剑藤的话也不少,但空空总觉得不充分,不太清楚她在说什么——也许是因为空空的提问方式有问题。
「总之,『听不见悲鸣的我』和『看得见怪人的你』,我们只要不死,大概就是对地球扑灭军最大的贡献了……所以即使没有工作在家里无所事事,也不用太在意。」
空空听她说了之后也这么觉得,不过还是不太明白无所事事到底对组织有什么贡献。实际上『听不见悲鸣的我』所指的剑藤犬个也没能阻止『大声悲鸣』……。
空空感到不安。
现在地球扑灭军还将空空『当做英雄』……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但空空也理解了这一点。不过这种情况不知能持续到什么时候,让他感到不安。如果只是像剑藤那样失去英雄资格还好——最糟糕的情况,说不定会被当做是『不需要的』或『有害的』而遭到处分,让他感到不安。
感到不安。
不过这种不安空空也没有办法解决,在他看来就和『明天说不定会心脏病发作死掉』差不多,不会给生活带来什么不便。
只是,虽说这才是他的资质、他的才能所在,但必须指出,在现在这个时刻,『必须更加认真看待这个问题』这一点已经是明确的事实了。但是,现在他的不安主要都集中在『小狼』身上——不过这也没有办法,太过理所当然了。
毕竟这并非事不关己。
他也同样生活在剑藤的保护之下,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说不定某一天他也会被那样对待、说不定到了某一天剑藤也只会把他当做『狗』的不安。
只要是现实空空便能接受,便觉得无所谓。
空空少年的这种性格终究只是针对结果,他貌似不觉得正在发生的现实『无所谓』,还是会觉得『应该想想办法』的。
剑藤很认真地照顾『宠物』——她每天都给『小狼』换衣服,还每天带着她洗澡,比起当初害怕的情况能享受到更多『人类待遇』。
但是狗粮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也不能吃。
双重意义上的いただけない。无法接受和不能吃的日文都是いただけない
空空虽然不讲究饭菜的味道,但一想到自己吃晚饭后那名少女就要吃狗粮,就不论什么饭菜都吃得慢了。但如果空空不吃完的话少女就什么也吃不到,这可以说是一个无法解决的二律背反。
即便问他『该怎么办』,也只能得出『没办法』的答案——还是说,他应该说出来?
「剑藤小姐,剑藤小姐,你仔细看。喏,顺着我的指头好好看『小狼』。她是两只脚站着的吧?身上也没有皮毛吧?你不觉得她像人吗?形态像人的狗……啊嘞嘞?难道说『小狼』不是狗是人?」
这样说。
应该装作不经意地提醒她吗——空空甚至连犹豫都没有犹豫。这可不是难以开口的程度了。由于不会看场合而擅长看场合的空空不难想象,如果对完全相信『就是这样』的剑藤说出这种话来的话会引起怎样的事态。
因此这件事他说不出口。
话虽如此,如果『小狼』对现状表现出明显的痛苦、悲伤,对他哭诉的话,即便是空空也绝对不会无动于衷。
所以他绝对不是个冷漠的人。可是当事人『小狼』却没有表示什么不满——仿佛带着项圈被反绑双手也没有感到任何不自由,埋头舔食狗粮。
真像一只听话的狗。不,恐怕世上根本没有如此听话的狗,感觉更像是『生病了的狗』——不过这样一来就能理解将剑藤要将她取名为『狼』的心情了。
取一个这样的名字,希望她能成为更加有活力的狗——嗯,如果『小狼』真的是狗的话,就能理解她的心情了。
『小狼』从未露骨地像狗一样汪汪叫,但也不说人话——剑藤似乎不是会对『狗』说话的『饲主』。她虽然会抚摸『小狼』、将她抱在膝盖上疼爱,但从未尝试用语言交流。不过,即便剑藤对『小狼』说话,她大概也不会做出任何回答。
不会说出人类的语言。
在外表上她确实不是狗而是人,但除了外表,在他身上很难感到『人类的感觉』。
说她是精巧的人偶大概也会接受。以地球扑灭军的技术能力,应该能做出这种程度的人偶——不过实在不知道是基于什么目的制造的就是了。
总之,她是一位无表情无感情的少女。
也可以说是无机质。
面对面的时候,感觉好像是在照镜子,总觉得不舒服。觉得自己的心被她凝视了。这是因为空空也是无感情的人吗?不,空空不是没有感情。只是不动感情而已,感情还是有的。他会觉得悲伤,但也只是觉得而已。
可是『小狼』看上去甚至都不会觉得悲伤或痛苦——也许正因为如此,看着她的时候,才会觉得自己的感情被原样反射了回来。
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她看上去好像在警惕着什么——也许也是因为空空在警惕着她。
不过,除了吃饭以外,『小狼』都缩在自己的房间——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一天也见不了几次面。
说起来,空空也曾经这样考虑过,不过那也许只是他对于看到『小狼』时没能做出任何反应而感到后悔,从而产生的妄想。那妄想就是——其实『小狼』真的就是狗,只有在自己眼中才是人类。
这很有可能。
『拟态』成人类的怪人是存在的——虽然不知道应该多么相信地球扑灭军,但这世上确实存在不透过护目镜就看不见的怪人。
那么透过护目镜,『小狼』也许就是狗——想到这里,便后悔没有在落雁拿回去之前用护目镜看一次她。落雁来的时候,『小狼』也都会缩在房间里……不过落雁部署不同,也许这两件事之间没什么联系。
『茶话』和『再开发』到底是基于什么意义。
而将她称作『犬齿』——犬的牙齿呢?只是剑藤这个身体上的一个配给品的『犬齿』——问这个问题也很可怕。
总之,大概就是以这种感觉。
空空空。剑藤犬个。『小狼』。
三人——两人和一只?——不得不说是越来越奇怪的同居生活从这时起,直到崩溃之前,持续了三周左右。硬要说的话,对空空来说,在这个故事结束之前,得以平静生活的时间也许只有这三周。
然后到了三周后。
4
「空空。我今天有点工作,你能留下看家吗?」
吃早饭的时候,剑藤突然说。总之,剑藤在各个方面都很唐突。此时,空空开始觉得,与其说这位室友是不擅长解释或不擅言辞,不如说她是不擅长把握距离。
空空一边吃着煎鸡蛋一边重复了一遍。
「工作?」
此时,他完全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完全没有理解事情的重大程度。如果他的想象力再丰富一些,应该就能想到这一天终究会到来,但实际上,听了剑藤的话之后,他依然没能理解。没有发觉剑藤出门工作会招来怎样的状况。
他只是觉得『剑藤小姐有工作真是太好了』而已——即便知道剑藤的工作内容是什么,也无法挥开『工作是好事』这样的定式思维。明明现实中就连普通社会里的人都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了。
「什么时候回来?」
「稍微要出点远门……和『茶话』一起出远门。要出国。」
「出国?哦,真好。我还从来没坐过飞机呢。」
经过近一个月的同居,两人多少能说些这样随便的对话——和杀死自己家人的人。
「剑藤小姐,你有护照吗?」
「怎么可能有。」
「那是偷渡?哦,地球扑灭军连这种事也办得到啊。」
「偷渡听起来是做坏事一样,所以答案是『不对』……当做是专机好了。心里装着免检证呢。那个,他们说要好好解释清楚……是要开会。」
「开会?特地在国外开会吗?」
「嗯……大概是和国外的和地球扑灭军类似的组织商讨今后的方针。互相确认势力范围啦,报告今后活动的预定啦……。不过我只是『茶话』的保镖……」
「哦。」
保镖。原来如此。确实,拿着那把大太刀『破坏丸』(他已经听说『破坏丸』的名字了),没法通过正常的手续坐飞机啊,空空想。
「因此要三天才能回来。在这期间只有你一个人了,吃饭什么的没问题吧?」
「没问题,不用担心。」
十三岁的空空不论在谁看来都还是个小孩子,但本人心中却觉得『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这种小孩子当然会有的感觉,空空也是有的。觉得不过是看几天家竟然还会担心。
「吃的东西我会帮你做好咖喱一类的。都是容易保存的,放在冰箱里,你要按顺序吃。我会在保鲜膜上写上日期,你就按上面的顺序吃吧。」
「……好的。」
剑藤操心得有些过分,空空差点就说出『谢谢你』了,——但还是在最后关头咽回了肚子里。
不论是多少放松了一些还是怎样。
只有道谢的话说不出。
怎么说呢,这是空空心中和『杀死家人的少女』勉强维持的距离感——还是说像他这样的人总有一天会连这种距离感也忘记,稀疏平常地向剑藤道谢呢?
看来空空也。
不怎么擅长把握距离。
「我知道了,剑藤小姐。」
「嗯。那么,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哦,什么事?」
「我走的这段时间里,拜托你照顾『小狼』。」
「…………」
啊,到了这时,空空才想起来——对啊,剑藤长时间外出,也就意味着空空要和『小狼』在这个房间里两人独处。
「啊,厄——那个。」
「啊,不用这么紧张。拜托了,不用在意。那孩子不用人操什么心,不会添麻烦的。你看也知道了……早上和晚上喂她吃饭。洗澡的话……嗯,不能麻烦你那么多,这个有点麻烦。让『小狼』忍耐三天吧。」
「……那个,她的饲料是……」
「不要说饲料,是饭。」
剑藤真好像爱狗人士一样不高兴了,她订正空空。不,在剑藤本人心中,她不是好像,而是就是爱狗人士,不过她明明把人说成狗,却因为把饭说成饲料这点小事而生气,实在无法理解。
但是,空空没有反驳,而是乖乖道歉了。空空该道歉的时候随时都能道歉。
「那,她的饭是那个……狗粮就可以了吧?」
「嗯,不要喂她吃奇怪的东西。说不定会吃坏肚子。」
「……假设一下,能把我的饭分给她一半吗?那个,偶尔……奢侈一下……」
「……啊,这样啊,空空没养过宠物所以不知道呢。其实啊,人类和动物的消化系统不一样,所以不能吃一样的东西。有时候不只是吃坏肚子就能了事的。比方说,猫吃了洋葱会死的。狗吃了巧克力或鸡肉的话也会立刻死掉。」
剑藤神神秘秘地,甚至有些夸张地披露出偏颇的知识。她对这种事实在是一知半解,本人却完全没有自觉。
不过这只是夸张了一些,大体上没有错。
「所以不能为了人类的自我满足而给动物喂各种东西吃。就算不会死,也许也会因为吃了糖分过多的东西而长蛀牙。」
「……是,对不起。」
他又道歉了。他对这件事本身其实并不在意……但剑藤对待狗的态度非常认真,举止比空空平时见到的要严肃得多,空空不禁被她的气势压倒了。
「不用带她出去散步吗?」
「嗯。不用 。『小狼』不喜欢运动……而且,带到外面去如果弄丢了就不好了。」
这句话何止是爱犬人士,甚至有些病态爱犬的嫌疑。实际上,『小狼』自从进了这个家,在这三周里一次也没有出去过——没有被放出去过。不过空空本人也一样,每天都在家里进行力量训练,所以不怎么在意。
「即使『小狼』不见了,我也不想运用地球扑灭军的组织能力寻找。『小狼』要由我来保护才行。」
「哦……」
这种溺爱。
如果『小狼』不见了,剑藤大概会患上宠物丧失综合症吧,空空漠然地想。
「本来即便是出国也想带她一起走的。但是『茶话』说不行。他说这是重要的会议,要我专心完成任务。」
「……这样啊。」
真是如此吗?会议确实重要,不过即便不怎么重要,牡蛎垣是不是也不会让剑藤带『小狼』同行呢……如果牡蛎垣能看穿『小狼』的真面目的话。
……『看穿真面目』。
真面目。
但是,空空完全不知道『小狼』的真面目是什么。所以他无可奈何,只能一天天地困惑下去。
「我还申请了休假,结果没成功。被人家说,全体人类和一只狗到底哪个重要。」
「……不过剑藤小姐看上去却没有嘴上说得那么没干劲啊。」
空空说出了在意的地方。这时空空少年发挥出了不会看场合的本领。他没能察觉到人心的机智,或者说是内心矛盾的两面性。
「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吗?是不是和牡蛎垣先生一起出门很开心……」
「……你在说什么啊。傻了吧。」
剑藤面无表情地回答,空空就自然地反省:『啊,我猜错了呀』。完全没有想到剑藤也许是在掩饰害羞。
他完全不理解『不由自主地说谎』的感觉。
「嗯。啊。哦。大概是傻了,对不起。」
「不过啊,虽然在目的地不出问题最好不过,但我也想在这个工作中展现一下我的长处呢。否则我就要完全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了。」
「?剑藤小姐,你想出人头地吗?」
「……开玩笑的,只是随口说说,别当真。我只要打倒地球、保卫人类就够了。只要能保护好人类,对了,还有一只狗,就够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剑藤吃完了早饭。空空本以为她接下来会去做三天的饭,但剑藤在那之前还做了其他的事情。
她从口袋里拿出药盒,熟练地倒了三片白色药片到手心上。
「咕咚。」
像吃饭后甜点一样吞了下去。
她吃得非常自然,好像每天都吃一样。但空空在这三周里除了第一天以外都和剑藤一起吃早、中、晚饭,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吃药。
「剑藤小姐。那是什么药?」
这样直白地问,恐怕略显不够体贴,但剑藤在这三周里也习惯了空空的这种说话方式,没有多说什么,回答说:
「是精神阻碍剂。」
听到答案后,空空依然不知道那是什么。精神阻碍剂?
「那是什么?」
「嗯,我想这次的任务多半不用砍人……不过要砍的话,一定是砍人类啊。这是以防万一。」
「?」
「简单地说就是让压力的产生变得迟缓的药,在战时曾经用来预防PTSD,这是略加改良后的版本。大体上就是让感情不会紊乱的药……不过如果吃太多的话,不只是压力,连身手都会变得迟缓……杀死空空家人的时候我也吃了这个哦。」
「…………」
嗯,空空想。
斩杀怪人的时候,剑藤也会吃这个药吗——如果会吃的话,那剑藤会怎样看待踢死了淀理川美土里后依然没有感到什么压力的空空呢?他突然在意起来。
「能分给我一点吗?」
所以他这样说。他其实也不想要,只是装作需要这种药的样子。也许会被看穿,但他依然忍不住要说。
只是,如果这么在意『别人怎么看待自己』的话——那他也应当察觉到『小狼』正从房间反方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才对。
对。
这个时候,『小狼』——『犬齿』正在旁边默默地竖着耳朵,一字不漏地听着剑藤犬个和空空空的对话。
剑藤要出门。
她一直在等着这个机会。像狗一样等着。
5
剑藤用巨大的锅做了大量咖喱,还准备了各种方便保存的食物,并分成小份,结果过了中午才做好出国的准备。
途中,剑藤给牡蛎垣打电话,告知自己会晚一些,让他先去『机场』。看来她为了给看家的空空做饭而迟到了。虽说这是她的工作,空空依然感到抱歉。然而不论多么抱歉,不会做家务的空空也只能默默看着。最多是一边想着『剑藤小姐加油,抓紧时间』,什么用处也没有。
「你就不用打扫卫生和洗衣服了,我回来之后再收拾。啊啊,洗碗之类的可以的话……算了,做不来的话至少用水泡上。有电话的话还是接一下,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就行了。不过我想会打来的人应该都知道我不在家,大概就不会打了。那空空,我出门了。」
她拿着装在竹刀袋里的『破坏丸』,穿着剑道服急急忙忙地出门了。
「剑藤小姐路上小心。」
空空目送她离开。
「那么。」
然后想。
接下来的三天要怎么过呢——不,『要怎么过』这个问题空空每天都在想。总之,『不用去学校』、『不用参加社团活动』让他非常清闲。时间多得是。
空空没有别的事可做,只能专心进行力量训练。另外还可以看书,不过一开始准备的书他都已经读完了,而且如果不是他亲自去书店挑选的书的话,他就会不想读。
在这个意义上,这次『剑藤出差』对空空来说是一个许久没有过的新鲜刺激——无聊日常中出现的刺激让他遇到了剧烈的变故。
他能应对这样的现实吗?
不过即便无法应对也不过是死掉,也许那样对他来说反而幸福。
又过了一些时候,在傍晚,事情发生了。
发生在空空吃了剑藤不惜迟到做好的咖喱饭当做看家的第一顿饭之后。不过,今天空空的晚饭比平时花了更多时间——这样难怪,因为他吃完之后,还必须给『小狼』准备饲料——不对,准备饭才行。
由空空准备。
平时,到了吃饭的时候,剑藤会把『小狼』从房间里带出来,让她在旁边看着空空和剑藤两个人吃饭,但今天剑藤不在了,她便还在房间里。
空空不是忘记带她出来了。
只是不愿意想起来而已。
他看见剑藤给『小狼』吃加了牛奶的狗粮,心里总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但要自己动手,感觉就完全不同了。
说实在的,他不想做。
空空几乎没有抗拒杀死怪人——但总觉得这件事有所不同。大概是因为这次空空能够轻易地发现别的选项。
就像不愿意要右边的话就选左边一样。
不愿意拿狗粮的话就给『小狼』吃咖喱——很简单。之前厨房完全是由剑藤管理的,没办法背着她给『小狼』吃狗粮以外的东西,但现在空空一个人在家,就能做到了。
条件齐全了。剑藤不在,还有做好了的饭菜。
不能给狗吃人类的食物的说法,空空也不是完全不知道,但至少在他看来,『小狼』确实是人类——反而是吃狗粮更容易吃坏肚子。
营养也肯定不足够。
牛奶没有那么万能。
这样一来,就是心理准备的问题了——显然,如果在这三天里把空空的饭菜分给『小狼』的话,冰箱里的食物就不够了。
剑藤做了很多饭菜,但反过来说也就是,这个家里已经没有多余的食材了。不过即便有,空空也不会做饭。就算勉力而为,说不定也只能做出狗粮一样的东西。
这样一来,最后一天空空也许会没东西可吃……也许只能靠喝水撑过去。
「…………」
算了,那也无所谓。
空空想。
狗粮还有,所以在最后一天不用强迫『小狼』也跟着绝食——只不过是伙食标准早一天恢复原样而已。既然这样,那到时候我也跟着吃狗粮好了。
空空这样想。
到中途位置还都是正经的想法,最后的最后却变成了『既然没有普通的饭菜,那「小狼」,甚至还有自己就只好吃狗粮了』。这种想法正是空空之所以是空空的展现。
他已经失去了自己出去买东西的想法。
与其说是失去了,不如说是被夺走了。
被切断了和外界的联系后,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已经变得像是幻想一样——不过预告一下,接下来,空空会时隔三周再次走出到那个幻想的世界中。
6
空空曾经在毕业典礼上做出哭泣的样子。他努力地哭,觉得自己成功了。
曾经在考试得了一百分的时候做出高兴的样子。他深信自己应该高兴。
曾经在朋友被欺负的时候做出生气的样子。他记得应该生气。
曾经在打出再见全垒打时作出振臂高呼的样子。他一直担心自己扬起胳膊的方式是否不自然。
曾经作出反抗班主任的样子。他经过努力总算抛开了对不起老师的感觉。
现在回想小学的时光,想到的全是这种『做出的样子』——完全看不见空空空的实体。他想,我到底是个怎样的小学生呢?
完全是空洞的。
在这个意义上倒也可以说他是一个名副其实、简单易懂的小学生。但如果真是这样那不免让人厌烦,因为空洞的小学生现在又变成了透明人和怪人战斗——不,透明人虽然有实体,但是看不见,也就是连外壳都没有,或许比空洞还糟糕。
即没有外壳又空洞,简直就和不存在一样。
空空之所以会想这些,是因为他在想自己和『小狼』差不多年纪的时候是个怎样的孩子。结果没想到得出了这样不愉快结论。
算了,那种无机质的女孩子的心情就算想也想不明白,想到这里,空空将咖喱盛到盘子里,还准备了勺子。『小狼』一直都是埋头舔食,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用勺子……不,她被手铐反绑着,就算会用也没用。
打开那副手铐……。
终究还是不可能。
空空虽然不知道怎么洗碗(剑藤也说不用洗),但这个盘子必须洗好放回碗柜里才行。要不然,剑藤说不定会从盘子的数目或垒放方法中看出他给『小狼』吃了狗粮以外的东西。
剑藤那样三令五申,如果还是违反了的话,一定会被狠狠地骂一顿——在这件事中,关键问题不是挨骂本身,而是骂他的人手上有真刀。
空空绝对不是不惜拼上性命也要给『小狼』吃咖喱——比起同情心,更多地是因为看不下去。
至少在空空少年自己的心里,感觉是『要注意,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自以为是好人』——他这个人在行善时反而会规诫自己。
真是的。
他这个人到底要怎样才有救啊?
不管怎样,空空照着平时剑藤的样子,用托盘托着咖喱盘子和勺子,单手拿着(学得还挺像样),敲响了『小狼』的房门。
当然没有回应。这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有回应才要吓一跳呢。之前,他敲剑藤房门没有回应的时候,擅自走了进去,结果遇到了意外——实际上空空到现在都还在纠结那件事,那之后甚至都不敢接近剑藤的房间——而更靠里面的『小狼』的房间这还是第一次去——这一次,房间里『小狼』不可能正在换衣服。他觉得不可能。
但空空依然为了以防万一,虽然完全设想不出有什么能设想到的情形,但依然以防万一,说。
「『小狼』,我给你拿饭来了,过一分钟后进去。如果有什么不想让我看见的东西,就趁现在收拾好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