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法之下的平等。
1
地球扑灭军的第九机动室基本上来说是『战斗部队』。
主要负责的是消灭怪人,至少表面上是如此声明的。
不过在空空眼里,由于家人及关联者被他们惨杀,造成过于强烈的第一印象,因此『杀人部队』成为了他脑海里难以抹去的形象。 不过这份工作本来却并不属于他们的职责范围。
面对地球袭来的众多『攻击』,地球扑灭军现在的做法主要是『防御』、『处理』、『反击』而第九机动室则是少数具有『攻击性』的进攻部队——话虽如此,不得不将自己暴露在最前线的这个危险的工作明显是个脏活,即使在军队里,他们也是个『不太让人眼红得起来』的部队。
虽然能辨别怪人的空空的确是期盼已久的英雄——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挖到这个英雄的部队本身,却绝对未曾被人视为英雄过。
从与英雄失之交臂的战士•剑藤犬个的视角来看,自己也不是一直挺起胸膛从事这份工作的——反而坚定的认为做这份工作的原因在于『我能做的只有这个』。不过,埋藏在她心中的这份类似自卑的情绪,不仅仅是来自于她本身的遭遇,更是因为她结识了『火达磨』这个『前辈』的缘故。
把她的家人烧尽杀绝的,那个男人。
剑藤一想到现在的自己和那个男人在同一个部门,作着同样的工作。
尽管心里明白自己是在保护人类这个大义之下行动的——但还是无法以此为荣。一想到在同居的少年空空空眼里,自己与『火达磨』没有任何不同之处,就不禁想要放声悲鸣。
当她向『茶话』——牡蛎垣倾诉这件事时,他如此答道。
「所谓组织,在各方面都会产生些难题。不论是以何种途径集中到一起——仅仅单纯地将拥有同样目的的人集中起来,还不能做到个个不差。不论是公司,学校还是军队——即使通过同样的考试来选拔,聚集起来的人还是会有所不同。还是会有各种各样的人。不过,这其实就像懒蚂蚁法则一样吧?假设这里集中了一百个人的话——从概率上来看,自然会有像我这样的人,像你这样的人,亦或像『火达磨』一样的人出现。仅此而已,没有任何可让你觉得不耻的地方。因为啊,若不是有性格迥异的人在一起,一旦出事,我们不就全灭了吗?」
虽然是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回答,不过,就在这摸不着头脑的过程中,『万剐』心中的包袱的确少了一些。而给对方带来这种『误解』正是『茶话』的拿手好戏。
「当有一天空空空也这么想的时候——他看着『火达磨』也这么想的时候,我能如『茶话』一般,让那孩子放下心中的负担吗。一定做不到吧。因为估计那时的他,甚至连和我归为同类也觉得恶心吧。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会说:即使同属一个组织中的一个小组,你与『火达磨』——或是与我,也是不同的。」
剑藤这样想着,但又反过来觉得,如果是英雄的话,如果是真真正正的英雄的话,一定不会这么想的。但是——『火达磨』居然这么快就与空空相遇这件事,还是在剑藤犬个的意料之外的。
更何况他们立刻就要刀锋相对。
2
「怪人生下的孩子也是怪人吗?」
雨中,空空边开着车,边向坐在助手席的左在存问道。以至今的谈话内容来看,这问题问的十分唐突,在存因此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她微微不愉快的回道,
「什么?」
虽然不是真的生气……。
「你是什么意思啊?」
「我是说,之前我杀掉的那个怪人,好像有孩子啊……,小孩。因为那个孩子继承了怪人的血脉,所以他也会变成怪人吗?——是这个意思。与外表,亦或是身份不一样,我觉得家人不是能用『拟态』做出来的……,不过按这个道理推的话,怪人的父母也必须是怪人了吧?该不会整个家族都是怪人吧?」
「哦,是这个意思啊……你这家伙,真不擅长提问呢。听了你和剑藤的对话,我就这么想过。不过你还是稍微从听者的角度出发,考虑一下之后再开始说话的比较好」
「啊啊,嗯,我是有这么想的」
只是这么想了而已。
「喂,雨刷又不动了。……我不是说了一直开着就好的吗。干嘛一遍又一遍的关上啊」
「我不喜欢老是有东西在眼前动,感觉静不下心来……,会去在意它有没有好好在工作而变得很不安,不自觉的就想关掉」
「很危险的别这样,挂牌司机。……那么,你那个问题……没问过剑藤吗」
「嗯,我是刚刚才想到。看了小在存的『模拟』之后联想到的……,这也不意味着你的母亲也拥有同样的力量吧?」
「这么产生的联想啊……嗯」
这里点头‘嗯’一声,语气中包含着『对于自己杀死的人有小孩这件事,这个人没有感到丝毫的压力吗』的疑问,不过空空并没有注意到。
当然,既然在存听了整整三周空空与剑藤用餐时的对话,而且也看了三周,本以为已经清楚了空空的『那种性格』。不过,直接对话、切身体会到的那种『感觉』的时候,又是另一种滋味了。
不过,她还是回答了空空的问题。这并不是什么会让人拒绝回答的问题——就算是剑藤,如果被问到也会即刻作出回答的。
「当然,虽然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并不是说怪人的孩子就是怪人,也不能说怪人的父母就是怪人」
「为什么说不能百分百确定?」
「也有和血缘无关,两人都是怪人这种可能。小孩于四月降临,其母亲也是四月出生,经常有这种事吧?不过那与血缘没关系。理由和血型相同这种是不同的。就是这么回事」
「也就是说一个人是怪人的概率有十二分之一左右?」
「你怎么能理解到那里去的啊……好好听人说话啊。这样反而好像是我的比喻过于生涩一样。怪人的数量要更少一点,大概是……要是十二分之一的话谁受得了啊」
「但是,就算真是那么多的话也没什么可吃惊的不是吗?因为无法区别啊」
「话是这么说……,啊,不过,就算你用『半透镜』看周围的人,也几乎找不到怪人吧?那么从频度上推理的话,也就没那么多了」
「我也这么觉得……,虽然剑藤小姐说的很夸张,不过直到刚才,我都是这么想的。不过既然我看你的时候,不用透过护目镜也可以无视『模拟』看到人类的样子,那么反过来说,也可能存在着即使透过护目镜也无法看破『模拟』的怪人吧?而且——可能数量众多」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得出『那么反过来说也有可能』的结论啊。毫无逻辑可循,不过啊……听你这么一说,这也是个难以否定的假说」
在存带着一副像是被小毛孩指责了过错一样的不悦表情,勉强而生硬的点点头。‘被小孩’这种说法是没错的,但到底还是在存更小一些。
「切,被你这么一说我都开始胡思乱想了:整个地球上的大部分人类都变成了怪人,地球扑灭军的本是为了保护人类,说不定却反而保护了怪人……,不,甚至连扑灭军本身都已经被怪人控制了,之类的……」
「也不是什么不可实现的天方夜谭吧?」
「是啊,的确有可能。十分可能——可能性大到让我奇怪为什么至今都从未想到过这点。不过还真是毛骨悚然的想法。所谓让人不忍直视的现实就是指这个吧,这么恐怖的事……真亏你能想到啊」
「没有啦,那个不是你现在的妄想吗。我可没有想那么深,顶多是想到『也许有怪人混在扑灭军里』而已。不要把责任推给我啊……」
「我已经退出了扑灭军所以无所谓,不过小空空,即使你想到这里也无动于衷吗?你冒着生命危险进行的可能是毫无意义的事哦」
「冒着生命危险?」
空空听了这个词,茫然的歪了歪脑袋。这种有违和感的词可以说是他第一次听。
「哪里有生命危险啊,小在存……,虽然是非法的,但怪人退治不是很简单的吗。他们没有任何战斗能力,因此和杀人没有任何区别。我们拿着强大的武器——剑藤是『破坏丸』,我是『古罗提斯克』,而你是项圈来着?——使用着这些东西单方面的虐杀而已。没有任何生命危险。如果地球真心要将人类赶尽杀绝的话,那些对此毫不知情,每天致力于减少碳排放量,垃圾分类,生态平衡的无辜平民们的生活反而更危险啊。」
「……啊啊,你还在那个阶段上啊。说起来——不,那是当然,可你也确实有危险吧。虽说违法的事情扑灭军会帮着保守秘密,但也随时可能被抛弃,可能被作为实验对象,也可能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而被肃清。生命的危险度在不断上升哦。」
「即使这样也能活下去。」
「养而不用,吃白饭哦。」
「即使是被养着,只要能活下去的话,养而不用也好」
「……我即使饿死路边也好,比起家犬更喜欢作野狗呢」
两人仿佛是在相争,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
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双方乍看之下虽然都在前行。眼中注视的东西却各不相同。
左在存注视着未来。
空空空注视着现实。
但是,不论哪一方都被烟熏的焦黑,甚至无法用雨刷拭去。
3
「先回到之前的话题……,小空空。机会如此难得,我来告诉你怪人『诞生』机制吧。」
「『诞生?』」
「嗯。不过这点事如果你问剑藤的话,她也是会一五一十的回答你的啦……,但那个人的解释水平也不太强呢。而且你的话,感觉一般会忘了去问。」
「嗯……因为我也不太在意啦,哲学怪人们的出身什么的。」
「至少你要知道怪人是怎么『诞生』出来的。……『哲学性的怪人』?那是啥?」
「啊,抱歉。是我随便瞎起的名字。」
空空解释了一下。他的解释说因为觉得怪人在性质上类似哲学僵尸。在存听完后说道,
「不是没有道理呢。出乎意料的一矢中的。」
接着说。
「不过要比喻的话,我倒觉得用沼男这个词来形容他们更符合事实呢——如果要接着说明怪人是如何『诞生』的话。」
「沼男……也是呢」
空空知道这个词,不过那更像是『寓言』一般荒唐无稽的东西,因此留下的印象很浅,至今为止没有联想过,不过经人一提,又觉得的确如此。
沼男,即Swamp man。
某天,一个到沼泽去的男人被闪电击中死掉了。被直接击中,无声无息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不过那时,他身旁的沼泽也碰巧被另一个闪电击中,霎时间,奇迹般的现象出现了。由于闪电和泥相接触产生了化学反应,生物诞生了——那是和被闪电击中而去世的男人,『形态』完全相同的生物。
不论是身体,大脑还是记忆,仿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毫无二致,完全相同的『东西』『诞生』了。
既然完全没有区别,『男人』就这样回了家——之后,『男人』仍过着与之前相同的日子。他从未想过自己是从闪电与和泥土中诞生的,也不曾想过自己被闪电击中,已经死去了。
「……也就是说——他们也可以和人家说笑,或是和工作上的同事发生争执。人们都觉得怪人大体上就是样诞生的。不过这也是毫无根据的推测而已」
「闪电能创造怪人吗?」
「不不,不是那个意思。所以说啊,你不要照搬比喻,到底有多一根筋啊,又不是弗兰肯施泰因的怪物。就是说,怪人的『诞生』是在某个地方『替换』了本来作为人类生活着的家伙。并且那也是在本人没有觉察到的情况下——与其说是『替换』,不如说成『转生』更贴切吧」
「转生……那也就是说,他们自己也没有自身是怪人的自觉吗?」
「应该是没有的。我觉得没有。以这种思路,就能说通为什么不论地球扑灭军的拷问部队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让怪人坦白的理由了」
「……拷问部队……」
还有这种部门吗?名字如此露骨的部门。不,大概正式名称不是这么叫的吧。一定是在存包含着恶意的称呼。这种命名的品位……,不,不过既然连地球扑灭军这种名字都被作为正式名称的话,即使其内部有这种名称的部门也没什么值得吃惊的吧。
不过现在的问题不在这里。
「那么,怪人们就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想要让人类毁灭吗?」
话说回来,有没有说怪人是导致人类毁灭的元凶的证据这点,也很值得怀疑——到现在为止一切不过是情况证据。
极端点的说法——不,其实也没有那么极端,作为一个非常自然的可能性,假设碰巧有一个人,时常会作出对人类有害的行为,那么这个人与怪人是无法区分开来的——即使在思想层面上仔细对其进行调查解析,也没有证明他就是人类的方法。
如果是这样,怪不得空空的『理解』会被重视……,并且对与『拟态』的分析也在不断加快……,只是,空空本人却不由得觉得那只是白费力气。
这种冷冰冰的观点,正是空空之所以为空空的理由,但他的认识不能保证是正确的。正如刚才空空对在存所说的。
也可能有连空空也无法看出的怪人。
也是有可能的。
「说不定,我或者你也可能是怪人吧?明确的说,没有办法否定这个假设。」
「是没有呢……这样的话,最后还是只能通过他们的行动来判断了吧?感觉地球扑灭军的那些了不起的人……,连我也没见过面的了不起的人是这么考虑的吧」
「是说只有情况证据就足够了?」
「不,也许更加过激。我们的……不过已经和我没关系了……你们的头儿,也许更偏向过激一点的方式。也就是说,只要是对人类做出了加害行为的家伙,不论他是否是怪人,都可以『消灭』掉——」
「………………」
真是蛮不讲理的想法,不过,实际上,空空是——从这个国家的常识来考虑,觉得这是个『蛮不讲理的想法』。但他又隐隐约约觉得,若是稍稍从伦理道德的角度来考虑一下的话,这个想法一定是很合理而易想通的。
因为,假设不怕出现冤案的话,罪犯的逮捕率就会急剧上升。
这是想当然的,不过正因为是法律,才不能这么做——与其把一个清白的人判为有罪,还不如给一百个人犯罪者自由。
不得不这样做,不这样做的话法律就不再能维护秩序——但是,大概这只是不受到任何人的支持,拥有不同想法的人们却无可奈何,而怀心中这样想的——拥有这种偏激而偏向想法的,正是地球扑灭军的上层人物。
也就是饥皿木博士所说的『毫无慈悲之心的人们』。
「那是危险思想……吧。如果这么想的话,到头来人类会一个也不剩的,因为反过来说,就变成了所有人都有嫌疑。」
「没错。唯独挑对人类有益处的事情做的人,就算真有……也不过是看问题的角度的原因。看起来像善行的恶行,怎么看都是恶行的善行。这种事在这世界上可是难以数计的」
「……怎么看都是恶行的善行这句话,是指地球扑灭军吗?」
「没有没有……,在我个人看来,觉得地球扑灭军的所作所为,是怎么看都是恶行的恶行。救赎什么的,这世界上恐怕不存在。即使从结果来看是好的,但不能由此判断其行为不是恶行。虽然大概有在消灭怪人,但也不过『这些』而已」
这种说法何止是讽刺,简直不能更露骨了。她的身体被改造的不明所以的模样,因此会说出这样的意见也说是当然的。
不如说,即使被实施了自己的身体从旁人来看只是条『狗』的肉体改造,还相信这种组织是出于善意的人还并不多见,就算一个人都没有也不足为过。
「不过,小空空。算我提点你一句,为了你在这之后的人生考虑,是善是恶现在根本无所谓。不论地球扑灭军是想要从邪恶地球手中解救人类的善,还是打着这样的旗号走上邪道的恶,你都已经选择了在那里生活下去——那,烦恼这些也没有意义吧?」
「我倒是没有烦恼。」
「好像是呢。」
在存说。
「所以我才说是为了你这之后的人生考虑提点你一句。我说这些是为了有朝一日在你烦恼的时候,能让你想起这些话,只要你痛苦或不解的话,就这么想吧:没有任何意义。」
4
有个词叫做热血。
意义类似于『连血都要沸腾了的激动程度』,但是基本上来说这是比喻型的解释。不可能说被叫做『热血汉』就真的是血液温度很高。归根结底是精神上的表现。
但是,在此有一个人将这描述写在现实里。与其说写在现实里,不如说是血在现实里。
有一个正如『热血』的字面意思——浑身上下流着滚烫的血的男人
正如在存的身体进行了肉体改造工程,被矫正成了会『拟态』成『狗』体质——男人体内的血也一滴不剩的被进行了『替换』,身体中流动着让人难以碰触的灼热血液。
如果说这个男人和在存有何异处的话,那就是他被改造出的体质极具攻击性、对周围人来说麻烦之极,还有他欣然的接受了被改造后自己的身体这两点。
其名为冰上法被。
不过在他从属于地球扑灭军之前,他被叫做发破而不是法被——而今日,他被称作『火达磨』。
流动着滚烫血液的军人。
『炎血的火达磨』。
5
「必须想办法把那个手铐打开啊……还是说,那个也是地球扑灭军提供的不可思议的道具?」
「不可思议道具,别起这种好像奇怪玩具一样的名字好不好……不是的,这就是副手铐,拘束用工具。钥匙在剑藤小姐那里。只在换衣服的时候给我打开。」
「嗯。那么如果在屋子里仔细找找的话应该也能找到那把钥匙的吧……要是有翻箱倒柜的时间就好了。不过为什么?话说回来,为何,因为何种理由,在存一定要被用手铐铐住呢?难道是和变为『狗』的『拟态』有什么关系吗?」
「姑且上是打着不容易暴露『拟态』的名号的……,明明是狗却用手不觉得很奇怪么。但我自己觉得,这简直就是故意激怒我。」
「激怒是指?」
「就是说,通过无时无刻不给我戴上手铐这种行为,让我意识到自己是这个组织的一个『装备』,类似这种。」
「……小在存,你被讨厌了么?」
在被强制像狗一样的生活这一时间点,已经十分的惹人不快了,除此之外再加上什么的话,已经不是理由而是感到有些黑暗的什么东西。
「的确不很招人喜欢。我就像这样,十分油滑。只会说那些不明室的家伙的坏话。倒也是,这手铐要是能拿下来的话还真想拿下来。」
「小在存,我能再接着问个问题么。这个问题估计剑藤是回答不了我的。」
「什么啊。我知道的话就回答你好了。」
「那个……这可能是因为我看不到你作为『狗』的样子所以才不知道,另外即使问了你你也可能回答不上来。你的『拟态』具体来说是怎么做到的?」
「嗯?具体来说?不啊,就算你这么问我,我也不是想做才做出『拟态』的……,你这个问题就好像在问『你的指甲是怎么长长的?』一样。」
「是我的问法有问题呢。我的意思是当拟态产生了矛盾时,我很在意你是怎么『处理』它的。仅仅是『外形看上去是』,就会有某处产生了矛盾不是吗。比如说……你说手铐的钥匙在剑藤那里是吧?那么剑藤在给你换衣服的时候,是通过怎样的动机把它『解下来』的?一般想来不会有把宠物狗的手铐解下来的机会吧?」
「哦哦,你是这个意思啊……不是道理,是问在这方面是怎么处理的吗?嗯,具体的系统运营方式要直接去问不明室那些家伙了……虽然你问了他们也不太可能回答你,大概是直接对对方的脑部进行干扰,让其无法注意到这种矛盾的地方吧。」
对脑部进行干扰,记得剑藤也就怪人的拟态这点这么解释过。不是只改变了视网膜的情报。是直接让脑部产生幻觉。
「重要的是让当事者对看的东西与现实之间的矛盾主动进行调节。剑藤一定没有意识到她把我的手铐一会打开又一会铐住吧。即使你去问她,她也只会以『你在说什么?』回答你吧。不过在这方面,还没证据能证明怪人的『拟态』也是通过这种方式做到的。」
「嗯……也是呢,因为事实上也有些被怀疑到的怪人呢。」
也许正是抱着可能冤枉别人的觉悟去怀疑,才能看穿怪人……,而且事实上,淀理川美土里是怪人这件事,在空空通过护目镜确定之前,基本上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那,即使你没被手铐铐住,一直用双手来生活,剑藤眼里的你也只是一只『狗』啊。而且你本来也是两脚站着的。」
「差不多吧。这些琐事就在她的脑中被本人解决了,所以我才说很令我恼火啊。」
「不过,我觉得这能力用得好的话还是超级方便的,甚至能让人忽略掉惹人恼火的方面呢。实际上如何?难道,现在这种『拟态』已经被广泛应用了吗?也就是说,军队里也有其他人在使用吗?」
「没有其他人。再说了,我也不会用啊。只是在某种失误的情况下在我身上发现了『类似物』而已……『拟态的类似物』什么的,仿佛奇异喜剧一样,无聊得叫人笑不出来。即使能做出『狗』的拟态,基本上也毫无用处。所以对于不明室来说,我在被小空空你看穿之前就是个失败作了吧。感觉只是从想失败中借鉴到什么而已。」
「失败……」
就是因为这个关系,在存半年前就被作为剑藤的宠物而被转让出去了吗?不,大概没有这种联系吧,不过,他觉得,那可能是能令这个旁若无人的少女尊称剑藤『小姐』的某件事。
说起来,剑藤曾说过『在处境上有某些相似之处』。虽然由于剑藤现在只把在存当做一条『狗』,所以也许不能完全按她所说的意思来理解……。
「虽然有些迟了……不过,万一不行的情况下也只能想办法蒙混过去了,我被一个双手被手铐拘束住的人绑架这件事,不会招来怀疑吗?」
「啊?哦哦,这方面是没问题的。因为即使我与怪人战斗的时候,也基本是不摘下手铐的。就算他们是要故意激怒我,也不会让我在关键时刻没法战斗的。」
「这样啊,也就是说你能用——你说过他们提供的道具——项圈战斗吗?」
「啊啊……,这个的名字是『共鸣环』。可能不能把它归类为单纯的战斗道具……因为和『破坏丸』从根本上就不同。但和你的『古罗提斯克』又有些区别。不过要是没这东西,我大概也不会萌生逃亡的想法了。把如此方便的道具给我这个天才赌博师,是那帮人的失算。」
「嗯……」
若是在此向在存询问那项圈到底有什么功能,她应该也会说出来。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值得隐瞒的理由了。不,如果在存想要遵守绑架空空,并将其作为人质带到这里的这个『设定』的话,反而是应该说出来。在对于项圈——『共鸣环』的作用及使用方法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绑架,这就和被背着手的年幼少女,或是被『狗』绑架了一样难以令人信服。
不过,先不论空空,连在存也忽略了这点。对她来说,这个项圈已经几乎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由它提供的力量也变成了身体,生活,乃至生命的一部分,因此被问了也无可奈何。
不过不知道『共鸣环』给其所有人带来的恩惠,绝对会让空空陷入更加困窘的境地。
总而言之,就算是空空少年眼中『明明十分年幼却天不怕地不怕的娴熟战士』或是『天才赌博师』的在存,也绝不可能不犯错误,而且,她也不是空空现在以为的那么可靠的伙伴。
在存接触了对组织的内部、不为人知的地方和埋藏在深处的地方,因此看上去也许比剑藤和牡蛎垣更可靠,不过,这同时也意味着她从未亲临现场,亲身经验不足。
但空空也并未注意到这件事。
他还不明白现在的自己正身处于——被迫身处于多么危险的赌博之中,并且是自己得到的利润极薄的赌博。
「那么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了,小在存。这个也最初就问了比较好。」
「什么啊,你不要在每次等红绿灯的时候都提问题啊。这时候是最容易被盯上的,好好作出成人该有的表情目视前方。」
「即使你让我表情像成人一点……不,所以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了。小在存下一步想做什么?就算是找个地方用工具什么把手铐打开,然后在更偏僻的地方……手机信号收不到的地方把我绑起来之后离开……再然后呢,你要做什么?」
「都说过我要逃跑的。」
「我是问:跑到哪里去?」
「谁知道呢……先不说到哪里去,我在除你之外的人看上去与普通的狗毫无区别,和字面意思一样的野狗,所以移动起来很自由的。」
「你要是说话的话,大家听得懂吗?」
「不知道,因为我没说过所以不知道,不过大概那也会被大脑所调整,即使我说“你好”也可能被听成“你汪”吧?」
「……就算不是你汪……到底能否沟通也说不好呢。你这样真的逃得掉么?不靠任何外界力量,而且从都不把你当人对待这点来看,我觉得和现在的处境没什么区别。」
「呵呵呵,什么啊什么啊小空空,只有我把你当人类看啊,所以一直和我在一起吧,什么的,这是在求婚?」
在存乐在其中的说道。当然空空,这位名为空空空的少年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说这种话,但听了在存的建议。心理觉得倒也不错。
不过,虽然与在存开始『交流』才不过几个小时,但在这几小时——还有时隔三周迈出的家门——让空空十分兴奋。
对他这种冷漠的人来说,这是不多得的体验,他也可能是沉醉于这种气氛中了——想着就这样破罐破摔,与在存一起逃亡说不定也不错。
也可以说只是因为他随波逐流的性格。
不过,在他当真了并要提出建议之前,在存先说道:
「不必担心我。交流什么的也不用操心——所以啊,我真心盼望着能死在街头。另外我一个人感觉也比较自由。」
说出了隐晦的拒绝之词。
虽然不清楚她是不是真的有这个意思,不过从她的话里,能隐隐约约感到『我不要增加累赘』的意思。这么一想空空心中觉得挺失落的。仿佛是还没告白就被甩了一样。
「还呆在军队的话,又会让我接受老妈的胡闹实验,最后说不定会死掉——我可能会像怪人觉得自己就是『人类』那样,把自己也完全当做一只『狗』呢。那我可是敬谢不敏。」
「…………」
「是作为人活着还是作为狗活着,说真的我觉得两样都无所谓。只是在我死去的时候,至少想作为我自己死去。仅此而已。」
听着她的话,空空心中不免产生了暗慕之情。
空空并没有像对以前棒球部的学长那样感到嫉妒,或是对她糟糕的态度而怒上心头——只是单纯的觉得羡慕。
两样都无所谓。
可以做出如此选择的在存,与同样觉得『凡事都无所谓』的空空似是而非——因此他们的人生观与生死观应该是大相庭径的,即使这样,他也觉得十分羡慕。
他想着自己将来什么时候,也能成为这种『人』——如此憧憬着。虽然这不是该对比自己年幼的少女怀抱的情感,但他切实的如此想着。
当然,空空的这个愿望,不用说也知道是不可能实现的——空空无法成为她那样的人类,就连成为她那样的狗也不可能。
在存成长的环境不是靠憧憬就能实现的,她的性格也不是本人所希望的——更何况空空空太过特殊,无法变得像『别人』一样。
而对于自己的这份特殊毫无自觉,也是一种特殊的表现。
至少,他要等到再次见到那位姑且也算是给了他发觉此事的契机、同时又陷害了他的饥皿木博士,才能意识到——至于那个再会能否会到来,暂且不得而知。
这取决于他能不能渡过这个雨夜。
虽说如此,空空的愿望也许无法实现,不过在存的愿望估计是可以成真的。并且是在不久之后。
距现在五分钟之后。
她将作为她自己而逝去。
6
「嗯……?」
意外地,是空空先注意到了那个。不,也许没那么意外。这是他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开车,虽然途中也被在存提醒集中精力目视前方,但他凭着天生无用的集中力,为了无论如何也不要交通事故,一直透过挡风玻璃,侧后视镜和内后视镜注意着四周。
换言之,只要是正常驾驶的话都能发现——在视线前方,十字路口的正中心,一个人伫立在那里。
如果说还有什么空空该注意到的不可思议的地方,有两处。
不知不觉间,四周只剩空空的一辆车在行驶着了——不过空空并非完全没有觉察。但他只是觉得『道路空旷的话利于驾驶』,只想着好处。总之,他完全没有考虑到这一带附近的道路全部被封锁了这个真相。连这个可能性都没想过。
然后,另一处需要注意到的是前方的红绿灯,全部亮起了红色——不,从严格意义上讲,不仅这一个,这一带所有的交通灯都在不久之前被固定成了红色。
鲜红的路灯。
这本来是应该引起注意的事情,不过空空却看到红灯,和往常一样脚放松了油门。这时,他看见了在雨中伫立在对面十字路口中央的人,为了安全起见,又踩下了刹车。
随着距离慢慢缩短,那个人看上去仿佛一根木棍一样。
木棍,而且像火柴棒一样纤细。能注意到了还好,要是一不留神,并且路灯还是绿的话,一定会被撞飞而受重伤的吧。在逃亡的过程中造成人身事故,真让人毛骨悚然。及时发现真是太好了。空空想着
正在他不慌不忙想着这些的时候,男子也动了起来——空空理所当然地以为他是在斜穿路口的时候,突然变了灯,所以动起来的话一定是赶紧跑向对面,不过他猜错了。
这个男子。
单手作出手枪的样子,指向空空的方向——若是说空空会有『不祥的预感』的时候,那就是此刻。说起来那个男人为何在瓢泼大雨中连伞也不打?此刻那只摆出枪的形状对准自己的手,不应正举着伞吗?空空如此疑惑着。觉察得太迟了。不过假设他早一些就发现,也没有应对的办法。更何况,万一乱来猛打方向盘的话就真的会发生难以挽回的事故了。
若是那样,两人也许通通葬身车内了——在只死了一个人这个意义上,他迟钝的反应反倒帮了他。
而对在存来说,是福是祸就不清楚了。
「炽焰之星(Fire Ball Earth)」
男子——『火达磨』小声说,他的声音被雨声和引擎声遮蔽,没有传到驾驶席里——并且现在二人之间的距离还不能看清对方的脸。
但攻击已经开始。
放火魔与英雄的场外战斗就此展开。
7.
「什……」
空空这才顿时慌张起来,想要打方向盘——不过,方向盘只转了几度,『那个东西』就直接击中了他们乘坐的车。正中,穿透,并远远消失在了背后。
那是『火球』。
『火达磨』发射的,从摆成手枪型的手指尖发射出来的,躲避球大小的火球——以子弹之势飞过来,将挡风玻璃击碎,将座椅贯穿,将后车窗融化,随即消失。
不,错了,不仅如此。
还将在火球轨道上的一个人类——烧为灰烬了。虽然那也许不是人类而是条狗,总之烧掉了她的头部,一瞬间就烧掉了,消失了。
其实并不是消失,准确的说是蒸发掉了。
那热焰足以将人连着骨肉一同蒸发,烧至灰烬。虽说是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但和这样的热焰擦身而过,在一旁的空空也不是毫发无伤。为了防止被强大的热流吹飞,他下意识的死死抓住了方向盘抵挡住。不料前一刻没有转过多少的方向盘,因为这次的冲击转了起来,汽车随即大幅度蛇行起来。
之前踩了刹车真是万幸,而柏油路被雨淋湿就更不止是幸运了。一半被烧光,中心偏离的车身本来是要冲出道路的,不过它只是在原地来回打转了几次。一边回旋一边冲向了站在路口中央的男人。
「嗯……欸?我明明对准了驾驶席啊……?」
火达磨的动作由于惊讶而慢了一拍。虽说原本就没打算继续发射『炽焰之星(Fire Ball Earth)』,不过对于这辆『立刻做出反击』的汽车的动作,还是在他的预料之外的。
「啊——啊啊。真是的,原来是进口车啊。驾驶座在左边啊,把副驾驶击中了啊——」
『火达磨』一边认识到自己的失策,一边打了个滚避开了撞来的汽车。他丝毫不去在意地面上的水洼或是天上的雨,因为反正不论他如何行动,也绝不会『被一滴水碰到』。
「既然是在日本的公路道上行驶的话倒是希望你能开日本车呢——像现在这种经济不景气的时候,你知道国内汽车制造业有多艰苦吗。真是的,明明想烧成灰的是英雄那边,结果却把小狗狗那边烧掉了。要是『万剐』的宠物丧失综合症发作了又要赖我了啊,这样下去——」
他在这一刻,仍未意识到现在发生的事的重要性。
『火达磨』没有从不明室那里得到详细说明,完全不知道自己用火球打穿的,是对地球扑灭军来说虽不完美但却是唯一一例成功的『拟态』,珍贵的『小狗狗』。他心中仅仅想着:没有一击解决太可惜了。
想着姑且也是考虑了要把同事剑藤的宠物平安带回去,因此才瞄准了驾驶席(实际却是助手席)进行精确狙击。不过说实话对他来说,就算是把整个车子全都烧光也无所谓。
而且——即使他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左在存对军队来说到底有多重要,估计『火达磨』心中的顾虑也不会比『因为是同事的宠物所以尽量带回去还给她』更多。这一点才是事情发展中真正『重要』的地方。
他的性格就是如此。
他是防火魔。地球扑灭军看中了他的这种性格,并以加入地球扑灭军为筹码让他免于坐牢。虽然其凶恶的性格使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成为英雄,不过正因如此,他能够成为反英雄或是黑暗英雄。这男人便是『火达磨』。
「受不了,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那小鬼把『万剐』的小狗狗带出来了吗。容易寂寞的可恶小鬼。能听我抱怨一句吗。不过,是在他不顾性命做出这种身体攻击之后还活着的前提下——」
说着,『火达磨』漫不经心地走向打转之后又翻了过来、坏掉了一半的汽车。那车被高温的火焰贯穿,很有可能爆炸,不过却没有爆。说不定这不是汽油车而是电动车。不论是不是,『火达磨』都会闲庭信步的走向车辆——这是就算在极近的距离下车爆炸了,他也有在那一瞬间爆破灭火的自信。
这不是因为他不知危险。反而是由于他喜欢危险。
「……嗯?」
为了把坐在驾驶席上的英雄,亦或是英雄的残骸拖出车外,『火达磨』向车内看去,不过那里却是空的。驾驶座上空无一人,更里面的地方有一只头部以上空空如也的狗的尸体——至少在『火达磨』的眼里,那是一具『狗的尸体』。
曾经多次在任务中见过剑藤牵着它。所以从外表和特征来看,便明白了那不是其他狗的尸体。不是代替用的尸体。
「…………」
他缓缓的直起腰,随后看向四周。虽然他的体质可以让自己在不撑伞的情况下沾不到一丝雨水,而且即使倒在水坑里也不会被弄湿,不过这场雨却几乎封住了他的视线。
「在那一刹那间逃走了吗……,毫不在意翻倒的车的副驾驶上被烧焦的狗,立刻逃出来跑掉……虽说下雨算他幸运……呵,挺能干的啊,空空。」
空空空,『火达磨』轻声重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