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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话「英雄诞生!你听到地球的悲鸣了吗?」

作者:日-西尾维新 当前章节:15394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0:44

翻译:hirondelle 提子酱~

想当英雄的话去当就好了。

没有人会妨碍你的。

只不过你会妨碍别人。

1

在记录上,那声悲鸣于日本时间二零一二年十月二十五日上午七点三十二分响起。从七点三十二分三十一秒到五十四秒,持续二十三秒。

那声悲鸣难以形容。

那声悲鸣难以名状。

硬要说出现在的统一见解的话,那是一声深沉的、充满沉痛悲伤的、扯着嗓子喊出来的超高音调的悲鸣——但这个形容是否完全符合事实,既不明确,也无定论。只是一个差不多正确的形容而已。本来,对于那是怎样的悲鸣、感觉如何,每人各有想法,不尽相同——而且,不论怎样的调查机构进行怎样的问卷调查,都绝对不可能听取所有听到悲鸣的人的意见。

因为听到那声难以形容,难以名状的悲鸣的人中,有三分之一死掉了。

不是鼓膜而是精神被破坏——死掉了。

三分之一。

对,话虽如此,但也只是三分之一——又不是全都死了。从这一点来看,社会也许不应该那么重视那声悲鸣。也许不该那么夸张地闹得沸沸扬扬。世上不仅有很多死亡率更高的传染病,而且人生在世,比起那种悲鸣,因为交通事故死去的可能性要大得多。剖析人类历史,从数字上来看,甚至被陨石砸到死去的概率还要更高一些。

所以也许不该那么在意,所以也许不该那么顾忌。

不过是地球人口削减到了三分之二而已。

2

「——我觉得大家都这么想。认为这不过是七十亿左右的人类中死了二十三亿上下这种程度的事情——对于半年前的那个『大声悲鸣』,大家不过是这么理解而已。」

十三岁的少年空空空面对坐在正前方的瘦医生,小心地选择着词句说。白色的房间。白色的桌子。白色的椅子。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还有白色的帘子——这房间太像一个诊疗室了,他抑制住自己,不让自己因此无意中饶舌起来。

瘦医生饶有兴趣地听着空空的话。不过,这也只是看上去如此,不知道心里是不是真的饶有兴趣。因为空空觉得饶有兴趣地听着、包括那姿势本身,都是医生的工作。

「反而把它理解为,那个『大声悲鸣』将不断成倍增长的地球人口问题显而易见地轻松解决了——我这么觉得。」

「地球人口问题啊。」

医生重复了一遍空空的话。空空看不出他重复的意图。

「人口。可是这也许就是事实啊,空空同学。是应当严肃地接受的事实。我们居住的这个日本,人口增长得也太多了。太空船地球号早就超载了——以船来说快要沉了。那一天,人口平均地,而且是一口气地减少了三分之一。结果不光是人口问题解决了,资源问题、能源问题、粮食问题也解决了。从大局的观点来看,可以说那一天地球的所有方面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了。不是吗?」

「不,我明白可以有这种见解。我也是明白的。我不是说这种见解本身不谨慎……」

空空更加慎重地选词择句。虽然他十分清楚,到了这一步,都到了这一步,太谨慎也没用。空空毕竟是第一次接受这种问诊,他本以为这种诊疗所是『倾听烦恼的地方』,不过从刚才明确遭到反驳来看,肯定不是那么回事。

但他没用觉得不快。

因为空空一直想展开这样的议论。

从半年前就一直想展开——虽然对方是第一次见面的医生这一点让他觉得有些奇怪……

「只是,该怎么说呢……我觉得,明明发生了那样的大事件,用大事件都不足以形容的极大事件,世间还是如此正常运转,实在不自然……那个,其实我加入了棒球部。」

「哦?棒球部。真好啊。」

空空想着差不多该说些具体例子了,他刚说了一句,瘦医生便探出身子。似乎是对棒球部这个词有反应——是学生时代打过棒球吗?或许现在也在打业余野球。以上是空空带有期待的看法,从那消瘦的体格来看,医生的运动神经应该不怎么样……。

「你打什么位置?空空同学。」

「不,我还是刚入部的一年级,没有明确的位置……不过小学的时候是当游击手的。然后,前一阵子黄金周的时候,棒球部集训来着。」

空空把快要跑掉的话题拉回正轨。

「在集训的地方,不小心听到了学长们的谈话。说是不小心听到,不过当时正在开会,我当然会听到了……有学长抱怨训练太难太累。」

「你说抱怨?怎么抱怨?」

这样就好像是把社团里学长的坏话偷偷告诉大人一样,空空有好多地方说得含含糊糊,不明不白,不过这样有人接茬,便容易说出口了。空空想,对方不愧是专业的。

「『啊啊,如果现在这个瞬间再想起那个悲鸣的话,联系就能中止了呢。』——那位学长是这么说的。」

「…………」

「我不是在替他说好话,不过那位学长不是那种非常喜欢讽刺人、总是疑神疑鬼、或者性格特别差的人……在我们新入部员看来,他反而是非常会照顾人,值得依靠的学长……他对一年级的都非常亲近。所以我还挺喜欢、尊敬那个人的。因此,我不敢相信那个人会说出那种话来。」

不。

不敢相信的不光是学长说的话,还有接下来其他部员们的反应——参加会议的棒球部员全都接受了他的发言,笑了起来。

大爆笑了起来。

干脆地——接受了学长的发言。

「那之后才过了半年啊。」

「准确的说,今天是二零一三年五月二十七日星期一,所以是半年零三十二天。」

医生看着台历说。

「嗯……是呢。准确的说是那样。明明才过了半年零三十二天,那件事就已经成了开玩笑的材料了,而且大家还都接受了。能够接受了。我觉得,这是比事件单纯地风化、被遗忘要严重得多的事情——」

空空说。他渐渐没有选词择句的从容了。

「——因为,部员中应该也有人的亲戚死掉了啊。不如说,从概率上来看,地球人应该没有一个人是认识的人一个也没有死掉的啊。然而。」

「但是空空同学。面对悲剧,我们不能总是悲叹啊。确实,考虑到在那声悲鸣中死去的人们,那位学长的话不值得称赞,但你也不会说,那之后我们都必须过着连个玩笑也不能开的人生吧?」

「……可是,才——」

「半年。零三十二天。那过了一年就行了吗?两年后就行了吗?十年后就行了吗?你什么时候就能容忍那位学长的玩笑了?」

「…………」

不知道。不,其实是知道的。

即使到了十年后——他也不能容忍。他『无法原谅』学长。

虽然他无法想象十年后,长成二十三岁的自己,但只有这件事他很现实地确信。

「而且,那时候你又做了什么?在开会的房间被笑声的包围、充满祥和气氛的时候,你难道没有配合着周围笑起来吗?没有装出在笑的样子吗——」

「我——呃。」

「另外,空空同学。你刚才说发生了那种大事件,世界还在正常运转实在不可思议。但你知道,有多少大人,不,不光是大人,有多少人费尽辛苦才能像这样『让世界正常运转』?」

「……?费尽辛苦……吗?」

「啊啊。这个国家很幸运,人口虽然大幅减少,但总算和以前一样保住了自治权。但放眼世界,有数不胜数的小国破灭、被邻国吞并。世界绝对没有在正常运转。至少没有你说得那么正常。那个『大声悲鸣』无疑将世界颠覆了。」

不,医生说,修正了自己的话。

「颠覆的不是世界,是地球。应该是地球。」

「……大家,不害怕吗?」

空空进一步说。接下来的话,他原本打算根据医生的反应,也许不说出来就回去。但他现在下定了决心。『下定决心』这件事对这位少年来说并不多见。

「我很害怕。因为,在这方面明明过了半年,结果却完全没有闹清那个『大声悲鸣』是『什么』,『发生了什么事』。至少完全没有对世间公开。然而最近的新闻里都完全不报道那件事了。」

「不过网上还在激烈讨论就是了——不过确实,那里也没有对『大声悲鸣』的真相得出结论。似乎有许多假说……但不管哪一个都十分牵强附会。」

牵强附会。对初中一年级学生说出这种复杂的词语。

不过由于家庭原因,空空的词汇量以年龄来说比较丰富,这个词还算是容易理解的——不过,除自己以外,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在口语中使用这种词语的人。

医生继续说。

「响彻地球全土的那声悲鸣是从哪里发出的,怎样发出的,都完全不清楚,因此也难以处理——甚至让人不想无心建立对策。所以大家大概都放弃思考了吧?」

「这个不能放弃吧……」

「是啊。」

『大声悲鸣』。

表示那一天发生的灾难的名称再三变动,最后却变成了这种直白的词语——是个容易理解,能够毫无抵抗地接受的名称。可是,现象并不像这个名称那么明快。

结果却是很明快。

人类的三分之一由于那声悲鸣丧命了——心脏停止了。

大脑机能停止了。

但是,明白的事情只有这些。进一步,甚至除此之外可以说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活下来的三分之二和死去的三分之一之间有什么区别——身为健康代名词的全盛期运动员也毫无区别的死去,而在『大声悲鸣』当时由于争风吃醋而大家被刺中腹部、正处于紧急手术开腹中的男人却顺利地活下来了。这件事还有『进行手术的主治医生死掉了』这样一个不好笑的插曲。

不分男女老少。

完全是随机地削减人类。

再加上,活下来的三分之二在身体上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的样子。看上去是这样。『大声悲鸣』之前和『大声悲鸣』之后肉体上没有任何变化。

这样一来,那个现象简直就像是只以精密地将三分之一的人类不留祸根地杀死为目的的『攻击』一样啊。

「……对,对,就是这一点。而且死掉的只有人类这一点,大家应该更加感觉奇怪才对啊。动物一只也没有死掉——不如说,动物好像根本没听见那个『大声悲鸣』。」

「是啊。动物、鱼类、虫子、微生物——干脆把植物也包含在内。人类以外的生物在那个『大声悲鸣』中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不,身为所有生物天敌的人类数目大幅缩减了,因此反而可以说是得到了恩惠。」

「…………」

空空沉默了一会儿。

医生的这句话和学长的玩笑重叠在了一起——但是,前辈的话是为了让周围『发笑』而说出的,而这个瘦医生的话不同,只是将事实照实说出而已。

用『缩减』这个词表示『缩减』这个意思。

所以。

他虽然觉得不舒服,但没有想要走掉。

「空空同学。看来你对那个『大声悲鸣』有一定的知识……那你知道那声悲鸣没有被任何机器录下来的事情吗?」

「啊,是的……我知道。」

那毕竟是响彻地球全土的悲鸣。

那时日本虽然是清晨,但世界各地时区不同——肯定会有某人正在使用某种录音器材。不,就算是在日本,电视台和广播台也正在放映直播节目。

人气主持人和著名播音员像没电了一样啪嗒啪嗒地一个个死掉的样子就原封不动地转播到全国了——当然,这些乘着电波的冲击性画面,也有三分之一的观众没能收到。

可是不可思议的是,那个『大声悲鸣』,或者说那个杀戮声音,没有被录进世界上的任何机器里。不论是数字的还是模拟的,统统,都没能转化为数据。

总而言之,任何人类都听到了的那声悲鸣——不论是意识不清的为重病人,或是连听觉有没有发育出来都不得而知的胎儿,只要是人类都毫无例外地听到了的那声悲鸣——除了人类以外,不论生物非生物,都没有听到。

那么,那个『大声悲鸣』就不是通过听觉器官,而是直接干涉大脑的悲鸣。不——何止是大脑,那是向心诉说的悲鸣。这样形容大概是最合适的。

「说起来,这也许应当用全体人类同时产生了幻听来解释。这样解释的话,好像就能明白什么也说不定。实际问题是,如果真有那种音量足够响彻地球各个角落的悲鸣的话,那声音一定会伴随着让世界上所有建筑物都崩塌的物质上的破坏力——呵呵呵。那之后仅仅半年,世界虽然不能说是恢复了原状,但也进入了你说的那种通常模式的试运行,也许也是因为『只有人死了』,而没有受到任何物质上的伤害的缘故吧。」

「是啊……」

这方面和之前的战争或灾难不同。

当然世界各处都有司机死掉车子失控而发生的事故,也有因为同样原因发生的火灾。也有更严重一些的损失。这些次生灾害也是所谓的『物质上的伤害』就是了。

即便如此,比起人员损失,物质上的损失微不足道。

「不过在网上,主张『大声悲鸣』是物理攻击的说法,具体到其中『宇宙而来的超声波说』还是相当根深蒂固。」

「是那个外星人进攻的说法吗……确实有。」

这时,空空自从坐到这个诊疗室的椅子上一来第一次放松下来。

虽然依旧紧张,但他觉得自己略微放松了一些。

「实在荒唐无稽吧,竟然说是外星人……。不过,在『大声悲鸣』刚发生的时候,这种假说还是很有说服力的……」

「是啊。但是那之后外星人没有来攻打地球,便渐渐削弱了。不,大家都——忘记了。照空空同学的话来说,不光是这种假说,就连『大声悲鸣』本身,大家也渐渐遗忘了。对吧?」

「不,所以说,不是渐渐遗忘……而是渐渐接受。虽然没有忘掉,但在心中的重要度下降,不在抗拒了。也就是说……」

空空回答说。

「好像渐渐地把『那件事』当成历史上的事情一样接受了——因此才不对原因产生疑问,能够开出关于那件事的玩笑……我是这样想的。你看,这就和『就算是残暴的杀人事件,但把开膛手杰克画到漫画里也不会有人生气』一样。」

「接受这件事,不可以吗?不可以承认那个『大声悲鸣』吗?不承认,换个说法就是逃避现实,不是吗?」

「自己所在的世界上有『不可理解的东西』,不会觉得讨厌吗?比方说……」

空空一边说一边寻找能打比方的东西,最后选择了医生刚才看过的台历。

「医生知道这个是『台历』才会把它放在桌子上吧?如果这个是『不可理解』、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的、不明的神秘摆设,医生还会把它放在桌子上吗?」

「这个比方打得好。但是偏题了。」

医生先是称赞,然后又严厉地否定了。

「若要打比方,把那个『大声悲鸣』置换成身体上的疾病更为合适。比方说空空同学为头痛所苦——不明原因的头痛。现代医学无法解释。这就是你说的『不可理解的东西』吧。不可理解,但就是头痛,很讨厌吧。但是,就算不接受,这个疼痛也不会消失。」

「…………」

「这种情况下,反而是接受『这个就是这么回事』要来得轻松——大概就是那种能够和疾病和平相处的心情。病人经常拿自己的疾病开玩笑对吧?和这是一回事,这种比喻气势很合适。如果要简单地分析世间接受那个『大声悲鸣』的行为的话,就是这么一回事,不是吗?把难受的事情付诸一笑是最好的,不能总是烦恼于那些没法理解的事情,让人生荒废掉吧?有个词语叫做一病息灾。必须以那件事为教训,积极地活下去。」

「……是啊。」

完全就是这么一回事。没有反驳的余地——不如说,虽然具体打的比方不同,但空空其实也想到了差不多的事情。他并非顽固地、一味地讨厌现在『向着未来前进』的世道。

可是,空空想要说出这种意见。不论向谁。

所以,初中一年级的空空空做出了在他看来相当深刻的觉悟,来到了这个诊疗所。不过刚才的问诊中,他可以说已经得到了足以配得上这个觉悟的报偿。

「空空同学。」

医生拿起放在台历旁边的病历。不,那不是病历。是空空在等待室里填的问诊文件。上面写着空空的名字和住址。

「空空空同学……很独特的名字啊,这句话你已经听腻了吧?」

「听习惯了。反而是今天直到现在才听到,有点惊讶。」

「因为有人来这里就是烦恼于父母起的怪名字啊……我有这方面的顾虑。不过你看来不是那样。」

「嗯。我很喜欢。很简单,而且能让人一下子就记住。」

「嗯。初中一年级——私立山石中学一年二班。棒球部……你刚才说得很谦虚,不过山石中学的棒球部,水平好像相当高吧?我听说想在入部测试中合格相当困难。」

「不,我原本就是体育特长生——」

空空的回答一说出来,顿时觉得这种说法反而讨人嫌。一方面是因为医生说他『听说』,但不知是从哪里听说的,而另一方面,如果向他推测的那样,这名医生的颇有棒球造诣的话。

「——而且,今年也许赢不了几场了。实际上,在那个『大声悲鸣』中,有好几位主力二年级去世了——」

主力以外也有人死去,不过也许是巧合,山石中学的棒球部中不知为何出现了偏向主力的损失。

「哦?因为这件事,你才不能原谅学长的发言吗?你觉得,他明明也失去了值得尊敬的学长,为什么还说这种话?」

医生敏锐地将空空话里的前后关系连接在一起。

「可是,那些主力二年级也不一定都是性格好的人啊。才能和人格并不一致,反而有成反比的倾向。说不定其中还有死了也活该的人。这样的话,你终究还是不应该单方面责备那位学长。」

空空被这句话惊了一下。所谓惊了一下,不过也就是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而已,但医生没有漏过这个举动。

只是没有漏过而已,什么也没有说。此刻是这样。

医生反而说,

「你的双亲都健在吗?」

自己改变了话题。

「那个『大声悲鸣』的时候,家人受到伤害了吗?顺便说一句,我失去了双亲、姐姐和妹妹。哥哥还活着,之前就分开的妻子和女儿听说也没事。所以虽然不是亲戚全灭……但如果概率真的是三分之一的话,还是相当不幸的。」

「…………」

是吗,空空说。他只能这么说。

他不能说『请节哀顺变』,因为空空当然也有亲人死去了。

「我的双亲和兄弟都没事。我有两个弟弟……两人都没事。但是,关系很好的表兄弟一家,全都去世了。」

听到医生带头十分坦率地说了出来,空空也能说出口了。也许这正是这种诊察的技术——也许不是让他变得容易说出口,而是把他逼进不得不说的情况里。

即便如此,说出来之后空空确实轻松了不少。

「关系很好的表兄弟啊。你跟双亲和弟弟的关系好吗?」

「嗯……当然有时会吵架,不过基本上……至少我觉得关系很好……」

「一般像你这样年纪的孩子来这种诊疗所的时候,都会有父母之中某一方陪着。」

医生说。

「现在问虽然有点晚了,不过空空同学,你会来这里,不是父母劝你来的吧?」

「嗯……不是,父母什么也没说。是我自己决定要来的。」

严格来说不是自己一个人决定的,但最后是自己下定的决心。所以空空这样说,医生也许也明白了什么,没有在追问下去。

「你父母的职业是?他们都工作吗?」

「父亲在大学里工作。」

如果说出大学教授这样的头衔,感觉就像是在炫耀父母的职业似的。因此空空在介绍父亲职业的时候,说得比较含糊。换一种说法就婉转得多了。

「母亲是家庭主妇——之前好像也没有工作过。啊,但是,她所有家事都做得很好,完全不用雇小时工。」

「哈哈。一般的家庭基本都不会雇小时工啦——」

医生自言自语地说了句挪揄空空家富裕的话,声音很小,空空没有听到。

「你为什么会觉得他们都工作?」

「没什么,我觉得是父母都出去工作了,空空同学才会顾虑他们,什么也不说就一个人来这里——完全猜错了啊。看来成不了夏洛克•福尔摩斯那样啊。」

「……我确实不想让他们担心。」

「是吗。不想让他们担心啊——你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是在后悔以前让某人担心过啊。你和朋友商量过,让他们担心了吗?」

「…………」

空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医生也没有再深入追及,而是说着「那么」,转向下个问题。这之后,问诊又进行了十分钟左右——其中也包括让空空觉得『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一眼看上去和他的烦恼毫无关系的问题(比方说『你的说话方式相当正式啊,喜欢看书吗?』这种关于兴趣爱好的问题),不过空空觉得这是诊察需要,都尽量照实回答。

尽量。

3

「从结论来说,空空同学。」

问诊结束,瘦医生对空空说。他的语气轻松——空空判断,这不是因为他不认真或是不谨慎,而是他在面对初中小孩子的时候故意让语气不那么沉重。

他当然不喜欢被当做小孩子,但也还没有幼稚到把这一点说出口。至少精神上是这样打算的——但是。

医生接下来说的话,完全是把空空『当做小孩子』了。

「你之所以会对那名学长感到强烈厌恶,正是因为你自己心里也在想着和那名学长一样的事情。你忍住没说出来,而那名学长却没有忍住说了出来。于是你非常羡慕他。」

「…………」

羡慕?

在我心中剧烈沸腾的这种无以言表的感觉,竟然用这么简单的一个词就带过了吗?空空不禁屏住呼吸。屏住了呼吸,无法做出回答,也无法做出反应——对此,医生用同样的语气继续说。

「不是别人,正是你自己,对于『大声悲鸣』一定比任何人都没有想法——不管再怎么想要用语言形容,问题都不在这里。关于人口削减三分之一这件事,你完全没有感觉。对活下来的喜悦也好对死者的哀悼也好,你完全没有。而对于这一点你怀有强烈的罪恶感。你知道自己的感觉,自己的没有感觉,是现代社会伦理所不容许的事情。」

「…………」

「所以你很痛苦——对理论上应当悲伤实际上却不悲伤的自己感到痛苦。烦恼于社会道德和自己的感觉之间的正面冲突和对立。然而,那名学长,还有世间,现在都不再痛苦、不再烦恼,相当健全地完全接受了『大声悲鸣』——你讨厌这一点。如果要用一句话解释你现在心里的感觉的话,那就是:『为什么只有我还要烦恼于这种不讲理的事情』。」

应该反驳吗?空空苦恼着。

但他立刻得出了『在这种事情上,烦恼就说明一定不该反驳』的结论。得出了『这里不是来逞强的地方』的结论。

而且——在这个情况下,在这个被正面指出那样事情的情况下,还能冷静地得出结论,可以说也同时证明了医生的话的正确性。

「听说关系很好的表兄弟一家都死了的时候,或是面对自己认识的人中三分之一死去了的这个现实的时候,空空同学的心也平静地接受了。把它作为现实认知了。作为『今天晴天』或是『下雨』之类的信息之一。但是,心之外的理性却知道,『这种时候必须悲伤』,『这种时候必须难过』——别人教过你作为人应当怎样做,你也从书中读到过。因此,你才对这种冲突感到痛苦。不停地苦恼。所以,你在『大声悲鸣』刚发生的时候,应该比现在难受得多。你是不是很羡慕那些能够因为熟人死去而坦率悲伤、随性悲叹的人们?是不是觉得无法像世间那样悲痛哭泣的自己是个冷酷的人,倍感痛苦?是不是内疚得不得了?」

「……是的。」

空空总算点了头。做出了像样的反应。

想起当时的事情,现在心中依然苦闷。

悲鸣响起后,在一片怀疑世界终结了的混乱中,在周围所有人的——大人和小孩的哭泣、哀叹、惊慌失措中,自己努力装得和他们一样悲伤。

对表兄弟的死装出悲伤的样子。

对朋友的死装出哭泣的样子。

或是对袭击全人类的前所未有的危机装出恐惧的样子——一想起自己这种丑陋的、罪孽深重的行为,他就心如刀割。

而正因为如此。

正因为如此——他才不敢相信,那时,本应悲伤恐惧的人们突然回到了日常中,『和他一样』没有任何感觉,会笑起来,会觉得好笑。

不敢相信他们完全不装样子,把这些表现出来。

不敢相信。

不可原谅。

「甚至——你也许觉得他们耍赖。因此你才会如此严厉地审视包括那名学长在内的世间。连这种小小的玩笑都不能容忍,想要责怪他。但是,这终究只是一种迁怒啊,空空同学。你那些人性和伦理上的烦恼,世间没有任何责任。即使你苦恼,世间也没理由陪着你苦恼。」

「……是啊。」

这其中的逻辑,空空少年被他指摘出来后,也只能觉得『就是这样』。半年前感到的厌恶感的对象是对于『大声悲鸣』『没有任何感觉』的自己,但现在的厌恶感的对象是世间——因此,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生气,才来到这里。

他非常明确地感到『就是这样』。

这样啊。

到头来是我自己不好啊。

我的人性有问题啊。

这么一想,空空的心情就非常舒畅。就好像一直压在身上的重物突然消失了一样。

「总结一下问诊得出的结论——当然,我没有打算用这短短一小时不到的对话了解你的全部,你就把这当成一种指向吧。如果空空同学觉得『错了』,那也许就是『错了』。只是这种程度而已。」

「好的。请说吧。」

「你烦恼的东西其实是『无所谓』的感觉——这种草率的感觉。你比周围的任何人都接受这一切。哈哈,用『接受』这个词来形容的话,好像是赞美一样,但实际上就像你自己感到厌恶那样,不一定都是好事。」

「……是的。」

「以关系很好的表兄弟的死来说,你们之间的友情绝对不是虚假的。但是对你来说,那位表兄弟活着死了都一样。活着也是关系很好,死了也是关系很好。活着可以一起玩,死了就不能一起玩了。不过无疑还是朋友——就是这种感觉。」

这种说法实在有些过分——也许不是医生该用的说法,但空空对此没有反应。不,他对没有反应的自己感到无比羞耻。

他想,这时候是不是应该生气,应该激动——是不是应当不能容忍别人这样说自己的表兄弟。但是,他只是想想,没有实际行动。因为他既没有生气,也没有激动。

平时的话,他也许会『装出』那种样子——表演出那种样子。

但是现在,那样的自己正在被看穿。正在进行时。

「也可以说,你是一位对现实适应性异常高的少年——即便现在这个瞬间,没有任何征兆便发生了第二次『大声悲鸣』,你眼前的我死去了,你也会立刻接受,不会混乱,而是尝试对我进行心肺复苏吧。」

也许就算你自己死了,也能够接受,医生补充了一句。他随口补充,但这原本不是能随口说出的话。

自己死了。没命了。

这位十三岁的少年还无法想象这种事。比起二十三岁的自己更加无法想象。其实,不论何种形式,空空都无法顺利描绘自己的未来——在小学写作文的时候,就面对『将来的梦想』这种烂大街的题材陷入了苦战。

最后迫不得已写了『电视里的那种变身英雄』。

他本以为这是个符合孩子身份的好梦想,但那时空空已经小学五年级了,全班都大笑起来。笑话他大概想当特摄演员。

不过他也说着『差不多吧』,甘愿被人笑话了。

甘愿接受的能力突出——听到别人这么说,他也不会觉得高兴。不过被指出来之后回头想想却发现,原来如此,我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的人啊。

「你这种人格特性的产生原因姑且不论——可是问题,但就对于你来说的问题而言,问题不在这里。你对这种『无所谓』的感觉感到无比羞愧这一点才是问题所在。」

「…………」

「可以说,对任何事都感到『无所谓』的你唯一无法接受的就是你自己。你对自己能够接受表兄弟的死感到羞愧。对自己能够接受熟人的死感到羞愧。对自己连『大声悲鸣』都能够接受感到羞愧。棒球部学长的事情,其实你也已经接受了——嘴上说着无法原谅,实际上没怎么生气。要不然是不可能那样替他说好话。」

医生说。以诊断结果来说,那语气果然还是太直白了。

「但是,你心中强烈的伦理观表示『不可以』接受这些——因此你才会对『大声悲鸣』和学长感到不必要的厌恶。其实已经接受了,却不得不装作没有接受。由于害怕这种表演露馅,过分遵照伦理来行动。成了完全的表演。就是这么回事。」

空空点头。他判断让这些话渗透到自己骨子里才是现在自己最该做的事情。

「不该说学长坏话的伦理观和不能容忍那种笑话的伦理观之间的冲突,让你刚才说话含含糊糊。可以把它解释为不安恐惧的一种形态。你被『我不知何时就会做出不得了的事情』的不安和恐惧支配了。感觉『我这样是不是很危险』——害怕有一天会犯下严重的罪行,或是伤害到亲近的某人。你觉得自己的感性和周围人不一样,不可理解,觉得自己会做出『不符合常识的举动』——我说错了吗?」

「……没有错。是这样。」

空空嘴上肯定,但他内心的不安骑士没有这么明确的形式。但是他漠然地有这种『感觉』。而这些现在被医生化为语言,在他心中渐渐整理出来。

连续注意到许多事。

空空少年对此感到畅快。

对他来说,实际上比起『大声悲鸣』更加『不可理解』的是他自己空空空。自己得到分析,渐渐解析出来,感觉自然不会差。

突然,他联想起一件事。

空空是所谓的『被矫正过来的左撇子』——最近发现那样做会对小孩的人格形成产生不好的影响,基本不会这样做了。但空空的父母似乎并不知道,还是把左撇子的空空矫正成了右撇子。

因此空空用右手拿铅笔和筷子。

可是,在扔球和用剪刀这些地方没有被矫正,还是用左手做的,另外音乐课上吹竖笛的时候也是右手在上。甚至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字、或是画画时也是用左手。

所以总体来看,完全可以说是『左撇子』。但是,既然日常动作中用得最多的『铅笔和筷子』是用右手,他还能自称是『左撇子』吗?空空一直有这个疑问。

在别人问他『惯用手是哪边?』的时候,空空当然不得不回答『左手』,但这是总有种自己在说谎的感觉。可就算如此,如果回答『铅笔和筷子是用右手,其他方面是左撇子』又嫌太罗嗦。

而且如果那样说的话,对方还会擅自理解为『嗯,那就是左右开弓了』——但也不是那样。这是误解。由于没有经过练习,他不会用左手拿铅笔,也不会用左手拿筷子。

也就是说,对于空空来说,『惯用手』是『不可理解的东西』。为什么大家能那么自信地断言自己的惯用手呢?他觉得不可思议——甚至一说到这个话题就觉得不舒服。明明不想说谎却说不出实话,这实在是个沉重的压力。

但是某一天,他突然从某本书里看到了『cross-dominance』这个词。知道了向他这样的『被矫正过来的左撇子』有这样一个名字——那时的感动不论用掉多少根铅笔也写不完。

我有名字。我有称呼。

空空不会忘记这种感动——而现在他也体会了同样的感动。

被简单地解释清楚了。

这样啊,原来我是这种东西啊,能够理解了。

「空空同学也许有时会感觉自己生活在风俗习惯不同的外国——在经验上虽然知道自己的价值观和他人不同,却还是过分地努力配合。虽说入乡随俗,但你明明是本地人,却为随俗筋疲力竭。装作有常识,装作有人性——因此无法容忍眼中出现偏离这个基准的人。因为对你来说这就意味着『基准崩溃』。」

「基准……也就是说,变得不知道什么是人性了吗?就好像心想着一加一等于二的时候却突然有人主张一加一等于七似的——」

「不要用算数,而是用社会来解释比较合适。对于六四五年大化改新的『年代』虽然很难实际理解,但总之背下来就好了。因此,你能够好像亲眼见到一样主张『六四五年发生了大化改新』——但这时,如果有人站出来信誓旦旦地说『大化改新发生在去年』,你就会感到混乱吧?何止是混乱——也许会相当愤怒。也许会觉得自己本身被否定了。」

「不如说……也许会『觉得被人指出错误』。而且还是极其令人羞耻的错误。像是把包月停车场当成是『包月』公司开的停车场——我也许是想要挽回这种羞耻、难堪,才会过分强硬地主张自己的观点——」

「嗯。能够顺利举出这样的例子,也就不难得出之后的结论了。也就是说,你按照书中读到的伦理观感到『愤怒』和『厌恶』的时候——世间却不是那样运转的。包月停车场不过是按月付钱的停车场而已。」

「你是说我以为的伦理观……或者说在道德课上学的那些东西,其实在现实世界中根本『没有』吗?」

「有的。不过它是流动的。可以一边害怕不知何时又会发生的『大声悲鸣』一边把开『大声悲鸣』的玩笑。也可以在哀悼死者的同时把死者当做笑料。这就是普通的人性。是可以并存的。」

「可以并存……?可以一边悲伤一边笑吗?既不是装作悲伤,也不是装作在笑?」

「我指的不是同时做两件事,而是在说人类这种生物的两面性。假设国会议事堂里有某个政治家说错话了,不过在这个国家里这种事不知何时已经变成日常情景就是了。媒体听到后照例开始讨伐。国民看到新闻,也会皱起眉头。不过那些皱眉头的国民基本上也在和朋友的对话中说过同样『岂有此理』的话。『不应该公开发表』这种注释原本是不能成立的。那样就等于可以私下里偷偷说了。」

「……这就和我听到学长发言后生气是一个道理?」

「完全不一样。一般来说这种时候不会产生伦理上的矛盾。不会像你那样苦恼——『明明自己也做过却生别人的气』和『因为自己没做过所以生别人的气』完全不同。特别是『想做但没有做』的时候。一般来说会把自己的事丢到脑后,对政治家说错话这件事本身感到生气,但你却对『我为了「不这么做」煞费苦心,他怎么能如此轻易的做出来』这一点感到嫉妒。」

「…………」

「不,刚才纯粹是打个比方,你实际上没有嫉妒政治家。你嫉妒的对象更广。而且,我刚才虽然说『丢到脑后』,但希望你能明白这句话里没有责备的意思。把自己的事情丢到脑后是人生在世绝对必须的能力。你应当加强这个能力,空空同学。这也可以说成是肯定自己的能力……你欠缺的就是这个。你肯定现实,对现实照单全收,相对的却否定、忽视自己。不是『相对的』,而是『因此』才对。」

医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想了想,

「你也许觉得『我其实是不该活在世上的人』。因此你反而重视作为人类的规则。不想打破作为人类的规则。害怕因为违反规则、违背规律而被集团放逐。你是不是觉得一旦自己的真面目被发现就会被赶出去?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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