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这样继续说。
「……虽然我没有『真面目』那种东西。」
空空说。说什么真面目,就好像真的是变身英雄一样,他大脑的角落这样想。
「但是你却面对了『周围的人反而比你违反更多规则却活得好好的』的矛盾。你首先要明白的是,和运动或学习不同,所谓的『作为人类的规则』是相当有弹性的东西。和刚才说的相反,在国会议事堂说错话固然会惹人生气,但如果连同伴间的对话都要使用这个规则的话,人们甚至不能随便说话了吧?」
「是啊……」
能够简简单单地说出『和刚才说的相反』的话也算是人类这种生物的两面性吧,空空想。
「没有人活着能不违反一条法律。没有人能不做坏事、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地活着。会失败,也会争斗。不论你多么想要遵从伦理也是不可能做到的。这个梦想无法实现。继续这样下去的话,你的举止中早晚会产生破绽,所以肯定是趁现在收手比较好——但是,空空同学。」
医生摘下眼镜。通过这个动作,空空知道了「啊啊,原来这个人戴着眼镜」。但他却没有觉得『明明正面相对却知道现在才注意到』有什么奇怪。
「你虽然觉得你的那种痛苦是需要治疗才能缓解的症状,但就我个人看来,这种性格还不坏。世间之所以能够如此迅速的从那个『大声悲鸣』中振作起来,我觉得是因为世间之『上』有许多这样的人。在那场悲剧中,确实有人没有悲伤,而是为了重振世界而尽快行动了起来。确实有人没有动摇,像往常一样行动。我一开始也说了,如果不是这样,人类是无法如此干脆地从那场悲剧中振作起来的。死了二十多亿人,不可能如此干脆地回归日常。非人类的、机械式地救济世界的人——肯定存在。他们是没有像好人那样失落的人。他们是英雄般的人物。」
「英雄……吗?」
「称作hero的话,你这样的年轻男孩子比较好理解吧?我觉得他们不是故意硬起心肠,而是心肠本来就是硬的。说不定,你也有一天会像他们一样拯救世界。你说不定真能当上英雄哦。」
「……哈哈。那就好。」
空空把它理解为一个笑话,笑了起来。装出在笑的样子。
「如果能当上英雄的话我还真想当当看呢。」
4
最后结果是『不需要继续就诊』,于是空空空离开了诊疗所——代替处方,他得到了『今后如果又因为想多了而苦恼的话,随时欢迎你来』这句话和好几条建议。
「不要想得太复杂,空空同学——其实有许多人都拥有和你相似的烦恼。世间的价值观自己的价值观不符其实是常有的事——所以你不能放弃,要找到一个好的妥协点才行。」
和医生说的一样,他的烦恼说起来也许确实普遍。也许是不用特地跑来医院也能解决的烦恼——即使不解决,以不过是一辈子烦恼而已。
可以说是青春期洁癖的体现,也可能是因为随便读了几本书,得到了些一知半解的知识,因此才察觉到了本来不察觉到也无所谓的自相矛盾,渐入了单纯的自相矛盾之中。
用一句话来说就是『想太多了』。
这个问题也就真的这样就解决了——所以少年觉得『不需要复诊』的诊断结果是极其中肯、极其妥当的。
但其实,为他进行诊疗的那位瘦医生——饥皿木诊疗所所长饥皿木鳗博士完全不这么觉得。
他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可能』。
他确实做了医生该做的诊断,也像往常一样真挚地面对患者,但他在重要的地方说了谎。不,也许不是谎话。至少他还是将将死守住了自己心中从事医疗工作者该有的底线。
不过,随时欢迎你来这句话说的还真好听。
因为不论今后事情如何发展。
那位少年都不可能再来这里就诊了。
「喂,是我。饥皿木。」
空空回去以后,饥皿木博士拨打了某个号码。那是完全加密的电话。这种东西本来不是小镇诊疗所该有的电话线,不过一眼看上去也只不过是设计丑陋的固定电话而已。
「嗯。是的。发现了有资质的人才联系您的。是的,相当有希望。我做这一行时间也不短了,不过还是第一次看到那样的对象。虽然无法断言,但那也许是世上独一无二的才能。在往后就不是我该插嘴的了,请您来判断吧——我看看,住址是。」
5
饥皿木博士像某处打电话的时候,处于纯粹的偶然,空空空也在打电话。用上中学后父母买给他的手机,在从诊疗所回家的路上,一边走夜路一边打电话。
对方是把饥皿木诊疗所介绍给他的朋友。
而且不是单纯的朋友。
她,花屋潇,是小学时代少年棒球队的学姐,而且还和他争夺位置,说起来就像是竞争对手一样——无法用朋友一个词概括。是难以定义的对象。不过她从以前开始就厚脸皮地对空空使用『挚友』或『心灵之友』这种完全感觉不到年龄差异、性别不同、有所隔阂的称呼。
「怎么样?饥皿木医生怎么说?」
「嗯。总之……说了许多话,感觉舒服多了。」
空空终究还是不愿意说出侦查的详细情况,选择了暧昧的说法,糊弄过去了。不过他没有忘记道谢。空空非常清楚这种时候必须好好道谢。关系亲密也要讲究礼仪。自己遵从这种谚语式的规则的行为才刚刚遭到批评,不过此时却是是应当道谢的场面。
受到照顾就要道谢。
这是理所当然的规则。
「谢谢你,花屋。我之前觉得这种事用不着去医院,不过谈过之后顿时舒畅了。」
「这样啊。那就好。你经常钻牛角尖,我可担心你呢。你是不是因为去了私立学校,太紧张了?那边的棒球部好像挺严格的。」
花屋说了些空空觉得跑题的话。不过这样难怪,空空从来没对她说过任何具体的事情——花屋却在谈话中发觉空空的态度有些奇怪。
她大概只是觉得『棒球部里好像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空空从以前就怀有的、以『大声悲鸣』为契机显现出来的烦恼花屋大概一丁点也没有想到,就劝他去饥皿木诊疗所,不过效果却非常大。
不愧是『挚友』。
虽然极其痛恨让她担心,但空空还是坦率地感慨。
说起来,从小学时起她就是位敏锐的学姐,空空回想——争夺位置的时候也输给她了。这不是简单论资排辈的结果,空空是最清楚的。
所以,她去了公立中学的时候,听说她不再打棒球了的时候,总觉得有些失望——空空一直理所当然的觉得自己迟一年升上初中后,就会以对战对手的身份,又能和她在某处战斗。
那是,空空觉得『对花屋学姐来说,棒球只有这么一点价值,能如此轻易放弃吗?』,很不高兴——现在想来,那也许也是为了掩饰自己在放弃棒球的时候也能干脆地放弃,过分表演出的愤怒。
所谓现在想来,真的是到了此时此刻才明白。
……不过,即使抛开这一点,他也是在自己升上初中后才发觉初中棒球有各种各样的问题,明白了花屋绝对不是『轻易放弃』了棒球,并且反省曾经这样以为的自己。
总之,即便是在少年棒球队队友的时代,两人上的小学也不一样,现在空空上了私立中学,和她在现实中完全没有了连接点,两人之间却不可思议地还有交往。
『挚友』、『心灵之友』之类固然难为情,想起以前的竞争心中也不免复杂,但空空觉得,这就是所谓的朋友。
「可是,花屋怎么会人识那位医生?他说话挺狠的……以一位医生来说,感觉他相当不合常理。」
明明花屋年纪比较大,空空却没有用敬语。空空对年长和地位高的人总是很有礼貌,至少是努力做到这一点,但花屋却讨厌这样,觉得『见外』。此后,虽然带有一些做了不该做的事情的背德感,但空空还是尽量以对等的感觉和花屋交谈。
感觉不合常理。
虽然嘴上说『以一位医生来说』,但实际上空空并不清楚一般的医生是怎样的,偶尔也会觉得也许那样才是正常的诊疗,不过果然还是无法相信。
「啊啊……那个啊,饥皿木医生。那个医生去年被我们中学以非全职的形式雇用了。就是所谓的school counselor(心理辅导员)。」
「Schoolcounselor……」
「用日语说就是学校心理学家。」
花屋说得好像炫耀自己知识一样,但其实这是错误的,心理辅导员和学校心理学家绝非同义词。只是空空也没有这方面的知识,便把它当成普通的日语翻译接受了。总之不是什么会打断话题的错误。
「你看,那是『大声悲鸣』刚发生时的事情。说是那个事件会给孩子们的心灵留下巨大的创伤,才派遣过来的。我也去找他商量过……那时候我像是丢掉了包袱一样,一下子轻松了。」
「嗯……」
花屋也体会过和空空一样的感觉,体会过那种『舒畅』吧。
那也就能理解她那么强力推荐饥皿木诊疗所的理由了。
「不光是我,大家都觉得好像被那个人『拯救』了一样——虽然有些奇怪,但是个好医生。他能来当心理辅导员真是太好了。现在他虽然不来学校了,但我现在即使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烦恼也会去诊疗所。就是想和医生说说话。」
「……那不是给他添麻烦吗?」
空空说完后,便想到『也许这就是过分想要遵照伦理』。有所自觉了。饥皿木博士说『之后要怎么做姑且不论,重要的是首先「要有所自觉」』,但是——
「虽、虽然会添麻烦,但我也知道感恩他的啦。的啦。」
花屋完全接受了空空的话,有些焦急地说。
「实际上,你也觉得轻松了吧?」
「嗯,差不多……谢谢你。」
空空觉得有必要,便有道了一次谢。
「多亏了花屋,我从明天开始又能打棒球了。」
「是吗。那就好。我希望你能加油。」
「别光让我加油啊。你也要加油啊,花屋。就算不打棒球了,也有许多别的事情可以加油嘛。」
「哈哈,那倒是。」
嗯那回头再打给你,花屋说着挂了电话。
感觉有些仓促,也许她正在做什么事情。本来空空也是在回家的路上,没想打太长的电话,不过原本还打算再多聊一聊的,结果觉得期待落空了。
花屋潇。
由于没有特地问过,空空并不知道——她的周围到底有多少『三分之一』被削减了。『大声悲鸣』正好发生在她是中学生,空空是小学生的时候——也就是距离最远的时候。
空空其实也没告诉过花屋自己表兄弟一家死去的事情。『大声悲鸣』让地球上生存的所有人类都平等地遭到了损失——那种『炫耀不幸』没有任何意义。
至少空空这样觉得。
但是,既然知道没有意义,那是不是就不应该谈论了呢?大家会谈论这种事吗?可以肯定的是,这次将空空从烦恼中解救出来的是饥皿木博士,同时将这名医生介绍给空空的是花屋——但空空与花屋被饥皿木拯救时的事情毫无关系。
所以,他不便插嘴。
对此,空空依旧毫无感觉——虽然觉得应该有些感觉,但空空不知道这种情况下应该有什么感觉。
他一边想着总之先回家找一本看起来会写有答案的书看一看,一边又想还是不要再这么做了——诊疗所离家有一定距离,接下来必须坐公交车。
过后再考虑这个,现在跑起来去赶公交车吧——他想着,把手机折起来收进口袋里的时候,
「那边的同学……打扰一下。」
空空被身后的声音叫住了。
转身一看,那里站着一位剑道部的人。
不,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是剑道部的。只不过是空空这么觉得而已。也许不是参加学校的社团,而是去剑道道场的。总之,是一位剑道少女。她穿着黑色裤裙和白色上衣这样极其普通的剑道服,把长长的竹刀搭在肩上,竹刀前端吊着道服口袋。
完全就是个剑道少女的样子。
当然也有这身打扮的缘故,总之这是一位站在柏油路面上都会觉得不自然的,带着神奇古风气氛的少女。说是少女,但也比花屋更年长,大概是高中生的女孩子——在刚上初中的空空看来,女高中生和大人没什么区别。
所以突然被叫住,他有些害怕。
他觉得要被叱责了——是不是刚才一边走一边和花屋打电话吵到她了?不过没觉得说话很大声啊……。
不过不是的。
剑道少女不是因为这个才叫住他的。
「那个……抱歉打扰一下……我有事拜托。有事拜托你。那个手机,能借我用一下吗?」
剑道少女用和外表相反的、某种意义上是超出预期的、温和的、仿佛有哪根螺丝松掉的、不紧不慢的、闲闲散散的语气指着空空的手机说。指着就要放进口袋里的手机。
「我现在得立刻给一个地方打电话才行,可是这附近没看见公共电话……一分钟就能打完,拜托。」
「好、好的……我知道了。请用。」
空空照她说的,把手机递给剑道少女。她用没拿竹刀的手接过去。对于把手机递给第一次见面的人,或者不是第一次见面也好总之是把手机递给别人,空空不是没有一点抵触。但剑道少女问得如此自然,就好像再问便利店在哪里一样,于是便不自觉地同意了。不过一边也在想着『现如今她竟然没有手机吗?不过她倒是感觉颇为古风呢。』
「嗯。谢谢。」
剑道少女一边说一边拨打了十一位的号码,将空空的手机放到耳边。
「喂,是我。啊,是的。嗯……我是jiandao。到达目的地了……好的,好的,好的。嗯。明白了,不用那么啰嗦。没错。是的,这个电话是借来的。借来的。我好好地向人家借了啦。没问题啦……都说我一个人没问题的啦。说了正在实施中……不会晚的啦。那,我挂了。」
也许是要遵守一分钟就打完的约定,少女语气虽然依然不紧不慢,却这样迅速结束了通话。
「给。」
把用完的手机还给空空。
但是空空现在完全在想着别的事情。
jiandao?刚才的通话中她自称jiandao?
剑道?名字?昵称?
也许是听错了。这样一位完全是剑道少女样子的人的名字就真的叫做剑道,怎么可能啊。空空心里这样想,不过方法是要颠覆他的想法似的,
「说晚了呢。我叫做剑藤犬个,是这附近的人。」(注:日语中剑道和剑藤同音。顺带一提犬个和打架同音。)
对方报上了名字。
她顺势握住空空呆呆地伸出去准备接过手机的手,握了握。空空伸出的是惯用手左手,于是两人就用左手握手。
说起来剑道少女——剑藤打电话的时候用的也是左手,不过与其说是因为左撇子,可能只是因为右手拿着竹刀袋而已。
不管怎样,在礼仪上左手握手是包含对对方敌意的行为,即使中间夹着一个手机,也依然让空空痛苦难耐。
不过,他已经决意今后要忍受这种痛苦,并努力把它变得不那么痛苦了,便没有甩开对方的手。当然即便没有做出决意也不会那么做就是了。
「真是……帮大忙……了,的感觉。」
不知为何,剑藤道谢的说法有些暧昧。为什么会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帮了大忙呢,空空觉得很奇怪,不过还没有奇怪到想要知道答案的程度。唉,这种事也是有的嘛。即使联络本身重要,联络的内容也许没什么进展。他擅自这样解释。
「请一定要让我道谢……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我叫空空空。」
「そらからくう。」
剑藤鹦鹉学舌似的说了一遍空空的全名——空空觉得她绝对无法想象出汉字。也许以为是『从天上吃(空から喰う)』这样一句话。也许会想:这是多么可怕的一句话啊。(注:又是同音的梗。在简介里也说过了,主角的名字空空空(そらから くう)非常奇葩。如果用日文输入法输入的话默认替换绝对是 空から喰う。)
所以他打算接着说明汉字写法——但在他说出口之前,
「谢谢啦,空空。」
被剑藤堵住了嘴巴,没说出口。
『堵住了嘴巴』是对这个场景比较诗意的描写,更直接一点说,或者干脆更直白一点说,就是空空被剑藤吻了——剑藤比尚未出现第二性征的空空要高十厘米左右,她还要躬起后背,弯下腰。
「…………?」
一瞬间,空空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不太明白被做了什么。
饥皿木博士的诊断说他接受现实的能力强,空空也非常同意,可以拿个诊断也在现在这个瞬间变得不符了——现在,这个瞬间,在这个现实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能理解。
这大概是没有现实感的事情。
不,现实可以理解。
不认识的、第一次见面的、穿剑道服的、比自己大的女孩子的嘴唇和自己的嘴唇接触了——这是现实。
他知道这是接吻。
不过这当然是第一次。
「嗯……嗯。」
可是对面的剑藤却轻车熟路,表情完全不为所动地继续和空空嘴唇相合,仔细品尝完全动弹不得的他。
从饥皿木诊疗所到公交车站的普通道路。
虽然发生在住宅区正中央——虽然路灯像聚光灯一样照亮他们两人,却没有目击者。
「…………!」
空空的认识总算追上发生的事情的时候,剑藤仿佛看准了这个时候一样解放了他的嘴唇。然后在空空做出下一个反应前。
「谢礼结束了。」
简短地宣告。
对她这实在太过干脆的断言,空空混乱了——与其说混乱,不如说真正遇到了自己心中感觉和世界形态不符的矛盾。
哎?是怎么回事吗?不过是借个手机,世上的女生就会以接吻相报吗?接吻难道不是更加重要的东西吗?对男生来说当然也是,不过对女生来说不是更是如此吗?还是说那些只不过是小孩子的幻想,这么做其实是普遍认为对等的物物交换——难道是会质疑这件事的我搞错了?是我太陈腐了吗?
这里反而该说『您客气了』才对吗?
剑藤直起上半身,松开拘束似的握着空空左手的左手,一脸平静。看着她,空空不由自主地就会这样想——但是,如果此时有目击者在场的话,空空少年大概就不会为这种矛盾苦恼了吧。
不管内在如何,不管内心如何。
他现在看上去只是一位面对年长女性惊慌失措的少年而已——本人也想本想表现得冷静一点,但空空满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的样子,看上去完全就是个情窦初开的十三岁男孩。
「那么……有缘再见吧。……对了。还要问一句。」
好像就要把空空丢在这里走掉的剑藤,用远比空空悠然的态度,好像完全是不经意想到似的,问空空。
「半年前的『大声悲鸣』。你听到了吗?」
「……那个,我想,没有人没听到吧。」
空空回答。没有咬到舌头也许是个奇迹。
不过,这对于现存的人类来说,这个问题实在太过简单,答案完全确定。会不会咬到舌头姑且不论,总之是正确答案明确过头的问题,不会答错。
话虽如此,这个问题似乎只是个引子,剑藤真正想问的是后面这句。
「听起来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为什么我会进行这种对话呢?空空感到疑问。这是会在初吻后进行的对话吗?接吻之后进行有关悲鸣的对话是约定俗成的吗?
虽然不明白,空空少年还是回答了。
老实回答了。
「听起来非常愤怒。」
「……是吗。」
剑藤点头。
从这个动作中看不出提问的意图。
「大部分的人都会回答『悲伤的悲鸣』就是了。」
「哦……」
是吗。我不知道。可是不过经她一说好像确实听说过这么一回事,也觉得确实是那样。
从字面上看一定是那样才对。
是悲伤的嘶鸣所以才叫悲鸣——『高兴的悲鸣』这种词在修辞学上根本不成立。那只是『欢声』换一种说法而已。
更何况悲鸣不能用怒吼来替代。又不小心弄错了吗?
可是半年前的二十三秒钟内,那声不知从哪里响起的悲鸣听起来确实是这种感觉。这是空空毫无虚假、不带夸张的感谢。
那一天,早上,准备去学校的实话——准备去竞争对手花屋已经不在、他成了最高年级、觉得有些没意思了的少年棒球队晨练的时候,没有任何前兆便袭击而来的二十三秒——
空空一直以被说教的感觉忍受那个大音量。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在二十三秒内在嘴里道歉了二十三次。不过这些道歉被回荡在脑袋里的『悲鸣』抵消,自己完全没有听到。
现在想来,自己当时为什么道歉呢?
只是因为有人生气就道歉吗?觉得有人生气了『就要』道歉——
「剑、剑藤小姐你。」
称呼对方名字不知为何让空空觉得有些难为情,一时间口吃起来,不过他立刻调整回来,继续说。
「听起来是什么感觉?对那声悲鸣。」
「不知道,就算你这么问,可我没听到啊……」
「哎?」
没听到?她说没听到?
没听到那个所有人类都经历过的——那个『大声悲鸣』?
「那是、怎么——」
「一定是因为我是废物才没听见。那个地球的悲鸣。」
「地球的……?」
「哎,这件事,有机会再说吧。」
剑藤说着,换言之就是现在不想再说了似的,背转向空空,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和公交车站相反的方向。
话虽如此,她又不是全速奔跑着离开的,想追的话也许也能追上——追上后也许能问出她话里的意思,但空空没有那样做。
即使能做到,空空也没有那么期待之后的发展,以至于她不想说还要问——而且不用为也知道那一定是谎话。
怎么可能有人没有听到那个『大声悲鸣』。
估计只是想说些奇怪的话,或提出和别人不同的观点吧——有时就会有这样的人出现。
虽说是有时,不过回想起来,『大声悲鸣』刚发生时,电视上经常能看到这种人。本人坚持说没听到的话,由于没有否定的方法(说这是恶魔的证明又太简慢了),因此在那时,对想要受到关注的人来说没有比这更简单容易的方法了——不过,这种『非现实』的主张立刻被淘汰了。
人类竟然会不惜在这样重大的时候撒谎也要引人注意,空空看这种电视节目的时候颇为愤慨——他不愿相信这种感觉也是嫉妒和羡慕的结果。当然,空空心中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想要引人注意的种子……。
若是因为打击而失去记忆了倒是有可能。虽然绝对不可能没听到那声连在睡觉的人都会跳起来的的悲鸣,但似乎确实有人无法『接受』亲人听到那声悲鸣而丧命的现实——失去了『大声悲鸣』前后的记忆。
不过这种人绝对不会在电视上出现。
如果剑藤也是这样的人的话——那她会想知道『那是怎样的悲鸣』,会向第一次见面(而且还刚刚接过吻)的空空毫无逻辑地询问这种事也就不奇怪了。
那么即使询问、即使追问也没有意义。
做这种事不只是没有意义甚至可以说是迟钝。
当然,基于这种考量,基于这种逻辑性的思考,很容易解释空空少年为何没有去追剑道少女——但是,『空空一句话也说不出,哑然地目送剑藤离去』这种描写也许更加符合事实。
因为到最后,他依旧红着脸,脚下像是生了根一样,在少女离开后依然动弹不得地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
6
其实是有机会的。
空空空这位此时还拥有未来的十三岁少年,有很大机会不必偏离正轨。在朋友劝说下到访饥皿木诊疗所的时候就已经很晚了,不过那时还没有错过全部机会。但是他放过了这些机会。
他绝对不是单纯被命运牵连,无法抗拒命运洪流的可怜少年——确实,在『「世界啊,变成如此吧」的伟大意志』面前,一个人,而且是一个孩子拥有的选择非常有限,不过成功与否姑且不论,空空少年是有抗拒命运的方法的。
比方说剑道少女剑藤犬个打电话的对象。看看手机的通话记录,就可以知道号码——可以因为她的言行可疑,觉得她有所隐藏,去调查那个号码。
当然,即使调查,以一个初中一年级学生的调查能力——不,使用大众所知的任何调查能力也抓不到任何线索,不过至少也能得知『抓不到任何线索』这个事实。
那么,也许就能以这个事实为线索,在当天找身为大学教授的父亲商量,或是和学校的朋友交换信息——发展到这一步,所谓的『命运的洪流』也就会有所改变了。
当然可能性非常低,但有可能就是有可能。
机会就是机会。
所谓幸运的人,就是指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人。幸运的种子其实到处都是——只是你能不能抓住而已。空空空也有成为这种『幸运』的人的机会。
『那时候真危险。能察觉到真是幸运。』
他说不定能这样回想那天的相遇。
但到头来,空空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没有做出通往幸运的动作。
面对剑藤犬个这位明显不自然的少女,这个虽说急用但竟然会向路上行人借手机、还拿接吻做谢礼的不自然的存在,他什么也没有做。
在路边呆立之后,他猛地回过神来,急忙走向公交车站,坐上刚好驶来的公交车,在离家最近的车站下车,回家,像什么事也没有一样吃饭,做作业,和弟弟们一起玩,洗澡,然后睡觉。那时候终究已经不脸红了。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也就是说,他把现实。
当做就是那样地接受了。
认为那样的人也是有的,那样的事也是有的。
承认了。
所以这么说虽然过分,但对于之后落到他身上的惨烈灾难,他自己也有责任。
因为他把现实当做就是那样的接受了——所以现实变成了那样。
他在现实上盖上了章。
如果故事必须包含教训的看法是真理的话,少年空空空主演的这个故事的教训,已经明确了。
即。
『甜言与夜路,小心要注意。』
7
第二天,空空空没去学校。
对曾经的对手花屋说出了『从明天开始又能打棒球了』这样夸张的话,却如此不争气。可是他生病了,没有办法。
他确实不想在刚入部这样重要的时期请假,但空空有过经验,十分了解在这种时候,正因为是这种时候,逞强的话会给以后留下影响,还要花时间补会来——不过即便他想逞强也是没法逞强的吧。
高烧四十度可不是毅力或气势能够战胜的症状——意识朦胧,连站起来走路都困难。
母亲怀疑是流感,但父亲说从时间来看应该不是。总之还是将空空和年幼的弟弟们隔离开来,早饭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吃的。
虽然基本没吃多少。
「…………」
迷迷糊糊的脑子里想着『这简直就像是因为初吻的害羞而发烧了一样』。要是那样的话就我也太不经世事了,他想。
而且关于那件事,在昨天晚上他确实心神不宁,但夜里躺在被窝里重新想了想,就觉得应该是受到了严重的凌辱才对。
虽然没有少女那样的的梦想,也没带着什么幻想,但他的初吻也不想在从诊疗所回家的路上被见都没见过的人『夺走』,这样想来,那个『没感觉的吻』在空空看来是非常令人失望的体验。
所以比起因为害羞或未经世事而发烧,因为怒火中烧而发烧的假说更能让空空接受——当然,即便如此,他也没打算做出什么反应。
他已经接受『这种人也是有的』了——可是,正因为接受,才反而感到了一种『必须感到不快』的义务,借用饥皿木博士的话说就是因为『过分的表演』而发烧。当然,这是随便扩大解释得到的答案,在这种情况下并不正确。
有更为现实的答案。
话虽如此,空空生着病想象出来的『因为昨天的接吻』这个答案本身,并未偏离这个答案太远——虽然不能说是一百分满分,但好歹有及格分。
虽然有及格分。
但那又怎么样。
父亲去上班,弟弟们背着书包去坐校车后,母亲来到空空的房间,问他要不要去医院。
虽然知道发烧四十度还是去医院比较好,但(虽然去饥皿木诊疗所的事情对父母保密了)昨天今天两天都看医生,总觉得不愿意。
本来就没有喜欢医院的孩子。
昨天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也是因为花屋的强硬推荐)才去的——连续两天都去实在心情沉重。
「反正去了也只是拿点退烧药,还是算了……我是小孩子,又不能开达菲。今天还是想好好睡一觉。」
空空打着『看看情况』的名目对母亲说。母亲终究还是担心,想带他去医院,但最后还是接受了空空『想好好睡一觉』的意见。
「你就是整天都在打棒球,才会弄坏身体的。」
「哈哈,这算什么。完全不合逻辑啊。」
「哎呀,什么合不合逻辑,就学你爸爸说话。」
「做运动反而应该更健康才对吧。而且我是体育特长生,当然要整体打棒球了。」
「那倒也是。不过不要逞强。」
「嗯。知道了。我不会逞强的。」
这个对话一眼看上去有来有往,但实际上空空只是反射性地、机械地回应母亲的话而已,他在朦胧中说出的话根本没有思考过。觉得自己好像在和人说话,但进一步连在和谁说话都不清楚。
「那妈妈会待在一楼。有什么事的话就叫我。好好养着哦。」
听到这句话,
「嗯,知道了。」
便这样回答,但其实他什么也不知道。
空空不知道,这是他与母亲最后的对话。
与父亲和弟弟最后的对话记不得了。
8
生病的时候大多会做噩梦,此刻的空空也未能幸免——满身大汗地醒来的时候,他自己已经记不得是什么梦了,不过大概是这样感觉的梦。
梦里,空空空变成了一位老人,在公园里看书。周围绿意盎然,天空湛蓝,阳光明媚。也许眼前还有一面湖水,能够看见清澈的水面。
这风景不能再健康了,但重要的那名老人却不健康。
没有生病,而是慢性地不舒服。
比方说他虽然在读书,但两眼昏花,看不清楚,一行字要读好几遍——这时,正在费力阅读的那本书的那个字上不知从哪里飞来了一只虫子,停住了。结果那个字看不见了。一个字看不见应该也能读懂文意,但不知为何,由于这一个字被挡住,整本书的内容都看不懂了——老人摇晃书本,想要把虫子赶走。
可是那虫子相当顽固,像是把脚扎进了纸里一样就是不飞走——那虫子样子丑陋,看上去绝对是讨厌的害虫。老人不会允许这种虫子阻碍他看书。
所以老人猛地合上书。
虫子压扁了。
被压扁了。
而那个被压扁的虫子,其实才是空空——这时猛地惊醒了。
这种完全没有逻辑的噩梦即使记住也很难从中看出什么征兆,而且空空醒来的那一刻就已经『一切都结束了』,所以即便把它当成预知梦来看待也已经晚了。
倒不是为了确认是否晚了,空空看向墙上的时钟——显示的时间是七点半。七点半?
一瞬间,空空以为是上午七点半(心想,糟糕!迟到了!)不过窗户对面一片漆黑还真是奇怪。虽说挂着厚厚的遮光窗帘,也不能如此完全地遮光才对。
也就是说现在是下午七点半。
搜寻记忆,最后有意识的时候是上午九点不到,所以空空大概睡了十一个小时。记得母亲好像说过午饭的时候会叫他,但大概是因为空空睡得太沉,就没吵醒他吧。
早饭也没怎么吃,空空刚睡醒就觉得非常饿。可以说肚子饿扁了。
「…………?」
饿?肚子饿扁了?这时,空空注意到自己的身体状态好多了。他确实满身大汗,甚至透过睡衣弄湿了床单,不过比起早上什么都不想吃的状态,恢复速度惊人。
睡上一天就能退烧,果然不是流感……不过就算是普通感冒,会好得这么快也不对劲。
不过,好都好了,再说什么也没用了——或者说,好了就说万幸。理由怎样都无所谓。即便明天为了慎重不参加社团活动,从后天开始应该就能恢复正常了。空空对自己做出了这样的诊断。
总之先吃点东西吧,他从床上下来。
空空家一般一贯在七点半左右吃晚饭——上初中后,空空因为社团活动经常晚回家,不能和家人一起吃晚饭,很是难过(觉得自己必须很是难过)。现在虽然称不上是不幸中的大幸,不过托生病的福,可以久违地一家和乐地吃晚饭了。
他想。
但是,他只是想想,并没有实现——一家和乐没有实现。因为他不可避免地、没有赶上。
空空少年用刚刚好转、还不稳当的脚步走下楼梯,在饭厅中等着他的——是已经比平时更早吃完饭的父母和两个弟弟。
才不会是这种没出息的叙述圈套。
照例死掉了。父亲母亲弟弟,四个人都死了。
被杀死了。
而餐桌上,剑道少女双手握着沾满血的大太刀,穿着鞋站在那里——这是比噩梦更像噩梦的现实。
「嗨,空空。」
少女——剑藤犬个一笑不笑地说。
「又见面了啊。」
9
剑道少女这个形容似乎不严谨——餐厅的一角,门的旁边,扔着竹刀袋(仔细一看还有姓名栏,上面绣着『剑藤』。过后想来,这个刺绣完全是个不好笑的笑话),可是袋子里的不是竹刀而是真刀。
餐桌上——裤裙腰带上插着剑鞘的剑藤双手拿着的是一把,怎么说呢,不像是少女该拿的、长得粗鲁、又厚得粗鲁的大太刀。
和漫画或动画中看到的薄薄的日本刀完全不同。
比起锋利程度更能表现出破坏力的凶器。
据说使用竹刀的剑道不是将攻击称为『斩』,而是称为『打』——可是那个发出诡异光芒的大太刀反而让人觉得和这个说法相称。
打。击。讨。(注:文字游戏,原文为『打つ。撃つ。讨つ。』这三个词同音)
用来破坏的——刀。
当然,这些都是空空用直觉感到的,他并不知道少女拿着的那把大太刀的名款真的就是『破坏丸』。同时,即便如此『破坏丸』也并非不锋利。
仔细看看家人就知道了。
仔细看看家人的尸骸——残骸就知道了。
最像样子的,虽然这种形容不太妥当,尸体中原形保留最好的是空空的大学教授父亲——他的样子简直就像漫画里看过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