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警察局报警吧,好像又没有那么严重;跟邻居念叨念叨吧,刚搬过来不久,加上搬过来以后就有意识地不交朋友,连个聊家常的伴儿都没有。佳子只好把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憋在心里。
3
回到警视厅,吉敷把那个姓川口的孩子带进一个有沙发的房间里,问他肚子饿了没有,孩子说有点儿饿了,于是吉敷吩咐小谷去叫外卖,自己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故意留在二重桥前站的那件上衣已经找回来了。
简单吃了点儿东西,吉敷来到了孩子待的房间里。一大碗盖饭孩子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好像吃不下了,放在眼前的桌子上。
“不吃啦?”吉敷问道。
“嗯,吃饱了。”孩子回答说。
“你妈妈正往这边来呢,一会儿就到。”吉敷先让孩子安下心来,然后慢声细语地问了他一些问题。
“你一直待在那个饭店里吗?”
“是。”
“几点到的那里?”
“三点,要不就是四点。”
“离开学校回家的时候,那个男的叫你上他的车,是不是?”
“是。”
“车上有几个人?”
“一个。”
“一个?”
“对。”
“是辆什么样的车?”
“不记得了。好像就是一般的车。”
“上了车,他就把你直接拉到帝国饭店了?”
“不,跑了一段路,从他的车上下来,他把他自己的车放在一个地方,然后坐出租车过去的。”
“他把他自己的车放在别处了?什么地方?停车场?”
“好像不是停车场。”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孩子歪着头想了想,使劲儿摇摇头:“不知道。但是我看见那里有很多车,那个人走进一个小房间里,付了钱。”
汽车租赁公司!——吉敷想。
“那时候你没想过逃跑吗?”
“想过。不过那之前他吓唬我说,不许跑。再说,我想就是跑也跑不过他,早晚被他抓回去。”
“他给你什么东西了吗?”
听吉敷这么一问,孩子脸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你什么都不要瞒着我们。就算是你要了他的什么东西也没关系,你是个好孩子,什么坏事都没做。”
孩子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钞票来:“他对我说,回家以后用这个买点儿喜欢的东西吧。”孩子说着把钞票展开。是五千日元。
吉敷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这真是一个万事钱为首的世界。绑匪居然给人质钱。
“那个人把车放下以后,就在街上叫了一辆出租车,是吗?”
“是。”
“然后你们就到了帝国饭店。这是九月九号,也就是昨天的事,对不对?”
“对。”
“然后你们就在帝国饭店住了一夜,是吗?”
“是的。不过……”
“哦,你把钱收起来吧。你觉得那个人可怕吗?”
“不可怕,他对我可好了。”
“你们在哪儿吃饭?”
最让人无法理解的是绑匪放弃赎金,还有就是绑匪的周密计划。让我奔跑的路线,在电话里发出的指令,都不会是简单准备一下就能做到的。别的不说,要查清那么多红色公用电话的号码就得花费相当的精力。公用电话上有的贴着本机号码,有的根本就没贴,没贴着的就得想办法查。
说到奔跑路线的选定,绑匪绝对是下了一番工夫的,一千五百米的直线地下通道更是经过反复察看才决定下来的。
还有时间,各电话之间奔跑所需要的时间更是绝妙至极。一秒钟不长,一秒钟不短,从这个电话跑到下一个电话,中间除了拼命奔跑,没有留出一点儿干别的事情的时间。
电话铃声响的时机也是绝妙无双,我甚至怀疑过绑匪是在附近看着我跑。从被绑架孩子的话里可以知道,绑匪并没有看着我跑。所有的指令都是在饭店里的一个房间里发出去的,使用饭店里的电话一个一个发出去的。如果没有周密的计划,反复的演练,能够那么轻松地做到吗?绑匪不知道花费了多少时间和精力,才使计划得以顺利实施,可是到了最后关头,却突然宣布放弃赎金!难道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就差一步了,我已经累得只剩下喘气的劲儿了,哪怕是个孩子都能轻易地把装钱的皮包从我手上抢走。绑匪的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可以说挑不出一点儿毛病。在地下通道,他把我跟我的搭档彻底分开,把我也弄得完全失去了战斗力……可是,眼看就要到手的钱,他为什么就那么轻易地放弃了呢?
想到这里,吉敷转向那个被绑架过的孩子:“我觉得那个人一定碰上什么麻烦事了,从时间上说是九点半左右。他绑架你就是为了钱,可是突然又说不要了,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你一直跟他在一起,没注意他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吗?”
孩子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没有。”
“你再好好想想,肯定是遇到什么事了,不然就太奇怪了。再好好想想行吗?”
“好。”
“我问你,九点以后,有人去过你们那儿吗?我是说饭店的房间。”
“没有。”孩子摇摇头,回答得非常肯定。
“谁都没去过?”
“是的,谁都没去过。”
“那么电话呢?有没有来过电话。”
“没有来过电话。”
“电话也没来过?你敢肯定吗?”
“敢肯定,绝对没来过。”
“比如说饭店的服务员,给你们待的房间送封信什么的……”
“谁都没来过。”
“嗯——”吉敷沉思起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吉敷想了一会儿又问:“那个人都干了些什么?”
“一直在打电话,打了很多电话。”
那都是打给我的——吉敷想。
“除了打电话,没干别的吗?”吉敷又问。
“没干别的。”
“他打电话的时候你在哪儿?”
“床上,躺在床上看电视。”
“电视一直开着吗?”
“一直开着。”
“看的什么?”
“看我爸爸他们棒球队的比赛,是现场直播。”
吉敷没有再问什么。他想:绑匪的电话也不一定都是打给我的。他没有接过别人打给他的电话,并不能说明他没有跟别人取得过联系,说不定是他把电话打给某人的时候,得到了必须停止行动的情报。
可是,他得到了什么情报呢?
4
进入九月,天气渐渐凉快下来,让人觉得舒服多了。这大概跟一号那天又刮风又多云有关。二号下午三点,甲斐佳子照例去阳台上往下面看了看那辆白色两厢轿车有没有转过来。二号不是星期二,当然没有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她走出家门,去附近的超市买东西。
买好做晚饭需要的肉和菜,刚走到大街上,突然下起雨来,她就赶紧往家跑。那是一场暴雨,铜钱大的雨点砸在肩膀上,还挺疼的。
甲斐佳子实在受不了了,只好跑到离她最近的一家咖啡馆的屋檐下躲雨。她掏出手绢,擦着脸上脖子上的汗,看了看四周。几乎所有的屋檐下都有躲雨的人。
本来想躲一会儿就回家的,可是雨下起来没完没了,而且越下越大,从房檐上流下来的雨水和着泥土溅在甲斐佳子那穿着凉鞋的光脚上,很不舒服。
于是,她干脆走进了咖啡馆。咖啡馆里人不多,她找了一个靠窗户的位子坐下,要了一杯冰咖啡,看着窗外的雨慢慢喝起咖啡来。
咖啡喝了一半的时候,她觉得挺无聊,于是就到收款台旁边的书架上拿了一本杂志,边喝边看。
杂志看了两本,咖啡也喝完了,可是雨还没有停的意思。佳子看了看咖啡馆墙上的挂钟,已经五点多了。最近,丈夫留广不怎么在外边喝酒了,几乎每天都是一过七点就回家,得赶紧回家做饭了。不过,就这样回家非被淋成个落汤鸡不可。这可怎么办呢?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吃了一惊,猛地回过头去。
那是一个工人模样的人,就坐在佳子身后的位子上,长相可以说是丑陋无比。身上被雨淋得湿透,头发蓬乱。年龄在五十岁上下,胡子楂很浓,皮肤粗糙,厚厚的嘴唇歪歪扭扭的,脸上堆着令人讨厌的狎昵的笑容。穿一件白色的前襟带蓝条纹的衬衫,衬衫只有三个扣子,而且一个都没扣,露出混杂着白毛的胸毛。
不敢说谁见了都会感到厌恶吧,至少佳子见了这种人就恶心。拍肩膀的方式也叫人感到不快,说是拍吧,却好像是在抚摸。
“你是甲斐先生的太太吧?”工人模样的男人开口说话了。
佳子警觉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甲斐太太,不会错吧?”男人又问。
“你是谁?”
“至于我是谁嘛,你就不用关心了。”男人用一种奇妙的方式回答说,“倒是你自己,还是提防着点儿好。”
“你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我是说你先生,你得提防着点儿,不好好管理的话……”
“什么?”佳子对男人这种迂回的说话方式非常反感,“你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跟我说这些?你是谁?”
“你不用问我是谁。我告诉你呀,你先生背着你在外边到处借钱,你要是不提防着点儿,将来你就得替他还钱,恐怕一辈子你都还不上啊!”
“借钱?”
“你看你看,你还不知道吧?”
佳子不说话了。
“提防着点儿吧!”
“我丈夫,他借了很多钱?”
“是啊,搞不好你就得卖身还钱!”
佳子听了不由得哆嗦了一下,战战兢兢地问道:“是跟公司里的人借的吗?我丈夫是个公司职员。”
“我说这位太太,你以为你丈夫还在公司上班哪?”
“什么?”佳子做梦也没想到丈夫已经不工作了,“你的意思是说,我丈夫辞职了?”
“是啊,早就辞职了,不信你回家问问他。”
佳子的心脏狂跳起来。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她默默地站起来,朝收款台走去。男人没再说什么,但佳子感到那个可恶的男人一直在盯着她。
推开咖啡馆的门一看,雨还在下。虽然下得小点儿了,不打伞还是走不了。佳子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一边留意脚下,一边往家跑。她讨厌被那个男人看着,故意朝着跟咖啡馆窗户相反的方向跑,绕远就绕远吧。
回到公寓的时候,浑身上下都被淋透了,雨水啪嗒啪嗒地滴在楼道的地板上。
家门口站着一个戴着墨镜的又高又瘦的男人。佳子一直低着头,到了家门口才注意到有人,吓得她差点儿尖叫起来,紧接着从心底涌上来一种不快感,她不想被男人看到自己淋湿的身子。
“甲斐的老婆吧?”戴墨镜的男人说话声音低沉,带着威胁的口气。
佳子点了点头。
“你丈夫呢?”
“还没回来。”
“等他回来你就告诉他,阿佐田来过了。”男人说完一侧身,从佳子身边走过,到电梯间那边等电梯去了。
佳子把钥匙插进锁孔,一边开门一边扭头看着那个叫阿佐田的男人的背影。一道闪电划过,楼道里泛起蓝光。
原以为是一场暴雨,很快就会停的,可是直到丈夫留广回来,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
佳子没心思做饭。丈夫留广呢,跟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默默地看电视。不到七点就回家了,好像是专门赶回来看七点开始的棒球比赛的现场直播。
留广一边看电视一边喝啤酒,佳子端来一盘下酒菜放在茶几上,不声不响地回厨房继续做饭。
佳子跟留广是经人介绍认识后结婚的。当时佳子是一家公司的白领,顶头上司给她介绍了这门亲事。
留广的老家在长野县,佳子曾经三次去长野看望留广的父母。当时,顶头上司天天对佳子说,留广是独生子,人也老实本分。佳子自己也这样认为。谁知道……
吃饭的时候留广也一直盯着电视看,随着比赛的进行,在那里亦喜亦忧。吃完饭,他悠然自得地点上一支烟抽起来。
这时,佳子再也忍不住了:“喂,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留广把脸转向老婆。
留广看上去有些憔悴,是因为胡子楂太长了吗?不,留广确实瘦了。以前面颊和腮帮子上的肉挺多的,现在显得少了不说,被晒得黑黑的脸上也写满了疲倦。
“你听着,我有话问你。”佳子决心已定,非问个明白不可。她觉得这时候自己的眼神一定很可怕。
“什么事?”丈夫的脸上露出些许笑容。
“听说你把公司的工作给辞了,是真的吗?”
丈夫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了。
佳子见状身上一阵发冷:果然是辞职了。
“你听谁说的?”丈夫用一种冷静口气反问道。
佳子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嘴唇不知不觉地颤抖起来,眼睛里噙满了泪水,看不清丈夫的脸了。她不愿意被丈夫看见,赶紧把眼泪擦了。我这个做妻子的到底算是怎么回事啊?在丈夫眼里简直一钱不值!丈夫把公司的工作给辞了,如果不是别人告诉我,我还蒙在鼓里。什么是夫妻?难道就是丈夫把钱拿回家,妻子满怀感激之情接过来用这笔钱生活吗?女人跟男人结婚,仅仅是一种活下去的手段吗?她想到这里更是悲从中来,眼泪一个劲儿地往外涌。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事?”
“辞了工作的事!”
“刚一个月。”
“都一个月了?为什么?”
“嗯?”
“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跟你商量?跟你商量你会同意吗?”
“就算我不同意,你也应该……”
“行啦,不用把问题想那么严重。在我们男人的世界里,这是常有的事。”留广看着别处,一字一顿地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自己开一家公司。叫你尝尝当总经理夫人的滋味。”
“你怎么信口胡说呀?开公司,钱从哪儿来?”
“为了筹集资金,我这儿正忙着呢。你不用担心。”
佳子左手捂着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替我担心?”留广问。
“当然了。我心里害怕。”
“不用害怕,没事儿。”
“发生什么事了?我是说你原来上班的公司。”
“没什么大事,就是合不来。我呀,作为一个男人,想干一番大事业了。其实我是一个很有才能的人。”
佳子又叹了一口气:“你借了很多钱,是真的?”
“啊,他妈的!”留广愤愤地骂道,“到处都有这种嚼舌头的王八蛋!讨厌!”
“具体借了多少?”
“不多,用不着你担心。”
“为什么要借钱?你借来的钱都干什么用了?”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用担心。你就瞧好儿吧!”
“瞧什么好儿?你有什么好儿让我瞧?我以为你是个老实本分的人才跟你结婚的,天哪!我可怎么办哪!”
“真他妈啰唆!”
“今天一个叫阿佐田的人来了,在咱家门口等你,那个人是谁?”
“谁都不是!就是个熟人!我的事不要你管!”丈夫抓起啤酒瓶,怒气冲冲地站起来,跑到阳台上去了。
5
又有一件不可理解的事情让吉敷烦得要命。
去帝国饭店调查的结果是,饭店柜台的服务员也好,送饭的服务员也好,谁都没看见绑匪长什么样,因为绑匪始终戴着一副有表面涂层的墨镜和一个大口罩。
这倒可以想到,也容易理解。问题是电话。绑匪确实是在房间里打的电话,但是,由于打外线需要先拨零,至于打到哪里以及电话的内容都留不下记录,能查出来的只有打电话的次数和时间。在饭店方面协助之下,这些都已查明。
吉敷把每次用红色公用电话接到绑匪电话的时间和地点记得一清二楚。
第一次是九点零一分,在田中居民公寓前边。
然后是九点零五分,在芝琴平町,从樱田大街右拐跑上外堀大街以后。
九点十一分,在地铁日比谷站入口的楼梯下边,是第三次。
九点二十分,在地铁大手町站检票口附近,是第四次。
然后返回地铁二重桥前站检票口附近,红色公用电话铃响时是九点二十五分,这是第五次。
第六次是从地下通道返回地面以后,跑过日比谷大街,在明治生命保险公司大楼朝市政府大楼那个方向拐过去,那里有一部红色公用电话。接电话的时间是九点三十五分。
正是这第六个电话,绑匪突然不可思议地饶了吉敷,没要赎金就把孩子放了。也就是说,在绑匪要求交赎金的九月十号这天,绑匪一共给吉敷打了六个电话。
根据饭店方面查到的记录,九月十号九点以后,从绑匪住的房间里打出来的电话也是六个,时间跟吉敷记忆的完全一致。这就是说,九月十号九点以后,除了吉敷以外,绑匪没有给任何人打过电话。
绑匪突然中止计划,放弃一千万赎金这件事,对负责侦破这个案子的刑警们来说完全是一个不解之谜。吉敷听孩子说绑匪在房间里没有接过外边打进来的电话时,还以为可能是绑匪往外打电话联系的过程中得到了某种情报,现在看来,这种可能性是没有的,绑匪没有给其他任何人打过电话。饭店的记录清楚地证明了这一点。吉敷简直伤透了脑筋。
难道说,这个绑匪的目的只是为了引起这么一场骚动吗?
难道说,绑匪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赎金?
难道说,九点三十五分就把孩子放了是从一开始就决定了的?
这实在叫人无法理解。绑匪作了那么多准备,不但查了六个红色公用电话的电话号码,还把跑两个电话之间的距离需要多少时间也测得准确无误。下那么大的工夫,难道仅仅是为了耍弄刑警,引起一场骚动?
在这个世界上,绝对没有这种一分钱都不要还下那么大工夫的傻瓜。
6
九月三号星期二下午三点,甲斐佳子又来到阳台上看。果然不出所料,那辆车又来了。还是在路上慢慢行驶,到了十字路口往左拐,然后消失。佳子呆呆地看着那辆车消失,一抬头看到了前边那座六层的户冢大厦,也许是没开空调吧,六楼的窗户开着。
下大雨那天晚上和丈夫吵过一架以后,丈夫还跟在G物产公司上班的时候一样,天天出去,说是在为开公司作准备。
不过,他早晨离开家的时间比以前晚了,以前为了赶公共汽车,八点二十必须离开家,现在每天睡到九点多,然后慢慢腾腾地起床吃早饭,十点多才晃晃悠悠地出去。
以前,佳子每天都把丈夫送到楼道里。刚结婚的时候,有时候还送到电车站。搬家到这边以后,也有送到公共汽车站的日子,至少也要送到楼道里,电梯间。
现在呢,丈夫出门她根本不送了,就在厨房里默默地刷盘子洗碗。
她时常呆呆地想:是要个孩子好呢,还是不要孩子好呢?现在,不管问什么丈夫都不回答她。为什么辞掉公司的工作,为什么要借钱,到底借了多少,一概不回答。
夫妻是什么?佳子最近经常考虑这个问题。丈夫辞职,都不跟自己说一声。佳子受的打击太大了。丈夫好像是打定主意一个人借钱一个人还,那么,对于丈夫来说自己到底算什么呢?现在,佳子站在阳台上,满脑子全是这些问题。虽然丈夫说打算自己开公司,但在佳子看来这无异于梦话,开公司是那么简单的事吗?
佳子在阳台上站了一个多小时了,一边吹着凉风,一边反反复复地想着这些问题。那辆白色两厢轿车也反反复复过去不知多少趟了。
忽然,佳子扶着阳台的手松开了,她慢慢脱掉阳台专用的拖鞋,回到房间里,脱掉围裙,站在镜子前边整理了一下头发,小跑着来到大门口,穿上一双高跟凉鞋,锁上门离开了家。高跟凉鞋跑起来声音很大,佳子只好放慢了脚步。
坐上电梯下到一楼,慢慢走出公寓,佳子朝那辆白色两厢轿车拐弯的那个十字路口走去。走到那里以后,站在一个电线杆子下边,装作等人的样子,等着那辆车的到来。
佳子觉得自己的行动简直就是在发疯,是歇斯底里。自己一个人站在这么一个地方等那辆车,到底为什么,连自己也说不清楚。
不管怎么说,那辆车也太奇怪了,为什么每个星期二下午三点到五点都要来这里转呢?它想干什么呢?也许在近处能看得清楚一点。虽然不一定能看明白,但总比站在五楼的阳台上看强得多。连续四周都在这里转,肯定有原因。
说不定在近处一看,就能把多日来的谜团解开。在车里边搞什么鬼,站在五楼的阳台上是看不见的,站在地上,应该能看得见吧。
等了还不到五分钟,就好像等了好几个钟头似的。佳子这才明白,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这根本算不了什么,可是,一个女人这样站在街角,是需要勇气的。路过这里的人几乎都要回过头来看她一眼,那些个家庭主妇更是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猜测着她的身份。
佳子不禁感到悲哀。在这个叫人憋屈的世界里,难道就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了吗?看见在同一个小区居住的人,佳子紧张得浑身不舒服,她们说不定怎么议论我呢!也许很快就会流言四起。作为一个女人,在街角站五分钟都是不可原谅的。
白色两厢轿车又出现了,朝着佳子这个方向缓缓开过来。佳子藏在电线杆子后边,紧紧盯着那辆车。
看见前挡风玻璃了。开车的人长什么样还看不清楚,副驾驶座上没人,后座上好像有一个人。也就是说,车上有两个人。
佳子想,如果在车里边搞什么鬼,一定是坐在后座的那个人,开车的人得集中精力开车,不可能再干别的什么事情。于是佳子就把注意力放在了后座那个人身上,把开车的人给忽略了。
白色两厢轿车距离佳子还有十米左右的时候,佳子差点儿大声尖叫起来,她一度怀疑自己的眼睛,认为是自己看错了。原来,佳子盯着后座看的时候,偶然瞥了开车的那个人一眼,这使她受到了强烈的精神刺激开车的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丈夫甲斐留广。留广手握方向盘,集中精力开着车。西斜的太阳晃得他眯缝着眼睛。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佳子差点儿叫出声来。她万万没有想到,每个星期二下午开着这辆白色两厢轿车在这里转悠的竟是自己的丈夫。她觉得自己好像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佳子茫然呆立。白色两厢轿车缓缓驶过。丈夫慢慢向左打方向盘,车拐弯了。
后座玻璃上贴着黑色遮光膜,虽然离得很近,佳子还是看不清里边的人在干什么。
不过佳子对后座那个人在干什么已经不感兴趣了,她的视线已经不在后座那个人身上了。
她感到自己有些贫血,头晕目眩。大晴天的,眼前却是暴风雨前那种昏暗。在一片昏暗之中,到处飞散着白色火灰似的碎片。白色两厢轿车渐渐远去,在佳子的视野中消失了。
7
十一号上午,警视厅召开会议。如果绑匪不再采取其他行动,关于巨人队投手川口的儿子被绑架事件的会议,今天大概就是最后一次了。吉敷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参加了会议。
刑警们待的地方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一个很没意思的地方。已经发生的案件刑警们可以去侦破,却基本上没有能力防止事件的发生。有时候那里有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谜等着你去解,却不能因为对这个谜有兴趣去破解它。这次事件也是如此。一度成为人质的孩子被救出,一千万日元的赎金分文没少。这个事件就算结束了,而且是以最理想的方式结束了。刑警们该去侦破下一个案件了,需要侦破的案件多得很,绝对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开会了!”负责侦破这次绑架事件的主任环视会场,大声宣布。
“这次绑架事件,不知道什么原因,绑匪突然放弃赎金,是一个难以破解的谜。绑匪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甚至可以说顺利得过分。最后只剩下吉敷一个人,而且跑了那么多路,已经疲劳到了极点。如果那时候绑匪采取行动,就能够轻而易举地夺走赎金。绑匪的计划实行得如此顺利,简直就像小孩子画图。但是为什么突然停止行动了呢?关于这个问题,请大家发表一下各自的见解。”
会场一片沉默。恐怕谁也猜不透究竟是怎么回事,吉敷也同样猜不透。
“吉敷,你看呢?”主任引导大家发表意见。
吉敷觉得有必要说些什么。他不想就此撇开这个事件,不,不是事件,是个谜。为此应该响应一下对这个谜感兴趣的主任,无论如何得说点儿什么。
“嗯——”吉敷拉长声音发话了。可是,尽管他心里非常想说点儿什么,结果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确实猜不出这个谜的谜底。
“这种事情以前有过吗?”主任又发问了。
“没有,没有过。”吉敷马上回答说。
“这么说,是前所未有的?通过红色公用电话向刑警发指令也好,最后放弃赎金也好,都是第一次?”
吉敷紧咬嘴唇,看着天花板默默点头,只点了两下。
“在这个事件里,可以清楚地看出,绑匪智商很高,属于智能犯罪。”一个刑警开始发表见解,“用公用电话指挥刑警东跑西跑,等刑警累垮了再夺取赎金,能够想到这个方法就不是等闲之辈。真是个叫人讨厌的家伙,太可恶了!”
小谷接着说:“而且那么多电话号码都事前查好,并且通过实地奔跑,精确地计算出所需时间,准备周密,天衣无缝。”
“那些红色公用电话都标有本机号码吗?”主任问道。
“有的有,有的没有。但是,卖香烟的小商店前边那个,还有地铁小卖部那个,很容易就能打听出来。”小谷回答说。
“这么说,绑匪最近去问过电话号码?查清了吗?”
“查清了。三天前,有个形迹可疑的男人问过电话号码。我们正在根据店主人描绘的样子画像。”
“目击者有几个?”
“到目前为止有两个。根据目击者所描述的长相,是同一个人。虽然目击者都记不太清了,但对可疑人长相的描述是一致的。”
“绑匪问过哪里的电话号码?”
“地铁二重桥前站检票口旁边那个和日比谷站楼梯下边小卖部旁边那个。”
“嗯,别处的都标有本机号码,是吗?”
“是。”
“可疑人打听电话号码的时候,没戴口罩吗?”
“没戴。眼镜好像是戴了。经过反复询问,我们初步断定,绑架孩子的绑匪跟打听电话号码的可疑人是同一个人。”
“嗯,这就是线索嘛!可是——”主任歪着头想了想,“绑匪在查电话号码的时候,为什么不戴口罩,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脸暴露给人看呢?奇怪!”
“奇怪吗?”
“奇怪。不管怎么说他把自己的脸给暴露了。虽然看到他的人不一定清楚地记得他长什么样,但是——”
“是这样的。两个目击者都在东京市中心工作,每天不知道要接触多少人,关于可疑人的记忆是非常模糊的。绑匪的肖像画能不能准确地画出来,很难说。”
“嗯,即便如此,不把脸暴露出来也是上策,这样会安全得多。还有,绑匪为什么不全部使用标着本机号码的电话呢?为什么要冒着风险去打听那两个没标明本机号码的电话呢?难道让刑警按照这条路线跑有那么重要吗?”
说到这里,主任敲了敲黑板。黑板上有吉敷用粉笔画的他奔跑的路线图。
“主任,问题就在这里!”吉敷终于开口说话了,“绑匪打这六次电话的目的是什么?换句话说,他为什么要打这六次电话?”他自言自语似的说。
趴在会议室桌子上的刑警们一齐扭过头去看吉敷。他们认为吉敷点到了要害,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吃惊的神色。
“你怎么现在还提这种问题?这还不简单?把你累垮呗!刚才不是有人说了吗?这是绑匪的战术,先把你累垮,然后轻而易举地夺走赎金。这种看法有什么不对吗?还有,让你在地下通道跑到头又往回跑,不就是为了切断你跟你的搭档的联系吗?”一个中年刑警不客气地质问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只能说明绑匪从一开始就知道前来送赎金的是刑警了?”吉敷还是自言自语地说,“对川口家来说,不报警,而是按照绑匪的指示自己处理这件事的可能性也是很大的。事实上川口家也跟我们说过,最初他们是想自己处理这件事的,犹豫再三才报了警。我的意思是说,在绑匪眼里,当时刑警拿着赎金的可能性只有一半。”
“就算绑匪认为拿着赎金的人不是刑警,同样可以实行他的作战计划嘛!比如说,拿着赎金的人是一个普通老百姓,也可以让他跑,把他累垮了再抢走赎金嘛!”另一个刑警说。
“这倒也是……”吉敷有点儿理屈词穷了。
“吉敷,”这时候,主任说话了,“你是不是认为,绑匪预先想到了前来送赎金的百分之百是刑警?这是你想说的吗?”
“啊?”正在低着头拼命思考的吉敷抬起头来,意识到自己的话被误解了,“不是的,我不是这样认为的。我认为,就算前来送赎金的不是刑警,绑匪也是要那样做的。哪怕送赎金的是个女人,绑匪也会叫她跑那么多路。”
“女人?”
“当然了,这种情况下是不会让一个女人去的。”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一句话,我认为,绑匪那样做的目的,一不是考虑到刑警身体好,通过跑把他累垮,二不是为了彻底切断他跟他的搭档之间的联系。”
“你说什么?”所有的人都盯着吉敷的脸,对他的话表示难以理解。
“我还没有完全想好。当然,想把送赎金的人累垮这个目的也不能完全否定,但这不是主要的,一定还有别的目的,至于别的目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绑匪的目的不像我们以前分析得那么简单。比如,我们一直在说,绑匪中止了计划,但是,到底是不是中止,其实是很难下断语的,只能说看上去好像是中止了。那么我们不妨替绑匪设想一下,如果不中止计划,而是继续进行,直至把钱拿到手,他是怎么打算的呢?是打算让我把钱带到帝国饭店去吗?我们知道,绑匪是利用饭店的一个客房里的电话给分布在各处的红色公用电话发指令,他是离不开饭店的。”
“嗯——”主任双手交叉,跟围着大会议桌的刑警们一起思考起来。
“你是说,把钱带到帝国饭店对绑匪不利?”主任发问了。
“当然对绑匪不利。”吉敷立刻回答说,“我认为,绑匪把人质带到帝国饭店去是很聪明的。帝国饭店在市中心,很少有事件发生,同时饭店绝对保护客人隐私,从这个角度来看,饭店正是我们的一个盲点。”
吉敷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为什么说这是一个盲点呢?因为帝国饭店是一个很大的饭店,客流量很大,在滚滚人流中,再加上饭店保护个人隐私,就形成了一个类似保险箱的空间。我们有一种思维定式,就是绑匪一定会把人质带到远离城市的地方监禁起来,于是呢,市中心的大饭店反倒被绑匪当做我们的盲点所利用。但是,把大饭店作为接受赎金的地方则是愚蠢的选择,那样的话,盲点就不是盲点了,绑匪就只剩下了愚蠢。大饭店里人非常多,如果大喊一声,他是绑匪!抓住他!见义勇为者很可能会出现。就算他能侥幸逃走,也会在逃走的过程中被人看到,出现众多的目击者。”
吉敷一口气把自己的意见讲完。
“但是他并没有把一楼大厅当做接受赎金的地方吧?”一个刑警说,“他要是把你叫到他的客房去,会是怎样一种结果呢?”
吉敷认为这种可能也不是没有,那时候自己也已经累垮了,绑匪也许能抢走赎金。但是,那种情况下也有对付绑匪的办法。
“绑匪准备的红色公用电话的电话号码恐怕不止这六个吧?”主任说。
吉敷连连点头:“对,我也这么认为。所以说,让我在红色公用电话之间奔跑的目的不一定是为了把我累垮。如果是为了把我累垮,他的目的早已达到了。接第六个电话的时候,我已经累得动不了了。”
“就算绑匪准备了六个以上的电话号码,如果不出来夺取赎金,准备多少电话号码也没意义呀!”又一个刑警说。
“如果绑匪出来夺取赎金,孩子怎么处理呢?”小谷问。
吉敷说:“是的,这个绑匪是单独作案。如果是两个人以上,有人负责绑架和监禁人质,有人负责接受赎金,就轻松多了。可是,在这个绑架事件里,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干的。”
“就把孩子放在一楼大厅呗,反正那个孩子挺老实的。”另一个刑警说。
“不对吧?”吉敷反驳道,“那样的话,绑匪应该事先知道那孩子很老实。如果事先知道的话,绑匪还特意去租赁公司借车干什么,直接打出租车把孩子带到饭店去不就行了吗?绑匪的计划是,如果孩子不老实,就用借来的车直接拉到饭店里的停车场,说不定还准备了安眠药。我认为绑匪最初就是这样计划的。但是把孩子引诱上车以后,看到孩子挺老实,就临时改变计划,把借来的车还了,然后打出租车过来。”
“原来如此!”主任说,“那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现在我也说不清楚。不过我觉得这个案子很奇怪,有很多不符合逻辑的地方。绑匪真想夺走赎金吗?这个根本性的问题首先就值得怀疑。”吉敷回答说。
“那么,这个犯罪事件到底是什么性质的?绑匪引起这么一场骚乱的目的是什么呢?”主任依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8
回过神来,甲斐佳子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家里,坐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发愣。本来在这种闷热的天气里,不刮风的话肯定会浑身冒汗,但是现在的她却是浑身发冷,而且直打哆嗦。没多久又痉挛起来。
无法理解,实在无法理解:开着那辆白色两厢轿车来回转的竟是我的丈夫!绝对没有看错。那天晚上我跟他谈起那辆车的时候,他说不知道。当时我根本没有看出他是在撒谎,一直以为他不知道那辆车的事,可是,今天就是他在开那辆车!
难道那天晚上他是在演戏吗?
他早就把公司的工作给辞了,过了很久我才知道。他辞掉工作以后,每天还像往常一样早出晚归。我还以为他上班去了,原来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莫非每个星期二都是他在开那辆车吗?我一直觉得那辆车非常奇怪,叫人觉得不可思议,一直开着那辆车的竟然是自己的丈夫!是这样的吗?真是这样的吗?
甲斐佳子已经无法再相信自己的丈夫了。真不知道丈夫还有多少事情瞒着她。关于自己的丈夫,佳子不知道的事情恐怕还有很多。
比如说,丈夫有几个兄弟姐妹她就不知道。当然这也有她的责任。每次去丈夫的老家长野县看望他的父母,都是当天往返。结婚以后那次也是一样。根本就没有见过丈夫家其他的亲戚。公公婆婆说,第二天把亲戚们都叫来一起吃顿饭,可是佳子急着回东京,一个亲戚的面都没见上。
丈夫说自己是独生子,可是,一个独生子能把父母扔在乡下不管吗?
佳子忽然想去查查丈夫的户口。结婚的时候,丈夫把户口迁到东京来了,户口迁移证上只写着丈夫一个人的名字。如果去长野查一下,说不定能查出他有几个兄弟姐妹来。
傻瓜!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种没用的问题——佳子打消了这种可笑的念头。丈夫有没有兄弟姐妹跟他驾驶白色两厢轿车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嘛!
忽然,眼前闪电似的闪了几下,周围亮了起来。佳子觉得晃眼,眯缝起眼睛看了看四周。
原来,佳子不知不觉坐到了天黑,她也没去开灯,一直东想西想的。刚才是丈夫留广回来开了家里的荧光灯。
“你怎么了?坐在这儿发什么愣啊?”丈夫一边问一边平静地脱着鞋子,跟平时没有什么两样。换上拖鞋以后他走到里屋,拉开衣柜换了一身家居的衣服。佳子一动不动,也不说话,两个胳膊肘撑在餐桌上发呆。
“你怎么了?跟你说话呢!”丈夫换好衣服来到厨房,拉开了冰箱。
佳子一直盯着桌布上的印花,没看丈夫一眼。虽然没看,但丈夫在干什么她全都知道。冰箱那边有玻璃瓶轻微撞击的声音,那是丈夫在拿啤酒。碗柜的门有响动,那是丈夫在拿酒杯。随后就是起瓶盖的声音。
丈夫在家里的一举一动佳子都清楚,不用看就知道他在干什么。因为他们是夫妇。但是,除了这些鸡毛蒜皮无关紧要的小事以外,丈夫做的事情佳子一概不知道。
“你这是怎么了?我回来你连个招呼都不打。”丈夫一边往酒杯里倒啤酒一边问。
佳子还是一声不响。她不是故意跟丈夫斗气,她是彻底心灰意冷,没什么话跟丈夫说了。她并不想哭,冷静极了。
“你回来了?今天去哪儿了?”佳子一字一顿地问道。
“嗯,去了很多地方。”丈夫用一种奇怪而明快的声音回答。
装出来的!天底下最不诚实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