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工作?”佳子问。
“说什么哪?我早就没工作了。我要自己开公司,正在筹集资金,要办的事情多着哪!”
“你怎么一点儿都不跟我商量呢?”
丈夫拽椅子的声音。
“跟你商量?你开着造币工厂哪?”
沉默了一会儿,佳子决定单刀直入。
“喂!那是什么?”
“哪是什么呀?”
丈夫回家以后佳子第一次看他。嘴唇上挂着啤酒沫的留广吃了一惊。
“今天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那辆白色的两厢轿车。有一天晚上我跟你说过的,在下边那条路上,一会儿过来一趟,连续转好几个小时。你还记得吗?”
丈夫好像在记忆里搜寻什么似的拍着脑门想。
又在演戏,肯定是在演戏!
“哦,好像是跟我说过。”
“别的日子不来,一到星期二准来。今天就是星期二,所以呢,我又在阳台上看见它了。看见以后啊,我就想下楼靠近看看,看它在搞什么鬼名堂。”
丈夫留广立刻显出满脸不耐烦的样子。
佳子本来想厉声责问丈夫,但话到嘴边又改变了口气:“我看见你了。”
“什么?”
“看见你开着那辆车!看得清清楚楚,就用这双眼睛!”
“胡说什么哪?”留广显得更不耐烦了,看都不看佳子一眼。
“不行!你得告诉我,那是在干什么?你给我说清楚,你今天都干了些什么?”
“你抽风啊?胡说八道的,脑子出毛病了吧?你说在街上转圈儿的那辆车是我开的?”
“你不要搪塞了!我是你老婆,难道连你都会认错吗?”
“我跟你说了,不是我!还有比这更能确认这件事的证据吗?你他妈的还是去精神病院看看去吧!”留广说话的口气越来越粗暴,最后大骂起来。
佳子长叹一声:“你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哪么回事?”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告诉你?告诉你什么?我什么事瞒着你了?”
“你怎么这么说话?你除了撒谎还有什么?辞了公司的工作你瞒着我,你借了那么多钱,我一直蒙在鼓里……”
“这种事情谁没有啊?男人嘛,哪个男人不借钱?依靠自己的信用,借了钱来周转,这是男人的工作!这有什么难理解的吗?”
“还有今天这事,你知道我精神上受到多大打击吗?我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什么打击不打击的,你想得太多了!”
“是我想太多了吗?你告诉我,你干了什么?”
“什么干了什么?说清楚点儿!”
“那辆车!你开着那辆车在这附近转了两个多小时!你到底干了些什么?”
“那是你的幻觉!我今天根本就没有开什么车!”
佳子禁不住又长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自己看得是那么清楚,丈夫竟然当面否认,理直气壮地撒谎。
9
主任说服了吉敷和小谷,让他们继续侦破那个不可解的绑架事件。
吉敷的脑子里装满了跟绑架事件有关的事情。绑架巨人队主力投手的孩子,莫非绑匪是想左右巨人队和阪神队比赛的胜负?如果把巨人队主力投手川口的儿子被绑架了,川口肯定心烦意乱,就是上了场也不能正常发挥。
想到这里,吉敷觉得自己做了一种没有多大意义的推测。
太没有现实性了。不过,要是真有那么一个狂热的阪神球迷,也不是百分之百没有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不要赎金就可以理解了。
但是,这种情况需要几个必要条件。
第一,绑匪事先知道九月九号绑架川口的孩子那天,以及九月十号让我在红色公用电话之间奔跑那天,巨人队决定让主力投手川口出场。哪个投手出场属于赛场秘密,一般人是不知道的。
第二,绑匪必须处于能够得到赛场秘密的某个位置。
为了确认一下这个推测的现实性。九月十二号中午十二点刚过,吉敷和小谷乘坐小田急线电车在读卖大地站下车,来到了巨人队的室内练习场。天气不太好,下着蒙蒙细雨。他们去事务所打听了一下,说投手川口要练习到下午三点。
事务所的人把他们带到了挂着绿色大网的练习场。吉敷和小谷在大网一侧通道的长凳上坐下,等着川口过来。
室内体育馆的地面是土地。窗户又高又大,采光很好,虽然下着蒙蒙细雨,体育馆内也是亮堂堂的。球棒击打练习用球的声音不绝于耳,空气中飘荡着紧张感。土地和汗水的味道,让吉敷想起了自己的学生时代。
没等多大一会儿,事务所的职员就领着巨人队的主力投手川口过来了。川口的脖子上缠着一条黄色的毛巾,一边走一边用毛巾擦汗。川口人高马大,身边的事务所职员只到他的肩膀。
川口走到吉敷他们面前,摘下帽子深深地鞠了一个躬。虽然没说什么,那表情分明是在感谢警察保护和照顾了他的孩子。
“身体已经活动热了,凉下去不好吧?”吉敷关切地问。
“没关系。”川口快人快语。
“您接受了刑警的询问,今天晚上的比赛巨人队要是输了我们可对不起巨人队的球迷呀!”
“不用担心,今天晚上的比赛得延期。”
“已经决定了吗?”
“还没决定,不过肯定没法比赛了,您看这雨,从早晨到现在一直没停。”川口说着坐在了吉敷身边。
“那我们就进入正题吧。我们想问问你儿子小宏被绑架那件事。”
“好的。”
“被绑架那天是九月九号,被要求送赎金是九月十号,对吧?”
“对。”
“那两天教练都准备安排你出场的吗?”
川口马上摇摇头:“没有。”
“九号和十号都没有吗?”
“九号属于球队移动的日子,本来就没有比赛。”
“哦。”吉敷对棒球不太了解,一支球队不能只在同一场地比赛,星期一是球队向各地球场移动的日子,本来就没有棒球比赛。
“十号星期二有比赛,我虽然在场,但按照原先的预定是小松出场。”
原来如此。那天在红色公用电话之间奔跑的时候,听到过从路边的收音机里传出来的棒球比赛现场直播,投手好像是小松。
这个结果叫吉敷垂头丧气,这距他的推测相差也太远了。
“上场的投手是早就决定了的吗?”吉敷不甘心就这样算了,决定问下去。
“是的。投手的轮换顺序有明确的规定,投手知道自己哪场比赛出场,可以提前做好身体上和精神上的准备。”
“知道这个轮换顺序的只有球队内部的人吗?”
“不只球队内部,几乎谁都知道,报纸上也刊登关于投手的轮换顺序的预测。但是临时改变出场投手的时候,只有教练和少数几个人知道。”
“十号那天晚上,没有临时改变投手的计划吗?”
“没有。”
“那天晚上你不是在球场上吗?也就是说,教练也准备让你出场的?”
“是。那天晚上的比赛很重要,我们是背水一战,绝对不能输,所以教练对我说,根据比赛进展情况,安排我出场。”
“结果呢,没有出场,是吗?”
“没有。如果出了,就是所谓的临时改变。按照轮换顺序,我应该是昨天晚上出场。”
“是这样啊。也就是说,十号晚上的安排属于特殊情况?”
“对。准备出场的都要坐在替补席上,所以那天晚上我按照教练的安排坐在了替补席上。”
“结果你并没有出场,那巨人队那天赢了吗?”
“托您的福,赢了。”
吉敷的脑子乱了。如果说这个绑架事件是一个狂热的阪神球迷干的,这里边矛盾就太大了。
就算是一个狂热的阪神球迷绑架了巨人队主力投手川口的孩子,为了扰乱川口,让阪神队战胜巨人队——到此为止,在逻辑上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绑匪的绑架行动并没有效果,阪神队还是输了。在这种情况下,绑匪为什么不但不要赎金,还把孩子放回来了呢?按道理他应该是恼羞成怒,夺取赎金嘛。
“警察先生,您问这些干什么呀?”川口见吉敷沉默不语,便开口问道。
于是吉敷就把今天来的目的告诉了川口,问川口,绑匪的目的是不是为了打乱巨人队的部署,以便让阪神队战胜巨人队。
“不可能。”川口马上作出了否定的回答,苦笑着说:“时代不同了。”
“怎么讲?”吉敷问。
“过去,如果一个职业棒球队里有一个特别优秀的投手,他出场那天,球队的胜败就全交到他手上了。在那个时代,您说的这些还有可能,现在不可能了。再说我也不是什么优秀得不得了的投手,而且现在也有了投手分工制度。”
“投手分工制度?”
“就是先出场投手、中转投手、抑制投手。不管是多么有名的主力投手先出场,只要表现失常,马上就会被换下来,毫不留情!”川口笑了,“当然,先出场投手早早退场,对比赛的进行是不利的,但是,只要中转投手或抑制投手发挥得好,比赛就输不了。总之,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主力投手用到底的时代了。”
原来如此。吉敷明白了。看来自己的那个推测是不成立的。
“但是,那天晚上你还是有出场的可能性吧?”吉敷不肯就此罢休。
“啊,那天有可能作为抑制投手出场。”
“也就是说,如果你精神上受到干扰,还是有可能造成球队失败?”
“可以这么说。不过那得是在我队在第八局前半局领先一分的情况下,或者是在第九局前半局平局的情况下。如果我们领先很多,或者落后很多,我出场的概率就很低了。如果打破出场顺序让我出场,就会在媒体和球迷中产生很大的骚动。要是打输了,就更不值得了,说严重点儿是输一场等于输两场,教练是不会冒这个险的。输掉比赛以后,媒体还会大肆炒作,把教练批得抬不起头来。所以,我以背水一战的姿态出场,除非是发生了某种重大变故。总之,那天晚上教练让我出场的可能性极小。如果绑匪是个球迷,不会不懂这个道理。既然懂得这个道理,就不会绑架我的孩子。另外,如果绑匪的目的只是为了让阪神队战胜巨人队,绑匪给我打电话的时候,除了赎金,还会给我一些其他的指令,比如,比赛的时候只许投低球,只许投内角球等。但是,关于比赛,绑匪在电话里没提一个字。”
吉敷被说服了。抬头看见川口额头上的汗已经干了,就向小谷使了个眼色,站起来对川口说:“对不起,影响你训练了。”吉敷知道了,自己的推测是站不住脚的。
“哪里,您太客气了。”川口说。
“川口先生,你说,绑匪为什么突然不要赎金了呢?”吉敷想听听川口的意见。
川口抬起头看着半空想了想:“这个嘛,我也不知道。”
10
一个星期过去了,甲斐佳子一看见丈夫甲斐留广,就觉得心慌意乱,坐立不安。有时候佳子主动跟留广说话,留广也不理她。
留广在家里待着的时候越来越多了。在家的时候,一句话不说,整天抽烟。有时候在纸上写一些数字什么的,然后就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去打电话。
佳子以为丈夫就要这样混下去了,没想到,第二天清晨还不到五点,丈夫就爬起来了,佳子吃了一惊,正要跟着起来,被丈夫厉声喝住:睡你的!
佳子心想:这一出去今天一天就不会回来了,不料吃早饭的时候,丈夫疲惫不堪地回来了。佳子问他吃早饭了没有,他却让佳子把被褥铺好,冲了个澡就躺下睡了。
佳子问他干什么去了,他说是筹集资金去了。看来留广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什么都不告诉佳子。
当然了,作为一个男人,一人做事一人当,也不是什么坏事。但是,佳子觉得问题并没有这么简单。丈夫什么都不说的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佳子无论如何都无法排除内心的不安。
直觉。佳子的直觉告诉她,留广肯定不是在为开公司筹集资金。他的神情很不对头,有时候看上去很像一个罪犯。自从看到留广驾驶那辆白色两厢轿车以后,佳子再也不敢相信他了。
九月八号,星期天。上午十点多钟,留广也不说到哪儿去就离开了家。佳子再也忍不住了,急急忙忙地换了一身衣服,穿上一双平底鞋,悄悄地跟在了留广身后。佳子在家里实在待不下去了,不这样做她会憋死的。一定要看看丈夫去哪里,去跟什么人见面,去干些什么。
丈夫顺着清澄大街晃晃悠悠地朝着胜哄方向走去,看上去不慌不忙的,也没有发现后边有人跟踪他。
丈夫往右一拐,走上晴海大街,向胜哄桥走去。走到大桥中部站下来,靠在桥栏杆上,呆呆地看着桥下隅田川的流水。佳子一阵心慌,如果丈夫现在偶然一回头看见自己,这次跟踪行动就到此结束了。她也靠着栏杆站下,心里盘算着怎么应付丈夫的质问。
庆幸的是丈夫根本就没有回头,他靠着桥栏杆站了一会儿,转身慢腾腾地向筑地方向走去。佳子赶紧跟了上去。
丈夫在筑地本愿寺右拐,进了地铁筑地站,佳子小心翼翼地跟在后边。丈夫在自动售票机里买了票,穿过检票口,到站台上去等车。
佳子也买了票,急急忙忙来到检票口,刚要进站又站住了,因为她在检票口那边看见了丈夫的背影。佳子没有进站,站在了检票口一侧。检票口的站务员奇怪地看着她,让她觉得很尴尬。
车来了,佳子做好了进站的准备。丈夫走向车厢门的时候,佳子悄悄进了站。车厢门开了,乘客陆续下车。这时候,佳子赶紧检票进站,用人流作掩护,溜到另一个车厢门上了车。
丈夫明显心事重重,对周围的一切根本不注意,这倒帮了佳子的忙。佳子看见丈夫一直低着头靠在车门附近的立柱上,随着车身晃动着。
到霞之关站的时候,丈夫抬起头来,车刚一停稳,就像生了谁的气似的下了车。
佳子也赶紧下车,来到站台上。到了这里,她更怕被丈夫看见了,好在霞之关是个大站,上下车乘客很多,佳子得以藏在人群后边继续跟踪。
丈夫默默地往前走,没回过一次头。突然,他的脚步加快了。佳子以为被他发现了,心里一阵慌乱。从地铁站上来以后,丈夫又放慢了脚步,他并没有发现有人跟踪。
不管怎么说,丈夫的精神状态很不安定,从他走路的姿势就可以看出来。
丈夫一直闷头顺着樱田大街朝着神谷叮那个方向走。佳子以前工作过的商社就在这附近,她对这边很熟悉,这条街走过无数次。
往左一拐,丈夫的背影消失了。佳子紧走几步拐过去,又赶紧退了回来。丈夫就在二三十米远的地方站着呢。
佳子把身子藏在墙角后边,探出头来观察丈夫的动静。他好像站在一个红色公用电话前边,在一个小本子上写着什么,写完以后摘下听筒,好像要拨号,犹豫了一下又把听筒挂上了。接下来的事情让佳子大吃一惊:丈夫顺着原路回来了。
佳子朝虎之门那个方向紧走几步,藏在了两座大楼之间的一个狭窄的缝隙里。
丈夫留广顺着原路往回走,佳子慌了。要是在这里被丈夫看见了,怎么解释呢?佳子往缝隙深处挪了几步,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丈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步一步听得清清楚楚,佳子紧张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结果平安无事。丈夫没有发现藏在缝隙里的佳子,他在佳子眼前通过,不慌不忙地向虎之门那个方向走去。
佳子从缝隙里出来,确认了一下丈夫行进的方向,迅速来到刚才丈夫停留过的那个红色公用电话前。
电话摆放在一座公寓前。公寓大门一侧写着“田中居民公寓”几个字。电话的拨号盘中央写着本机号码。怎么看都是一部再普通不过的公用电话。丈夫刚才在这里往小本子上写了什么?
此刻佳子顾不上多想,转身去追丈夫留广。拐过墙角,远远看见慢悠悠地走着的留广往右拐了。佳子跑着追了过去。往右拐就是外堀大街。这次佳子拐弯的时候比较谨慎,身子藏在墙角后面,只把头露出来观察。
没有急着拐弯真是太对了。丈夫就在眼前一个卖香烟的小商店前面。那里也有一个红色公用电话。丈夫面对电话,又在小本子上写着什么。写完以后,啪地合上小本子,装进衬衫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看着丈夫渐渐走远,佳子趁着几个行人通过,从墙角后面闪出身子,走上外堀大街,在卖香烟的小商店前停了下来。里边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妇人正在隔着玻璃窗往外看,看见佳子在外边站住了,就从头到脚上上下下打量起她来,打量得她浑身不自在。佳子匆匆离开那个小商店,转身继续跟踪丈夫。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卖香烟的小商店,商店前面摆着一个很普通的红色公用电话。
丈夫走得不快,佳子很轻松地就能跟上。走到内幸町十字路口的时候,丈夫往左拐了。佳子依然把身子藏在墙角后面,谨慎地露出头来观察。这次倒是没有必要,因为丈夫没有停留,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看到日比谷公园了。沿着公园的围墙,丈夫留广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着,好像在悠闲地散步。
进入九月已经一个多星期了,从公园里的树木上掉下来的发黄的树叶撒落在便道上。留广不时踢着地上的落叶,走向地铁日比谷站入口。
今天是星期天,街上行人不是很多。佳子的跟踪行动进行得很顺利,直到现在还没跟丢。
丈夫径直走进地铁日比谷站入口,顺着楼梯下去了。在佳子看来,丈夫的行动路线好像是事先确定好了的。从出发到现在没有丝毫犹豫,都是直奔目的地。
佳子悄悄来到地铁日比谷站人口,看见丈夫正在慢慢往下走,等到看不见丈夫的背影以后,佳子才小心翼翼地下楼梯。
快下到底的时候,丈夫的背影突然出现了。原来,丈夫在一个小卖部前边停了下来。
佳子站在楼梯上观察,可以看到小卖部外面摆着的杂志和报纸。丈夫站在杂志和报纸前面,好像在向小卖部的女售货员打听什么事情。
佳子觉得时间过得很慢,也许是因为站在楼梯上,过往的人们都要看她一眼的缘故吧。留广好像打听到了想知道的事情,在小本产上记了起来,记完以后,合上本子就走了。估计丈夫已经走出去一毁了,佳子才从楼梯上下来。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条直线地下通道。佳子在商社上班的时候到这里来过。对于千代田区的长跑迷们来说,这是一条有名的直线地下通道。通过这里可以围着皇居跑一圈,而且到处都有挂钟,随时都可以看到时间。重要的是这里不管刮风下雨,也不管多么恶劣的天气都不影响跑步。长跑迷们都认为这是一块宝地。
在这条直线地下通道里,甲斐留广旁若无人地往前走着。经过地铁有乐町站的检票口时,留广没有停留。佳子跟他保持着距离,继续跟踪。
到了二重桥前站,丈夫直奔检票口旁边的红色公用电话,在电话前站了一会儿,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事情似的,向检票口穿制服的地铁站务员走了过去。丈夫在跟站务员说些什么,佳子听不见,只觉得他们谈话的时间很长。
甲斐佳子藏在离检票口五十米左右的一个大柱子后面,观察着丈夫的行动。丈夫到底在干什么呢?跟了丈夫半天的佳子第一次想到了这个问题。
说起来有点儿不可思议,悄悄地跟在丈夫身后这件事本身的刺激性和紧张感让佳子忘记了思考这个问题。丈夫好像是在查红色公用电话的号码。如果电话机上标着本机号码,他就默默地记在小本子上。如果没标着,就找到负责管理电话的人,把号码打听出来。可是,查电话号码的目的是什么呢?查到号码以后想干什么呢?
不过有一点是非常清楚的。不管多么外行的人都可以看出,丈夫所做的这一切跟开公司筹集资金没有任何关系。
这是我的丈夫吗?这么多年来,这个跟我睡在一间屋子里,吃着同样的东西,生活在一起的人,是我的丈夫吗?佳子突然感到,五十米外那个正在跟站务员说话的人距离自己是那么的遥远,那么的陌生。
佳子眼前变得昏暗起来,就像那天看见丈夫驾驶那辆白色两厢轿车的时候那样,眼前一片昏暗,到处飞散着白色火灰似的碎片。
心里难受得要命。胃里的东西往上翻,佳子不由得“啊”了一声。突如其来的呕吐感让她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嘴巴。是跑累了吗?不对呀,并没有跑多少路啊。
佳子感到恶心,几乎站立不住,连她自己都知道脸色一定很难看。贫血,想吐,难道是——
佳子向四周看了看,没有找到厕所。她几乎站不住了。这时,她看见丈夫离开检票口,慢腾腾地朝大手町方向走去。她摇摇晃晃地走向丈夫刚刚离开的那个检票口。
星期天的这个时间过往的行人比较少,连地铁的站务员都注意到佳子脸色很难看。他见佳子朝自己走过来,关心地问她怎么了。
“对不起……你们这里的洗手间……能借我用一下吗?”佳子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
站务员伸直手臂,把洗手间的位置指给她,关切地问:“你一个人能行吗?”
佳子勉强点了点头,弯着腰走向洗手间。
谢天谢地,洗手问里人不多。佳子急急忙忙走进去,朝着便器蹲下,呕吐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啊?偏偏在这种时候……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感袭上心头。
嘴里充满酸味,佳子本能地悟到了这种味道的意义。
她怀孕了!
11
吉敷心里还有一件事情放不下。见过巨人队的投手川口以后,绑架事件跟职业棒球比赛的胜负有关这个推测虽然被否定了,但吉敷还是觉得不能说绑架事件完全与职业棒球完全无关,他想起了这样一件事。
这是他通过跟川口谈话想到的。九月十号那天晚上,他在帝国饭店附近接了第六个电话。绑匪说不要赎金并且立刻释放人质。吉敷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帝国饭店,从一个拉面摊前面经过的时候,从收音机里听到,取得胜利的投手正在接受记者采访。也就是说,那时候棒球比赛已经结束了。对此吉敷记得非常清楚。
跟川口谈过以后,吉敷对这件事越来越放不下。难道仅仅是偶然?从时间上推断,绑匪作出放弃赎金解放人质的决定,是在比赛结果出来以后。也就是说,绑匪让吉敷跑了一个电话又一个电话,很有可能就是为了等比赛结果……
吉敷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旁边的小谷,问他怎么看。
“你的意思是说,绑匪让你跑来跑去,是为了等比赛结束?”小谷感到惊奇,“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怎么办还没想好,只不过心里放不下这件事,越想越觉得有问题。”
“接完第六个电话从拉面摊前经过的时候,恰好棒球比赛结束了,我看只不过是一种偶然。”
“是吗?你觉得仅仅是偶然吗?”
“照你这么说,绑匪让你从一个电话跑到另一个电话,不是为了把你拖垮以便夺取赎金?让你在地下通道往回跑,不是为了把你跟我们的联系切断?难道……”
“当然,那也是绑匪的目的,我只是觉得那不是唯一的目的。如果你要问我另一个目的是什么,我感觉是磨时间,磨到棒球比赛结束。棒球比赛跟电影电视剧不一样,什么时候结束谁也说不好,所以……嗯……”吉敷说着说着嘟嚷起来,不知道怎么说好了。就算绑匪是为了磨时间,可为什么要磨时间呢?为什么要磨到棒球比赛结束呢?
“可是,他为什么要等到棒球比赛结束呢?”小谷问。
“我也不知道嘛!所以我在这儿绞尽脑汁地想。如果绑架事件与职业棒球有关,那么,绑匪把川口的孩子诱拐到帝国饭店,让我跑来跑去的另一个目的就是要把夺取赎金的时间推延到巨人队和阪神队的比赛结束以后。”
“可以这样说。”
“这就是说,绑匪一再推延夺取赎金的时间,是因为他在犹豫。是夺取这笔赎金呢,还是放弃这笔赎金呢,他拿不定主意。最后,他决定放弃赎金,而且是在比赛结束以后作出这个决定的,那么,他作出这种决定的前提是什么呢?
“刚才我们说过了,放弃赎金的决定是在比赛结束以后作出的,既然如此,作出这种决定的准则只能是比赛的胜负。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还有什么其他的因素吗?我认为没有,别的因素是不合情理的。
“没错!绑匪就是要等到比赛决出胜负以后!根据比赛的结果,他选择了放弃赎金。那天晚上的比赛结果是巨人队赢了。巨人队赢了,绑匪就放弃了赎金。反之,如果阪神队赢了,绑匪就会夺取赎金。对不对?
“你认为我的推理怎么样?小谷!你怎么认为?我分析得不对吗?”
“这个嘛——”小谷嘀咕了一阵,开始发表自己的意见,“这种推理合乎逻辑吗?如果阪神队赢了,也就是说,如果巨人队输了,绑匪就会夺取赎金那一千万日元的赎金。关于这一点,吉敷你不是说过有很多疑问吗?”
“是的,每次推理推到这里就撞墙了。比赛输赢未定的时候,绑匪夺取赎金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问题是绑匪打算怎样夺取,这一点我想不明白。
“绑匪一直以帝国饭店的一间客室为阵地,一个接一个地给我打电话。这期间他也在看电视上的棒球比赛现场直播,这一点川口的孩子可以证实。这跟刚才的推理没有什么对不上的。第六个电话后,也就是九点三十五分,比赛结束,我从马拉松中被解放了出来。如果比赛还不结束,我还有可能继续跑下去,反之如果比赛结束得早,我也可能早些被解放。要是碰上加时赛,非累死我不可。
“假设巨人队输了,绑匪怎样夺取赎金呢?难道叫我送到他的房间里去?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饭店里有保安,不管我累成什么样,也会找到对付他的办法。绑匪不会那么愚蠢吧?”
对此小谷表示赞同:“不会的。能够作出那么缜密的计划的家伙,在夺取赎金这个最核心的问题上,不会那么马虎的。前面既然作了那么周密的部署,到了夺取赎金的关键时刻,怎么会那么粗枝大叶呢?”
“是的。如果是两个以上的绑匪,这是可以理解的。但从绑匪前一阶段的计划来看,怎么看都是一个人,哪怕有两个人都会轻松得多嘛。绑匪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人在折腾,最后夺取赎金也应该是一个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越想越想不通。”
“莫非是巨人队输了就会从巨人队的主力那里拿到钱?”小谷笑着说,“这巨人队简直就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嘛!”
“嗯?”吉敷用责备的眼神看了小谷一眼。不过,从小谷这个无心的玩笑里,他好像得到了某种启发。
顺着小谷的思路绞尽脑汁想了一阵,还是理不出头绪。
“不管怎么说,”小谷说,“按照你的想法,棒球比赛应该是在你接第六个电话之前,也就是九点三十五分之前结束的,对吧?”
“对呀。”
“根据饭店方面提供的通话时间记录,九点三十五分是一个绝对准确的时间。如果那场比赛是九点三十六分结束的,你的推理就不能成立了,对吧?”
“是的,是这么回事。”
“我马上给巨人队事务所打电话确认一下比赛结束时间。”
“好啊,赶快打吧!”小谷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个蓝色记事本,查到巨人队事务所的电话号码,把话筒夹在头和肩膀之间,拨通了电话。跟对方客气了几句以后,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正查呢。”小谷一边等着对方的回答一边对吉敷说。
查个比赛结束时间好像还挺费事,等了很久也不见回答。小谷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吉敷呢,挺直胸脯靠在椅背上,一边舒展腰身,一边看着小谷。他并没有感到兴奋,如果自己的分析是正确的,虽然可以说是一个重大发现,可是,就算那天晚上的比赛是在九点三十五分以前结束的又能怎么样呢?困难还是困难,进展还是没有。
“是吗?”小谷突然说话了,对方好像查到了结果。
“是吗?……啊……明白了……谢谢!”小谷随声附和了对方几句,挂断电话,转过身子来对吉敷说:
“那天晚上的比赛是在九点三十二分结束的。”
12
甲斐佳子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了。本来打算顺便去医院看看,可是星期天医院休息,不门诊。
回家以后什么都不想干,在餐桌前的椅子上一直坐到傍晚。
忽然,她的眼前出现了幻觉。岩石裸露的大山,山上到处是红色的牌楼,很多穿着白色衣服的娃娃排成长长一列,从一个牌楼到另一个牌楼,蹒跚地走着。山上到处冒着也许是白烟也许是热气的东西。
其中一股热气下边突然喷出滚烫的热水来,娃娃们吓得哭叫着四散奔逃。
红色的牌楼变成了红色的电话。
佳子觉得浑身发冷。难道真像丈夫所说的那样,自己的脑子出了毛病,有些精神错乱?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看见丈夫驾驶那辆白色两厢轿车就是幻觉了。
天黑以后丈夫回来了。跟那天一样,还是丈夫开的灯。佳子抬起头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餐桌上睡着了。丈夫默默地走进里屋换了一身衣服,然后去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啤酒喝了起来。听着丈夫的动静,佳子什么都没说。忽然觉得恶心,赶紧跑到卫生间呕吐。
丈夫没有任何反应。他是以为佳子在哭呢,还是在心里对佳子冷嘲热讽呢?
佳子吐了一会儿,冲洗完毕回到厨房,看见丈夫还坐在那里喝啤酒,就叫了他一声:
“喂!”
“喂什么喂?”留广好像在故意怄气。
“你喜欢孩子,是不是啊?”
“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来了?”留广喝了一口啤酒之后,似乎明白了妻子的意思。他猛然扭过头来,愣愣地看着佳子。
“是的,我有了。”佳子说话的声音很小,连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啊?”留广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眼睛看着天花板,好像要在夜空中寻找什么。
“你说怎么办?”佳子问。
“什么怎么办?”
“问题是你。你现在这种状态,我怎么能安心把孩子生下来啊?”真是绝妙的讽刺。他们一直想要一个孩子,丈夫也这样说过,可是一直没怀上。要是早怀上孩子就好了,那样的话,丈夫也许就不会把工作辞掉了。
“把孩子打掉?”留广一字一顿地说。
听了这话,佳子感到一丝安慰。她觉得丈夫还是想要这个孩子的,这种感觉在某种程度上稳定了佳子暴躁的情绪。到底是夫妻啊——佳子想。
“这就看你的了。”佳子说。
没想到丈夫沉默起来,再也不说什么了。
佳子的情绪开始向不安的深渊倾斜。她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加上妊娠反应,身体状况也不好,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可以救了她,也可以毁了她。
“有必要急着要孩子吗?”丈夫还是一字一顿地说。
佳子精神上受到强烈刺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你想要啊?你就是想要,也不用现在就急着要嘛!”丈夫又说。
佳子的眼眶里噙满了泪水。不单单是因为丈夫说不想要孩子,还因为由此联想到最近发生的很多事情。随随便便地辞了工作,还去干那些不明不白的事,简直就是给这个将要出生的孩子设置障碍。佳子感到,丈夫不是一个诚实的人,不值得自己尊敬和信赖。
“你的意思是让我把孩子打掉,对吧?”
“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嘛!家里现在是这种状态,你觉得把孩子生下来好吗?你自己看着办,自己决定吧!”
佳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怎么能这么说话呢?多么不负责任的丈夫啊!
怎么办呢?现在看来,生下来也好,打掉也好,都得佳子自己下决心了。
但是,这不是佳子自己下决心就能解决的问题。生活费全靠丈夫提供,可是,以后丈夫能保证提供足够的生活费吗?生与不生,取决于这一点。丈夫不明确表示能否提供足够的生活费,佳子的决心怎么下?
其实,关于能否提供足够的生活费,丈夫是无法明确表示的。以后还能不能挣钱,能挣多少,丈夫心里也没底。
真是祸不单行。人生往往就是这样,倒霉的事总是一件接着一件。丈夫靠不住,也找不到别人商量,这个难关只能靠佳子一个人闯过去。
丈夫默默地喝着啤酒,看上去满脸的不高兴。装腔作势是他的拿手好戏,实际上他也非常苦恼。
今天,他查了那么多的红色公用电话,那是在干什么?佳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出来的话,就等于向他坦白了自己跟踪他的事,以后丈夫也不相信自己了。夫妻互不信任,问题就更严重了。
这到底算是怎么一回事啊?佳子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13
根据地铁日比谷站入口下面小卖部的售货员和二重桥前站的站务员提供的情况,被疑为绑匪的肖像画画好了。这两个地方的红色公用电话没有标明本机号码。绑匪曾经去那两个地方打听过。
绑匪身高一百七十五厘米左右,属于个子比较高的。身材比正常体格稍瘦,白衬衣,灰裤子,没戴眼镜。
消息一公开,各种各样的杂志、报纸都来警视厅要求刊登肖像画。有一家体育报社,甚至说要在头版用红色通栏标题刊登,还有多家电视台也要求播出。反响之大让吉敷感到吃惊。川口的孩子被绑匪放了,赎金分文也不少地回来了,居然还能引起这么大的反响,可见日本人对职业棒球的关心程度和狂热程度之高。
绑匪的肖像画以及绑架事件的始末被媒体发表以后,在日本全国引起了轩然大波。电视台播出了特别节目,每天中午最受欢迎的综合节目里,还上演了模仿绑匪的滑稽短剧。吉敷也被邀请去电视台当嘉宾,但他拒绝了。
新闻媒体如此造势,虽然叫人讨厌,但也不能说是坏事。吉敷和小谷办公桌上的电话两天以来响个不停,都是主动提供信息的人打来的,可惜都没有什么价值。
九月十七号星期二下午,吉敷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又响了。那时候提供信息的电话已经大幅减少,办公室里安静多了。
“关于这个引起了很大骚动的绑架事件,我想提供一点信息。”电话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话的时候提心吊胆的。
“请讲。”吉敷这两天接了无数这样的电话,所以非常冷静。
“看了报纸上发表的肖像画,叫我想起一个人来。”
“什么?”
“我觉得,肖像画很像我以前的一个同事。”
“很像吗?”
“除了很像以外,我还有别的理由。”
“是这样啊。那么,您的这个同事怎么称呼?”
“您是说他的名字吗?”
“对。”
“叫甲斐留广。”
“甲斐留广?哪几个字啊?”
“古代的甲斐国那个甲斐,就是武田信玄的甲斐国,甲乙丙丁的甲……”
“知道了。请问您在哪个公司上班?”
“G物产公司,是一个经营建筑材料的公司。”
“现在已经辞职了吧?我是说那个甲斐留广。”
“是的。”
“您说绑匪的肖像画很像甲斐留广,还说除了像以外还有别的理由,什么理由啊?”
“绑架事件是九月十号发生的吧?事件发生前两天,也就是九月八号星期日那天,绑匪查过红色公用电话的号码,对不对?”
“对。”
“肖像画是根据告诉绑匪电话号码的人的描述画出来的吗?”
“正是。”
“其实啊,九月八号星期日那天,我在地铁日比谷站人口处看见甲斐了,偶然看见的。”
“是吗?什么时间?”
“中午,好像是吃午饭那个时间前后。”
“哦。”吉敷说完沉思起来:这跟协助绘制肖像画的地铁日比谷站小卖部售货员和二重桥前站站务员说的时间是一致的。有戏!两天以来提供信息的电话没有一个说得这么清楚。这样的话,可以跟他见一面,不,不是可以,是很有必要!
“请问,您贵姓?”
“岩村。”
“您现在在哪里?”
“在公司里,G物产公司。”
“公司在什么地方?”
“在筑地,中央区筑地四丁目。不过,您最好不要来公司找我,我从公司里出来以后再跟您见面怎么样?”
看来这个叫岩村的不愿意让公司里的人知道有刑警找他。
“您能马上出来见我们吗?”吉敷有些迫不及待。
“不行,现在正在上班,得下班以后……”
“就是就是。那我们在您公司附近等着。要不,您指定一个咖啡馆吧,我们在咖啡馆里等您。”
岩村翻来覆去地说了公司附近好几个咖啡馆的名字,犹豫了好一阵,总算指定了一个。
离岩村下班还有两个多小时。在办公室里等着心烦,吉敷叫上小谷,早早就离开了警视厅。
14
九月九号,星期一。早晨七点,佳子起床以后去卫生间的时候,看见丈夫在厨房的洗碗池前边站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