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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两个人的死.2

作者:日-岛田庄司 当前章节:14777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1:00

“也许是故意改变声调,装出来的……”

“不可能!不是!”

“这么说,甲斐不是绑匪?”岩村问。

“可以肯定,他跟绑匪是一伙的。他受到绑匪的指使,在绑匪的指挥下行动,也就是说,绑匪怎么说,他就怎么做,但他不是主犯,主犯是另一个人。甲斐死后,表面看来这个绑架事件圆满解决了,现在,有人正躲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偷偷地笑呢!”

“这么说,这个绑架事件不是一个人干的?”

“绝对不是!躲在幕后的主犯把这个事件伪装成一个人干的而已。最后倒霉的是走到前台的甲斐,内幕一定是骇人听闻的!”

“但是,帝国饭店的通话记录怎么解释?那可是电脑记录的。”小谷问。

“这一点不难做到,主犯事先把时间跟甲斐约好不就行了吗?绑匪打给我的电话,第一次是九点零一分,第二次是九点零五分,然后是十一分,二十分,二十五分,三十五分,都是很齐整的数字。电脑的确记录得清清楚楚。但是,电脑只能记录什么时间打过电话,却不能记录电话是打给谁的,也不能记录通话内容。主犯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指令甲斐在帝国饭店的客房里在这几个时间给某个地方打电话,而主犯自己,则利用另一部电话打给那些红色公用电话,让我没命地奔跑。好狡猾的家伙!这个狡猾的主犯料定咱们要把饭店里电脑的通话记录跟我自己的记忆对照,于是安排甲斐在饭店里往外打电话,他自己则在同一时间给我打电话。这样,一旦我们开始调查,自然就会认定这六个电话都是甲斐打的。事实上正如主犯所料,我们就是把甲斐当成了唯一的罪犯。好小子,计划得太周密了!”

“原来如此!让我们认定甲斐是单独犯罪,也是绑匪打那么多红色公用电话的目的。只要我们一查帝国饭店的电脑记录,就会很自然地落人他的圈套。”

“正是!我早就觉得打这些红色电话的目的并不单单是为了把我累垮,一定还有其他目的。现在终于知道其他目的是什么了!”

“智能犯罪,对不对?”

“嗯,这是个非常可恶的家伙,阴险毒辣。自己躲在暗处,所有的罪名都让甲斐一个人承担。”

“再加上甲斐又死得这么是时候,他就更安全了。”

“是的。这样,主犯就更认为自己永远安全了。这种家伙什么时候都有。”

“可是,我还有一个疑问,这个主犯打完九点三十五分那个电话就结束了这个绑架事件,是一开始就决定好了的吗?他只让甲斐打六个电话吗?”

“不,不是的。我早就认为,主犯准备了不止六个电话,肯定还有第七个、第八个。”

“是吧?以前我听你这样说过。”

“所以我认为,棒球,是主犯跟甲斐事先约好的暗号。”

“此话怎讲?”

“打电话的时间是事先决定好了的,第七次、第八次、第九次乃至更多。但是,棒球比赛结束,打电话的游戏就停止,这也是事先决定好了的。”

“比赛结束?这么说,棒球比赛结束就是他们停止打电话的暗号?”

“是这样,也不单单是这样。跟比赛本身也有关系。”

“比赛本身?”

“对。以前我也想到过,不只是单纯的结束。比赛总是要比输赢的,比赛结束了,输赢结果也就出来了。这个输赢具有决定性的意义。比如说,巨人队赢了,电话游戏就继续,巨人队输了,电话游戏就结束,或者是相反,巨人队输了就继续,赢了就结束。”

“嗯——原来如此。可是,这跟输赢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我还没想好,这是现在就得考虑的问题。不过,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一步,我可以肯定地说,这个主犯绝对不会一分钱都没到手就放弃,他绝对不是那种不贪图钱财的人。绞尽脑汁,精心策划,到头来什么都不要,那是不可能的。他的计划已经实现了,虽然没有夺取赎金,但这绝对不意味着他什么都没得到。我认为,他肯定获得了足够的利益,肯定是大赚了一笔。”

“啊?”

“肯定。好了,我们从头开始吧。回五楼去!甲斐留广这个倒霉蛋,为什么被人利用,一定有原因,也许是被人威胁着干的。必须把这个问题搞清楚!岩村先生,您这个微型录音机的磁带能借给我用一下吗?”

“没问题,您拿去吧。”

“您现在要上去给甲斐留广上香吧?上完香呢,您把甲斐太太叫到楼道里来可以吗?您不要说警察要见他,那样说的话她可能就不出来了。您就说您找她有话说,请她出来一下。我觉得我要跟她说的不是什么坏事,她丈夫被人骗了,被人当枪使了。真正的罪犯把罪名都推到甲斐留广一个人身上了,我们找她谈,就是为了抓住躲在幕后的主犯。”

吉敷和小谷混在吊唁的人群中,等着甲斐佳子出来。

甲斐家的门开了,身穿丧服的甲斐佳子出现在楼道里。当她看到站在楼道里的吉敷时,脸上立刻露出厌烦的神色。

“警察!”甲斐佳子不由得叫出声来。

“太太!您能打起精神来比什么都重要。”吉敷说。

“警察先生,你打算纠缠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呢?告诉你吧,我恨你!这你应该明白吧?我看见你那张脸就讨厌!失陪了!”甲斐佳子说完这样一番话,转身就走。

“请等一下!太太,现在刚弄明白,您丈夫不是罪犯!”

“什么?”听吉敷这么一说,甲斐佳子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来。

“是的。您先生被人骗了!”

“被谁?”

“具体被谁骗了,现在还不知道,所以要开始调查。调查少不了您的协助。您应该了解一些情况,跟我们谈谈可以吗?您要是不怕别人听见,就在这里谈,您要是不愿意让别人听见,咱们就到那边的角落里谈。”

甲斐佳子见吉敷的态度很诚恳,就慢慢移动脚步走了过来。

“您的意思是说,我丈夫他被人骗了?”

“我认为是这样的。他被人当枪使了。”

“为什么?”

“现在还不好说。比如,被人胁迫什么的,各种可能性都有。总之希望您能静下心来跟我们一起考虑一下。作为妻子,您对丈夫的一举一动应该了解得最清楚,您可能掌握着解开这个谜团的关键。”

“那么,可以肯定我丈夫不是绑匪了?”

“可以肯定不是主犯。不过遗憾的是,不能说他跟这次绑架事件没有任何关系。”

“我丈夫他做梦都不会想到去干绑架这种事。”

“应该是这样的。”吉敷说完,心里暗暗想道:主犯是个非常狡猾的家伙。

“那么,您想问我一些什么问题呢?”

“先说九月十号的事吧。十号晚上,您丈夫回家很晚,对吧?”

“对,十一点多才回来。”

“绑匪没有抢走我手上的赎金。你丈夫回家以后,情绪是不是很坏。”

“不,正相反。他虽然累得要命,倒在厨房的地上都站不起来了,但非常高兴。”

“非常……高兴?”吉敷表面上显得很意外,心里却很有数,果然不出所料!

“是的,笑容满面呢。他对我说,有钱了,可以开公司了。”

“开公司?”也就是说,他得到了一大笔钱?吉敷心里琢磨着,又问,“您丈夫以前就有自己开公司的计划吗?”

“是,他亲口对我说过。当时,我认为他是因为失业以后情绪不好,胡思乱想。”

“那么,他跟什么人商量开公司的事情呢?”

“这个我完全不知道。丈夫的朋友,我几乎一个都没见过。今天晚上来上香的这些人,我差不多都是第一次见面。可是……”

“可是什么?”

“我丈夫好像借了很多钱。”

“借了谁的钱?”

“具体借了谁的钱我也不清楚。我丈夫干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您怎么知道他借了很多钱呢?”

“有一次在我家附近一个咖啡馆里,突然有个很奇怪的人对我说,你要当心啊,你丈夫在外边借了很多钱。”

“您根本就不认识他吗?”

“不认识。”

“那个人今天来上香了吗?”

“没有。”

“如果来的话,您能帮我们打听一下他的地址吗?”

“好的,不过……”

“您丈夫干过赌博之类的事吗?”

“根本就没有听说过。他没去过弹子房,也不打麻将。”

“那他为什么要借钱呢?”

“这个嘛……”

“这个您不应该不知道。在你知道的事情里,一定有一些能让我们受到启发的东西。至少有些事情我们不知道,只有您知道。”

“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关于我自己的丈夫,什么都不知道!要说我知道的,只有那辆白色的车,而且是我丈夫开着它……”

“白色的车?您以前好像说过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辆白色的车,总在我家楼下这一带转来转去。”

“转来转去?”吉敷警觉起来。

“干什么?”小谷也追问了一句。

“不知道。就在下边没完没了地转。一到星期二就在这儿转,从下午三点转到五点。”

“在同一个地方转吗?”

“是。”

“两个小时都在同一个地方转?”

“是。我觉得特别奇怪,很想知道它在干什么。”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第一次注意到它在下面转是八月初,好像是六号。”

“从那以后一直转?”

“是。每星期二都来。我觉得奇怪,所以一到星期二就站在阳台上看。不过,九月十七号那个星期二没来。”

“这件事您跟别人说过吗?”

“说过,八月里跟我丈夫说过。”

“您跟他说了以后他有什么反应?”

“他好像也觉得很奇怪。在我看来,当时他也不知道那辆白色的车为什么在这儿转。可是,九月三号那个星期二我下楼去看那辆车,开车的竟然是他!”

“您丈夫?”

“对。”

“您是否认为您丈夫一直在开那辆车?”

“我是这么认为的,因为下一个星期二也是他在开那辆车。”

下一个星期二?吉敷全速开动着大脑:“您说的下一个星期二是指九月十号吗?”

“是。”

九月十号,正是绑匪让吉敷在红色公用电话之间奔跑的日子。

“时间固定在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

“是,基本上是在那个时间。”

“九月十号那天也是吗?”

“也是。”

可是,那个叫川口宏的孩子,已经在前一天,也就是九月九号,在自己家附近被人拐走了,那辆白色的车为什么还要来呢?

“您说过,十号下午四点五十五分,您丈夫给您来过一个电话,是不是?”

“是。那辆车还在这里转。我丈夫把电话挂断以后,我立刻跑到阳台上去看,看见那辆车又转过来了。”

“原来如此。不过,那时候开着那辆车的也许是一个长得跟你丈夫差不多的人吧?您是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看到他的吗?”

“您要是这么说,距离确实远了一点,而且还戴着墨镜,认错人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不过,九月三号那个星期二,绝对是我丈夫,我看得非常清楚!”

“我也认为三号那天您没认错。”

“您说我丈夫那是在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您能告诉我具体在哪一带转吗?我是说那辆车。”

“请您跟我到我家阳台上去。”甲斐佳子说完,转身朝自己家门口走去,吉敷和小谷跟在她身后。

前来吊唁的人已经不多了。穿过摆着甲斐留广遗像的灵堂,甲斐佳子站在了阳台前边。

看着甲斐佳子的身影,吉敷想起隔壁的矶田宪子也曾站在这个位置上,跟他说,抱着要洗的衣服去阳台的时候,突然看见一个黑影爬过来。

吉敷产生了一个错觉:这里是矶田宪子的家。两家的布局完全一样,而且今天那边也布置了灵堂。

“从左边那个街角拐过来,从我家阳台下面通过,在那边那个十字路口往左拐,然后就消失了。”甲斐佳子解释道。

“嗯。”吉敷点点头,走到阳台上扶着栏杆往下看。这一带都是比较低矮的建筑,只有正面一座六层楼,显得非常突出。

“那座大楼是什么?”

“听我丈夫说,那是一座综合居民楼,叫户冢大厦。”

“哦。”下去以后再到那边打听一下——吉敷心里盘算着,又问,“那辆车的车牌号您记得吗?”

“车牌号?没顾上记。”

“还有没有其他反常的事?”

“其他反常的事?啊,对了,在咖啡馆里,一个叫人讨厌的男人拍我的肩膀,问我是不是甲斐的老婆,我不理他,他就对我说,你要当心啊,你丈夫借了很多钱,将来你得还钱,得用你的身体还钱什么的,想起来就害怕。”甲斐佳子说着抱住自己的肩膀,“我丈夫辞掉了公司的工作,也是听那个人说的。”

“他是怎么对您说的?”

“他对我说,你丈夫早就把工作辞了,不信你回家问问他。”

“那个男人长什么样?”

“怎么说呢?长得样子很奇怪,胡子、头发乱七八糟,喉结是红的,好像烧酒喝得太多给烧的。”

“知道了。后来呢?”

“后来?”

“碰到那个人以后,还碰到过别的什么人吗?”

“啊,想起来了。那天从咖啡馆回来,在我家门口站着一个戴墨镜的高个子男人。”

“站在楼道里?”

“是的,他也问我,是甲斐的老婆吧?然后说,告诉你丈夫,就说有个叫阿佐田的人来过了。说完就走了。”

“哦。甲斐太太,九月十号开那辆白色车的,是不是这个戴墨镜的人啊?”

听吉敷这么一问,甲斐佳子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看了一会儿天花板,说:“也许是那个人……不,不是也许,就是他!我怎么一直没想起来呢?没错!就是他!”

“甲斐太太,我还想请您回忆一下他说话的声音,是不是有些低沉,还有些沙哑,好像黑社会的人说话?”

“啊,是,是觉得有些低沉,还有些沙哑。”

就是这家伙!吉敷想,让我像一个小和尚似的跑来跑去的,就是这家伙!终于找到了!他就是这次绑架事件的策划者,主谋!

“您说他叫阿佐田?”

“对。”

“他没说别的吗?关于他自己的。”

“没说。只让我告诉我丈夫,说完就坐电梯下去了。”

“您跟您丈夫说过这个人吧?”

“说过。”

“您丈夫反应如何?”

“特别烦我问这个人的事情。我问他那个人是谁,他说谁都不是,就是个熟人,我的事不用你管什么的。”

“别的呢?”

“别的什么都没说。”

“我们需要画一张那个男人的肖像画。以后负责画肖像的人会来找您,请您帮助我们画好他的肖像画。”

“啊?他……可是戴着墨镜的……”

“恐怕您的丈夫就是被他当枪使了。也许他抓住了您丈夫的某些弱点。您把他错认为您的丈夫了,莫非他跟您的丈夫有几分相像?”

“啊……有一点儿……也许有一点儿像。但是,身材完全不一样。我丈夫最近有些发胖,那个人挺瘦,也挺高的。”

“也就是说,只是脸长得有点儿像?”

“对。”

离开甲斐佳子的家,吉敷和小谷肩并肩地走在那辆白色两厢轿车转过的路上。在甲斐家的阳台上看不到的地方也没有迷路。因为只有一条路可以跑汽车,其余的都是汽车进不去的小路。白色两厢轿车转过的路基本上是一个正方形。

两人转了一圈,用了十几分钟的时间。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每个星期二都在这儿兜圈子。”小谷说。

“夏日汽车幽灵吧?”吉敷开玩笑说。

“汽车幽灵?够现代的呀!”

“嗯,搞不懂,太奇怪了,实在想不出是怎么回事。要不到那边问问看?”吉敷提议道。刚才转那一圈的时候,看见路边有咖啡馆小商店什么的。他们决定一家一家地问。

他们先进了一家五金店,问店老板,每星期二下午三点到五点,是不是有一辆白色两厢轿车在这边慢慢悠悠地转来转去。

店老板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没有……我没注意过。”

“从来没见过吗?”

“没有,白色两厢轿车?在这一带转?没见过。我这店虽然不大,可是还挺忙的,我也没工夫看街上的事。”

随后他们进了一家文具店,店老板是一位老大爷。这位老大爷也说没见过:“什么?白色的车?每星期--?没见过。我一般在柜台里边坐着,看不见街上。”

往前走了五十米左右,他们进了一家卖酒的小商店。店主人的口气跟刚才那两家不太一样:“白色的车?白色的车常见啊,白色的车还不是到处都有?”

“是一辆白色两厢轿车,开得特别慢,连续转两个小时呢。您没见过吗?”

“没见过,在我的记忆里,没有这样一辆车。”

吉敷开始觉得奇怪了。甲斐佳子说得那么肯定,可是街上的人没有一个说见过。难道真是汽车幽灵?

他们又连续问了四家店,结果都一样,没有一个人说见过。

甲斐佳子的精神状态肯定有问题——吉敷边走边想。在筑地第三医院的时候就有问题,突然用枕头砸人,满嘴疯话。那个时候她就说过白色两厢轿车的事。不过吉敷认为她是在精神错乱的情况下说出来的,没有相信。现在,她的精神状态正常了,吉敷相信她的话了。看来还是不应该相信,她的精神状态还是不正常。大白天的,一辆车慢慢悠悠地在同一个地方转来转去,说这种话的人怎么会是精神状态正常的人呢?分明是一个神经官能症患者在说胡话。

想到这里吉敷看了小谷一眼,正好小谷也转过脸来看他,两人同时把头歪向一侧。

“这也太奇怪了。”小谷说。

“你也这么想?”

“当然要这么想了。那个女人有点儿问题吧?我们听信了她的话,问了一家又一家,什么都没问出来,我看再问下去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嗯……”

“问了这么半天了,一个看到过那辆车的人都没有嘛!”

“是啊。”吉敷也早就开始这样想了。

搞不好那个女人是因为怨恨我,故意说一些也许是在梦里见过的或者是幻觉什么的,让我跑腿,借以发泄她的不满。这种可能性不能说没有。

“只有那个女人看得见,街上其他人谁都看不见的车,只能是汽车幽灵。”小谷苦笑着说。

前面有一家咖啡馆。

“咱们去喝杯咖啡吧。”吉敷提议。

咖啡馆不大,里边没有客人,只有一个店老板模样的人坐在柜台里边看报纸,好像是一份体育报。

吉敷和小谷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店老板放下报纸,用托盘端着两杯冰水过来了。

吉敷这回没有往外掏警察证件,用手指着窗外问道:“老板,在您店外这条街上,每星期二下午都有一辆白色两厢轿车反反复复地通过吧?”

老板使劲儿摆着手说:“没影儿的事!”

什么?吉敷觉得老板的反应很奇怪。没影儿的事?这话什么意思?

“没见过?”小谷问。

“没见过,怎么了?”

“我们是干这个的。”这时,吉敷才把警察证件掏出来给老板看。

老板的脸色立刻变了:“什……什么?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们就是想调查一下,是不是每星期二下午都有一辆白色两厢轿车反反复复地通过。”

“我,什么……都不知道。没见过……没见过的。”

“哦,是吗?”吉敷觉得老板的反应有点儿可疑。

老板连客人要什么饮料都没问,逃似的回到柜台那边去了。

小谷只好冲老板叫了一声:“喂!两杯咖啡!”

吉敷觉得老板的言谈举止可疑,小谷却没有什么感觉。

“果然是那个女人的幻觉。”小谷说。

吉敷慢慢观察起这个咖啡店来。忽然,他的视线停在了墙上某一处,一直盯着看起来。小谷追着吉敷的视线看过去,看见那里贴着一张地图。

那是一张这个地区的地图,这个被称为小岛的地区的地图,有佃、袋井、胜哄,还有丰海町。

“怎么了?”

“嗯?没什么,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以前还真没注意过,你仔细看看,这里多像一个小岛啊。”

“是啊,一看地图就感觉到了。”

“是啊,这里直接跟北边的中央区和江东区相连的桥,只有三座。”

“啊?”

“你看,到南边的晴海去虽然有三座桥,但晴海也属于这个小岛地区。连接晴海和中央区的桥只有一座。”

“是的。”

“也就是说,这个人工填埋的小岛地区跟本土连接的桥只有四座。”

“真的!要是某个罪犯考虑不到这一点,逃到这个小岛地区以后,只要我们把这四座桥一封锁,他就是瓮中之鳖了!”

“正是。反过来说,如果罪犯想从这个地区往外逃的话,只能通过这四座桥的其中一座。”

“那是。”

俩人喝完咖啡,来到街上,向胜哄桥方向走去。走到清澄大街的时候,看见一个穿丧服的人,正在朝居民公寓那边走。是甲斐佳子。

“甲斐太太!”小谷大声喊道。

甲斐佳子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甲斐太太,您真的看见过那辆车吗?”小谷毫不客气地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甲斐佳子有点儿不高兴。

吉敷和小谷慢慢走到甲斐佳子面前。小谷说:“我们在这附近问了很多人,没有一个人说见过您所说的每个星期二下午都在这儿转来转去的白色两厢轿车。”

“是吗?不过应该是这样的结果吧。以前我也转着问过,人们也都说没看见。”甲斐佳子显得有些失望。

“这么说,只有甲斐太太才看得见,这可真是奇了怪了。”小谷的口气里带着几分厌烦。

“可是,我真的看见了,真的!”甲斐佳子认真地说。

“照您这么说,街上那些人都在说谎?”

听了小谷这话,甲斐佳子沉默了。

“他们有什么理由说谎呢?”小谷追问着。

“不过,我说的话是真的,我没撒谎,我真的看见了,真的!”

“真的吗?您是不是做梦的时候看见的?”

“不是,不是做梦的时候看见的,我亲眼看见的!”

吉敷一边听着小谷和甲斐佳子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辩,一边眯缝着眼睛看着眼前的街景。在这里也可以看到户冢大厦的楼顶。因为户冢大厦是这一带最高的一座建筑物。

忽然,在吉敷的脑海里,犹如黎明前的天空渐渐由黑变蓝,好像接到了上天的启示,大脑里所有的角落变得澄澈透明,一种难以名状的兴奋从心底油然升起。

兴奋充满了他的身体,沉默了一段时间之后,他终于慢慢地说出一句话:

“明白了!”

小谷和甲斐佳子听了吉敷的话,惊奇地看着他。

“啊?明白什么了?”小谷问。

“明白了,终于明白了!终于明白汽车幽灵是怎么一个机关了。这次绑架事件的真相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那辆白色两厢轿车,是一切一切的本源!”

“您说什么?那辆车是本源,什么意思啊?难道汽车幽灵确实存在吗?”

“嗯,也许真是汽车幽灵。目前掌握的材料互相之间都是有关联的。当然包括那辆汽车幽灵,也包括这个只有四座通向外部的桥的东京湾里的小岛。当然,这个谜团的最大因素就在那儿!”

吉敷抬起手臂,伸出食指,指向远处。小谷顺着吉敷指示的方向看过去,看到的是户冢大厦的楼顶。

终章 两个赌博

晚上九点,前来吊唁的人都走了,矶田茂收拾完灵堂,在妻子的遗像前双手合十默哀片刻,转身冲进厨房。

他拉开洗菜池下面的橱柜门,抽出一把专门切生鱼片的锋利无比的尖刀,小心翼翼地用白毛巾裹好,装进上班时经常穿的工作服口袋里。晃了晃身体,感觉有些行动不便,就把它拽出来别在了腰带上。

回到灵堂,矶田茂把留在榻榻米上的最后一个坐垫抓起来,整整齐齐地摆在角落里那一大摞坐垫的最顶上。

他穿上鞋走出家门,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锁上了。孩子们在老婆的妹妹家里,如果发生万一,他们会照顾那两个孩子的。

坐上电梯下到一楼,矶田茂摇摇晃晃地向户冢大厦走去。矶田茂早就意识到自己的老婆加入了棒球赌博的行列,并且知道隔壁的甲斐先生也加入了,但甲斐太太没有加入。矶田茂喜欢棒球,这种爱好渐渐传染给老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老婆对棒球的狂热程度超过了矶田茂,而且受到在这一带蔓延的棒球赌博热的传染,迷上了棒球赌博。

棒球赌博很有意思。矶田茂以前也赌过几回,押宝、赛车、赛马等赌博方式简直无法跟棒球赌博相比。看棒球比赛现场直播的时候,如果在这场比赛上下了赌注,就会觉得比不下赌注看比赛有趣十倍以上。

这一带的棒球赌博每星期只搞一次。

规则是这样的:赌客采取会员制,赌局的局头在星期二下午,用电话通知每个会员今天晚上的比赛给弱队加几分。所谓给弱队加分,就是在比赛结果的基础上给弱队加分。

这样就可以保证参加赌博的会员不管押在强队这边还是押在弱队这边,都有赢钱的可能。

举个例子。巨人队跟益力多队比赛,如果强队巨人队有主力投手出场,巨人队则必胜无疑,这样,赌客都把赌注押在巨人队这边,这场赌博就没意思了。于是局头就设定了一个给弱队加分的规则,至于加几分,由局头在比赛当天随意决定。比如,决定给益力多队加一点五分,就是要在比赛结果的基础上给益力多队加上一点五分以后再看输赢。

比如说,实际比赛是巨人队以三比二战胜了益力多队,但棒球赌博并不以此判定输赢,要给益力多队加上一点五分再判定。作为棒球比赛,是巨人队赢了益力多队,但在赌局这边,是三点五比三,押益力多队的赌客以零点五分之差赢了押巨人队的赌客。

加分一定是带小数点的,这样就可以保证每场比赛都可以决出输赢,否则有可能发生平局无法判定输赢的情况。

赌客采取会员制,会员需要用真实姓名登记。由于赌博是违法行为,所以每个会员都会主动为赌局保密。

会员们在每个星期二下午得到给弱队加几分的通知,然后在三点到五点这个时间段打电话给赌局,告诉赌局押哪个队,押几注。这个地区一分是一注,一注是一万日元。

如果下十个赌注,就要交给赌局十万日元。如果全都押在益力多队上,那么按照刚才说的益力多队赢了零点五分,那就是十万乘以零点五,赌客就可以赢五万日元。要是益力多队赢了二点五分呢,就是十万乘以二点五,押益力多队的赌客就可以赢二十五万日元。

至于押巨人队的赌客,押在那里的十万日元将被赌局全部没收。另外,押益力多队的赌客也不是把赢得的钱全部拿走,还要交给赌局一成的抽头。

这里只是简单说明,实际上棒球赌博的规则非常复杂,比如说,加分还有设定到小数点两位以上的,还有不以最后比分定输赢,而以中场比分定输赢的等,不一而足。总之赌局是千方百计地投合赌客的心理,以达到赚钱的目的。

这个地区的棒球赌博虽然每周只搞一次,但这里是所谓“青天井”,即赌注没有上限,想押多少注就押多少注。这种“青天井”,在东京地区恐怕只有这一处。

这里之所以能够这样,是因为有黑社会组织插手这个地区的棒球赌博。当然,关于这方面的情况矶田茂是不清楚的。

不管怎么说,有了黑社会的背景,很多想通过赌博发大财又觉得自己赌运好的人,就都跑到这个小岛似的地方来了。准备好巨额赌资,赢了的话一夜之间就可以变成百万富翁千万富翁,输了的话就会负债累累。甲斐留广就是一个在棒球赌博上赌输了的倒霉蛋。因为借钱太多,提前支取了退职金也还不清,好几百万的债务压得他抬不起头来,最后不得不辞掉工作,到赌局无偿劳动,抵还债务。

棒球赌博的赌局就设在户冢大厦的六楼。表面上是不动产经纪人的商谈所,但那只不过是为了糊弄警察,实际上这里是东京地区最叫人胆战心惊的“青天井”赌局。

从这儿到银座开车只需要十分钟,地理位置非常好。在银座,一掷千金的富翁遍地皆是,时常光顾这里。而且这里虽然属于中央区,但天高皇帝远,隔着一座桥,一边是繁华的都市,一边则如同荒凉的郊外,警察一般不会注意到这里。好像一切都是为了方便设赌局事先安排好了的。但最大的缺点就是它的小岛特征。

一搞“青天井”,必然引起警察的注意。一旦被发现,警察就会进入现场搜查。警察一来,把四座桥封锁起来,那就会成为瓮中之鳖,单等着被抓了。所以,在这里开设赌局有两个重要条件:第一,要能迅速逃跑;第二,在赌客下注这个时间段里,赌局里不能有人,否则被警察一抓一个准。

能够满足这两个条件的,就是那辆白色两厢轿车。

在那辆车里,有一部无绳电话。这种无绳电话在哪儿都可以买到,就是那种带伸缩天线、离开主机一定距离也能通话的电话。打电话到赌局下注的电话,局头不是在赌局里接,而是在这辆白色两厢轿车里接,这样,就可以保证三点到五点赌客下注这个时间段里赌局里没有人。这样警察就抓不到证据。另外,接下注电话的人在车上,随时可以从这个小岛地区逃跑。

赌局使用的无绳电话当然要加上增幅器,即便如此,有效半径也只能达到四十米。赌局设在户冢大厦的六楼,也是为了保证通话信号的质量,如果太低了,受到其他建筑物的遮挡,通信距离就不能保证了。围着户冢大厦,正好有一圈可以跑汽车的马路,而且在无绳电话的有效半径之内。

那辆白色两厢轿车就是甲斐佳子看见的所谓汽车幽灵。这辆车有时候也停在路边接电话,但大部分时间是慢慢悠悠地围着户冢大厦转,不能离远了,否则电波达不到,就接不到赌客下注的电话了。

街上的人都说没有见过那辆白色两厢轿车,理由很简单。他们几乎都是棒球赌博的赌客,有的甚至是常客。赌博是犯罪行为,所以他们心照不宣地为赌局保密。赌局正是因为摸透了赌客们的心理,才敢开着那辆白色两厢轿车在这一带转的。

矶田茂也赌过棒球。其实不只是矶田茂,这一带没有赌过棒球的恐怕很少。大部分人也就是把它当做进弹子房似的随便玩玩,没有把问题想得那么严重,周围的人呢,也都有所谓“法不责众”的心态,连哄带劝地让他下水,甚至还建议押哪个队,押几注。

矶田茂夫妇都喜欢棒球,染指棒球赌博也是偶然的。一旦下了注,两口子在电视前看棒球比赛现场直播的心情就不一样了。后来矶田茂戒赌了,他老婆却还时常下注。矶田茂觉得老婆下的赌注不大,也就没往心里去,觉得棒球赌博只不过没有被法律承认,其实跟上弹子房、赌自行车及赌赛马是一类玩意儿。

没想到出了这么大的事。听老婆说,隔壁的甲斐留广绑架了巨人队主力投手川口的孩子,矶田茂并没有感到特别吃惊,他能够理解甲斐留广的心情。一旦迷上了“青天井”,走上犯罪的道路就是早晚的事情了。

如果押上数百万乃至上千万,根据加分多少,一夜暴富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而一旦押错了,那就得背上巨额债务,除了上吊自杀外别无出路。想逃跑吗?不可能,黑社会组织牢牢控制着呢。

虽然是黑社会,但他们对赌客特别客气。他们态度和蔼地接待每一位赌客,绝对不会使人产生恐怖感。对于初次下注不知深浅的赌客,他们和和气气地忠告提醒一番。当然,如果有谁干了损害他们利益的事情,也会被往死里整,至于遭到什么样的毒手,可以说是不敢想象的。

矶田茂为什么能够理解甲斐留广的心情呢?那是因为他自己也曾想过下大注,来他个一夜暴富。他已经五十多岁了,还住在居民公寓里,连自己的房子都没有。在医院里他跟医生说有财产有存款,那是年轻的时候。后来做生意失败,赔了个一干二净,房子作为担保被拍卖,只好搬到居民公寓里来住。在这里,他知道了棒球赌博。

他曾经想过,豁出命来赌上一把,赢了就可以找回昔日的荣光,输了就自杀,用自己的生命保险还赌债。

矶田茂在银座的一个水果店当着一个微不足道的经理。经理,听起来不错,其实也就是一个被人使唤跑腿的。以后的人生道路不长了,如果不豁出去赌上一把碰碰运气,就只能这么窝窝囊囊地过一辈子了。

他白天晚上都想着赌一把,到头来还是下不了那么大的决心。一是因为没有那么大的胆量,二是因为他有两个孩子。现在的生活虽说不那么富裕,但跟周围的人比起来也差不到哪儿去。可是万一自己赌输了,自杀用生命保险还了债,孩子们以后的日子可就不太好过了,单亲家庭的孩子免不了被人欺负。家里要是只有老婆,赌上一把也说不定。

听说甲斐留广绑架了巨人队主力投手的孩子,矶田茂又动心了。原来还有这么一手!用不着自杀还赌债,赌赢了就是一夜暴富,赌输了就让有钱人还赌债,反正这个社会上有的是有钱人。甲斐留广真够聪明的,绑架只不过是为了保险起见,输了就用上绑架得来的赎金,赢了就释放人质,放弃赎金。放了人质,放弃了赎金,就属于绑架未遂,警察不会深究。

没想到这个绑架未遂事件震惊了整个日本,更没有想到警察发现甲斐留广行迹可疑,追到他的家里来了,结果甲斐留广企图逃走的时候爬到我们矶田家的阳台上来,我老婆惊恐之中用装满衣服的袋子砸了他一下,没想到他就坠楼身亡了。

我老婆呢,也因为自责,在同一个地方跳楼自杀了。

开始矶田茂还觉得甲斐留广很聪明,经过失去妻子的打击,矶田茂开始痛恨那个“青天井”赌局。他认为,赌局是所有悲剧的根源。如果没有这个赌局,甲斐留广也不会去绑架巨人队主力投手的孩子,当然也就用不着在警察来到家里的时候逃走,也就不会坠楼身亡,自己的老婆也不会因为自责而跳楼自杀。反正自己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了,索性拼个鱼死网破。自己以前也想过赌一把碰碰运气,今天也去赌一把,权且当做悼念老婆的一场战斗吧。

老婆自杀也许不仅仅是因为甲斐留广,跟卷入棒球赌博也不无关系。她可能是输钱输得太多了,而教给她棒球赌博的,正是自己,是自己害了她。

矶田茂想到这里,决定大闹赌局。杀了赌局的人也好,自己被赌局的人杀死也好,只要把事情闹大,警察就会介入,警察一介入,棒球赌博的内幕就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样的话,这个组织自然就会彻底毁灭。

矶田茂认为,警察还没有注意到棒球赌博是有组织的。像这样大多数居民都帮助隐瞒的赌博行为,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暴露。自己豁出命来大闹赌局是解决这个问题的唯一办法。想到这里,处于绝望与哀痛的深渊里的矶田茂胸中涌起一股悲壮感。

月光如水。

走到可以看得见户冢大厦的地方的时候,矶田茂眼前出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

在白色月光的照耀下,一辆白色两厢轿车缓缓向前驶去。车开得很慢,在前方十米远的路口往左拐。

矶田茂吃了一惊。都晚上九点多了,而且今天也不是星期二,怎么还会有棒球赌博下注用的车在街上转呢?

矶田茂快步追过去,跟着那辆车往左拐,反正自己也要去那里。

拐过去一看,那辆车还在慢慢悠悠地往前开,比人走路的速度也快不了多少。由于速度慢,发动机发出的声音也不大。眼看着又往左拐了,矶田茂又追了过去。

追了一阵,矶田茂想起自己的使命,他的目的地是户冢大厦。如果那辆车是接棒球赌博下注的电话的,户冢大厦六楼那个赌局一定没有人,可是矶田茂抬头一看,六楼赌局的灯亮着,这叫他感到非常意外,这种时候赌局里怎么会有人呢?

赌局里的人肯定是跟棒球赌博有关系的人!矶田茂顿时义愤填膺。他迈开大步向户冢大厦走去,一边走一边把手伸到腰间,握紧了用毛巾裹着的那把尖刀的刀柄。要干就在今天晚上,到了明天也许就没有这么大的决心了。

坐上电梯以后,尽管精神高度紧张,他却一点儿都不觉得害怕。十八世纪初元禄年间四十七位赤穗义士为主报仇雪恨的时候大概就是这样的吧。以正义讨伐不义,就是上天也要保佑我矶田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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