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速战速决。虽然暗中带了一把尖刀,决意大战一场,但他并不认为自己一定能行。他做好了自己被对方收拾了的思想准备。活了五十多岁了,大半辈子除了失败就是失败,这样一条命丢了也不可惜,为这个社会做点什么才是这次行动的本意。不过,自己那两个失去了母亲又要失去父亲的孩子实在可怜。
电梯停了,电梯门左右开启的声音在深夜的没有照明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响亮。下了电梯走在楼道里,脚步声是那样高亢有力。
矶田茂边走边想:自己的脚步声竟然是这样的,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好几十年了,自己是埋头工作了呢,还是浑浑噩噩瞎混了呢?
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没有听到过!这就是说,自己从来就没有注意过自己。周围的一切连看都顾不上看一眼,就知道拼命工作,可是到头来留下了什么?什么都没留下!事业上失败了,房子也没了,五十多岁了还住在居民公寓里。现在呢,老婆也死了,自己努力了一辈子,难道是什么地方错了吗?
是的,所有事情的顺序都错了。现在要干的这件事情也是错误的。但是,明知道是错误的,却已经欲罢不能了。
楼道里卫生间的门开着一道缝,可以看到里面昏暗的灯光。是不是有人埋伏在那里呢?想到这里矶田茂摆好架势,准备应付可能来自卫生间的突然袭击。
事实证明他太想得太多了。他顺利地穿过楼道,来到了赌局门口。他把裹着尖刀的毛巾解开,用右手握住刀柄。他举起左手,犹豫着是不是应该敲门的时候,突然听见里边有一个熟悉的女人的声音在说话。
举起的左手没有敲门,轻轻放下来抓住门把手一转,门没锁。转到底以后,他深吸一口气,猛然推开了门。
矶田茂愣住了,面对面坐在一张矮桌两侧的一男一女也愣住了,只有那男的央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的香烟冒出的烟在袅袅上升。
“啊!”三人同时低声叫道。都觉得非常意外。
“甲斐太太!”矶田茂不由得又大叫起来。
女的正是甲斐佳子。甲斐佳子为什么在这里呢?而且是跟阿佐田在一起。
“甲斐太太,你为什么在这里?”
“矶田先生,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我呀,来这里来要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可是你不应该在这里呀,为什么?你为什么在这种地方?”矶田茂有些生气。
甲斐佳子沉默了。
“喂!你来干什么?”阿佐田用低沉的,有些沙哑的声音问道,“连门也不敲,突然就闯了进来,有何贵干?”
“甲斐太太,回答我,你为什么在这种地方?”
“我,终于明白了,终于……”甲斐佳子说。
“你明白什么了?”
“我丈夫的事。”
“你丈夫?你丈夫怎么回事?”
“我丈夫……棒球赌博……丈夫干过的事情,我想接着干。所以我特意来找阿佐田先生,请他给我说说棒球赌博的规则。”
“不要!”矶田茂又大叫起来,“甲斐太太,你在说什么呀?难道你丈夫是个好例子吗?他热衷于棒球赌博,结果输得一塌糊涂,借了一屁股债,这还不算,最后连命都搭上了,你怎么能步他的后尘呢?棒球赌博,这可是一个非常可怕的世界呀!”矶田茂愤怒得浑身发抖,他真想把甲斐佳子拽到楼道里去,好好跟她谈谈,甚至大喊大叫:为什么偏偏喜欢上棒球赌博了呢?棒球赌博害死了你丈夫,也害死了我老婆,今天刚举行过葬礼啊!
矶田茂这样想着,右手却没有离开那把尖刀的刀柄。
“我老婆就是个例子。我知道她在这里赌棒球,可是我没有当回事,就当她是在去弹子房,去打麻将了,就没管她。我太疏忽了。结果怎么样?她摔死了,命丢了。都怪这里,都怪这里的青天井!”
“是的。”甲斐佳子点了点头。
“甲斐太太,你也知道,你丈夫就是因为棒球赌博输得太多了,只好提前支取了退职金,即使这样也还不上赌债,最后铤而走险,绑架了巨人队投手川口的儿子,打算用人质的赎金还上赌债,这是犯罪呀!那么老实的甲斐先生,居然被逼得走上了犯罪的道路,都是棒球赌博害的!棒球赌博多么可怕,它会毁掉一个人的一生!我也不再多说什么了,你赶快回家吧,从今以后不要再想棒球赌博的事!”
“是……”甲斐佳子频频点头。
“等等!你们俩先别走!”阿佐田说话了,“我说这位矶田先生,你说了不少了吧?你说得可真够热闹的。不过,你们俩都弄错了,我这里跟棒球赌博没有任何关系,我做的是正经买卖,你们这么说会给我带来麻烦的!”
“嘿!说瞎话都不脸红!”矶田茂激愤地叫道,“我看见过你好多次了,你是这里的头目,负责确定给弱队加几分,负责接受下注,负责管理赌资,有时候你还赤膊上阵赌一把,还说什么跟棒球赌博没关系!”
“你说的这些我一概不知道,我这里是不动产公司,做的是正经买卖!”
“刚才他一直都是跟我这么说的。”甲斐佳子插话了。
“这位太太,您一定是弄错了,我这里跟棒球赌博没有任何关系,跟您丈夫也没有任何关系,您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告辞……”阿佐田说着就要站起来。
“你要是把你自己干过的坏事都忘了,我用这个帮你想想!”矶田茂抽出腰间的尖刀,双手握住刀柄,刀尖对准了阿佐田。
“矶田先生!”甲斐佳子大吃一惊,慌忙站起来往后退,“矶田先生!您这是干什么?快把刀放下!”
“甲斐太太,你闪开,看我怎么为你丈夫报仇雪恨!”矶田茂说话的时候紧紧盯着阿佐田,不看甲斐佳子。
“明白了,你们俩狼狈为奸!”阿佐田大叫一声站起来,退到房间的角落里,“你们俩勾结起来在我这儿演滑稽戏!赶快把你们这套把戏收起来吧!”
“谁有工夫给你演什么滑稽戏!你觉得这像演戏吗?告诉你,我是找你来拼命的,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死,反正我也活够了!”
“少来这套!你们以为这样软硬兼施就能让我承认川口的儿子是我绑架的?做梦去吧!那件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都是甲斐留广那小子一个人干的!”
矶田茂紧握尖刀,向阿佐田步步逼近。
“慢点儿,矶田先生!听我跟你说,公用电话的号码我一个都不知道,都是甲斐留广自己查的,电话也都是他躲在帝国饭店的一个房间里打的,不信你就去帝国饭店问问。九点零一分,九点零五分,九点十一分,二十分,二十五分,三十五分,他往外打过六个电话,饭店里的电脑肯定有记录,不信你就去查……”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一个冷静而低沉的声音在矶田茂身后响起,“矶田先生,不要回头,盯住那小子,当心他把你的刀夺过去!保持现在的姿势,慢慢往后退!”
甲斐佳子看见了吉敷,没怎么吃惊。
阿佐田也越过矶田茂的肩头看见了吉敷,绝望地叫了一声:“是你?”
“不错,是我。咱们恐怕不是初次相识吧?我就是那个被你指挥着东跑西跑的刑警!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我们可没有在任何地方公布过红色公用电话铃响的时间!”
“这……”
“你是听甲斐留广说的吗?你不是说他是单独犯罪吗?他怎么会跟你说这些呢?难道说你们是同伙?”
阿佐田不知道说什么好,沉默不语。
矶田茂一点一点地往回退,后背撞在了一个高个子男人身上,回头一看,是吉敷:“警察先生,是您?您怎么在这儿?”
“先把您手上的刀交给我,没有必要为这种人脏了您的手。这个叫阿佐田的也好,他们的组织也好,就让我们警察来处理吧。我们应该谢谢您,要不是您来这么一下子,叫他张嘴还挺不容易呢。虽然我们也想了办法,可以他好像猜到了我们的计划,就是不肯松口。您冷不丁插上这么一杠子,他就露出马脚来了。”
吉敷的话刚说完,从门外进来三个刑警,把阿佐田架住,给他铐上了手铐。
矶田茂心里觉得很纳闷,他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在场的这些人,最摸不着头脑的人恐怕就是他了。
“要不是这个老头子闯进来,哼!”阿佐田咬牙切齿地叫着。
“啊,这个嘛,确实是我预料之外的事。”吉敷冷笑道。
“他妈的!告诉你,老子并不是中了你的圈套!”阿佐田恨恨地说。
“说得对。”吉敷点点头,“不过,我并没有给你下什么圈套。”
3
“警察先生,您能给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吗?”在开往位于樱田门的警视厅的车上,矶田茂问吉敷。矶田茂得去警视厅做一个笔录。他们坐的车就是矶田茂在去户冢大厦的路上看见的那辆白色两厢轿车。
“刚才我看见这辆车了,我想一定是那些家伙接下注电话的车,还以为今天也有棒球赌博呢。”矶田茂说。
“警察也有各种各样的车呀。跟踪的时候,调查情况的时候,都不开警车。不但不开警车,还要选用这种不显眼的车,这种白色的两厢轿车,街上到处都是,所以那些搞棒球赌博的家伙们也用这种车。”
“刚才警察就在这辆车上吗?”
“对呀。是来支援我和小谷的。如果对方人多势众,我和小谷有可能对付不了。他们到达这里的时候,正好被矶田先生您看见了。”
“当时吉敷先生您在哪儿啊?”
“在卫生间里,跟他在一起。”吉敷说着指了指小谷,接着说,“甲斐太太跟那个叫阿佐田的谈话的时候,对了,阿佐田是个假名,我们在甲斐太太的衣服里边放了一个小型无线麦克,我和小谷藏在卫生间里一边听一边录音……”
“为什么要录音呢?”
“为了抓到阿佐田的犯罪证据。他是绑架巨人队主力投手川口家孩子的主犯,但是我们缺乏证据,再加上孩子没有受到伤害,赎金也没抢走,狐狸尾巴不容易揪住。我们决定先以组织棒球赌博的罪名把他抓起来,可是这方面证据也不足,于是我们就请甲斐太太协助我们。我们让她去户冢大厦六楼那个表面上是房地产公司的赌局,装作想参加棒球赌博,把阿佐田套出来。当然,我们事先摸清了阿佐田正好在户冢大厦,所以甲斐太太一来就找到了他。”
“原来如此。”
“矶田先生也是认为阿佐田在赌局里才去户冢大厦的吗?”
“没有。”矶田茂摇摇头,“我是碰上谁算谁,捅死他一个两个的,或者被他们捅死,我都无所谓。我只想把事情闹大,事情闹大了,警察就会介入,就会发现这个棒球赌博的赌窝。我当时就是想拼他个鱼死网破。”
“原来是这样。不过,您挥舞着尖刀要杀人的行动,虽然不能表扬,却叫我对您刮目相看。我们一直在卫生间里等着阿佐田对甲斐太太说明棒球赌博的规则,只要他一开口说明,我们立刻逮捕他。没想到这小子还挺难对付的,他猜到了我们的意图,坚决不松口。我们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如果甲斐太太这一招不灵,我们还得从零做起。这时候,您闯进去了。其实,您从洗手间经过的时候,我要知道是您的话说不定会把您给拦住,我还以为是跟阿佐田一伙的呢,所以就没有露面。没有拦你,看来是做对了。您把藏在身上的尖刀往外一掏,还真把这个沉着冷静的阿佐田给镇住了,而且吓得他把什么都给说出来了,就是演戏也没有这么巧的。您干得好啊!”
“好什么呀?丢人现眼的,不过,我是真想来真的!”
“我也想来真的!”甲斐佳子插话说。
是啊,大家都想来真的。甲斐留广也是想来真的,他倒是来真的了,结果连命都搭在棒球赌博上了。甲斐留广被赌局害了,矶田宪子跳楼自杀了,今天晚上,矶田茂也要来真的了。
赌博这东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怎么会有那么大的魔力呢?
“这么说,那个绑架事件不是甲斐先生一个人干的?”矶田茂问。
“不是,他只是被坏人利用了。阿佐田除了搞棒球赌博以外,还放高利贷。甲斐留广开始棒球赌博以后,输了就向阿佐田借钱,钱越借越多,最后只能什么都听阿佐田的。”
“原来都是阿佐田幕后操纵的。我说呢,甲斐先生不像是坏人,怎么能干那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呢?还有,照您刚才这么说,我贸然闯进赌局要捅了阿佐田,是歪打正着?”
“可以这么说吧。您想赌一把试试,我也想赌一把试试,您赌的那一把跟我赌的这一把恰好吻合,所以我们赢了。”
“那么,甲斐先生在帝国饭店是给谁打的电话呢?”
“这个我也说不好。不过有意思的是,根据电脑记录的通话时间,每次都是一分四十五秒。为什么是整整一分四十五秒呢?我查了很多资料,终于找到了答案。他打的是天气预报查询电话。天气预报查询电话是播放录音,每次播放时间是一分四十五秒。人们一般是不会听那么长时间的,可是甲斐留广每次都把录音听完,所以每次往外打电话的时间都是一分四十五秒。”
“啊,原来如此!”
三天以后,阿佐田招供。他的供词跟吉敷的推理完全一致。不过吉敷还有一点不太明白,为什么一定要等到实施绑架的前一天才去查红色公用电话的号码呢?如果多提前一些日子查,见到过甲斐留广的人印象淡薄了,肖像画也许就做不成了。
吉敷审问阿佐田的时候,最后问到了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原来,甲斐留广接到阿佐田的指令以后,迟迟不敢去,一直拖到实施绑架的前一天,再也拖不下去了才去查的。
阿佐田根本没有认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根本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出纰漏。这绝对是阿佐田最大的失算。他也没有想到体育报会在头版头条的位置刊登甲斐留广的肖像,在全日本引起这么大的骚动。日本人对于棒球的狂热程度,阿佐田这个利用棒球赌博发财的人应该是非常了解的,结果在这个问题上却如此愚蠢。
赌博这东西,要么赢,要么输,胜算只有二分之一。为了把二分之一的胜算变成二分之二的胜算,阿佐田策划了这次绑架行动。他利用了那个被赌债压得喘不上气来的甲斐留广。对于甲斐留广来说,成功了就可以还清赌债,甚至可以筹集到开公司的资金,于是他对阿佐田唯命是从,阿佐田把绑架事件的责任全部推到甲斐留广一个人身上。当然,就算成功了,阿佐田能够销掉甲斐留广的赌债,也不会让他得到开公司的资金。甲斐留广被赌博所诱惑,结果成了最倒霉的一个。
最初是赌小钱,渐渐开始赌大钱,最后把一辈子赌在一瞬间,这就是赌博。这个过程不需要付出汗水和努力。
人们常说,人生就是一场赌博。但是,把一生赌在一瞬间的赌注上,在人生这场赌博中是不存在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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