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水晶金字塔》作者:[日]岛田庄司【完结】 > 【书香门第】水晶金字塔.txt

“当然喜欢啊,这么漂亮的布景在演艺生涯中我还是第一回遇到呢!”.9

但是,最令我感到震惊的,并不是地面上的广阔沙漠,也不是神殿左右的巨大石像,而是穿过天花板的裂缝,照射在沙地上的光线。

广阔的空间里似乎弥漫着薄雾,朦朦胧胧,或许是地面砂土上的尘埃,或许是升腾起的水汽,如同全息摄影一样,强烈的白色光线穿过淡淡的雾霭,照在沙地上。

我们为这不可名状的庄严气氛所倾倒,都失神地站在了入口处。玲王奈因为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情景,满不在乎地走了进去。在梦幻般的光线下,她的形象令人想起了圣母玛利亚。她忽然转身面向我们,双手上举,亚麻质地的衣服泛着白光。

“喂!名侦探先生!”她的声音像预言家一样充满了自信,“看吧,四周都是这样的岩壁,竖直向上,最后合拢成了天花板。好!如果有什么路线可以攀登上去,那就请赶快试试看。”

御手洗的双手插在衣袋里,走上了沙地,抬起脸仰望着上方。

我屏息仰望,岩石做成的天花板高悬在头顶上,中间部分微微下陷,气势汹汹地向我们压来。

站在地面中间,看着东西两侧相互平行的岩壁升上去形成天花板,中间形成大裂缝,顺着裂缝,可以看见上面金字塔的玻璃,还有外面的蓝天和阳光。

我一边看一边想,这回御手洗是输定了。他不可能爬上这么陡峭的石壁,就算是外行人对此也心知肚明。

御手洗转向玻璃纤维制成的神殿的台阶。

“哎呀,你难道想从神殿的屋顶爬上去吗?”玲王奈在御手洗的身后说,“但那是不可能的,这只是道具,就算你能上去,它也没有屋顶。神殿上面就是个大洞,你连站都站不住。”

御手洗像是没有听见玲王奈的话,顺着台阶向上,一直站到了神殿的入口处,然后慢慢转身面对着我们,那模样就像一个表演莎士比亚戏剧的动作夸张的演员。

“哈哈,名侦探!”胜券在握的玲王奈洋洋得意,“舞台布置恰到好处,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御手洗抱起胳膊,对玲王奈的言语充耳不闻,最后又顺着台阶下来了。

“哎呀,煞费苦心地上了舞台,却没有什么台词吗?”

“玲王奈,我可没有说现在就要上去啊!”御手洗大声说。

“你还不肯认输吗?”

“我今天肯定会上去的。”

“你想耍花招?想去找个梯子?”

“这地方怎么可能找到梯子?我不会用那样的东西。”

“那我就看看你还有什么办法。”

“你准备好二百美元了吗?”

“没有那个必要啦!你不用梯子或者绳子,不,你就是找来梯子或者绳子,你也爬不上去。”

“玲王奈,虽然我不想这么说,可你还是输了。我一进到这里就已经确信了这一点,我的判断没有错。这里已经调查完了,我等一会儿再爬上去给你看。”

“你空手上去?不用攀岩绳索或者登山镐?”

“既不用绳索,也不用登山镐,用双手双脚就已经足够了。不过那需要等一会儿再表演。现在让我们开始真正的探险旅行吧,我们还有比攀岩更重要的调查要做,所以我才要你来,不然,你现在还在好莱坞看家呢!”

“做什么?去哪儿?”

“首先是那座圆形塔楼。回塔上去吧!”御手洗匆匆忙忙地说。

?

进入圆形塔楼二层的厨房,御手洗打开我们带来的两个大包,拽出了潜水器具。

“玲王奈,看你的了。你是潜水高手吧?我们缺乏这方面的经验,需要你给我们讲一讲穿戴这些东西的注意事项。”

“现在就要潜水吗?”玲王奈吃惊地问。

“天气挺好,所以我让他们先把三个沉重的钢瓶搬来了。”

“你真是雷厉风行啊,御手洗先生。刚从非洲飞过来,又要马不停蹄地潜入墨西哥湾!”

“其实我也很想今天在新奥尔良漫步,品尝当地的墨西哥风味料理,而把潜水的事情放到明天下午。可是你却对时间要求得这么紧,若不赶快行动,后天谁来在大家面前说明事件的真相呢?时间很宝贵,请尽快给我们讲一讲。”

“我知道了。能够做一回你的老师真是荣幸。所谓潜水,它的规范说法应该是……不过你们也没有打算以后经常潜水,所以这些理论性的东西还是省略吧!”

“能这样做就最好不过。”

“重要的东西没有那么多,关乎性命的只有两点。一个是‘耳鸣’。”

“耳鸣?”我问。

“日语是这么说吧?潜水时,随着深度的变化,人体需要对水压不断做出反应。一入水,首先耳朵会感到疼痛,所以要深吸一口气,捏住鼻子,‘哼’地一下,像擤鼻涕一样,让空气鼓到耳膜里,明白吗?如果不这样,海水就可能冲破耳膜进入内耳,引起呕吐等各种各样的异常症状。这一点千万要注意。”

我感到毛骨悚然。

“这副潜水眼镜,瞧!鼻子部分是用可以揉捏的柔软的合成树脂制成的。耳鸣在水压变化时会频频发生。”

接过眼镜,我开始忐忑不安,我完全没有潜水经验。

“哎,御手洗,我也要下去吗?”我问了一声。

“你不准备把今天的冒险写进书里吗?”御手洗反问。

“还有一点就是,上浮时也很重要。如果从海水深处,屏住气息一下子浮到水面上,肺就会出问题。这就是潜水病。这和从深海中拿一个膨胀的塑料袋到水面是同样的道理。石冈君,你说塑料袋会怎样呢?”

“嗯……会瘪下去吗?”

“恰好相反。会胀破的。”

我不禁又打了个寒战。

“人类的肺也是两个口袋,一下子浮上来同样会胀破。所以慢慢地,逐渐让身体习惯水压的变化,要领就是缓缓上浮。这时一定要不断呼吸。”

听着玲王奈的讲解说明,我还是很难相信那些是自己将要体验的事情。我没下水之前就已经手脚发软了。

“万一调节阀或者万向节出了故障,必须紧急上浮的时候,一定要一直喊着‘啊——’的声音浮到水面。只有这样,肺部的空气才会被源源不断地排出来,肺就不会受到损伤。不过,在水下,你们只要看我做什么,然后照样去模仿,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好的,明白了。现在就下潜吧!”御手洗显得非常着急,背上了钢瓶,开始穿戴。

“等一下!你知道潜水服的穿着方法吗?一边冲着淋浴一边穿,湿淋淋的穿起来比较容易。”

“是吗?石冈君,走吧!”

“什么是调节阀和万向节?”

“稍等一等,诸位!”一直像睡着了一样的保镖,一下子抓住了御手洗的双臂,反复看着玲王奈和御手洗的脸,问道:“松崎小姐也要下潜吗?”

“是啊,只让这两个人下去很令人担心啊。”玲王奈用英语回答。

“她说她不跟着就很担心。”御手洗翻译给我听。

“你们如果也不放心的话,可以一起下到海里。不过,氧气瓶可没有那么多。”御手洗说着,迅速向塔下走去。

?

我们背着氧气瓶,穿着潜水衣等了一会儿,玲王奈身着醒目的金色比基尼下来了。当御手洗问她为什么不穿潜水衣的时候,玲王奈回答说自己是个高手,用不着那些了。

“下去干什么呢?”玲王奈问。

“看看埃及岛周围水下的情况。”御手洗指着脚下。

“这座岛周围很深啊!OK,这边石头太多,对初学者来说有点危险,应该从那边的水洼开始下潜。”

御手洗不耐烦地看着我。于是我们穿着潜水靴过了日本桥,走向浅滩一样的水洼。

有几个水洼已经被海水淹没,可见开始涨潮了。玲王奈让我们两个初学者站在岩石上,给我们逐一讲解了铅圈的缠法,腰部平衡器的系法,氧气瓶的背法以及脚蹼的穿法,这个过程就像参加了玲王奈的潜水学习班。

调节阀就是把氧气瓶里的高压氧气减压送进供气咬嘴的装置。万向节则是一起下潜的人在氧气用尽的时候准备的应急设备。

此外玲王奈还讲解了一些潜水器具和氮氧病之类的繁琐内容,无需赘言。

我穿戴好所有沉重的装备,开始紧张起来。沿着水洼里的岩石,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向下走,很快海水就齐胸深了,有海藻缠到了我身上。

“把潜水镜浸湿以后再戴!”玲王奈说。

“虽然你是教练,但是在接近小岛的时候,一定要听从我的指示!”御手洗说,“不要一下子就游远了。”

“知道了。”

“石冈君也是,不要看什么东西都是大惊小怪的。一旦手忙脚乱,判断有误,就可能回不到陆地上去了。这次冒险的确是很……”御手洗回头朝陆地方向看去。

两个保镖也正忧心忡忡地望着这边。

“我还是想把你留在岸上……”御手洗对玲王奈说。

“不行!”玲王奈立刻回答。

“只有两个潜水灯吗?要是准备三个就好了。石冈君,你要紧紧地跟着我。”

“我可以不跟着吗?”

“你也得跟着。好了,走吧。”御手洗戴上了潜水镜,叼住了供气咬嘴。我跟着他,鼓起勇气奋力潜入水下。

我的耳朵里听见咕咚咕咚的巨响,接着感受到了橡胶和压缩空气的独特味道,我已经来到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了。

最初是细碎的贝壳,摇动的海藻,白色的泡沫,烟雾一样腾起的泥沙,但更远就看不见什么了。我不经意地抖动脚蹼,视野一下子就开阔了。

“啊!”我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于是就灌了一口海水。

多么美丽的景色!上边就是水面,如同缓缓飘动的绸缎,散发着光亮。穿过水面的阳光在湛蓝的海里变成一条条金色的光线,射在海底的岩石上,使黑色的岩石变成了一个个金块。这是一个梦幻般的金色世界!

我们沐浴着金色的阳光,随波逐流,好像跳起了民间舞蹈一样不断变换姿势。海底细沙的外表线条也轻轻摇动,展现出万千变化。

就在这样的光线中,玲王奈畅游着。她那赤裸的双臂,象牙色的大腿,在海底的光线中,已经超越了人间尤物。

她转过戴着潜水镜的头,像招呼我一样挥动手臂,栗色长发随波飘动,如同美人鱼一样,美得令人瞠目结舌。我忽然感觉自己进入了梦境一样。

不知何时,御手洗已经遥遥领先了,就像一条黑色的鱼,越来越小,所以玲王奈才挥手催促我。

我的耳朵开始感到疼痛了,于是我就用学到的方法来对付耳鸣,很快发现这种办法简单有效。

但是,我想慢慢品味人生中的第一次海底漫步。海底正是画家喜爱的世界,充满了蓝色的光辉,其美丽远远超出我贫乏的想像力。

一种不知名称的海底植物,表面是白色的,如同浑圆的岩石或者茶壶。仔细一看,实际上是无数小枝簇集成了块状,结构复杂。再定睛凝视,枝杈下面居然藏着小鱼。

御手洗的前方有一大群鱼。御手洗一接近,它们就向旁边窜去。

鱼的腹部是银色的,远远望去,前方似乎有无数的闪光灯,在广阔的海底闪耀不止。

海水越来越冷,但我仍感到十分舒适。这样心情愉快的冒险我永远都愿意参加。

眼下的海底越来越深,我们就像在空中飞翔,俯视着下面的山脉一样漂浮着。我觉得自己是超人,心情也变得亢奋。世间原来还有这样的乐趣,入水之前的恐惧是多么可笑啊!

御手洗在前面像蝙蝠侠一样轻轻漂浮。那是玲王奈教给我们的悬浮姿势。她曾说过,只要调节肺部的空气量,就可以进行悬浮。

御手洗左手那只大号电筒一样的潜水灯,现在已经发出光亮。他像挥手一样不停地挥动着潜水灯,看起来态度强硬,命令我们赶快过去。

玲王奈也在我的左前方展现着漂亮的泳姿,轻轻招手催促我。

御手洗为什么着急呢?因为他潜水有着明确的目的。于是我奋力抖动脚蹼,接近了身穿深灰色潜水衣、悬浮在那里的御手洗。

御手洗的身体是倾斜的,他歪着脑袋,用右手的食指不停地指向前方。当我望向他所指的方向时,不禁又“啊”了一声。

没想到刚才那些世间罕见的美丽景色才仅仅是个开始。御手洗所指示的方向更在人间的美景之上。我的思维开始模糊,最后确信自己是在梦境之中。

清澈的海底有一座巨大的石造神殿,左右还有巨大的石像。海底神殿的雄姿,与玻璃金字塔内那座玻璃纤维制作的阿布·辛贝尔神殿相比,可以说是不相上下。

此时,我不禁想起法国作曲家德彪西的《沉没的教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真是奇迹!

我知道玲王奈也很惊讶。她静静地观赏了一会儿,然后像跳舞一样划着水,蜷起身躯,落在岩石上。

我们三人通过潜水镜彼此交换着赞叹的目光。

不久以后,御手洗做了一个“走吧”的手势,再次用手指指向前方。前面有两座巨大的石像,它们的中间有黑色的四角洞口,像是入口。

“难道要进去不成?”我在心里喊叫,“真的吗?”

我想这实在是太危险。我们不知道那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首先,在这样深的海底出现如此巨大的神殿,本身就是一个谜。

御手洗用两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动作很奇怪。玲王奈看了大幅度地摆头,表示不明白他的意思。御手洗于是摊开两手,放弃了用这种方式沟通的打算。接着,他挥动右手手掌,率先游开了。

长年的交往,使我能理解御手洗动作的含义。他是要我们注意不要离开他。御手洗在前,我和玲王奈并肩在后。

终于渐渐接近了可怕的神殿,我的脑海里再次回响起德彪西《沉没的教堂》的旋律,人类的不安与恐惧都通过沉重的低音来展示。

越接近目标,石像就越发高大。只见它在水中瞪着大眼睛,两个耳朵从帽子下面露了出来,坐在椅子上,两膝微微分开,两个大脚纵向排列。

其高度大约在十米左右,脸庞和躯体都被海藻和无数的牡蛎壳弄得乌黑一片。但是很明显,这就是赞美古埃及法老的石像。

石像的脸颊处聚集着无数的小鱼,如同一大群鸟掠过天空。透过海面射下来的阳光,在胸口和肩膀周围形成摇摇晃晃的光斑。

入口就在这两座巨大的石像之间靠近脚的地方。高三米,宽还不到两米,里面一片漆黑,仿佛告诫我们洞穴深处栖息着某种怪兽。现在我知道御手洗为什么说应该带三个潜水灯了。我们刚才游过的海底都很明亮,还没有照明的必要。

我忽然丧失了进入神殿的勇气。我环顾四周,怀疑这里是因为地壳变动而沉没的亚特兰蒂斯都市遗址。

就在这时,我发现在光斑缓缓抖动的海底有一些几何图案,那是古代道路的痕迹吧?

我知道,即便是在海底,也曾有过我所不能想像的生活。海藻的缝隙间,岩石的暗影里,海底世界的居民们在自己的领地里生活。如同我们在大街上游逛购物一样,海底的生物们也为自己的生活目标而孜孜不倦地劳作。

如此一来,这个石造神殿就可能是某种未知生物的栖身之所,而我们鲁莽地闯入了他的领地,在那黑暗深处,说不定就存在着怪物。

但是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御手洗,正满不在乎地一头扎进黑暗的空隙中。玲王奈跟在他后面,我没有办法,只好跟在玲王奈的后边。

御手洗和玲王奈点亮了潜水灯,黑暗深处,是古老的走廊。左右两侧都是不断贴近的石壁,我们三人如同三只小飞蛾,贴着天花板轻轻漂浮。墙壁上到处都生长着海藻,柔软的触手伸向通道中间,轻抚着我们的身体。

左边有一个小入口,御手洗沉下身体,游了进去,玲王奈跟着他,我吐出一口气,也钻进了狭窄的入口。

里面漆黑一片。在御手洗潜水灯的光亮下,大型的鱼类惊慌闪避。他拿着灯左照右照,黑暗的墙壁处,古埃及风格的雕像静静地矗立在眼前。

御手洗又向上浮,用手一边指点一边查看天花板和附近的墙壁。墙壁上腾起了黑烟一样的污泥,污泥下出现了色彩绚丽的壁画。

我想那是尼罗河上顺流而下的航船。右边是一个弯腰收割谷物的农民,下边有一群年轻的埃及女性,全都并排向左看。

御手洗就像一个大蝙蝠一样在宽敞的室内上下往来,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即使是身着潜水设备,他也仍然保持着好动的作风。

御手洗将潜水灯换到左手上,挥舞右手示意我们可以离开了。接着他沉下身子,从进来的洞口出去了。

同样的房间一共有三个,简直就是一座关闭着的美术馆。黑暗之中,我们一间一间地钻进去,毫无遗漏地观赏了所有壁画。

又一次回到走廊里,御手洗不断向深处游动。他拿潜水灯照亮的地方,墙壁和海底已经是又黑又脏,渐渐像变成了自然的洞窟。

实际上,我们闯进的或许真是自然的洞窟,左右的墙壁凹凸不平,如果不小心就会刮伤自己。

御手洗的前方出现了一块坚硬而粗糙的黑色岩石。他上下游动,仔细观察了这块石头,最后慢慢转身,对着我和玲王奈歪歪头,向我们示意:“怎么会是这样?”

这时在水下真是不方便,我们无法用语言进行交流。我们一点也不知道御手洗是如何考虑的。

其实这一点与在陆地上差别不大。御手洗这个人,他如果自己不打算说出来,别人就很难知道他内心的想法。不过话也说回来,海底毕竟是一个无限沉寂的世界,只能听见自己呼噜呼噜的气泡声。

御手洗打算回我们经过的走廊,但玲王奈迅速伸出右手握住了他的胳膊,检查他腰带上的仪表,然后点点头。“可以了,去吧!”我似乎听到了玲王奈这样说话的声音。

御手洗很快游了回来,再次进入左边那间我们曾进入过的房间,我们紧随其后。只见他十分活跃,看来,长于运动的他已经完全习惯了潜水的感觉。这个人在人际关系方面糟糕得令人叫绝,而在海底却能发挥出他的超常天分。

玲王奈来到我身边,透过潜水镜询问我:“他在做什么?”

我摇摇头。

灯光照了过来,像大蝙蝠一样贴着天花板的御手洗挥动右手,示意我们游过去。

于是我们上浮。在玲王奈潜水灯的强烈光亮下,御手洗的右手向上扶着天花板的一角。

他的姿势非常到位。“怎么样?我找到了!”他好像在向我们夸耀道。

“但是,你难道要从这里钻进去吗?”我心想。在海底的这个黑暗房间里,天花板的角落有一个换气孔一样的狭窄洞口。虽然我觉得时间已经差不多该浮出海面了,但御手洗却丝毫不考虑我的想法,一下推开了盖子,一头钻了进去。盖子似乎是铁板做成的,上面粘满了贝壳,和周围的天花板几乎毫无区别。

正如我预想的那样,洞穴深处就像排水孔一样,是非常狭窄的通道。如果发现不了宽敞的地方,就很难舒展开身体。幸好是在水中,不然前进会更加困难。我小心翼翼地避免玲王奈的脚蹼拍打,在通路中匍匐前行。

我感到自己简直是在一艘巨大的沉船中探险。周围的墙壁呈红褐色,凹凸不平,如同生锈的铁板。我想,这时玲王奈会不会后悔自己没有穿潜水衣呢?

通道转而向上,然后又拐向左,接着出现了岔道,宛如迷宫一般,看起来非常复杂。御手洗迟疑了一会儿,下定决心选择了左侧的岔路。他变得小心翼翼,缓缓踢动着脚蹼前进。因为如果动作剧烈的话,下面的泥沙就会飘舞起来,眼睛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我的身体出现奇怪的反应,最初不明缘由,后来我发现这是水压在降低的缘故。

通道上升的角度越来越明显。抬头一看,御手洗和玲王奈的上方出现了奇怪的光亮。那是什么?正思索间,耳边传来哗的一声,我的身体急速上浮,头部碰到了玲王奈的脚蹼。御手洗的动作变得很奇怪,他停了下来,玲王奈也跟着停了下来。

水中原本漆黑一片,但是现在即使御手洗和玲王奈把潜水灯关掉后,还是隐约有光亮。我抬起头,看见两个人的身体上面有一小块海面像绸缎一样在抖动。

御手洗尽量使自己的身体不发出声响,爬出了水面。过了一会儿,玲王奈也出水了,最后是我。御手洗是用手把我拉出水面的。一看到我的脸,头发湿淋淋的御手洗就隔着潜水镜,伸出食指压着嘴唇,示意我保持安静。

我慢慢摘下了潜水镜,御手洗则帮我卸下了氧气瓶,然后小声叮嘱我:“不要出声,这里很危险!”

我环顾四周。我们刚才爬出来的地方是脚下的一小块水面,好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水井。附近都是岩石,井上有一个小铁盖,御手洗刚把它打开放在脚边。现在来看,我再也不想钻到这阴森森的井里去了。

我脱下脚蹼,解开铅圈,把它们和氧气瓶潜水镜都集中到墙角,和御手洗、玲王奈的东西放在一起。

玲王奈甩着湿漉漉的头发,看来她需要一条擦脸的毛巾。此时她虽然浑身湿透,但仍旧赏心悦目。

不知从哪里射进来的微光,使周围一片朦胧。眼睛习惯了之后,我发现这里是座不大的洞穴,洞壁都是铁锈一样暗黑的岩石。

右手边有一个狭窄的入口,一扇细木条拼成的门敞开着,光亮就是从这里照射进来的。御手洗贴着墙壁,缓缓走向入口。

他先是探出半张脸,向外边观察了一会儿,确保安全之后,他挥了一下左手,让我们到对面去。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空间,用扇形来形容应该比较合适。走廊一样的空间如同扇形的弧边一样向右弯曲,左侧是粗糙的岩壁,上面有一排小手指粗细的孔洞,光线就是从这里射进来的,似乎还能听见微微的波涛声。

右边并列着一排令我惊讶的东西。乍一看是黑色的石像,人类的身体,动物的脑袋。我旁边的石像头部像是豹子,或者是没有鬃毛的母狮。里面还有一尊石像,头部像鳄鱼。如同参照开罗博物馆里《死者之书》中所描绘的动物雕刻出来的形象。

但最使我惊讶的,是右边桌子上的小玻璃瓶,就是在生物实验室里经常见到的那种筒形瓶,盖子像圣诞老人的帽子一样,上面有一个小圆球的把手。

“啊!”

玲王奈在我旁边发出低声的惊呼,似乎把后面的尖叫硬压下去了。每个玻璃瓶中都装着一个婴儿的尸骸。

而且这些还不是普通婴儿的尸骸,四个玻璃瓶里都是蜷着身体的畸形儿,浮在黄褐色的液体中。

所有婴儿的头部都像陷落下去一样,非常小,嘴巴一直裂到耳朵附近,闭着眼睛张着嘴,似乎在发出无声的呐喊。手上并没有五根手指,而是像海豹的前鳍。

“这些究竟是什么?”我嘟哝着问。

“石冈君,这里可不是博物馆,你要保持安静。我们这是闯进别人的家里了。”

“这是谁的家呢?”玲王奈低声问。

“是你见过的人,阿努比斯!”

“阿努比斯?这里是他的家?”

“嘘!不过现在他好像不在家。”

“这么说他真的存在啊!”

“当然。”御手洗肯定地说。

“这些玻璃瓶里的孩子是谁?”我问道。

“这些是小阿努比斯们。”御手洗回答,“或许他们就是这次奇怪事件的核心。虽然目前还有不明确的地方,但这种可能性很大。”

我们沿着扇形房间右侧的墙壁,向深处缓缓前行。因为整个房间是和缓的扇形,所以随着我们不断前行,里面的东西也都慢慢展现了出来。

有很多小木方和窄木板拼合而成的小木椅,沿着右侧的墙壁摆成一排,椅子和椅子之间密布着黑暗的洞穴。看来这个阿努比斯的家似乎相当复杂。

“这里可能是利用了未知的古代遗迹所建成的家,居住起来倒是很舒服。如果打算逃离尘世,这里应该不错。石冈君,你没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现象吗?这里的家具使用的都不是体积很大的材料,而是用细小的木方和板材拼凑而成的。”

“啊,这能看出什么来呢?”

“就是出入口,只有我们通过的那一个而已。那么狭窄的通道很难运进体积很大的东西……玲王奈?玲王奈呢?”

我回头看,也没有玲王奈的影子。

御手洗低声叫道:“见鬼!我说过不想让她跟着!”

“啊!”不知何处传来了一声尖叫。

“御手洗!”远处有人在呼喊着。

“肯定在这里的某一个洞穴里。石冈君,我们分头去找,你去那边!如果看见她就赶快叫我。”御手洗低声叫着。

我奔回摆着玻璃瓶的桌子旁,钻进椅子边的洞口,可是很快就到了尽头,而右面则是狭窄的坡道,光线微弱,什么也看不见。我又急忙回到放置潜水用具的地方,拿来了两个潜水灯,再次返回那个洞口。

打开了潜水灯,我爬上坡道。这时从里面飘过来一股奇怪的味道,很像小时候在夜市嗅到过的乙炔燃料的气味。

突然,前面出现了宽敞的空间。在这个不亚于小型体育馆的奇妙空间里,到处都是铁管搭成的脚手架,上面点着青白色的火苗,我处于安全考虑,熄掉了潜水灯。地面上密密麻麻摆满了无数个钢瓶,里面装着不明气体。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钢瓶埋在角落里,此外还有一个小金字塔,是用罐头一样的圆筒堆积而成的。

又一次听到了玲王奈的尖叫,我向上仰望。只见空中有铁管搭成的一座天桥,玲王奈正在天桥中央,一个奇怪的家伙从后面扭住了她的胳膊。因为隔着一段距离,从我所在的位置看得不是很清晰,我还以为是一个戴面具的男人。他没有头发,两只狼一样的耳朵耸立在头的两侧。

天桥很高,而且开始摇晃起来,我注意到御手洗已经顺着左侧的铁管向上攀爬了。我险些惊叫出来,但最后还是忍住了。决不能让怪物注意到御手洗,我如果叫出来无异于向怪物通风报信。但是天桥摇晃得越来越厉害,不论是怪物还是玲王奈,都察觉到御手洗在逼近。

我叫了起来:“御手洗,要小心!”

“没关系!”他回答道,“可以再靠近一点!石冈君,用灯照着玲王奈!”

“没事吧?他有武器吗?”我一边大叫着一边打开了潜水灯,照射着玲王奈和怪物。奇怪的是,怪物似乎纹丝不动。

“没关系,我知道他想做什么。”御手洗说。他好不容易接近了天桥,抓住栏杆飞身一跃,站到了上面。

天桥摇晃得越发厉害了,玲王奈再次惊叫起来。

“安静!安静!玲王奈,只要你不惊慌失措,他不会把你怎么样。”御手洗举起右手,一边稳步前进一边说。

“照着玲王奈,石冈君!”御手洗面向前方叫道,“忍耐一下,不要动!”

此时怪物也发出了声音。我为了能更近一些看清怪物的脸,爬到了离天桥最近的脚手架上,一边爬,一边照着玲王奈和怪物的脸。

当我站在脚手架的踏板上时,距离怪物不过十米左右。我两手各举一个潜水灯,像摄影场地里的灯光人员一样,照着怪物。

怪物发出了低吼,我全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他的血盆大口令我不寒而栗。

只见他的眼睛好像玻璃球那么大,狭窄的前额中间有一道凹痕,向前伸出的脸下边是张着的大嘴,一直咧到腮帮处。

阿努比斯,这就是在开罗博物馆的图画上见到的阿努比斯,他真实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是吧?果然有怪物!”玲王奈叫着。

这时,御手洗喊出了一串谁也听不懂的话,不,那恐怕不是人类交流所用的语言。总之,御手洗的嘴里发出了我们听不懂的奇怪声音。在我听来,那很可能是驱魔的咒语。

我屏息注视着事态的变化,同时环顾周围,一旦事情有变,紧要关头必须寻找一个能让御手洗和玲王奈与怪物搏斗的武器。如果把脚下的铁管拽下一根来,倒是可以作为武器应付一阵子。

御手洗的咒语似乎没有效果,形势没有发生丝毫变化。洞窟之中十分闷热,充斥着乙炔气体难闻的味道。我觉得在橡胶制作的潜水衣和自己的皮肤之间似乎有汗流了下来。

御手洗仍然在喊叫,当然我无法记载其内容,就是连发音也难以模仿。

这时,奇迹出现了。怪物放开了玲王奈。玲王奈哭着向御手洗跑去。

“等等!”御手洗又大喊,右手用力在空中摆动。玲王奈被他的声势所压倒,好像撞到了一面看不见的墙壁,一下子停了下来。她的面孔对着御手洗,因恐惧而拼命喘息,胸膛剧烈地起伏。我在这边将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玲王奈的动作过于剧烈,天桥又开始摇晃起来。

“玲王奈,不要乱动,按我说的去做。否则会很危险,懂吗?”御手洗说。

玲王奈的身体微微前倾,两手紧紧地抓住扶手,轻轻地点点头。她所处的位置,正好是御手洗和怪物的中间。

御手洗口中继续念念有辞,玲王奈一脸迷惑,我也惊呆了,御手洗到底在嘀咕什么呢?

“石冈君,他就算了,只照着玲王奈就可以了。”御手洗说。

我立刻把两个潜水灯的光亮集中到玲王奈一个人身上。

我看到玲王奈汗流浃背,她头发上的海水还没有干,而脸上闪闪发亮,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玲王奈,慢慢转过身去,面对着他!”御手洗指着她的背后说。

玲王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张口结舌地看着御手洗,接着就像痉挛一样,拼命摇着脑袋:“不!”

但御手洗很冷静地说:“玲王奈,我们早就说好的,是不是?要想从这里安全出去,你一定要听从我的吩咐。逃跑会更危险!”

“我害怕!”

“拿出勇气来!我和你在一起。”

“我知道……我这副模样可以吗?没有化妆,头发也乱七八糟……”为了给自己打气,玲王奈还故作镇静地说着俏皮话,同时慢慢向着怪物的方向转身。

“石冈君,不要照他的脸,会吓到玲王奈的。玲王奈,挺起胸膛,你是明星啊!”

玲王奈好像一下子就鼓起了勇气,上身也伸直了。

“好极了,就在那里转一圈,慢一点。”

“嗯?什么?难道是时装发布会吗?”

“按我说的去做。慢慢转!”

御手洗的口中继续念出咒语,这时奇迹出现了,怪物的口中也同样吐出言语。我看呆了。

御手洗在和怪物说话?!我的这个朋友什么时候学会了怪物的语言?

“玲王奈,再慢慢转一圈,对,感觉不错。你如果因为盛气凌人耍大牌而被好莱坞封杀的话,倒是可以去做时装模特。”

“那是当然。别小看我,我擅长模特步。”

御手洗还是念念有辞,似乎在祈祷。

“需要脱掉比基尼吗?”玲王奈问。

“不用那么体贴。你脑袋没病吧?”

“噢,你这么说我很荣幸,我总是……啊!”

玲王奈惊叫起来,怪物开始接近玲王奈。御手洗继续念着咒语,也稳步向前。他的咒语奏效了,怪物在离玲王奈一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于是御手洗也站住。玲王奈面对着我,她被夹在了御手洗和怪物中间。

我的手心都要握出汗来了。难以预料下一个瞬间究竟会发生什么。一旦事态恶化,我已做好了随时扑上去和怪物拼命的心理准备。

“你看你,玲王奈,你居然说这些不合时宜的玩笑话。”

“对不起,你倒是快想想办法啊。”

“现在还不行。就这样,在我发出指示之前不要动。”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对你说‘咔’的时候才行,玲王奈。”

御手洗接着念咒语,听起来简直像天书一般。

玲王奈又叫了起来。怪物又向前迈了一步。

“不要动,玲王奈,你难道不相信我吗?”

“我相信!”

“那就不要动!”

怪物又向前了两步,玲王奈肯定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此时的玲王奈不再尖叫,只是瑟瑟发抖,低声抽泣。御手洗没有动。

怪物伸出右手,触碰到了玲王奈的肩头。但是他的手比较短,手腕也很薄,只有三个手指。

“哇——”玲王奈终于哭出了声音。怪物的三个手指从玲王奈的后脖颈处开始,一直抚摸到她赤裸的后背。我几乎也要大叫起来,但御手洗的表情依然冷静,所以我也忍耐着,专注于照明。

“闭上眼睛面对着他!”

“我做不到!”

“快!不会有事的。”御手洗说。

我的怒吼已经涌上喉头。

“灯光人员请安静!”御手洗先制止了我。

束手无策的玲王奈,此时只好双目紧闭,抬起下颌,颤抖着将毫无防备的身躯慢慢转向了怪物。

怪物伸出两手,轻轻触碰玲王奈的腹部,然后放下两手,紧紧地盯着玲王奈的身体。

御手洗还在说着什么,怪物也和他嘀嘀咕咕地发出声音,像是在和御手洗交流。从那怪物难以听清的声音中,我隐约听到了西班牙语“谢谢”的发音。

“好了,已经可以了,玲王奈,到我这边来,我们过一会儿再拥抱,你先暂时等在这里。请把灯光照着他!”御手洗说着,伸出右手,慢慢接近了怪物。

“御手洗,你真要这样吗?”我惊叫道。

“住手!”玲王奈喊起来。

“不要吵!石冈君,照着他!”

御手洗的右手触碰到了怪物的额头。突然间,怪物开始反击了,他挥起右手,猛击御手洗的腹部。御手洗呻吟着跪倒在天桥上。

玲王奈惊叫着跑过去。我想自己应该出场了,于是动身要往天桥上爬。

“你们别过来!不要担心!”御手洗用坚定的口气说。他真是一个无所畏惧的人。

转眼之间就站立起来的御手洗,口中的咒语一直没有停,但他还是不接受教训,再次把手伸向了怪物的脸。

“住手,御手洗,你会被杀掉的。”玲王奈叫道。

“住手,御手洗,别乱来!”我也喊着。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御手洗纵然不被杀死,哪怕只是负伤,我们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甚至连回去都很艰难。

“好了好了,你们太吵了,按我们进来的路线回去吧,到放置潜水用具的地方等着我,我随后就到。”御手洗回过头来对我们说。

“别瞎说!我们不会丢下你一走了之。”我说。

“是啊!”玲王奈也说。

“我没说我不走,我随后就到。玲王奈,按我说的做。”

“你真的会来吗?”

“当然!”

“立刻就来?”

“立刻。”

接着是短暂的沉默。御手洗和怪物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可以看出,怪物似乎并没有继续发动攻击的意思。

“那我们回去了,你立刻就来啊!”玲王奈说着,给我使了个眼色。

虽然心有不甘,但我对御手洗的信赖难道比不上玲王奈吗?

玲王奈过了天桥,看了我一眼,然后像演员谢幕后进入舞台侧面一样,消失在岩壁的阴影里。

我关掉了潜水灯,看了看桥上的御手洗和怪物。只见他们如同久别重逢的老友一样站在那里,看来不会再次发生打斗了。我一面暗自祈祷御手洗能顺利脱身,一面惶惶不安地离开了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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