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慢慢把视线从周围转移到眼前,左边是巨大的石丘。这岩石不是人工堆砌的,而是大自然的产物。
“这是狮子岩。”旁边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定睛一看,是卡玛尔站在旁边。
“让我们靠近去观看吧!它是这座港口的象征,就像一头卧着的雄狮,很惊人吧?”他督促着米克尔,向石丘的方向走去。
石山周围没有什么建筑物,两人离开港口广场前的宫殿,沿着石板路步行。狮子岩就坐落在比石板路略低的沙地上。在它脚下,装着水果和粮食的麻袋堆得高高的。从石板路向下看,两个弹奏竖琴的男子正倚靠在麻袋堆成的小山上。
“哎呀,看这里!米克尔,这座石山就是一头卧着的狮子。这是狮首,真圆啊!”
的确,在石山的这一侧,上面有一个巨大的石球,下面又像人的颈部一样稍稍狭窄,再下面又是宽厚的岩石。简直就是一只横卧的动物。这是自然形成的吗?是偶然呈现出动物形状的巨大的岩石吗?
但是,米克尔完全不知狮子为何物。卡玛尔就告诉她:“就像一只猫,但是比猫大多了。”
但米克尔也同样不知道什么是猫,难道像是在船上曾经看到的牛?
“就是那个!”卡玛尔指着前面。只见一只四脚的小动物正横穿石板路。
“噢,原来那就是猫。”米克尔说。如果猫蹲在那里,的确像上面巨石的形状。
两个人围绕着狮子岩转了一圈,接着走向吉萨的大街。米克尔第一次听见了自己行进在石街上的脚步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太阳落下去了,黑暗笼罩了街道。石造房子的窗口边闪耀着松明的光亮,一直照着往来的行人。那景象也像梦境一样美丽。
“米克尔,你肚子不饿吗?”卡玛尔问道。
见她呆呆地点头,卡玛尔牵起她的手,离开大道,在小路中拐来拐去,走进了一所房子。
首先是一个大房间,里面烟雾弥漫,空气中飘散着一股奇怪的香味。穿过房间,里面是一座被松明火把照射得明晃晃的宽敞庭院。突然响起的音乐声钻进了米克尔的耳朵。庭院的一角,有一片高出地面的石阶,两个漂亮的女人正在那里跳舞,她们几乎没有穿什么衣服,呈半裸状态。松明的光亮穿过白色的烟雾照耀着舞动的女人,宛如梦中的风景。
舞池的两侧有乐师班子,几个人时而停止吹笛,一边进行伴唱,一边弹奏。
庭院的一侧摆着很多桌子,卡玛尔选择了最后边的一个,叫米克尔坐下。其他的桌子前面已经全是人,挤得满满的。
两肘搭在桌上,接触到凉爽的石头,非常舒服。原来米克尔自从进入都市,一直非常兴奋,所以身体发热。原来都市所有家什都是用石头打造的。
“吃点什么?”卡玛尔问道。
米克尔现在才明白这个店是用来进餐的,起初她还以为这是观赏歌舞的场所。
米克尔摇了摇头。她虽然饥肠辘辘,但是一来她根本不了解都市里的食物的名称,二来朝四周观望,松明跃动的火焰照射在干燥的砖墙上,虽然写着许多菜名一样的文字,但米克尔一个也读不懂。
米克尔东张西望,眼前的石桌上放着一个木制容器,就着松明的亮光向里面一看,红色的液体盛在里面。卡玛尔见了,告诉她这个可以饮用。米克尔轻抿了一口,十分甘甜,简直令人飘飘欲仙。
很快,有人端上来一个大金属盘,里面是大串的烤肉和柔软的大面包。
“这是烤羊肉串。”卡玛尔说道。不管是大金属盘,还是烤羊肉串,米克尔都是第一次见到。
“小姐,从哪里来的啊?”
坐在旁边的一个男人,把声音压过嘈杂的音乐,喊着问道。
“马蒂欧。”米克尔回答。
“马蒂欧?”那人显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在尼罗河的最上游。”米克尔于是做出说明。
“噢,我听说过。”男人把叼着的长管子递了过来,接着,嘴里吐出一团白烟。这时,米克尔终于注意到,原来屋子和庭院里的烟雾是因为座位上的人们叼着长管子造成的。
尽管卡玛尔从旁制止,但米克尔还是尝吸了一下,结果被呛了一大口。虽然没有想像中那么好的味道,但是仍能感觉到一丝香气。
吃过晚饭,两个人很快出来了。天空中挂着一轮白色的满月,石造的都市里的所有建筑都沐浴在如水的月光里。
没有铺上石板的小路静悄悄的,米克尔仍能听见自己啪嗒啪嗒像踏在石板上的脚步声。蜿蜒的小路宛如迷宫,曲曲折折,不知通向何方。总能看见露天的售货摊,无所事事的老人坐在旁边。
终于上了大道,行人稀疏起来。但是石房子中间总有几间点着松明,在漂亮的遮光帘下,似乎在出售什么东西。那些小宫殿一样的房子应该是售货的商店。米克尔为都市里商店的豪华发出惊叹的同时,也为他们在夜里还坚持营业而感动。在米克尔看来,天只要黑下来,大家都会回家睡觉的。
大道的正面又是一座高台。月光如水,它那黑色的轮廓显得非常清晰。那满月就仿佛是挂在高台之上。
“那是什么?”
“是塔庙①,”卡玛尔说,“是太阳神的所在。”
米克尔于是走向那巨大的黑色建筑。这时她的双脚早已软弱无力,几乎要跪在地上了。
“怎么回事?我好像不会走路了。”
“因为你刚才喝了酒啊。”
“酒?”米克尔问。
“对,就是能让人沉醉的水。瞧!那些人也醉酒了。”
卡玛尔指着道路两旁三三两两蹲着的人。经过他们附近,还能听见他们唱着悲伤的小调。马蒂欧可没有这样的人。
“你要向神殿那边走吗?”卡玛尔问道。
米克尔点点头:“那个人是谁?”
只见墙边倚靠着一个黑影,仔细看去,原来各处都有这样胖瘦不一的女人。
“是娼妓啊。”卡玛尔急忙回答。
“娼妓是什么?”
这个问题令卡玛尔为难,怎么也回答不出来。看到卡玛尔那副神色,米克尔大致估计到那是女人的一种工作。她怎么也不会相信,有女人居然会为金钱而出卖肉体。
越走越近,神殿也越发显得高大巍峨。黑暗中它巍然屹立,犹如一座大山。米克尔忽然很恐惧,这样的建筑太高大了,上面还有一个台形的方顶高耸在夜空里。
前面忽然出现了一条宽阔的河流。河畔生长着高高的杂草,能听见虫鸣,白色的月光映照在水面上。河流对岸是令人惊恐的高高的城墙。城墙似乎是围绕着神殿,一直延伸到远方。宽阔的河流也围绕着城墙。
一座大桥横跨两岸,对面的桥头是点着火把的城门。明亮的火把和天上的月亮一同倒映在河水里,真是美丽的风景。若想靠近神殿,必须过桥穿过城门,进到城堡里面才可以。
米克尔战战兢兢地上了桥,城门两侧是格外巨大的火把,两个门卫脚踏沙地,手持长枪,带着露出耳朵的头盔,巍然挺立。
“这里是?”米克尔问道。
“这是法老家的入口。里面住着太阳神。别过去!”
“那么迪卡一定在这里边了。”
米克尔这么一说,卡玛尔的眼睛都圆了。
“你说迪卡?”
“对,我认识他……”
“那么你到这里要找的人就是迪卡?”
“是啊,你也认识他吗?”
“是法老的次子。你说的是真的吗?”
“次子是?”
“就是神的儿子。是不是什么地方弄错了啊?”
“我不清楚。但是这里是吉萨最大的房子,对吗?”
“的确最大。”
“那我现在向那个人打听打听。”
“别过去,危险!”
尽管卡玛尔一再劝阻,但米克尔不予理会,她过了桥,走向门卫。晚风吹得火把呼呼地响,在外人看来,这一切都威严肃穆。
“喂!请问,”米克尔上前搭话,“迪卡在里面吗?我要找迪卡。”
接着她就把左手无名指上的蓝宝石戒指拔下来,拿给门卫看。
门卫身高力壮,表情可怕。他一时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地接过米克尔的戒指,对着月光和火把的光亮,翻来覆去地看。很快,他脸色大变。
“请在这里等一下。”他把另一个门卫留在入口,自己一个人打开门进去了。
卡玛尔从后边畏畏缩缩地跟上来,米克尔向他招手,让他站在自己旁边。
“我等一会儿把迪卡介绍给你,一个很不错的人。”米克尔说。
“米克尔,我还想和你一起四处走走。”卡玛尔说道。
“可以啊。”米克尔回答。
“米克尔,我喜欢你。不管出什么事,你也不要忘记刚才我在船上对你说的话。我总是这样一个人独来独往,就住在普凯,经常到吉萨运送货物和粮食。”
卡玛尔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使米克尔感到莫名其妙。火焰下,卡玛尔因过度紧张而显得面红耳赤。
“你,到这边来。”
回来的门卫手持火把,大声对米克尔说。
米克尔刚要进去,另一个门卫手中的长枪就在她身后横了下来。
“你不能进去,只能是她!”
回来的门卫用没有举火把的手,一下子抓住了米克尔的手。
“不行,那个人非和我一起进去不可。”
被抓住了手的米克尔叫了起来。但是门卫一言不发。米克尔重重地踩着沙地,被牵着往前走,她回头一看,横着的长枪的另一侧,是卡玛尔。
他举起右手,对米克尔这样说:“和你在一起很快活,米克尔。我明早就回普凯,但愿在普凯还能见到你。”
被牵着手的米克尔一直望着卡玛尔的孤苦表情,但是进去后,城门立刻就被内侧的卫士关闭,两个人都看不见对方了。
城堡的中央相当开阔,矗立着众多巨大的石柱。在手持火把的卫士的守护下,刚刚见到的内城光鲜夺目,米克尔从中穿过,走向前方。城堡里有很多火把,到处都是手持刀枪的卫士,大家都身穿同样崭新的衣服,这一定是军队,他们都举着火把。
米克尔被带到一个房间里,夜风吹动了房间门口垂挂的薄布帘。一进去就发现地面被打磨得十分光滑,墙壁和天花板之间回荡着米克尔吧嗒吧嗒的脚步声。
卫士指了指房间角落里的石制长椅,米克尔想这应该是示意她坐下。
一坐下就感觉到石头的冰冷。墙上点着三盏小油灯,火焰发出低沉的燃烧声,散发出灯油的味道。刚才在餐饮店里闻到的异香,应该是为了消除松明的油烟味,在店里焚烧了香料的缘故。
在房间的墙上画有一整墙壁画,上面是尼罗河上往来的船只、各种各样的动物、小鸟以及服装华丽的女人。在都市里,不管到哪里,都有悦耳的音乐和逼真的绘画,并且食物可口,水果香甜,人们的容貌俊俏。
忽然门口的布帘掀开了,一位身穿洁白服装的美男子轻轻弯腰走了进来。
只见他长身玉立,气宇轩昂,走向米克尔。
“米克尔,真是你吗?”进来的男人大声说。
米克尔从石凳上站起身,“是迪卡吗?”她问。
此时的迪卡早已不是当年那种文弱的模样,而是表情自信,动作坚决,一举一动都能体现出他的活力。
“米克尔!”
说着,迪卡握住米克尔的手,不由得拥抱了她。接着他微微弯下身来,捧着米克尔的双肩,仔细观察着她的脸。
“米克尔,让我好好看看你。哎呀,变得这么漂亮啦!你来可太好了。”
其实说话的迪卡也有很大变化,他皮肤晒得黝黑,高鼻梁,卷发泛着光泽。
“啊,米克尔,我早就想见你,天真的姑娘。这里的家伙基本都是一肚子坏水。你到街上去逛过了吗?”
“嗯,非常漂亮。”
“那些都是假象。马蒂欧才是真漂亮呢!来,我带你看看城堡!”
迪卡牵着米克尔的手,掀起布帘,来到了沙地的庭院里。走几步就踏进了石制的回廊,两个人快步走过左右石壁紧夹的回廊。
这难道是住宅吗?简直是带着屋檐的都市。到处都点着火把,无尽的回廊曲折蜿蜒,宛如迷宫。又进入一个庭院,迪卡推开了旁边的一扇门。
“看,这是粮库!那些麻袋里大麦装得满满的。”
黑暗宽敞的房间里,麻袋从地面到屋顶堆得高高的。
“这里的库房都是粮库,这边是大麦和小麦,那边是蔬菜和水果,油橄榄、甜橙、无花果,还有玉米,大部分水果这里都有。外面运进来的、城里种出来的,尼罗河上的货船就在仓库后边的入库口直接卸货,里面还存有黄油等各类油脂……哦,对了,我差点忘记了,这个戒指是你的,”迪卡说着,拿出了刚才米克尔交给门卫的蓝宝石戒指,牵过她的手,专心致志地给米克尔戴在了左手的无名指上,“另外,我还要给你这个绿宝石戒指,在全国都独一无二,是从东边都市里弄来的最珍贵的戒指。”
“迪卡,我也差点忘记,我要对你说……”
“什么?”
“我也很想念你。”
“是吗?我很高兴。到这里来很遥远吧?”
“虽然很远,但现在看也没什么。”
“我不会让你后悔的,米克尔。我要尽我所能帮助你。啊,到这边来看这个。”
迪卡打开了另一扇门,幽暗的房间里排放着桌椅。
“这里是学校。很多人在这里识字,领会先哲的思想。城堡里所有将来要出人头地的人都在这里学习。我想只要是人才,女孩子也应该到这里接受教育。米克尔,你愿意识字吗?”
“我愿意。”
“好!那你从明天开始就到这里来学习吧。虽然也有平民学堂,但是我要让你上贵族班。”
“识字,很难吧?”
“很简单,但是越学越难。以你的头脑街上到处描画的文字你很快就能读出来,但是进一步学习会越来越深奥。文字可不止一个两个就能够用。来!看这边。”
迪卡又向另一扇门走去。这扇门特别大,门上还雕刻着精美的花纹。两个身高马大的门卫分立两侧,他们一看见迪卡,立刻跪下行礼。迪卡推开了两个门卫中间的门。
“看看这里,米克尔,进来!”
房间里充斥着一种特别的味道,好像是陈旧的东西散发出的灰尘的气味。
“这里也是吉萨的精华所在。现在是晚上所以黑漆漆看不清什么,这里是图书馆,城堡中有好几个这样的图书馆。哎,看这个!”
迪卡说着,从旁边的架子上捧出用一只手勉强能拿住的石板,它外形浑圆,中间隆起,好像是一个摊开的鸟蛋。
“这是粘土板。看它的表面!”
只见那上面细密地刻划着凹纹,都是大大小小的三角形,成行成列排得满满的。
“这是我们所不懂的东方楔形文字。东方的先祖们给我们留下了宝贵的文化财产,这里蕴含着远比我们现在更为丰富深奥的知识。这座都市,还有那边的神殿,就是根据先祖们留在这里的知识建造而成的。
“据说在东方,有和我们一样的巍峨的神殿,上面是一个巨大的森林。”
迪卡说完,又把粘土板小心翼翼地放回到架子上。
“那边是纸莎草纸,上面写着我们现在通用的象形文字,”他又指着另一侧,“根据纸莎草文书的提示,可以知道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是漂浮在湖上的一座岛屿。这个房间里有我们人类已知的所有世界上的秘密,都通过各种文字表现出来。生命、蒙昧、欲望,还有我们死后的世界、世界尽头、天空尽头里的东西,都可以通过先祖的文字得以了解。你不觉得这很了不起吗,米克尔?”
米克尔完全被折服了,缓缓地点头。
“这个世界充满了谜团。为什么男人会被女人所吸引?风是从哪里来的?西沉的太阳到哪里去了?人死以后会去什么样的世界,还能回到现在的世界看一看吗?如果能,那未来是什么样子呢?
“你不为此激动吗?米克尔,所有的谜底都在这里。那些秘密就隐藏在这黑暗深处,等待着我们去发现。所谓历史是什么?现存的文明,还有逝去的文明,就是历史,是我们吸取知识的宝库。
“但是要认识这些,必须掌握多种文字,就是逝去的文明所使用的文字。比如刚才我们看到的楔形文,此外还有苏美尔文、亚述文、巴比伦文,有很多种。我们想学会先人的知识,就必须了解这些文字。走吧,米克尔,等你下一次进入到这里来,应该是从学校里出来,认识很多文字的时候。”
两个人走出图书馆,来到了庭院中间。
“那边是纺织场,那边是兵工厂,它对面是生产壶罐的工厂,这都是从东方传来的技术。这里就是一所伟大的学校。米克尔,从明天开始,你就要在这里开始学习,来掌握更多的知识。好,现在我们去你的房间。”
迪卡说着转过身。跟在他后面的米克尔回过头来,只见皎洁的月光下,高大巍峨的神殿如同山一样横亘在那里。
船上4
四月十四日上午十一点四十五分,泰坦尼克号的大副威利阿姆·马托克把来自波罗的海号的电报送到了站在舰桥上的爱德华·J.史密斯船长面前。
船长接过电报,一目十行地读着。电文是这样的:
“今天得到希腊籍船雅典号发来的报告,在北纬四十一度五十四分,西经四十九度五十二分的位置发现冰山和大量浮冰。但愿泰坦尼克号能顺利通过这片海域。”
大副威利阿姆·马托克说:“除了这份电报,四十分时,荷兰船北角大坝号在上述位置发出‘多冰山’的警告。今天上午九点,丘纳德客轮公司的卡洛尼亚号也曾发出同样的警告。昨天还接到了拉帕罕诺克号关于浮冰群的电报信号,他们在通过那里时,浮冰擦伤了船体。”
“是吗?”
船长把电报叠起来,放进胸前的口袋里,接着目光注视着前方。
“还有什么事吗?”史密斯船长发现大副仍然站在那里,于是问道。
“恕我冒昧,我想还是小心些的好。”大副怯生生地说。
“四月的浮冰没什么稀奇的。”
史密斯船长望着前方沉静地说。从甲板上望去,风平浪静的海面如同一面镜子,也没有雾气。
“多么安静的海……”大副心里想。
“但是,我们现在几乎是全速前进着。”大副仍然喋喋不休。
“我们这艘英国最好的船,也要像老鼠一样畏畏缩缩?”
船长用低沉的声音断然拒绝了大副的建议。马托克于是敬礼向右转,下去了。
不久,船长也走下了舰桥。宣告午餐时间的汽笛声传来了,他要去用午餐。
一到上层甲板,他就遇见了泰坦尼克号的船东、同时也是白星邮轮公司的老板J.布鲁斯·伊斯梅伊。于是两个人站在只允许头等舱客人进入的静悄悄的走廊里说话。
布鲁斯·伊斯梅伊询问了航行状态,船长回答一切正常。从星期六中午到星期日中午,客轮已经航行了五百四十六海里,这的确是日航海距离的一个新纪录。
这时伊斯梅伊建议,明天最好拿出最大设计速度二十三节,哪怕只航行很短时间。史密斯船长点了点头。
多数人认为,他一点头就有着至高的威严,往往意味着不可动摇的决定。
爱德华·J.史密斯今年六十二岁,这次带领泰坦尼克号的处女航将成为他在白星邮轮公司最后的辉煌业绩。这次航行安全结束后,他就要准备参加与他毕生航海经历相般配的隆重典礼并从此引退。
他身材伟岸,生着花白的络腮胡须,说话动作慢条斯理,用威严和自信感染着周围的人们。
接着两人又谈了谈近来持续稳定的天气。总之,对在大西洋上的航行有着丰富经验的船长而言,一九一二年四月十四日的航行绝不是难题。
分别时,船长把刚从大副手里得到的电报递给了伊斯梅伊,伊斯梅伊则草率地把电报塞进了衣袋。
此时,冰山位于泰坦尼克号前方约二百五十海里处。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泰坦尼克号又接到了德国船美洲号发来的电报。“北纬四十一度二十七分,西经五十度八分有冰山。”这份电报没有被送上舰桥。
很快就到了傍晚,气温开始急剧下降,这是已经接近浮冰海域的证明。夜幕就要降临了,五点五十分,史密斯船长命令行路稍稍向南偏,以避开浮冰。
晚上七点半,美国大富豪乔治·维德纳夫妇在餐厅举办晚宴,史密斯船长是主宾,费城上流社会的代表悉数列席。从英国移民到美国、现在从事枪支生产取得成功的罗伯特·阿莱克森夫妇、他们的朋友迪维德·米拉夫妇、富翁军人巴特少校、作家杰克·沃德贝尔及其妻子都出席了晚宴。维德纳家族因制造地面有轨电车而成为远近闻名的巨富,他们二十七岁的儿子也坐在桌前。
史密斯船长身着金色丝带装饰的黑色船长服,摘下雪白的船长帽夹在肋下,一进入餐厅,身穿黑色礼服的男士们一同起立,晚会服装打扮的女士也纷纷站起来,以热烈的掌声迎接船长。洁白的桌布上摆着一个个雪亮的银质餐具,最高级的葡萄酒与香槟排列得整整齐齐。
干杯之后,维德纳夫人问船长:“在这艘世界最先进的客轮上,没有人能和船长您的地位相比肩。您坐在这里如同一座宫殿,稳重而威严。作为船长,您一定没有什么烦恼吧?”
“我和在座的各位不一样,我只是一头烦恼很多的小羊。”
“哪里哪里,如果论烦恼的数量,我们决不会输给您。我们只是很想学习您威严的风度。”
但船长此时并没有笑容。
“诸位所支配的是整个世界,而我能够支配的只不过是这艘稍稍大一点的客轮。毕竟有限,我也就熟悉这一点儿。”
“但也并不是没有烦恼吧?”富豪们的视线注视着船长。
“当然有。现在我最大的烦恼就是,当这艘客轮到达纽约之后,就没有可供我指挥乘坐的客轮了。”
夫人们笑了笑,“那么您准备做什么呢?”
“我想写一本自传或者小说。”
“那我们是竞争对手啊!”杰克·沃德贝尔乘机说道。
“那您可是一个强大的对手。”巴特少校说,“我想,可以说您非常了解这艘客轮,那么大西洋呢?您是否也了解那么广阔的范围?”
船长点点头。
“正如您所说的那样,大西洋极其宽广,这点我并不反对。但是,伦敦和费城也同样的宽广,对一位陌生的游人来讲,城市也像大海一样不可预知。但是如果在那里长久居住就不一样了,城市里的所有地方,诸位的内心里都会一清二楚。”
“原来如此,真是至理名言。那么大西洋对您来讲,就相当于我们的费城了?”
船长不再发言,只是大方地点点头。
“那么我们这些大西洋上的陌生游人就可以放心啦!”
“那么冰山呢?”杰克·沃德贝尔急忙问道。
船长沉着地回答:“就如同城市里有居民,大海里的居民就是鱼类、冰山。就像您在费城街头遇见黑人并不感到诧异一样,我看见冰山也不会惊奇。”
在史密斯船长出席晚宴的时候,无线电报务员哈罗德·布莱特将另一份冰山警告电报送到了舰桥上。这是在泰坦尼克号前方稍稍靠北航线上的加利福尼亚号发来的电报。加利福尼亚号的斯坦利·罗德船长通报说在他南边三海里处漂浮着三座大冰山。结果这个消息没能传达给史密斯船长。
加利福尼亚号的警告存在大冰山的电报,从七点半左右连续三次发送到了泰坦尼克号上。在史密斯船长和费城的名流共进晚餐的时候,冰山距离泰坦尼克号仅有五十海里之遥。
晚上八点四十分,二副查尔斯·哈巴德·莱特拉发现海水有结冰现象,于是发出指示,要求确保客轮供水系统的运转。
晚上八点五十五分,史密斯船长告辞离席,径直来到了舰桥上。那时正是莱特拉从六点到十点的执勤时间。
两人谈了一会儿天气的变化,气温下降得这样快,只能表明客轮可能到达了冰山海域。两人都知道前方就有冰山,莱特拉把自己发出的保证船内水管不要结冰的警示向船长做了汇报。
另外,他把刚才大副威利阿姆·马托克为了使舰首塔楼上的灯光不妨碍瞭望台上的值班人员,指令关闭朝前的舷窗的事,也报告给了船长。
两个人一直注视着外面的天气。大海依然风平浪静,仿佛是油脂一样平缓地向一侧流动。不见海浪,也就是说没有风。在史密斯船长常年的航海经历中,从未见过像今晚这样无风无月的安静夜晚。镶嵌在天空里的繁星发出微光,反射在黑漆漆的海面上。因此,地平线的位置也难以确定。
这样没有月光的夜晚,要发现前面的冰山并不容易。其实两个人内心对这一点都很清楚。
九点二十分,史密斯船长对二副莱特拉发出指令:“如果有什么意外马上向我报告,我就在里面。”
然后他就回自己的舱室了。此时,这艘号称世界最先进的大客轮,正一成不变地全速前进。事实上,在一九一○年代,在无风状态下的平静的海面上,就是得到了警告,在实际发现冰山之前,船只也经常全速航行。
九点半,莱特拉通过六级海员穆迪向桅杆中部瞭望台上传达消息:“注意冰山,特别是小冰山。”
航路向南靠,关闭舰首塔楼的舷窗,指示瞭望哨对冰山加以注意,这就是泰坦尼克号的船员们对前方海面上的冰山采取的所有预防措施。大家确信,依靠两个瞭望哨,可以充分防止与冰山相撞。
在世界最先进的客轮面前,冰山一类东西根本算不上什么。舰桥里散漫的态度几乎可以称为傲慢。
后来,泰坦尼克号又两次接到冰山警报。
九点四十分,梅萨堡号向泰坦尼克号发出电报:“梅萨堡号致泰坦尼克号:北纬四十二度到北纬四十一度二十五分,西经四十九度到五十度的海域,发现了大冰山和冰原。天气晴朗。”这座冰山正位于泰坦尼克号的航线上,后来的生还者们无法证明这份电报是否真被送达到了舰桥。
这时,还有一出悲剧在上演。主角就是泰坦尼克号上的大富豪们。他们都有处理不尽的公事私事,受他们委托需要发出的电报在无线电发报室里堆积如山。九点以后,进入了纽芬兰岛东南端的雷斯岬无线电基地覆盖的、可以发送电报信号的海域,泰坦尼克号上的无线电报务电台一下子就被客人们的电报占用了。
并且,本来应该有两人值班的报务室,哈罗德·布莱特却回自己的舱室打瞌睡去了,只剩下报务员杰克·菲利普斯一人忙得四脚朝天。
泰坦尼克号收到最后的警告是在晚上十点五十五分。加利福尼亚号陷在距离泰坦尼克号北面十到十九海里的冰山群里,持续地向周围的船只发送警报信号。
当时加利福尼亚号向泰坦尼克号的报务员发出无线呼叫,这种呼叫已经是第四次了,加利福尼亚号的报务员听到了杰克·菲利普斯的声音:“安静!安静!这边信号太忙,你妨碍了我们。我正在和雷斯岬通信号!”
加利福尼号的报务员听到了对方报务室里无线通信的噪音,但很快到了十一点半,他们就像往常一样,关掉了无线电开关,睡觉去了。
这一天,泰坦尼克号总计收到七封警告有冰山的无线电报,反复提醒在前方七十八海里处存在着一片巨大的冰原。
十一点四十分,泰坦尼克号瞭望台上的岗哨弗雷德·弗利特和勒纳尔德·李很快就要完成任务了,交班的时刻在零点,那时两个人就可以得到解脱,下来喝一杯热饮,然后钻进温暖的被窝。
室外寒气逼人,两个人在几分钟以前就注意到了前方从左至右蔓延着约两海里雾气一样的东西。
令人惊异的是,瞭望台上居然没有望远镜!从南安普敦港出发的时候,忘记带了。
突然,弗利特发现前方有不明物体,转眼之间就越变越大,迅速靠近过来了。弗利特立即三次扯动连接舰桥的警报铃,同时抓起了电话听筒。
舰桥上接电话的是在大副马托克手下执勤的六级船员詹姆斯·穆迪,他是十点和莱特拉交班上岗的。
“看到什么了吗?”穆迪静静问道。
“前面就是冰山!”弗利特回答。
船员们都受到过充分训练,深知现在应该做些什么。马托克立即通过传令器发出关闭引擎的命令,然后转向操舵手罗伯特·希钦斯叫道:“左满舵!”
他接着拉起了操纵杆,关闭船底封闭区间的防水层。不久,客轮就慢慢向左改换了方向.
吉萨,埃及5
在指定的房间里入睡,感到窗外射进了阳光,米克尔一睁开眼睛,就觉得旁边有别人。她一骨碌爬起来,发现并不是自己的错觉,原来真有一位女性站在门口。
她的年龄应该在五十岁上下,身穿漂亮的衣服。米克尔觉得她比自己的母亲似乎还要年长。高鼻梁,深眼窝,目光如炬。
“就是你吗?那个自称认识迪卡的小丫头?”女人问道。
“是的。”米克尔回答。
“你和迪卡是什么关系?”她接着问。
可是米克尔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不要因为迪卡对你好点就太得意!迪卡早有适合他的姑娘了。”
女人扔下这么一句话,飞快地转身,顺着走廊出去了。房门依旧敞开着,可以望见外面阳光照射下的沙地。
米克尔正坐在床上发呆,迪卡来了。他说要带米克尔一起去附近的沼泽狩猎。接着拿出一件崭新的白衣服,让米克尔换上。这布料漂亮得令人惊叹。虽然内心感到不安,但米克尔还是穿上那衣服跟他去了。
从这一天起,米克尔就开始了她梦境般的生活。
狩猎需要乘坐战车,这是用一种叫做马的快脚动物牵引的两轮车。就这样,米克尔和迪卡乘坐着两轮车,奔向了尼罗河边宽阔的沼泽。另外还有许多士兵,分乘三辆马车跟在后面。
这些士兵似乎都是迪卡的部下,他们的马车上还堆放着大量的食物。
他们用弓箭射杀野鸟,然后当场处理,在火上烤成肉串,边吃水果边喝酒。迪卡说,他早就想和米克尔一起出来打猎了。
第二天,米克尔开始上学。有时上午读书结束,下午就打猎了。打猎对迪卡而言,似乎就是工作。这也是为了将来一旦发生战争,为熟练使用武器,平时多加演习。
不打猎的时候,迪卡就将部下集中起来练习刀法。城堡中不但有刀术场地,而且有各种各样的武器练习场地。
一个名叫罗伊的同龄女孩负责照料米克尔。这是迪卡特别安排的。米克尔虽然不太喜欢麻烦别人,但想到能有一个年岁相当的朋友还是很高兴。
不管米克尔怎样邀请,罗伊却不肯跟米克尔一起进入教室,她总是等在外面,直到米克尔结束学习。
米克尔不禁对此感到苦恼。为什么她不肯和自己一起上课?罗伊后来告诉米克尔,自己是奴隶的孩子,而且讨厌念书,所以自己主动回避学习。于是米克尔每天把自己学会的文字都教给罗伊。
罗伊长着大理石一样的白色肌肤,一头茂密的金发。虽然不是特别漂亮但性格温顺。每当文字的课程结束后,她们就去织造场,罗伊似乎很喜欢织布。这样的地方倒是允许奴隶的女儿进入,所以两个人经常并排操作织机。
因为神殿就建在城堡内部,所以米克尔还去过神殿脚下。
最初到神殿脚下的时候,米克尔总是因神殿巨大而心生恐惧,于是跪倒在那里,后来每天都眺望神殿,渐渐也就习惯了。
有一条长长的台阶一直通向神殿的顶部,当然那是禁止攀爬的,台阶脚下总是有两个持枪的卫兵。
令米克尔惊讶的是,神殿脚下是广阔的麦田、果树园和林地。果树园里是油橄榄和橙子等,果实把树枝都坠弯了。据说法老所用的食物都是从城堡内部的农田和果树园里收获的蔬菜和水果。
神殿周围栽种的不止是食用植物,还有各种各样四季盛开的花朵。它们五颜六色,随着季节的变化顺次绽放。
还有值得惊讶的,就是在高高的神殿顶部,似乎还有一个植物园,大家都这么说。在白天稍稍后退向上眺望,能看见在神殿的顶部有郁郁葱葱的树林。
迪卡告诉米克尔,说那是空中花园,在东方的都市里也有。
真是不可思议。为什么吉萨总是有这样的离奇故事?天上不怎么下雨,那么高的地方当然没有水了。米克尔想,所谓神殿,顾名思义,到底是神的寓所。如果是神,尽管是在没有水的地方,他也当然可以让树得到生长。
总之,因为有了果树园和花园,城堡之中总是吹拂着香甜的风。
米克尔和罗伊经常到吉萨的大街上去漫步。围绕着狮子岩,两个人谈论马蒂欧和罗伊的家乡培提。
迪卡经常带米克尔远行或狩猎,到了晚上他们一起晚餐。对现在的生活,米克尔感到非常满足。她很庆幸自己当时毅然来到了吉萨。
米克尔的学识迅速进步,现在大街小巷上常用的文字她基本都能读能写,织机也能熟练使用。
月光如洗的夜晚,迪卡有时会邀请米克尔同他一起到尼罗河的岸边散步,让四名卫士远远地跟随。
“米克尔,对其他女孩子我怎么也喜欢不起来呀!”迪卡也说过,“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子,正是我所期待的那样。”
迪卡的话总是非常有趣,关于米克尔他只说这么多,但米克尔还是隐隐能感到迪卡的内心总有很多烦恼。
一天,迪卡说:“我想出了一个好主意,为了把你的美丽可爱永远地留在这里,我要让人为你雕刻一座石像。”
他说出这样的话使米克尔吃了一惊,但迪卡已经决定了,让人把艺术家找到城堡里来。
“直接说是雕刻一个姑娘的石像恐怕不合适,我们还是把它称为法老像,但要刻成你的容貌。所以只有我知道这是你的石像。等艺术家快要完成的时候,你出来站在他们的旁边就可以了。”迪卡这样说。
很快,米克尔房间旁边的庭院里,石匠敲打石头的声音不时传过来。
厌倦学习和织布而又见不到迪卡的时候,米克尔就到畜牧场去,和奴隶们一起喂马,与大家一起坐在地上,与他们击鼓跳舞识字。
城堡中奴隶们的皮肤有黑有白,头发也是长发卷发,金色黑色,各种各样。
米克尔从不装腔作势,总是边开玩笑边教大家写字。奴隶们爱戴米克尔,常常缠着她学习写字和唱歌。据米克尔观察,他们虽然身为奴隶,可他们也喜欢开玩笑,也非常喜欢逗别人开心。大部分奴隶都是性情敦厚的人。
后来,每天要做的事情里,还加上了做石像模特这一项。每天学习后要在艺术家跟前站一会儿。
所有这一切都结束后,米克尔回到自己的房间,罗伊就去迪卡那里请安,回来的时候,基本都会带回迪卡邀请米克尔共进晚餐的消息。
一次晚餐之后,迪卡带米克尔来到那间曾经去过的图书馆。门卫推开门点燃了四壁上的火把,然后离开。
迪卡叫米克尔来到保存纸莎草纸的架子前。
“到这边来!这个角落保存的资料描述的是人死后的世界。”
接着迪卡从架子上抽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纸卷轴。
“这是写在纸莎草纸上的《死者之书》,它的最初用处是作为随葬品放进贵族的棺木中,但是这份手稿被保存在这里了。到这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