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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作者:日-法月纶太郎 当前章节:14942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1:44

【一九九一年三月十日(日)】

我绝对不会忘记今天这个日子。我要重新开始写日记。

此时此刻,我怀着激动而又热切的心情,翻开新日记本(在东京车站的地下街,找到还在营业的文具店买的)空白的第一页。

我羞红了脸颊,简直就像十八岁的时候。

那是令人怀念的福井高中时代,那是七年前的我。那时候,我每天都情不自禁地详细记录下伊人的一举一动。

也许,如今振笔疾书的不是那个编辑生涯迈入第二年、最近终于适应工作的清原奈津美,而是一下子倒退了六年的岁月,回到当年那个内向纯朴、完全没有长大的我。

这种写法感觉充满了少女情怀,如果在工作时写出这么感伤的文章,一定会被退稿。为什么会写出这样的文字呢?可能是没有用电脑,而用手写的关系吧!对了,好久没有用这枝笔写字了,笔尖稍微有点卡的感觉写起来心情特别愉快。之前每次写长信时,我都会用这枝笔,最近则都用电脑。

信?没错,也许我想要写信。

写给那个人。

一定是的。然而,现在的我还没有勇气写信给他,连一丁点的勇气也没有,所以,才想到像以前那样写日记。也就是说,这本日记是用来磨练勇气的吗?虽然有点奇怪,但姑且就当作是这么一回事吧!

日记。没错,遥想当年,我每天都写日记。每天都迫不及待地写完功课(乡下的公立高中竟然有那么多功课,除了预习、复习以外,还有很多功课),根本没时间为联考做准备。上床前换好睡衣,安顿好当天的事,调低深夜广播的音量,像现在一样心跳耳热地把自己的心情写在白纸上。不知道有多少次,当我回过神时,发现窗外已经天色大亮,一看时钟才发现已经早上了!让我吓了一大跳。

当时的日记到底写了什么?我已经不记得细节,以前的日记全都放在老家,现在也不能回味了。如果现在重看以前的日记,可能会羞于见人、难过伤心、泪流不已或坐立难安吧!绝对会看到一半就看不下去了。以前的日记充满了各种回忆,也有许多令人莞尔的失败经验,但应该还有很多其他的事。

回想当年,内心不禁怅然。因为所有都是关于那个人的回忆。虽然是七年前的事,却好像昨天才发生,每每都觉得很不可思议,对往事不只怀念之情而已。从老家的高中毕业后,我和百合子一起来到东京,在这个房子住了六年的生活乍长还短,充满喜怒哀乐。此刻再次翻开日记本,所有的一切都化为乌有,坐在这里的仍然是当年纯情的自己。昨天之前的我活在沉睡的梦里,在某一天早晨突然清醒,结果发现自己完全没有改变。难道今天的一切都是梦境,我至今仍然身处于虚无缥缈的梦境中吗?

不过,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即使是梦,我也无所谓。因为,此刻的心情、此刻的激动、此刻的心动感觉和隐约的不安(那是伴随着期待而又兴奋的美妙心情)是千真万确的。

罗哩罗唆是我与生俱来的性格。握着笔的这只手明明雀跃不已地想要写下今天下午发生的、难以置信的事,明明是为了写下那犹如梦境般的邂逅,才特地去买这本日记的,但为什么都写一些言不及义的事?我到底在磨蹭什么?

今天,我在京都遇见了那个人。

那个人——高三时和我同班的二宫同学。二宫良明,相隔六年重逢的初恋情人。

啊!我终于写出来了。

光是一笔一画地写下这个名字,我就心跳加速,脸颊泛红。写“初恋”这两个字也好害羞。我太害羞了,很想合起日记本,藏到看不到的地方——

【三月十一日(一)】

昨天我写完那自话后,真的把日记本合起来,藏进书桌抽屉了,但我还是必须写下那个人的事。夸天在公司时也心不在焉、魂不守舍,根本无一作。已经过了整整一天,和昨天相比,心情已经渐渐平静,如果不赶快用文字记录下来,我很担心那会变成梦境,不留下一点痕迹。对,这是为了写信而做的练习,是为了激励勇气的预演。今天,我一边写,一边这么告诉自己。

“奈津美,你已经是独当一面的二十四岁粉领族,不是十几岁的小毛头了,要振作起来!”

我仿佛听到百合子这么鼓励我。

走在四条通上,偶然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发现他的身影时,我惊讶得无法呼吸,心跳几乎都快停止了。我的心跳当然没有停止,但那一刹那,眼十所有的景象都静止了,也完全没有声音。匆匆一瞥,竟然可以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一眼就认出暌违六年的人。即使已经过了一天的时间,我仍然难以置信。他和我在相同的时间、出现在相同地方的几率只有几百万分只之,这简直就是奇迹。

如果是小说和电影情节,总是会很神奇地出现某些预兆什么的,我却没有这种预感,耶一刻经过那里纯属偶然,只是心血来潮的结果。不,如果这种心血来潮就是预感,那或许我真的对这次的邂逅产生了所谓的预感。我拜访龙胆老师住在鹿之谷的家,拿了连载的稿子,也讨论完下一次的内容——老师因为约好和别人见面,所以这次花的时间比平常短——接着必须在当天赶回东京。平常我都是拦了计程车直奔京都车站,开且在新干线上看稿子,可是昨天却作了不同的选择。

如果要问理由,应该就是天气的关系。离开老师家之后,我走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下,微风带来了嫩叶的清香,全身都感受到春天的气息,心情也忍不住雀跃起来。难得的周日来到京都,既然不赶时间,随意走走也不错。当我站在四条通上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时,突然想起以前曾经采访一家环境优雅的画廊咖啡馆就在附近,于是,搭公车在河原町下车后,凭着模糊的记忆,随着拥挤的人潮走着。我应该庆幸自己没有方向感,所以走路的时候东张西望,否则,根本不可能匆匆瞥到马路对面的情况。

后来听说他也是因为被周日的好天气吸引,所以才会出门散步。这也是巧合。所以最值得感谢的,应该就是昨天的“天公作美”。

“因为春天快来了。”

二宫这么说着。好像春天这个季节有特殊的魔力,我和他都成为春天兴之所至的魔法俘虏,上演了一出重逢的戏码。然而,即使是兴之所至的偶然,只要次数一多,就变成了必然,至少对我来说就是这样。春天的魔法?真的存在吗?六年前的毕业典礼刚好也是这个季节,虽然春天的脚步近了,但那天从早晨开始,天气就阴沉沉的,一整天都带着寒意。我的心情也一样。春天是离别的季节,望着渐渐远去的背影,即使我停下脚步、即使我在内心默念着咒语,也无法传递出去——你应该不知道吧?那时候的我,期望春天永远不要来。

这种话,我永远也不会说出口。

我还真是毫不犹豫地放声大叫,连我都不禁佩服自己。二宫在大马路上突然听到有人大叫自己的名字,又在对街用力挥手,他应该也被吓到了吧!事后回想起来,我都忍不住感到脸红!万一认错人的话,那可就糗大了。这个世界上长相类似的人太多了,但我当时完全没有想到这个问题。

我不需要思考就知道,我不可能看错人。无论他的外形怎么改变,无论他隐身在多拥挤的人群中,我都可以一眼认出他。虽然暌违六年,但我仍然可以一眼就看到他,这并不是因为春天的魔法。在那一刹那,我根本没有时间瞻前顾后。他在那里,就在只要我大声叫喊便可以听到的地方!就这么简单。我不顾一切,决定豁出去了。我把积压在胸中的那口气一吐为快,在此同时也叫出了他的名字。之后的发展几乎是我不顾一切的结果。

如果是以前的我,绝对不可能这么做。那时候,我只敢远远地用目光追随他的身影,而且光是这样就感到心满意足。每天在同一个教室,坐在他旁边的座位,偷瞄他的侧脸,竖耳倾听他说话的声音。直到毕业,大家各奔东西后,才知道如此平淡无奇的日常生活中,那一幕又一幕是多么弥足珍贵、多么无可取代。即使来到东京,我仍然忘不了他。那时候,曾经有那么多机会可以和他说话,我却什么也没做,如今即使再怎么后悔,也已经为时太晚。不知道有多少次,我翻开毕业纪念册,看着他的照片哭泣到天亮。经过无数个不眠之夜,他的面容愈来愈清晰。虽然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虽然我不知道他是否记得我,然而,直到看不到他的人,我才了解什么是相思之苦。

来到东京那一年的夏天,在我唯一一次参加的同学会上,并没有看到二宫的身影。不光是那一次,无论什么时候回老家,都没有他的消息。我没有勇气向别人打听他,每次都对自己辩称,即使知道他的下落,我也无能为力。这六年来,我一直都在为自己找借口。所以,如果说当年的我和现在的我有什么差别,就是这六年的时光,让我切身体会到看不到自己心爱的人有多么痛苦。除此以外,我完全没有改变。昨天,我之所以能够毫不犹豫地呼喊他的名字,并不是因为我比以前更有勇气,而是累积了六年的后悔一起涌上心头,给了我不顾一切隔着马路呼喊二宫的勇气。

对,也许这就是他提到的春天魔力。这是我现在突然意识到的事,也许是名叫“春天”的魔术师在那一瞬间借给怯懦的我力量、也许是毕业典礼的那一天,我在内心默念的咒语终于奏效了。

果真如此的话——

当我看向时钟时,不禁吓了一跳!已经四点多了,我完全忘记了时间的存在。这样真的和以前没什么两样。虽然还有很多事要想,但明天(其实已经是今天了)还要上班,而且,现在的心情也和刚开始写的时候不一样,我舍不得在这两天内一下子就把所有的事都写完,我不想这么匆忙地为如此幸福的心情划上句点。虽然感觉有点贪心,但如果真的这样写下去,恐怕这本日记根本不够写。今天姑且写到这里,续篇留到明天吧(别忘了要去买墨水)!

虽然昨天忘了写,但是今天可不会忘记:晚安,二宫。

PS:对不起,百合子。

【三月十二日(二)】

昨天和前天都乐过头了,只写对自己有利的内容。只顾着写一些不着边际的回忆,却把最重要的事束之高阁,那是因为我害怕面对现实。其实,我根本无法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我其实是有事要写。我不能忘记,当初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开始写日记的。

——继续昨天的内容。

我在高中时比现在内向几百倍,成绩也只有中等程度,在班上是最不引人注目又不起眼的学生。三年级文化祭的时候,我刚好听到班上有一个男生问别人:“清原?我们班上有这个人吗?”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就在附近。不仅如此,即使快毕业时,他仍然无法把我的名字和长相连在一起。而且,我甚至没有自信说这只是个别的情况,因为我就是这么不起眼。当时就已经是这样了,所以,如果二宫不记得我也是合情合理的。(嘿,小日本一个班大概有几百上千人吧?——批注)

但是,他竟然认得我。虽然这么写很愚蠢,但当他听到我的叫声而转过头,隔着马路四目相望时,我立刻知道二宫认出了我。他立刻挥手向我回应。他的这个动作带给我无限力量。我往四条通的斑马线冲了过去,即使就这样死在车轮下,也了无遗憾。

你好,好久不见了。我太激动了,完全不记得说完这句话之后,到底还说了什么。当他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突然发现自己做了无可挽回的事,全身的血液都冲向脑袋,简直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我只记得他说,他一看到我的脸,立刻就想起我是谁。我记得当时内心“嗯?”了一下,但没有太在意,整个人轻飘飘的,继续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我隐约觉得自己好像说错话了,却丝毫不以为意。这份天上掉下来的礼物,除了可以抵消六年份的思念,还够我享用一辈子,我兴奋得快要爆炸了。

春天的魔法。我昨天是这么写的,那一瞬间,我的确中了魔法。我是灰姑娘——真正的灰姑娘在半夜十二点的钟声响起之前,魔法持续有效,但发生在我身上的魔法只维持不到五分钟。名为春天的魔术师比童话世界的女巫更加坏心眼。

在路上重逢后,我忘了介绍自己的名字。我以为即使不需要特地自我介绍,二宫也会知道。也许我内心深处想要试探他。但是——我一看到你的脸,立刻想起你是谁,二宫这么亲口告诉我。听到他这么说,我松了一口气,更感到欣喜若狂,并没有进一步确认他的记忆。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他竟然把我和别人搞混了。

二宫误以为我是百合子。他眼中所看到的不是清原奈津美,而是葛见百合子——

我写不下去了。

【三月十三日(三)】

“葛见,等一下还有事吗?”

听到二宫问我这句话之前,我完全没想到他搞错对象了(不,事后回想起来,似乎隐约记得他之前好像也提过这个名字)。

——葛见?

我觉得脑袋好像破了一个洞,脑筋顿时一片空白。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名字和我本人之间的落差令我不知所措,不知道如何是好,以至于失去了及时纠正的时机。因为我们不想站在大马路上说话,所以便和二宫一起走到附近的咖啡馆,在这段路上,我怀着宛如做梦般的兴奋心情,同时也感受到一丝不安。

他说的应该是奈津美(Natsumi),而不是葛见(Katsumi)吧?但是,这是不可能的事,在咖啡馆聊天时,终于证实了我的疑问。我终于发现,我并没有听错,他把我误认为是百合子。

我无法责怪他。不光是高三那一年,在学校时,我和百合子总是形影不离,选择的课程和社团都一样,而且我们无论个子和髪型都很相似,所以班上同学总是把我们的名字连在一起叫“葛见·奈津美(Katsumi·Natsumi)”,他不小心把我们的长相和名字弄混也不足为奇。更何况当时我们穿的是制服,更容易搞错,再加上毕业纪念册的疏失,所以他完全没有错。况且,毕业都六年了,二宫还记得我的长相,我就该心存感激了。

都是我的错。

当时,只要我说一句:“我是奈津美,是清原奈津美。”整件事就可以一笑置之,如今就不需要这么烦恼了。但我担心会把气氛搞僵,所以只好假装若无其事。我的沉默代表我承认自己是葛见百合子。当时,我原本打算在咖啡馆时找个机会纠正他,然而我却错过好几次原本可以澄清谈会的机会,直到最后都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只约定下次再见,就和他分道扬镳了。

我想,我应该是害怕一旦说出我的真实身份,二宫的态度会有所改变,可见他对我有多好。如果他对我的态度冷淡,我应该会毫不犹豫地纠正他。其实他并没有表现出很热络的样子!相反地,反而算是沉默寡言,但每一句话都流露出真诚的亲切——如果不是我自作多情的话——

他似乎为了能和我偶然重逢感到喜悦。他的这种态度足以让一直在我内心冬眠的种子悄悄萌生恋爱的新芽。

我们喝了一个小时的咖啡,他说他目前是文学院的研究生,正在研究德国一位名叫施莱格尔的浪漫派学者,我也告诉他毕业后的事情和近况。虽然我们并没有深谈,不过事后我才发现,这一个小时比高中时同班一年所说的话还要多。其实应该再多聊一些的,我有好多话想要告诉二宫,但幸福的时光转眼就过去,道别之后,内心只留下难以自处的自我厌恶和疏离感——

【三月十四日(四)】

我是骗子吗?

我也不知道。

我骗了二宫,假装自己是百合子,如果我告诉他真相,他还会用那种态度对待我吗?想到这里,原本的兴奋心情立刻泄了气。虽然最后变成这样的结局,但其实我根本无意骗他。只是稍微一丁点的阴错阳差,让我莫名其妙地变得有点胆怯,难道这样就该受到指责吗?

我在二宫面前没有说任何一句谎言,无论毕业后的情况、目前的工作,还有今天来京都的理由,除了名字以外,我都据实以告,只是隐瞒了几件必须要澄清的事而已。

就这样——就这样而已,难道就必须把星期天所发生的一切当成是骗局,全盘否定吗?

应该不至于吧!绝对不应该是这样的。因为,从我嘴里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千真万确。他对我说的话、害羞的微笑、在人群中认出我的眼神——能够这样相遇也是一种缘分,你下次来这里时,可不可以和我联络?说完,他告诉我他的电话号码(075-761-50xx,我已经把这个数字背下来了),这些都是千真万确的。只是当我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叫错了我的名字。

【三月十九日(二)】

上个周末开始,为了赶《VISAGE》五月号的内容,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有时间写日记。这三天的平均睡眠时间只有两个小时左右。这种生活每个月都得经历一次,连我都很佩服自己的能干。昨天一回到家倒头就睡。事隔五天,今天才又提笔写日记。

前面那一页没有写完,因为写到一半时,突然听到敲门声。我慌忙把日记本藏进抽屉,换上龙胆老师的一校稿。百合子身穿睡衣走了进来。

“你这一阵子都很晚睡,工作很忙吗?”

“对啊!因为星期一才刚截稿呢!”

“不要太累了,小心累坏身体。”

“谢谢,你也一样,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嘿嘿!其实我一直在和达也聊天,结果睡不着,所以跑过来看你。我可以和你聊一下吗?”

她得到我的同意后,便闲聊了一阵子。话题当然围绕着三木前辈,我几乎担任倾听者的角色。约定等我完全出清稿件的星期三(也就是明天),三个人再一起去吃饭,说完,百合子便向我道晚安后回房了。我对京都发生的事只字未提,因为内心很愧疚,所以不想继续写日记。周末时也埋头工作,努力不去想二宫的事。

我特地写下这些事情,是因为觉得有朝一日,百合子可能会看到这本日记。不过,刚才看了自己之前写的内容之后,觉得情绪特别低落。十四号写的内容根本是在自我辩护,感觉简直糟透了。其实我并不想写这些事,因为我的这份日记是写给百合子——当然还有二宫,但最主要是写给我的闺中密友,我是为了向百合子道歉而写的。

平时无论遇到任何事,我都可以放心地找百合子商量。我们认识十年的这段期间一直都是这样。如果没有百合子,就没有现在的我。只有这次的事不同,我根本不敢告诉她,我竟然在相隔六年重逢的二宫面前假冒成她。

我不敢告诉她是有原因的。那天,在我假装自己是百合子的同时,内心也对好友产生了嫉妒。在咖啡馆聊天时,我们曾经聊到高中时的事,二宫一次也没有提到我的名字。我更因为怯懦而不敢提清原奈津美这个名字。不,那是因为我期待他会因为某个契机而想起我的名字。然而,清原奈津美这个名字似乎完全没有在他的记忆中留下任何痕迹。

这件事令我感到很难过。因为太难过了,我不顾自己的怯懦,反而嫉妒起百合子,因为二宫忘了我的名字,却记得百合子的名字——

算了,整天写这种事,心情只会愈来愈恶劣。愈写自己愈无法自拔,很可能会写下更可怕的事。无论写再多,也只是在怜悯自己,无法改变任何事。最后只会自我厌恶,把气出在别人头上,我不想变成这样。

上次想要写,最后却没有写。即使二宫叫错我的名字,那天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如假包换的清原奈津美,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点。

我就是我!这样就够了。

我要努力向前看。

【三月二十日(三)】

今天和百合子、三木前辈一起去银座的“西西里”吃饭,之后喝了点酒,现在仍然有点醉意。

每次三个人碰面时,都会让我觉得脸上无光。三木前辈虽然很照顾我,但是该怎么说呢——他总是不得要领,不过,我并不是那么在意。百合子和前辈在一起时总是显得神采飞扬,这虽然令我很羡慕,但看到他们幸福的样子,还是很高兴。

每次看到他们,就觉得自己是白操心。我当然是指二宫的事。我深深觉得,我目前的烦恼对百合子来说就根本是无足轻重的事,即使我告诉她我在京都巧遇二宫,她应该也只会回“喔,是吗?”而已,因为百合子的心里只有三木前辈。

不过,我并不能因为这样就把这件事告诉百合子。在此之前,应该把真相告诉二宫,并请他不要透露我曾经假装百合子这件事,然后再把他的事告诉百合子,这样就没有问题了。

没错,这是最佳方案。

二十四日,我又要去京都了,然后会在京都住一晚,星期一才回东京。和他见面时,一定要告诉他我的真实姓名。

【三月二十一日(四)】

今天是春分。昨天因为喝了点酒,一觉睡到中午。起床后,我打算和二宫联络,所以没有出门,但在电话前犹豫了一整天,晚上九点多时,终于鼓起勇气拨了电话,他却不在家。电话铃声响了好几次,都没有人接。我不想太晚打电话给他,让他觉得我自以为和他很熟,所以今天晚上就没有再打(他为什么不装答录机嘛)。但是在失望之余,又觉得松了一口气——喂!怎么可以这么胆怯?

百合子今天和前辈约会,回家后聊起他们看的那部电影。

万一电话号码错了怎么办?

【三月二十二日(五)】

今天开了六月号的企划会议。龙胆老师的连载在公司内部也很受好评,我准备下班时,副主编叫住了我,结果只好陪他去酒店喝酒,唱卡拉OK到两点,害我不能打电话去京都。头好痛,我要去睡了。

【三月二十三日(六)】

刚才终于联络上他了,我和二宫聊了天,心头小鹿乱撞。他一听到我的声音就认出了我。虽然我很高兴,却忍不住顺着他的口吻说:“我是东京的葛见。”上次是因为事情的自然发展造成的结果,这次却是故意的。我故意压低嗓门,小声说话,很怕隔壁会听到我讲话。

原本以为在电话里就可以轻易说出口,看来是我太天真了。一听到他的声音,我的脑袋就一片空白,只告诉他要去京都的事,其他的话根本说不出口。我心慌意乱,匆匆挂了电话。可能是打电话时看不到对方的脸,反而更加紧张吧!

我还是觉得这么重要的事应该当面好好解释清楚,否则,二宫突然在电话里听到这种事,也会觉得莫名其妙,根本无法释怀。也许我是因为想掩饰自己的胆小,才会这么想吧!

不过,这都无所谓。因为听到他的声音就让我产生了勇气,不再情绪低落。我们约好二十五号一点在上次的咖啡馆见面。对我来说,这已经是一项大工程,不需要一次完成所有的事,只要按部就班地完成目前力所能及的事就好了。如果我找百合子商量,她一定会这么鼓励我。

我要预先练习一下后天要怎么向二宫说出真相。

【三月二十五日(一)】

我是笨蛋。

今天也无法把真相说出口。

之前已经下定决心,前一天晚上也练习了好几次,没想到一看到他的脸就畏缩了,根本没有勇气告诉他我的真实姓名。我很担心二宫得知我之前骗他,会怒不可遏,当场拂袖而去。想到这里,就心生畏惧,从头到尾只能假装自己是百合子,虽然我明知道这种行为是卑劣的背叛。

——自我厌恶。

回程搭新干线的两个半小时简直就像严刑拷打般漫长。即使回到家里,也不敢正视百合子,只能推说太累了,逃也似的躲回自己的房间。我不仅背叛了二宫,也背叛了珍贵的密友。至今为止的两个星期到底算什么?写在这本日记上所有的话似乎都褪了色。

我果然是骗子。

* * *

这里也有一个深受故事吸引的人。

纶太郎看着从东京传真过来的清原奈津美的日记,不禁这么想到。偶然的重逢、内心的思慕,还有宛如扣错一个纽扣般毫无恶意的误会。虽然写的人并无此意,但前面两个星期的内容,似乎变成了招致半年后悲剧的序章。

听葛见百合子的母亲说,奈津美在高中时是典型的文艺少女,当时就开始投入创作。她个性内向,情绪起伏激烈,对写作有高度的自我意识。从她日记的文体上也可以清楚感受到这种倾向。这就像她在最初的日记中承认的一样,十几岁时多愁善感的“少女情怀”并没有受到世俗的影响,依然保存了下来。东京七年的生活也丝毫没有损及她的这种心态,也许是闺中密友百合子发挥了防波堤的效果。目前无法判断这对奈津美来说是好是坏,然而,在纶太郎被奈津美的字里行间所透露的情感吸引的同时,也对她过度的多愁善感感到心焦。

“至今为止的两个星期到底算什么?写在这本日记上所有的话似乎都褪了色。”正如她的自问自答所写的,接下来的两个星期(三月底到四月上旬)的记述,显示出她对写日记的热忱突然降温了,内容变得乏善可陈,每天只写寥寥几行字,她只记录工作和生活中发生的事,或是看了什么书,几乎没有提及二宫良明这个人。

唯一的例外,就是在四月八日写了“打电话给Y·N[【注】:二宫良明的日语发音为Ninomiya Yoshiaki。]”,以及十日写了两行字(其间有写了几行字,但用笔涂掉了,所以什么都看不到)而已……

“四月十日(三)

——还是无法说出口。

我看还是不要再见他了。”

……四月十日,你清楚记得那一天。这天是你和她第三次见面,你们每次见面,似乎就更了解彼此。那天下午,你们从哲学之道的这一头走到另一头。当时适逢樱花盛开的季节,虽然是非假日,但仍有很多游客。和来往行人擦身而过时,你们的手肘和肩膀碰在一起,每次她都紧张地缩起身体。

“好像到处都是情侣。”不知道在第几次碰触时,她一如往常,有点唐突地打破了沉默。“这样好吗?你和我在一起,你女朋友不会生气吗?”

你回答说,你没有女朋友。

“——骗人。”

你耸了耸肩,她再度陷入了沉默,然后,你们互看一眼,吃吃地笑了起来。她的笑容好像棉花糖,散步道旁两排盛开的樱花美得让人晕眩。

“葛见小姐,你在东京应该有男朋友吧?”

“——呃,”她有时候会露出这种无助的表情,“对不起,你刚才说什么?”

不,没事。你摇摇头,认定她应该有男朋友……

……之后两个月,奈津美似乎不再写日记。然而,这段期间也并非完全空白,有几篇没有标示日期的文章。

* * *

如果可以和百合子商量二宫的事,不知道会多轻松。因为每次遇到这种事,百合子都是我的依靠。

如果我告诉百合子,她一定会对我说:

“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要为这种事伤脑筋?无论自己再怎么烦恼,如果不说出来,对方永远都不可能知道。因为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眼前明明有比中乐透【注】更棒的好事,却只会咬着手指,自以为是悲剧女主角,一点都不值得称赞。我怎么会生你的气或吃你的醋呢?我已经有达也了,为什么要去破坏你的恋爱?你真笨,我不是常对你说吗?我是你的守护神,请叫我‘守护神百合子’。二宫的电话号码呢?你应该知道吧!现在才十一点,所谓好事不宜迟,奈津美,你真的是什么事都要别人教耶!别害怕,我会先帮你说,如果他敢有什么意见,我帮你好好骂他一顿。骗你的、骗你的啦!不过我把电话转给你时,你要自己道歉,而且要明确地告诉他,你喜欢他。他有没有女朋友?这种事不问怎么会知道?如果你不说喜欢他,我就和你绝交。喂,请问是二宫先生的府上吗?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我是你高三的同学葛见百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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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无数次想像这样的情景,每次都深刻体会到,百合子对我实在太好了。

好想见二宫!

好想看看他的脸。

好想立刻打电话给他,和他聊天。

——但是,我做不到。

因为我知道,在他面前,我一定又会假装是百合子,一切又变成了谎言。

这样下去,只会让自己变得更可悲。

我正在看高中毕业纪念册时,百合子走了进来,我来不及藏起来,结果被她发现了。

“你怎么还在看这种东西?奈津美,你还是老样子。”

“才不是呢!上次六月号的杂志印好了,但是照片的位置放错了,和下面的文案对不起来,大家都觉得很失望。因为三木前辈很难过,所以我今天告诉他,这还算是小事,我的高中毕业纪念册更惨。”

“原来是这样,那倒是。”

虽然百合子表示同意,但其实那是我临时想到的藉口,当时我正在看的,并非不小心放错的百合子和我的照片,而是二宫。自从暗自下定决心不再见他那天开始,我每天都会看毕业纪念册。明知道这样未免太不干脆了,却还是忍不住这么做。

“我想起刚来东京那一阵子,我每天晚上都会和奈津美一起看二宫的照片。”

百合子坐在我身旁,心有所感地说。我也在想同一件事。

“对啊!”

“我想起来了,那时候,奈津美每次一提到他就哭,一副好像只有你一个人暗恋他一样,我也只好安慰你。忘了是哪一次,我鼓励你说,既然已经来到东京,就应该忘记他,寻找比他更优秀的男人。要把这分懊恼化为动力,谈一场更美好的恋爱。还记得当时你是怎么说的吗?”

“——我才不会像百合子那么见异思迁呢!是不是?”

“对啊!当时我气得火冒三丈。因为当年我喜欢二宫的程度丝毫不亚于你,却不敢说出口,只能和你一起暗恋他,结果就各奔东西了。当时我并不是感到难过,而是很不耐烦。我不想再后悔了,所以来到东京后,我决定要忘记他,改变自己,努力向前看。每次在鼓励奈津美的同时,我也同时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我以为奈津美一定知道我的想法,没想到你竟然那么说,真是把我气得半死。”

“——那时候你好凶喔!”

“很凶吗?”

“对啊!应该是至今为止最凶的一次,其实我当然知道其中的道理。虽然知道,却不知该怎么办。看到百合子生气时,我终于发现,我不能一直这么依赖你。”

“之后,你还向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哭了。”

“对,我那时候说,虽然无法忘记二宫,但从明天开始,我不会再为他流泪。”

“你做到了。”

“其实没有。事到如今,我才敢说出来,其实我都是背着你偷偷哭泣。”

百合子沉默片刻后,看着照片,然后突然转过头,神情严肃地看着我。

“我有时候在想,我真的不如奈津美你呢!”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理由不重要。奈津美,真对不起,那次对你发了脾气。因为,最终还是你说对了,我真的很快就见异思迁了。”

“没这回事,其实我很羡慕你。”

“你是指达也的事吗?”

“不光是三木前辈,而是你所有的一切。”

“你真的这么想吗?”

“真的。”

“那我也要羡慕你。对了,我还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可以啊!”

“你现在仍然喜欢二宫吗?”

“嗯——”

我应该在那个时候向百合子坦承一切的。因为如果要告诉她实情,那是唯一的机会,我几乎已经快说出口了,没想到脱口而出的竟然是言不由衷的话。

“不是,他已经成为我回忆中最重要的人了。”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谎了?

我永远都没机会告诉百合子了,绝对没有机会了。

我为什么要这么详细地记录下我们之间的对话?自从决定不再见那个人之后,我已经没有写日记的理由了,即使把为情所困的想法化为文字,也只会徒增心痛而已。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由自主地翻开日记本。为什么?为什么?

国王的耳朵是驴耳朵。国王的耳朵是驴耳朵。国王的耳朵是驴耳朵。国王的耳朵是驴耳朵。国王的耳朵是驴耳朵。国王的耳朵——

百合子应该不像她自己想的那么见异思迁。因为并不是只有我才会偶尔想起往事,偷偷地拿出毕业纪念册,看着二宫的照片出神。虽然我没有亲眼看到,但在百合子和三木前辈交往之前,我去她房间时,好几次都发现她的神色很慌张。当然,即使我发现了,也因为觉得对百合子不好意思而没有声张,总是假装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没有告诉百合子在京都遇到二宫的事。来东京之后,百合子的确变得积极外向了。离开父母后,她长大了。她看起来不像在勉强自己,也交了不少异性朋友,并且和其中几个人有了深交,即便如此,百合子仍然没有失去高中时代的纯真。她对二宫的心意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改变,正因为这样,她才会和我一样,不时地偷偷回首往事。

当然,这并不是百合子不把三木前辈当一回事,她发自内心地深爱着前辈,如果失去前辈,她一定会发疯,甚至可能会因为绝望而当场死掉。如果没有前辈,百合子就会活不下去,我真的这么认为。然而,二宫以另一种方式依然深植在百合子的内心。

难道是因为我还不够成熟,才会有这种想法吗?不,不是,他在百合子的心目中占有特殊的地位,是珍藏在内心最深处那无可取代的至宝。在京都和二宫重逢之前,他对我来说也具有相同的意义,否则她不可能问我:“你现在仍然喜欢二宫吗?”如同百合子自己曾经透露的,我是一面镜子,反射出百合子内心的想法。

高三的时候,我和百合子交换日记。我们都喜欢二宫,所以好像在比赛谁更喜欢他似的,每天都尽情地写上好几页。我们都很认真,而且天真无邪。那时候,我们迷上了恋爱的感觉,无论多么喜欢他,都不会有任何具体的行动,因为一开始就认定他遥不可及。所以,我们绝不会因为喜欢同一个人就影响彼此之间的感情,也从来不会嫉妒或吃醋。这是一场两人三脚的恋爱,无论缺少百合子或是我都无法成立。

然而,现在却不一样了。记得我长相的二宫不再是七年前的他,不再遥不可及。至少无论我说什么,无论我说的话再无趣,他都会回应。当我打电话给他说想要见他时,他也会不厌其烦地和我见面。

所以,如果百合子知道二宫的事,一定会对我产生强烈的嫉妒心,这和她爱三木前辈是两回事。即使重逢是偶然,但如果百合子知道我隐瞒她,而且假冒她的名字持续和二宫密会,或许会觉得我独占了他,也会觉得我夺走了她的名字,甚至觉得我偷走了她珍藏在内心的回忆。因为事实就是如此。如果换作是我,我也会生气,如果百合子有这种想法,我没有自信可以和她继续当好朋友。

我也差不多,不仅为对好友说谎感到愧疚,也对百合子产生了嫉妒心。我仍然很介意二宫把我的名字记错这件事,之所以决定再也不和他见面,或许也是因为内心的某个角落无法原谅他忘记我的名字。

不,不是这样的,这不是二宫的错。

但是,他每次望着我的时候,看到的都不是我,而是名叫葛见百合子的另一个人。他至今仍然对此深信不疑。想到自己只是百合子的替身,我就懊恼得忍不住想哭。我羡慕一无所知的百合子,也对她充满嫉妒。

百合子明明是我的好朋友,这十年来,我们是分享彼此的喜悦和悲伤、痛苦和欢乐的好朋友,我对她竟然有这种想法。真是够了。

女人真是自私的动物。

有一天晚上回家时,发现二宫在家里。我吓了一跳,难以相信他就出现在我面前,问他为什么会来这里,二宫面带微笑地回答说:

“这两个月都没有接到葛见小姐的电话,我一直很担心,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之前我都没有问你的地址和电话,所以只好找出高中时的旧名册,打电话到老家问这里的地址,因为思念心切,所以迫不及待地赶过来了。”

听他这么说,我的惊讶变成了喜悦,我也不再掩饰自己的真心,扑进他的怀里。

“我也很想见你,一直都很想见你。”

“不,我不是来看你的。”

他这句冷冷的话让我双脚僵在原地,百合子从敞开的门外走了进来,站在他身旁。他们深情款款地相互凝望后,二宫对我说:

“葛见把真相告诉我了,清原,原来你一直都在骗我。”

清原!

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刹那,我狼狈不堪,魔法消失了。眼前一片黑暗,我根本无法站立,整个人瘫坐在地上。他们面不改色地低头看着我,轮流说:

“我和你之间已经完蛋了。”

“再见,奈津美。”

“再见,清原。”

两个人手牵着手,面带笑容,飘然地转身离去。我想要追上去,他们却推开我的手,快步消失在门外。

“不要走!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无论我怎么哭喊,他们都听不到我的声音。门在我面前关上,室内再度恢复一片漆黑——

我终于醒了。

那是一场梦。然而,即使在梦醒之后,我仍然独自在黑暗中哭泣。

* * *

在她突然失去联络的这两个月里,你不知所措,只能翘首盼望她的来电。那时候,你还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也不知道她的电话号码。偶然重逢的那天,临别时,你告诉了她自己的电话号码,但因为她并没有主动留下电话,所以你也不好意思勉强问她,如今却为此感到遗憾。不过,她连续打了两次电话来,你们在短时间内又见了面,所以你一直很乐观,觉得不需要特地问她,可以等她主动告诉你。

她不想再见面了吗?第三次见面时,从她的行为中丝毫感受不到这一点,你们像以前一样,依依不舍地笑着道别。然而,她不时露出难解的表情和仿佛灵魂出窍般凝望远方的神情,那并不是你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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