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八日(日)】
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百合子怀孕了——
最近,我们都没有机会好好聊天,所以我决定和百合子亲密地共度一天。一早起床,天气很不错,上午洗衣服、打扫后,我们去附近的餐厅吃午饭,然后买了很多东西回家,花了一整个下午准备煮一顿大餐。和百合子分工合作准备晚餐时,心里不再胡思乱想,心情显得格外愉快。
百合子中途起身冲进厕所,破坏了一桌好菜和一整天的好心情。我觉得事有蹊跷,去看百合子,发现水槽里留下她呕吐的痕迹。
“你还好吗?”
“没事,奈津美,你不用担心。”
百合子突然用拒人千里的语气回我,接着打开水龙头冲水。据我这几天的观察,百合子不可能没事,所以我鼓起勇气问她:
“你怀孕了吗?”
百合子充耳不闻,将手在睡衣上擦了擦,没有回答,也没有看我一眼,但我发现我们的眼神在镜子中相遇了。她缓缓地关上水龙头,转头对我说:
“你发现了吗?”
“我猜的,有没有去过医院?”
“有,医生说已经三个月了。”
“是前辈的吧?”
“对。”
“恭喜你。应该可以说恭喜吧?”
百合子顿时脸色大变,我发现自己说错话了。
“你告诉前辈这件事了吗?”
“没有。”
“为什么?”
百合子没有说话。我不知所措,突然想到也许不应该继续追问。但我们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好朋友,怎么可能就这样视而不见?
“所以,你有什么打算?”
“什么意思?”
“你要生下来吗?”
百合子似乎思绪万千,突然叹着气,用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吐出一句:
“不可能,我不可能生下这个孩子。”
“所以,你要拿掉吗?”
“可能吧!”
“为什么?”
“因为这样很不光彩,我也想继续工作,况且,他也——”
“前辈吗?你不是还没有告诉他吗?这么重要的事,你不和他商量就自己决定,他一定会生气的。”
百合子想要反驳,但最后还是摇着头说:
“奈津美,你根本不懂。”
“不懂什么?”
百合子狠狠地瞪着我。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她说完这一句就把我推开,躲进自己的房间。我在门外叫了她好几次,她都没有回答,只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百合子,我也想哭啊!你为什么不早和我商量?你和三木前辈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你说我什么都不懂是什么意思?我不懂,你不告诉我,我当然不可能懂。我这么不可靠吗?我们不是一直相互扶持吗?无论是欢乐还是痛苦,我们不是都一起分享、一起承受吗?我们十年的友情就这样一笔勾销了吗?无论在任何时候,我都相信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百合子,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你把这么重要的事埋在心里,独自一个人忍受煎熬,我太难过了——
不对,我也一样,我也和百合子一样。就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即将崩溃似的,我好害怕。
【九月九日(一)】
早晨起床见到百合子时,气氛很尴尬。她的眼睛布满血丝,昨晚似乎没睡。我的样子应该也和她差不多。
“对不起,把气出在你头上。我会自己想办法,你忘了我昨天说的事吧!”
百合子客气地说道,我对她点点头,但我不可能不管这件事。下班的时候,我把百合子的事告诉前辈,前辈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心情似乎很不好。他可能觉得这件事就像是青天霹雳,但我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冷淡。
“是她叫你来转告我的吗?”
“不是。百合子不想告诉你这件事,说她会自己解决。但我看了于心不忍,所以我多管闲事,自作主张地告诉了你。”
“是吗?谢谢你告诉我。明天你要搭下午的新干线,在京都住一晚吗?”
“对。”
“等明天晚上我和她见面的时候再问她。我们会好好谈一谈后作出决定,你只要把心思放在龙胆老师的稿子上就好了,不用担心,这是我和她之间的问题。”
“前辈,拜托你,千万不要骂百合子或是伤害她。因为这阵子,她的情绪一直很低落。”
“我知道,你不用担心,我向你保证。”
回到家时,百合子在泡澡。我赶紧打电话给二宫向他道歉,说明天实在挤不出时间和他见面。我觉得在百合子遇到困难时,我不能以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和二宫见面,所以才说谎骗他。二宫说,虽然很遗憾,但也没办法,叫我别在意。然后,我们聊了一阵子,直到百合子洗完澡为止。和他说几句话,就可以感到极大的安慰。我得以在短暂的通话时间内变成葛见百合子,忘记所有沉重的心理负担。
我洗澡的时候,三木前辈好像打电话给百合子。我吹头发的时候,百合子拿着罐装啤酒问我要不要喝。我们面对面坐在厨房里干了杯。百合子很豪气地喝了一大口说:
“刚才他打电话给我,说有事要问我,约我明天晚上见面。奈津美,你把昨晚的事告诉他了吗?”
“对。”
“我就知道。”
“对不起,可能是我多管闲事,但是我不能袖手旁观。”
“奈津美,你不需要道歉。其实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瞒你的,而且,谢谢你的细心。其实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很怕告诉他;想要自己解决,但又没有勇气。”
“你应该早一点和我商量的——”
“我不太想告诉你,因为我不想把你卷进来。”
“什么叫把我卷进来啊!你太见外了。”
“是啊!可能我太逞强了。”
百合子低着头,举起手,摇着喝剩的啤酒。
“你该不会想生下前辈的孩子吧?”
“怎么说呢?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百合子无助地小声说道:“你告诉他我的事时,他有什么反应?”
“该怎么说?就好像晴天霹雳的感觉,总之,他很惊讶。不过,他向我保证会好好和你谈,绝对不会亏待你,也绝对不会伤害你。”
“是吗?那就好。”
说着,百合子叹了一口气。
“我这么问,你不要生气。你最近和前辈闹得不愉快吗?”
“不,不是这样,只是我们最近常发生误会和嫌隙,所以有点不愉快。因为这样,我才找不到机会说这件事,也不好意思见他。”
“那就好。”
百合子双手抱着头,面色凝重,好像对自己说的话也产生怀疑似的。回想起前辈冷淡的反应,我更加不安,但又觉得不应该过度插手他们的事。我默默地喝完剩下的啤酒。
“奈津美。”百合子突然叫我的名字,然后用眼神示意我去她身旁。我一走过去,她立刻用手抱着我的背,像小孩子一样把头埋在我怀里。
“奈津美,你是我的朋友,对不对?你绝对不会背叛我吧?”
“嗯。”
“绝对喔!奈津美,我们一言为定喔!”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连连点着头,搂着百合子的肩膀,紧紧抱着她。我们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这么做了?不,以前每次都是百合子安慰我。从十年前读高中的时候开始,我们就这样相互激励、相互扶持。我们是无可取代的好朋友,我永远是百合子的盟友。我不该再说谎,等后天从京都回来后,我第一件事就要向她坦承二宫的事。
【九月十一日(三)】
我在龙胆老师家里等到傍晚,却只拿到一半的稿子,老师会在这一、两天内用传真把剩下的部分传真过来。因为我从没拿过传真的稿子,所以内心感到不安。我搭新干线直奔家里,回到家时已经十一点多了,百合子却还没有回家。当时我以为她也和三木前辈见面商量以后的事。
百合子十二点多回家时醉得不省人事,平时坚强的态度荡然无存。我想去扶她,她却推开我的手,摇摇晃晃地走进自己的房间,倒在床上。
“你还好吗?怎么会喝成这样?根本不像你。前辈也真是的,喝多了对身体不好,他应该阻止你的。”
我嘀咕道,百合子把头埋在床上,拼命摇着头。
“你是一个人去喝酒的吗?为什么?昨天不是和前辈见了面吗?孩子的事,他是怎么说的?”
百合子停顿了很久才回答,而且声音很小,根本听不到。我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次,百合子的身体突然僵住,声嘶力竭地大叫: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出去!”
我好像突然被甩了一个耳光似的,愣在那里。我遭到了彻底的拒绝,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垂头丧气地离开百合子的房间。原本打算今晚向她坦承二宫的事,结果又挥棒落空了。不过,目前是紧急状态,根本无暇顾及这种事。
我可以想像前辈昨天和百合子说了什么,我明明再三叮咛他不可以伤害百合子的,前辈真是一个大骗子。百合子太可怜了,我必须为她做点什么。愈是这种时候,我愈要帮助百合子。但我只能心急,不知道该怎么办。
【九月十二日(四)】
早上了,百合子仍然躲在房里,即使叫她,她也不出来。最后,我根本没有和她说到话就去公司了。三木前辈假装很忙碌,其实是想避开我。下班后,我等在一旁,才终于逮到他。
我单刀直入地问他前天的事,前辈果然叫百合子拿掉孩子。当时,百合子也接受了,表示同意。我难以相信,他竟然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应该也很清楚。或许前辈说得没错,百合子并不是真的想生下孩子,但这是很敏感的问题,前辈的态度应该可以更体贴、更温柔一点。看到百合子昨天的样子,我怎么可能保持冷静?前辈一定没有认真听百合子说话,就劈头命令她拿掉孩子,完全没有顾及她的感受。前辈太麻木不仁了,这种态度未免太过分了,怎么会有这么过分的男人?
百合子似乎在等我回家。没想到她看起来一派轻松,若无其事地说,她已经决定听他的话,拿掉这个孩子了。这似乎是她向公司请假一天考虑后的结论。
“这样真的好吗?”
“嗯,我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但还是举棋不定,结果丑态百出。奈津美,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明天开始,我又是正常的我了。”
听到她这种自我激励的话,我当然什么话也说不出口。我觉得她好像在说:正因为我喜欢他,这点小事根本没什么,所以只字未提对前辈态度产生的疑问。然而,我觉得百合子好像在硬撑,似乎也对我有所隐瞒。是因为我太敏感了,所以才会这么想吗?
我好想见二宫。
【九月十四日(六)】
今天百合子去医院堕胎。听说前辈陪她去,还在同意书上签了名。我事先完全没有听说,搭末班车回到家时,看到百合子躺在房里,突然听到她亲口说出这件事,我吓了一大跳。
“——我原本以为这种事更严重的,没想到这么简单,让我觉得好失望。”
百合子对手术的事只提了这么一句,虽然她可能在逞强,但听起来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她说因为麻醉的关系,所以有点昏昏沉沉,起床也会感到浑身无力。她的脸色很差,身体不停地发抖。百合子说,原本以为解决了麻烦事,本想忘记一切,好好睡一觉的,却怎么也睡不着。我只能握着她的手,在床边陪伴她,最后,连我都忍不住泪汪汪的。
【九月二十日(五)】
今天终于把十一月号的稿子出清了。龙胆老师后半段的稿子写得很匆促,真让人遗憾。再加上我很担心百合子的身体状况,感觉比平时累一倍。或许是心理作用,总觉得肩膀酸痛迟迟不见好转。三木前辈整天嚷嚷没有时间,忙坏了,完全不理会百合子。出清的时候或许真的分身乏术,但只要有心,应该可以找时间打电话(偷偷说一下,星期三晚上,我推说是加班需要调适心情,在公司打电话给二宫,向他发了一顿牢骚)。想到前辈一定是没脸见百合子,所以故意冷落她,就觉得既然他既有今日,又何必当初,如果之前仔细考虑一下,现在就不需要这么愧疚了。前辈真是蠢到家了!
百合子从连续假期结束的星期二之后,每天都准时去上班,也都弄到很晚才回家。她说埋头工作可以避免自己想太多,其实是在勉强自己。她似乎没有告诉公司的人她去堕胎,只休息了两、三天,身体怎么可能这么快恢复?而且,我更担心她的心理状态。虽然她没有说什么,但我发现百合子因为这次的事深受伤害,有点自暴自弃了。她其实可以更依赖我的,不过,这几天对我很见外,看来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根本帮不了她。
如今,百合子最需要的就是重新确认前辈对她的爱。恋人的甜言蜜语绝对是治疗心灵创伤的特效药。虽然有点不甘心,但眼下只能由我去拜托前辈,请他想办法安慰百合子。
【九月二十三日(一)】
今天是秋分。为了化解百合子和三木前辈之间的嫌隙,我使出浑身解数,安排了久违的三人共进晚餐的饭局,结果却惨不忍睹。前辈满脸不悦,不停地看手表,百合子也很不高兴,一直对我发脾气。他们似乎各有心事,却没有说出口,只有我一个人在他们之间瞎忙一场。我真搞不懂百合子和前辈到底在想什么。
【九月二十四日(二)】
打电话给二宫,确认了明天约会的时间。虽然有打电话联络,但已经一个月没有见到他了,在讲电话时,内心就已雀跃不已,也许可以因此摆脱这几天的烦躁心情——才挂上电话,正在这么想时,刚洗完澡的百合子没有敲门就开门走了进来,问我刚才在和谁讲电话。
“和谁讲电话?喔,你是问刚才的电话吗?是和外包的写手联络下个月采访的事。”
我脱口掩饰说,百合子似乎看出我的慌张,露出狐疑的眼神看着我说:
“是吗?但你的声音好像很兴奋。”
“你刚才在偷听吗?”
“怎么可能?我想喝点东西,打开冰箱时,刚好听到你的声音,我并没有恶意。”
百合子岔开话题,语气显然意有所指,我还来不及反应,她就砰地关上门走了出女。听到二宫的声音才好不容易恢复的平静顿时消失得荡然无存。
虽然百合子说她没有偷听,但无论是她进门的时机,或是咄咄逼人的态度,都代表就是那么一回事。难道他发现了我和二宫之间的事?应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不过,我觉得百合子的确开始注意我有什么秘密,一定是因为堕胎手术的后遗症和对前辈的不信任,导致她神经过敏,我以后要更加小心。如果和二宫的事现在败露了,真的会雪上加霜,百合子绝对不会原谅我的背叛。
【九月二十六日(四)】
在京都住了一晚后回到东京。和龙胆老师讨论的时候,曾经考虑找他商量百合子和前辈的事,也许老师会给我良好的建议。不过,因为是我生活周遭发生的事,不能轻易告诉别人,所以我拼命克制,好不容易才忍住不说。由于龙胆老师认识前辈,不能像以前那样谎称是虚构的朋友。而且,之前告诉老师和二宫的事时,他似乎已经察觉我根本就是在讲自己的事。不过,他之后并没有主动提起过,看来一定是我太多虑了。
我和二宫在星期三下午见了面,约在饭店大厅碰面后,一起吃了午餐,散步去鹿之谷。中途喝了茶,时间一晃就过去了。我们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散步、聊天,但我猛然发现自己对他满满的感情几乎快把胸膛撑破了。我经常屏住呼吸,深情地凝望着他。他每次都直视着我,迎接我的目光。即使不需要说一个字,也可以从彼此的呼吸中感受到心灵是相通的;即使不需要说肉麻的话,也可以体会到他完全接受我无法估量的感情。我爱这一刻,爱到无法自拔。比起那些不顾他人眼光卿卿我我的情侣,我更喜欢这种自然的亲密方式。
“——我常常在想,因为我不习惯这种事,所以虽然已经年纪不小了,却还是只会用这种像高中生一样的方式约会。对于在东京当编辑的人来说,会不会觉得很枯燥无味?”
二宫突然神情严肃地这么说道。我觉得他就像是在说我一样,慌忙摇头说:
“没有这回事。我和男生交往时,常常很紧张。该怎么说呢?以前读书的时候,觉得大家交往时总是很轻松,也觉得他们进展得很快。即使现在,我仍然觉得谈恋爱应该按部就班,否则好像很吃亏。想要装成熟,也很快会露出破绽。所以,即使现在也不会为时太晚,我想从高中生那种脸红心跳的青涩感开始慢慢感受,一步一步地经历每一个过程,把遗忘的东西统统找回来。这就是我最近的想法。”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当然这么认为啊!”
“是吗?百合子,你真的很乖巧。”
“我当然很乖巧,朋友还常说我很一板一眼。不过,我觉得你也差不多,因为男孩子通常不会对女孩子说这种话。”
“是吗?那我们可能算是物以类聚,不过,我会努力不让你这么说我。”
“你看,你会这么说,就代表你也很乖啊!呵呵呵!你真的很有趣。”
听到我的反驳,他显得有点伤脑筋,最后露出“算了”的表情,开始聊其他的事。我喜欢他笨拙的坦率,也包括这种时候有点害羞、有点内向的举动。
我光着脚,伸进阳光下的河水,享受着水流清洗肌肤的舒服感觉,沉浸在喜悦的心情中,感受着透明的温暖团块渐渐填满灵魂的水岸,对东京的匆忙生活感到疲累、为周围的人际关系感到烦恼而耗损的心也得到抚慰。这样的恋情似乎更适合初秋淡然、清澈的阳光,而不是燃烧般的盛夏艳阳!
我已经习惯在二宫面前假扮葛见百合子了。至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么介意这件事。不,老实说,在和他道别之后、见到龙胆老师之前,我完全忘记自己是清原奈津美。难道是因为太久没有和二宫见面的关系?我并不是刻意在演戏,而是好像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双重人格,当时觉得心里有点毛毛的。
我想,这应该和百合子有关。最近百合子在看我的时候,眼神很奇怪。老实说,好几次都让我感到害怕,常常担心她是否隔着那道门,屏气凝神地窥探我在房间里的动静。因为家里不大,如果每天都得忍受她这样的视线,也许我会变得有点神经兮兮的。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在二宫面前之所以能彻底变成另一个人,是因为真实的自己被逼得走投无路,快要被击垮了,所以用这种方式逃避现实。
【九月二十七日(五)】
我知道昨天最后写的那番话,只是躲避一时的藉口,也知道这只是在进一步欺骗自己、欺骗恋人和朋友,更加深了自己背信的罪孽。然而,我在承认这一点的同时,对欺骗二宫这件事愈来愈没有罪恶感也是事实。和他相处的时间愈久,我所扮演的葛见百合子这个人格就愈接近真正的我,也就是清原奈津美。
如今的我们已经不再只靠七年前高中时代的回忆而结合,这半年来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是我和他之间所发生的。我最清楚我不是百合子这件事,目前和二宫交往的也是我。既然真正的我和他心灵相通,无论他用什么名字叫我,不是都无所谓吗?
?????
不,不是这样的。这些都是假的,都是愚蠢的谎言。
即使我用这种歪理说服自己,也无法改变欺骗二宫的事实。如果被他发现了,我到底该怎么解释?即使没有被他发现,我已经为渐渐失去自我而产生一种难以消除的不安——但事到如今,又该如何解决目前所面临的困境?总是词不达意的交谈、彼此交换的眼神、这半年来所发生的事,和他共度的那些无可取代的时光,全都已经绑缚住了我的心。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就根本不可能再往后退。无论未来将面临多么悲惨的结局,我也只能尽可能维持眼前的状态。
因为,我不愿意像百合子那样。
因为,我不愿意失去二宫。
——对目前的我来说,只有一个地方可以毫无顾忌地做自己,那就是日记本中的空白页。
这里的我没有一丝虚假,真真实实、巨细靡遗地记录下自己铸下的大错。真希望我说过的谎言、犯下的背叛和内心的歉疚,以及不安和自我厌恶都能埋藏在每一页的文字中,让我可以藉此自我净化。
【九月二十九日(日)】
百合子下午出去了。她虽然没说什么,但我猜想是和前辈见面。看她回家时的表情,不难猜出他们谈了什么。目前的情况,已经不允许我插嘴了。我的心情好沉重,明天真不想去上班。
但是,百合子为什么用这么可怕的眼神看我?我好想搬家。
【十月二日(三)】
三木达也是笨蛋、笨蛋、笨蛋,是无赖。
——简直令人难以相信。今天我在公司加班时,他突然在茶水间向我示爱。之前才为百合子的事闹得不愉快,他到底在想什么?把女人当傻瓜吗?自从进公司后,我一直和他一起工作,他很照顾我,我也尊敬他这个前辈,但我不知道他竟然是这种人。这种家伙,我连话都不想跟他说。
他说和百合子交往后,发现她有很多缺点,即使如此,仍然很忍耐。与此同时,却反而对我产生超越好感的感情。这份感情日益成长,两者的比重终于逆转。谁会相信他的鬼话!他根本是因为百合子怀孕的关系,閙得不愉快,觉得这份感情很麻烦,所以才会移情别恋。虽然前辈说不是这么一回事,他之前就已经暗示过我了,和堕胎没有关系。可是对我来说,根本就是青天霹雳,即便真是如此,也不能以为他这种孩子气的任性可以畅行无阻,他根本就是大错特错。别以为我是女人就小看我。
不过,想到百合子,我就不由得为她感到心痛。难怪她这阵子看我的眼神那么冷酷无情,她一定怀疑我抢走了前辈。但我根本完全没有这个意思,难道是前辈这么告诉百合子吗?果真如此的话,那还真的是无妄之灾,不,简直是糟糕透了。我应该把今天的事和盘托出,消除百合子的误会吗?如果可以,我很想这么做,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根本不敢告诉百合子,前辈变心了。
即使前辈再没出息,对百合子来说,仍然是无人可取代的男友,他们已经订婚了。她顺从地照前辈的指示去做,这一阵子始终闷闷不乐,在在证明她深爱着前辈。正因为我知道这一点,所以很希望前辈能够回心转意,回到百合子身边。我真的这么想,在我拒绝前辈时,也是抱着这种心态。我不想破坏和百合子之间的多年友情,对我来说,这是最重要的。我告诉前辈,我不想背叛好朋友,试图让他冷静下来。虽然目前变成这种局面,但在我的生活中,都无法没有前辈和百合子。
而且,我明确地告诉他,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不可能和其他男人交往。说出口之后,才发现自己太多嘴了。万一前辈把这件事告诉百合子怎么办?当然,我立刻再三叮咛他不能透露半点风声,也没有说出二宫的姓名。可是万一百合子因此知道二宫的事——在三木前辈的事情上,我对百合子没有半点愧疚,但如果她知道二宫的事,我就百口莫辩了。她会原谅我吗?我不奢望目前的百合子会原谅我,因为我是借用她的名字和二宫交往,我的所作所为,简直就和抢走好友恋人的行为没有两样。况且,我之前也曾经写过,二宫在百合子心目中有着特殊的地位,我明知道这一点,还一直隐瞒她。
我有资格指责三木前辈吗?也许我的行为和前辈一样,也是在背叛百合子。不,正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百合子的心意,所以对她造成的打击不亚于前辈。
——我痛恨自己,很希望可以忘记一切,把所有的事都抵消。但我知道根本不可能做到。
【十月四日(五)】
我发现放在抽屉里的日记本被人动过了。是我多心吗?刚才回家时,我看到百合子慌慌张张地跑回自己的房间。她该不会擅自跑进我房间,偷偷地调查吧?她可能以为我和三木前辈有染,所以想在我房间找证据。幸亏我的日记锁起来了,如果现在被她看到就完蛋了。不过,光是知道有这本日记的存在就大事不妙了,我最好把日记放到其他地方。
下班的时候,前辈说有事找我,想为前天晚上的事道歉。我当然拒绝了,这种伎俩太明显了,我才不会上他的当。自从那天之后,他一直找机会想和我独处,这段时间除了工作上的需要以外,我都尽量避免和他说话。在他和百合子重修旧好之前,绝对不能让他有可乘之机。
这个星期和百合子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无论在公司还是回家,都无法放松心情。好想见二宫,即使只是听听他的声音也好,但一想到百合子可能竖着耳朵听,就不想在家里打电话。如果京都就在东京旁边,那就好了。
【十月七日(一)】
前辈仍然对我纠缠不清,真不要脸,公司里已经出现了耳语。我想在公司打电话给二宫,但前辈总是在我身边打转,我根本找不到机会。真是烦死了。
今天百合子似乎也来过我的房间。如果我把日记本藏到其他地方,等于承认我有秘密,反而会不打自招吧!必须赶快想想办法。
——对了,今天是百合子的生日。
【十月十日(四)】
我现在是在京都的饭店写这篇日记。平时我不会把日记本带在身上,但我担心不在家的时候,百合子会偷看,所以,出门的时候就顺手放进了皮包里。总觉得这样比较安心。
今天是不得了的一天,我太激动了,躺在床上也睡不着。像这样写写字,心情应该可以慢慢平静下来。在这里写日记不需要在意百合子的目光,长夜漫漫,我可以不必顾及任何人,尽情地写。
和二宫相隔半个月的约会一如往常,在楼下大厅相约去吃饭后,又和他一起去散步。或许是因为之前聊了那些话题,双方都有点在意,如果走路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手,就会吞下原本想说的话,也涨红了脸。事后回想起来,这也许是恋人之间踏出下一步的预感,或者说是前兆……从神宫道走向疏水路时,我突发奇想,想去看看以前在电视节目中看过的蹴上斜坡轨道,他说就在附近,二话不说就带我去参观了。我们从冈崎渡船口遗迹出发,沿着原本专门用来载船的台车所行驶的轨道往上走,来到山丘上的蓄水池。告示牌上写着:蹴上水坝是明治时代最大的水力发电厂。二宫说,严格来讲,这样的说明并不正确,算了,反正对我而言都没差。蓄水池周面是一片公园,因为适逢体育节,天气也不错,有许多携家带眷的游客、一群小学生,还有穿着便服的情侣。我们在树荫下找到一个视野良好的长椅,拨开落叶,坐了下来。虽然市区近在眼前,却有一种在郊外野餐的气氛——早知道就不要去餐厅吃饭了,带便当来吃感觉更好。在开始染上秋色的满山绿意包围下,我不止一次地深呼吸,吸入满满的午后清新空气。
虽然是第一次来这里,可是从山丘上环顾左京的街道时,却产生一股怀念之情。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吗?可能是和以前我在福井母校的屋顶,眺望从小长大的城市时所看到的风景有几分相似吧——读高中的时候,每次遇到这种秋高气爽的日子,我和百合子就会在放学后跑到顶楼露台(学校的图书馆在校舍的顶楼,沿着图书馆旁的楼梯往上走,就可以到露台),怔怔地看着街景直到太阳下山。那里是我们的秘密基地,我们经常在那里畅谈未来的梦想和二宫的亊。对了,以前曾经有好几次看到二宫也出现在那里。他通常都独自站在围墙旁托着脸颊,凝望着远方。有时候也会看书,每次都在看《蓝色的花》。每次看到他,我们都会躲到门后,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带着忧愁的侧脸,我们还特地去查图书目录,才查到作者诺瓦力斯(Novalis)的名字。
这些事仿佛昨天才发生似的,我顿时感到心头一阵抽痛——之前都是和百合子在一起——
如今,在他身旁欣赏同样令人怀念的风景,让我幸福得感到心痛,已经别无所求,希望这充实的一刻可以永远持续,但是百合子不在这里,我独占了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回忆。而且,这种行为就等于在破坏百合子曾经到手的幸福。我明知自己无能为力,却怎么也无法摆脱这份愧疚感,这无比幸福的一刻将被吞噬,我不再是我自己,所有的不安一下子在脑海中翻腾,再加上这阵子睡眠不足,我感到一阵晕眩,脚下好像被抽空,整个人倒了下来。
“你还好吧?”
有人轻轻摇我的背,我小心翼翼地张开眼睛,看到他担心的脸近在眼前。他的背后是一片红色的天空,他的双手紧紧抱住了我。无尽的不安顿时化为乌有,我忘记了自己的体重,好像浮在水面上,再度闭上眼睛。我并不是在期待什么,一切都是自然的发展。我感受到他的手稍稍用力,然后,我们的嘴唇慢慢地碰触在一起——他一副笨手笨脚的样子,感觉很生疏,但我就是喜欢他的笨拙,可以感受到他在保护我。不可思议的是,我的心跳没有加速,节奏反而缓慢而平稳。即使他的嘴唇抽离后,手臂仍然没有放松。我再度张开眼睛。
对不起。他说。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摇了摇头。他全神贯注地看着我,突然好像想起什么重要事情似的问我:“你还好吗?”
“嗯。”
他扶着双腿无力的我坐在长椅上,用力深呼吸。我也学他的样子,但他比我这个女人更手足无措,让我觉得拫好笑。他一脸严肃,好像要忘记刚才接吻的事。
“你怎么了?刚才就觉得你不太对劲,所以一直注意观察,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二宫原来都看在眼里,想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了,把自己卷入了百合子和前辈的纷争,生活完全失去了节奏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当然,我说的是大学同学和她男朋友,也没有说名字。因为我不可能把自己的名字冠在百合子头上,但我没有隐瞒前辈向我表白,希望我和他交往的事,二宫听了也没有生气。
“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据实以告。我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和他是认真的,不可能和其他男人交往——
“你是说我吗?”
“对。”
他一言不发地搂着我的肩膀,紧紧抱着我。我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隐约听到他心跳的声音。
“东京太远了,如果东京就在京都旁边,我们就可以每天见面,我也可以随时保护你。”
我听到他轻声这么说道。已经没关系了,只要像现在这样,我就可以变得坚强、无所畏惧。风有点冷了,心却是暖暖的,我一直躺在他怀里,不再介意别人的目光,直到太阳下山。
(十月十日的日记写到这里似乎暂时搁笔了,右侧那一页的下半部留下一大片空白,但翻开下一页,发现有关那天晩上的记述还有很长的后续。之前的日记中,从来没有在一天之内写过这么长的内容,笔迹也很凌乱,感觉就好像不是她写的一样。纶太郎看着这些日记暗自想道,那天晚上,清原奈津美在京都的饭店里应该一整晚都没睡,拼命写个不停。)
我去鹿之谷找龙胆老师拿十二月份的稿子,老师像往常一样想把我拉去卧室。之前我都乖乖顺从,但今天却不一样了,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反抗他。老师用力吸我的嘴唇时,我也拼命摇头、咬紧牙齿,绝对不让他的舌头伸进来。如果不这么做,和二宫的那个吻就会变得不真实。我不顾一切地咬老师的手指,他似乎对我的抵抗感到很惊讶,原本想推倒我的手臂也放松了力气。我推开他抓着我的手指,拿起桌上的稿子就往门外冲。老师没有追上来,直到那一刻,我都没想到自己会有这种勇气。
——之前,我曾经多次和龙胆直巳上床。每次出差去京都拿稿子,或是美其名说是讨论作品时,我都被迫和他上床。尽管我根本不愿意,却仍然屈服于作家和编辑之间的关系。以前我经常听到这种事,也知道龙胆在这方面的传闻,可是我根本没想到这种事竟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跟着副主编第一次去见龙胆时,虽然隐隐觉得他们两个男人之间似乎交换了异样的眼神,但我以为会发生这种事,都是因为女人让对方有可乘之机,所以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也会遇到这种事。我太天真了,当初以为公司是肯定我的工作能力,才派我担任龙胆的责任编辑,完全不知道自己一开始就被当成了祭品。
去年年底,我第二次独自造访龙胆的家时,就不由分说地被迫和他发生关系,我终于发现自己身为女人的脆弱和无力。龙胆说,像他那样的作家,如果不和编辑裸裎相见就写不出好作品。你是奉献给文学大神的圣女,如果只有半吊子的决心,根本不可能胜任。而且,总编对这件事也了然于心——初出茅庐的编辑当然不可能违抗龙胆的命令。因为我背负着身为独当一面的编辑应负的责任,和让优秀作品问世的机会,所以双重的枷锁把我困住了。一旦拒绝龙胆的要求,在编辑部内就会遭到冷冻,只因为我是女人。事后我才想起副主编事先再三叮咛我这些事,原来背后隐藏着这样的用意,但已经为时太晚了。更令人悲哀的是,那一次是我身为女人的第一次。
当时,被龙胆说破这件事时,我感到很丢脸,然而最令我懊恼的就是产生这种想法的自己。我觉得自己是因为被龙胆看穿了这种羞耻心,才会屈服于他。因为太不合理了,觉得一切都愚蠢之至,我懊恼不已,懊恼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独自一人的时候,为了平息这种懊恼,我一味地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工作必须做的牺牲,所以才会发生这种事,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也绝对不能让别人察觉这件——除了编辑部的上司和同事以外,也不能让百合子知道。现在回想起来,那只是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的欺骗行为。然而,当时我却觉得那是维持身为女人最低限度的自尊心所做的奋力抵抗,也是唯一聪明的方法。而且,我做到了,我认为我骗过了周围所有人。不,总编和副主编或许已经察觉到了,但我为自己的言行穿上坚固的盔甲,不露出丝毫破绽,也绝对不让别人用这种眼光来看我。至少三木前辈和百合子并没有发现我的变化。
不久之后,龙胆以我当时的羞耻情绪为题材,改编成一篇第三者嗅不出任何异样的小说,成为“化妆故亊”的第一篇,我也因此有了身为独立自主的女人的心理准备。和龙胆多次发生关系后,虽然觉得自己被他玷污了,但我会认为没有严正拒绝龙胆、任凭龙胆玩弄的并不是自己。我积极地让自己变成双重人格,把代表自我的心灵和肉体当成不同的两个东西。和龙胆在一起的时候,我努力阻隔感情的回路,就算已经习惯这种行为后,内心仍然完全没有接受他。和龙胆上床时的女人只是物品,是没有名字、没有血肉,也没有长相的人偶。我努力这么告诉自己,继续对“我就是我”这件事感到骄傲!
——但是,那最终只是自我欺骗。因为这本日记就是最好的证明。之前我曾经写过,只有在日记本中的空白页,我才可以毫无顾忌地做自己,这里的我没有一丝虚假,真真实实。九月二十七日。但其实写在日记上的这些话也是不符合真相的谎言、在今天之前,我只字未提自己和龙胆有肉体关系,这并不是因为我怕别人看到,比方说被百合子看到。是我以为这件事和真实的自己没有关系,是不值得一写的事,所以才没有提及的。我比任何第三者更害怕自己。不,也许我是为了欺骗自己才把日记当做挡箭牌,好保护虚构的“真实的自己”。
我永远不会忘记三月十日在四条通的人群中和二宫重逢的那一刻,让我压抑在内心的想法爆发了。为什么那一刻我不敢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为什么不敢说自己叫清原奈津美?没错,现在的我可以毫不讳言地承认自己设下的欺骗圈套,因为和他重逢后,之前努力在脑海中建立的心灵和肉体的分裂对我形成了威胁,所以我才会隐瞒自己叫清原奈津美的真相,不想拿掉葛见百合子的假面具。因为我无法直视自己被龙胆玷污的肉体。无论表面的理由如何,我都无法忍受名叫清原奈津美这个女人的真实面貌,因为不愿意面对这样的自己,才用百合子的名字包装赤裸裸的自己。我对他说谎的原因全都源自于此,两个不同的名字所产生的矛盾,其实是我的心灵和肉体穿上了不同的衣裳所造成的。我在他的面前假装是百合子,试图藉此否定自己的肉体。
我是因为不愿正视自己的欺骗才开始写日记的。为了相信自己有一颗与肉体分离的纯洁心灵,相信真实的自己的确存在,用虚假掩饰虚假,说服自己去相信,努力忘记原本的虚假。这实在是精心设计的手法,虽然至今为止所写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却忽略了最巧妙的谎言,假装这件事根本不存在。这本日记隐藏了足以让我自我催眠、迷失自我的双重玄机。
谎言、谎言、谎言、谎言,虚假的“真实的自己”。也许我内心希望永远处在这种温吞的状态,因为和二宫之间的关系,也是靠和自己保持距离才能勉强维持平衡,我很乐意见到他不急着为我们的感情加温。他的纯朴和龙胆的行径完全相反,我也才能维持虚假的自己。即使如此,我竟然想利用龙胆的小说,试图让他发现这件事!我多次尝试把自己的真名告诉他,其实我在无意识中极力排除这种可能性。比起我谎报姓名,我更害怕面对无法断绝和龙胆之间关系的脆弱自我,不,更害怕面对自己的肉体。
但是,今天傍晚在公园和二宫接吻时,这种自欺欺人的诡计完全失效了。无论是那个藕断丝连、持续和龙胆发生关系的我,还是和二宫接吻的我,都是同一个身体、同一个心灵,独一无二的清原奈津美。我用整个身体,没错,好像一股电流贯穿整个身心般地了解到这一点,开且实际感觉到这一点。他的吻摧毁了侵蚀我肉体的脆弱,打破了双重的假面,我找回了自我,不顾一切地拒绝了龙胆,生性胆怯,从来不曾动粗的我拒绝了龙胆。这一次,我真正做到在日记本上写下真真实实的我,真诚地面对自己,每一行字都是全新的我发出的呐喊,宛如新生儿发出的啼哭。我获得了重生,二宫,这一切多亏有你。谢谢你,我是清原奈津美,我爱你。我只想把这分心意传达给你,我才不管别人。啊!好安静,我的心情好久没有如此平静了。黎明的微光隔着窗帘洒进屋内。
——早晨了。
【十月十一日(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