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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素望著眼前车龙的闪烁红色与橙色灯火,前方的公路往前延伸至一片无尽头的黑夜。
雨已经停了,取代灰色的天空的是黑夜的魔掌。
她的脑袋里回荡著一小时前善礼在耳机里的声音,腹部紧缩的感觉似乎加重了。
“我父亲是大股东。”善礼向文素坦白自身的身份。
“矿场的运作,我一清二楚,但是我无能爲力阻止一切。”善礼说著,隐约透露一丝无奈,但旋即又恢复了一贯的无可无不可的语气:“在一切变得太迟以前,我希望你能帮助阻止这种特种灵芝在人间肆虐。”
文素皱眉,沉默不语。
善礼又说:“如果这还不足以説服你,那我现在告诉你,已经有人因爲这灵芝而死了。”
“怎麽会?”文素的眉头锁得更深了。虽然从丁小姐的皮肤组织检测发现丁小姐感染的是一种蕈类,但是她还不清楚这蕈是靠人体的什麽部分的营养为生;若只是靠皮肤组织的营养爲生,那倒还不至於致命。
“灵芝的菌丝往大脑部位延伸,我刚刚解剖的一具尸体,大脑早已被灵芝菌丝侵入。灵芝不仅仅是长在人身上那麽简单而已,你理解吗?”善礼语气里又似乎多了一丝紧张:“它们的目标不仅仅是在皮肤表面生长而已;它们的目标是人体内的内脏和大脑神经束,它们……不是往上生长的叶绿素植物,它们是往内、往下生长的蕈。”
作爲一种腐生生物,蕈类的确没有必要像叶绿素植物般需要奋力向上吸取阳光进行光和作用,毕竟它的子实体根本只是爲了繁殖下一代而存在。真正在吸取养分的是那一群看不见的菌丝,在腐木里面根深蒂固地牢牢索取每一滴养分。
开出的如花瓣般的菌伞,只不过是它发展传播孢子的部分。
“内脏和大脑神经束?”文素轻轻重复道。
如果灵芝已经能够找到侵入人体的方式,那就如同找到钥匙打开一个营养丰富的资源储藏柜,既然已经开门而入,又怎麽会只满足於人体皮肤组织的贫瘠养分呢?
贪婪,就像人类的劣根性一样。
文素微缩了一下肩。
“是的。”善礼回答:“你听著,我看过你在离职以前进行的研究,我认爲你正研究的抗耐药性大肠杆菌的噬菌体,特徵似乎能使这特种灵芝产生敏感。我尝试过你研究的那种类噬菌体,反应是出现了,但微弱。我知道真正能抵抗这灵芝的噬菌体大抵相去不远了,但我相信若由你来寻找这个噬菌体会比我快找到正确的噬菌体。”
灵芝是一种真菌,和细菌不同。细菌只拥有单个染色体,并没有真正的细胞核和核膜,但真菌却拥有细胞核、核膜和染色体。普遍上已知的真菌感染案例中,大多数真菌存在於自然界是一种形态,在受感染的宿主体内则呈现异样的形态,对抗真菌药物和噬菌体敏感。噬菌体是一种病毒,能侵袭细菌、螺旋体和真菌,体积微小,无细胞结构,具有严格寄生性,并以溶菌和形成溶原状态来侵蚀宿主。
文素研究噬菌体这样一个渺小的东西多年,提起它心里一阵百感交集。
噬菌体以溶菌方式侵蚀宿主时,会经历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为吸附阶段,噬菌体吸附到宿主上,接著进入第二阶段——生物合成阶段。这时噬菌体会和宿主合成一体,然後进入第三阶段,也就是释放阶段,把宿主裂解了;此时在液体培养基中菌液会由混浊变透明,而在固体培养基中则会出现无细菌生长的区域,谓之噬菌斑。
若善礼说的属实,反应微弱许是噬菌体成功进入吸附阶段,但在进入生物合成阶段时失败。能产生微弱反应已证明他们的确离开那个正确的噬菌体已经不远了。但毕竟噬菌体是高度专一的寄生物,类型又多如繁星,即使看起来距离不远了,仍需要一番小心翼翼、胆大心细的反复推敲求证,才能找到正确的噬菌体类型。
正是那种“那麽远,这麽近”的意境啊。
“时间不多了。”善礼深吸一口气:“你已经知道桑兰在使用这种灵芝作爲冬之雪彩妆系列的原材料,而冬之雪已经推出一段时间了。这段时间里,已经有多少人用过了参有这种灵芝的彩妆品?还有,你应该也听闻了吧?其他主要彩妆品牌也开始陆续推出拥有灵芝萃取的化妆品。”
文素内心一沉。善礼说的都是事实,购物商场里、广告里吹起了一阵灵芝萃取化妆品的风潮,大家都趋之若鹜;公路旁大大的赖心琴女星拿著桑兰化妆品和灵芝片的广告,如此洁白的肌肤、如此富有光泽的脸,遮盖了建筑物三层楼高的部分;灵芝……大家听到这个词就马上双眼发亮,争先恐後要试用这神奇的化妆品。
可是她一直到给丁小姐的皮肤组织进行检测以前,从来没有想过化妆品是造成这灵芝感染的东西,就和其他所有人一样。
化妆是一种日常工作、面对他人的礼貌;文素平时也是略施脂粉才出门。
“你说,从矿场把灵芝开始卖给彩妆品制造商,已经有多久了?”文素心里捏了一把冷汗。
“五个月。”善礼回答。
文素脑海里飞快地搜寻著过去五个月来买过的彩妆品,可是记忆里买过的东西太多了,在那一瞬间她的时间感像错综复杂的渔网綫交曡在一起,她好像想起来了什麽,却又好像想起了错误的记忆。
唯一能肯定的是,过去五个月以来,她的确曾购买彩妆品,但她忘了究竟里面是否含有灵芝萃取。
万一有的话……文素感到胃部一阵微微的翻搅,想象著灵芝的菌丝在她的大脑里伸展著、挖掘著、用力地吸取著大脑的养分。
“你不必答应我什麽。”善礼又説道:“如果你愿意出手帮忙,就去吧。如果你不愿意,我也没资格逼迫你。我所能做的只有告诉你真相。”
文素不作回应,反问道:“善礼,你觉得是爲什麽? 爲什麽灵芝选择的对象不是别的,而是人类?”
此时的雨转小了,天色也渐深了。
善礼沉默了几秒後说:“爲什麽?我想这和问爲什麽我们要从十万棵树当中的两三棵树摘取灵芝一样吧。”
文素无言以对。
“再见。”善礼突兀地説道,盖掉了电话。
文素望著往K村开去的方向,手指开始不安地在方向盘上敲打著。
她在寻找真相的路上,而当她终於抵达K村矿场,或许就能获得完整的真相了。
前一晚她到布莱德的公寓,发现空无一人,只留一台开著的手提电脑,画面正是一封未发电子邮件,内容是一张看了发毛的长满那灵芝片的人体皮肤的照片,还有希望文素能看看这K村病人给他诊断病情的文字。
电子邮件由於网路不稳定的关系,在发送的中途停止了发送。
按照电子邮件上的时间显示,这封电子邮件是在前两天下午时分试图发送的。文素还在布莱德的电脑里发现了许多关於K村矿场污染的资料和报道,疑似在进行有关K村矿场的调查。
某种不安的预感窜上文素的心头;她越想越觉得不妥,马上驱车到K村去,希望找到布莱德,还有,希望找到答案和真相。
这时,突然前方有人从车子跳了出来,引起一阵震耳欲聋的不满汽笛声;那人似乎在一阵惊恐中仰头大叫著,拔腿就跑,正直往文素这边的方向跑来。
夜色朦胧中,她依稀见到那人的脸上闪著诡异的点点蓝光,像海中变色的鱿鱼,均速、缓慢地闪烁著蓝光。
那是什麽?文素心头马上升起问号。
接著,不知怎的,其他车子里也跳出了好几个人,一瞬间马路上的状况陷入一片混乱。文素皱眉较下了车窗;顷刻间,马路上惊惶奔跑的人们的尖叫声像电钻一般钻入她的耳膜。
在马路上发狂奔跑的人们有男有女,他们以同样的惊恐声音在惨叫著,并毫无目的地往四面八方窜逃,脸上全都闪烁著点点蓝光,黑夜里的车龙中仿佛点点漂浮的蓝花,在空中飘散。
渐渐地文素听清楚了他们的叫声:“痛啊!好痛啊!!”
刚刚往她方向这里跑来的女人“扑”一声扑在文素半开的车窗上,把文素吓了一跳。
在这麽近的距离下,文素终於看清了那点点蓝光是什麽。
女人脸上长满了那片状的灵芝,它们在发出幽幽的蓝光,像萤火虫的光,那一闪一烁间,光彩眩目,把女人的脸整个照亮了起来。
“痛死我了!!!”女人拍打著文素的车窗,文素正想著该怎麽办的时候,女人突然直起身子,一双手往後用力地折去,整个人仿佛痉挛般不正常地扭曲起来,一双眼球疯狂地转动著,快得黑白两色已分辨不清,点点蓝光仍闪烁著,衬托著这疯狂的场面。
“喂!”文素叫了女人一声,女人突然“啪咚”一声倒在文素的车身上,眼球停止了疯狂的转动,一颗的眼珠停在内眼角的地方,一颗则已经看不见眼珠,反出了眼白的部分。女人的下巴往下垂坠,大大张开的嘴巴里,竟能看见乳白色的丝状物,像蜘蛛网一般从她的喉咙深处交曡著往上伸了出来。她脸上的灵芝渐渐地停止了闪烁蓝光,由弱转熄。
文素忍著内心刹那的恐惧,伸手探了一下女人的鼻息;她已经死了。
此时文素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善礼的话:“它们的目标不仅仅是在皮肤表面生长而已;它们的目标是人体内的内脏和大脑神经束。”
内脏和大脑神经束……
再一次,文素又想起爲什麽灵芝选择的对象是人类这个问题。仿佛,它们真的有目标,它们的到来,有所目的……
作家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