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啦!”晴美拍手。“我穿上这件裙子,坐在白井先生旁边不就行了?”
“你?”片山瞠目。“不可能的!来了许多认识她的人啊!”
“总有办法的嘛。看,这裙子不是和这顶帽子配合的么?前面挡住了。只要化妆浓一点,低头而坐,看不出来的。”
“可是,你十八岁吗?”
片山发现晴美的眼睛突然带有杀意(!),连忙说:
“好吧好吧。随你喜欢就好了。不过,必须得到白井同意才行。”
白井站起来,拿起晴美的手。
“拜托了!请务必帮忙。”
“就这样决定啦——那么,小板小姐,请借个空房间给我。我马上更衣。”
“知道。”小坂浩子好象也被白井感动了,立刻点头。“空房间多得是。我马上叫人预备。”
她正要出去时,泽口走进来。
“刚刚听说了……是真的吗?”
泽口可说是仍处于震惊的状态中,不是没道理。单是那宗伤人事件已叫他头痛了,何况加上杀人!
可是,不愧是酒店负责人.他立刻恢复专业的态度。
“如果有事要我帮忙的话,请指示。”
“我亲自拨电话,那样子比较好。”片山说。
实际上,要使栗原科长理解这种事态并不容易,但必须赶紧通知鉴证官和验尸官。
“对了,胁本先生呢?”片山问。
“现在正在请人护理伤口。”泽口说。
“情形如何?”
“并不至于重伤,不过,大概暂时行动不自由吧,现在他在房间外边。”
泽口话没说完,胁本瘸着受伤的腿走进来。
“她真的死了?”
“很遗憾。”
“到底是什么时间的事?她不是刚刚才进来的吗?”他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片山看看新娘。的确,杀她的时间并不多。
“我就在隔壁的房间。”胁本说。
“隔壁?”
“是的。”小坂浩子说。“他受伤后,我把他带去隔壁空房间。”
“那么说,在医生来之前,他一直在那里?”
“是的。医生替他诊伤,然后带他去医务室。”
“你在隔壁的房间时听见什么吗?如惨叫、争执的声音之类——”
“不,什么也没听见。”胁本摇摇头。“还有,很奇怪哦。”
“什么事?”
“隔壁的房间,门是打开的,而我是面向门而坐的。”
“换句话说,如果有人经过外面的话,你应该见到才是。”
“绝对看到。可是,谁也没经过。”
片山等人面面相觑。
这个杀人现场,离大堂和宴会厅最远,但是不能不经过胁本所在的房间门外,否则不能来到这里。
片山走出走廊。右手边是长长的走廊,两边有门,走廊前端是大堂、宴会厅。左手边呢?防火门关着。
这扇门呢?片山问。
“经常关着的。是从这边开的,从另一边是打不开的。”泽口说明。“由于宴会厅这一层也存放礼金的关系,所以做成不能从任何一个方向进来的样子。”
“原来如此。”片山点点头。
他拉拉门,门很重,拉不动。
“喂,石津!帮帮忙。”“好的——咦,不很重呀,不是吗?”
是牛扒的效用吗?石津轻松地把门打开了。
“我如果用力也打得开的。”片山故意说。“这样,从对面就打不开了吧?”
“应该是的。”
“试试看。石津,你去另一面,开开这个门。”
“你想把我关在外面?”石津不安地说。
“关你在外面干什么?快去呀!”
“知道。”
石津叹一口气,走到门的另外一边。防火门发出沉重的声音关上后,接着传来“咯哒咯哒”摇动门的声音。
“看来果然打不开。”
“那么,凶手是怎样摸进这间休息室的?”晴美说。“能进不能出……”
“好奇妙的事。”片山的手按住下巴。
“如密室一般。”
“晤……可是在这种地方……算了,首先必须联络科长再说。”
片山正要走时,防火门被惊人的猛力“咚咚”地敲响。
“噢,忘了让石津进来——吵死人啦!”
“他一定是担心吃不到甜品了。”晴美低声说。
“好啦,开门了。”
片山和泽口一起拉开。冷不妨石津也从另一边推门,他哗然滚跌进来。
“吓坏我了。”石津瘫软地坐着叹息。
“我才被你吓坏了。好了,晴美,快去准备吧。客人大概在猜发生了什么事了。”
“嗯,包在我身上。”晴美用力点点头。
包在晴美身上的事,有时更加麻烦,不过,片山决定暂时不说。
“那么,接下去——”司仪说,“请新郎公司的前辈岩本先生致祝贺词。”
原来如此。“前辈”呀。片山对司仪的用词表示钦佩。因为说“上司”或“属下”都不恰当。
岩本接过麦克风,站起来。
在现场,以南田验尸官对首的主要人员都来了。片山获得栗原的许可,暂时回到喜宴的座位。
晴美一派温顺的模样,有意低着头坐在白井身边。
心不在焉的是石津。
“晴美小姐,不可能就这样做了那家伙的妻子吧。”
他带着认真的表情向片山投诉,片山煞费思量才能哄住他。
岩本拿住麦克风沉默片刻——客人们觉得有半个世纪那么久。
之前噪杂的会场变得一片寂静,像有什么事会发生的预兆。
片山带着祈祷的心情,希望不再有事发生就好了。
“我叫岩本。”岩本慢慢地说话了。“刚才司仪介绍说我是新郎的前辈。的确,那个没有错,这是司仪先生绞尽脑汁之后想出来的叫法。”
到底他想说什么呢?所有的人都望住岩本。
“我一度是白井君的上司。”岩本接下去。“现在,白井君是我的上司。”
会场掠过一阵疑惑。
“我现在是普通职员,我以前坐过的科长位子,现由白井君坐上去。但是,我认为那是是当然的事——”岩本说明了自己企图隐瞒工作上犯错的内情。“所以,我完全没有理由憎恨白井君。”
“究竟他想说什么?”片山喃语。
“可是,公司内部传出流言,说白井君将我的失策向上层告密,把我踢出局。”他向出席喜宴的同僚们瞄了一眼。“但我十分清楚,那个流言并非事实。”
他说下去:“反而是白井君为了挽回我的过失,尽力不让上层知道。但是,结果上层还是知道了——是从哪里传出去的呢?公司职员们在下班后喝酒时说出来的谣言,正巧被在上层的其中一名部长听见了。这件事是那名部长亲自告诉我的,肯定没错。”
隔了一会,岩本继续说。“白井君是凭自己的实力,得到现在的职位的。当然,我从科长的位子被赶下来了——依常识来说,我是应当被革职的。”
岩本露出欢颜。片山觉得,那是很好的笑脸。
“当时,向社长直接交涉,不让我失业的,其实是白井君。”
与其他人一同发出惊叹声的片山也觉得意外。
“其他同僚都说白井君的坏话,表面上同情我,却没有一个人代我求情。”岩本安静地接下去。“我心中怀有的一点芥蒂,在我从社长口中听到那些话时,全都消除了。而且,白井君绝口不提那件事——有人批评白井君,说他故意把我安置在他下面。老实说,我这把年纪了,要我重新适应新工作,是怎么也学不来的。做现在的工作才是最轻松的。”
同僚们带着无法释然的表情,听岩本说话。
“有时,白井君会大声责备我。”岩本说。“可是,作为上司,那是当然的事。倘若只有我不挨骂的话,反而使我更觉难堪吧——保持现状就好。今天,也许我说的话跟这个场合不太相称,但我希望大家知道,我由衷祈愿白井君得到幸福。”
岩本的话结束。
响起掌声——一点不带勉强,发自内心的掌声,持续了好久。
4
“喜宴马上就结束啦。”根本刑警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呃……”片山搔搔头。
从宴会厅传来某个人的歌声。片山走出大堂。
“要捉凶手,毕竟不可能吧!”
“说的也是。”
“结束后,新郎新娘要在门口送客。晴美即使不愿意也会被人看到脸孔的。”
说得没错——也许对不起白井,但也只能到此放弃了……
“根本兄。”一个年轻刑警跑过来。“找到凶器了!”
“真的?喂,片山,去看看!”
片山带着一起出来的福尔摩斯,跟在年轻刑警后面。
“掉在那条柱子后面。”刑警说。
片山困惑不已。
那边是防火门的外侧。
“这么说,凶手往外逃了。”根本说。
“说的也是,可是,干吗丢在那里呢?”
“而且,血都擦干净了。如果在这里找到,肯定这便是凶器,凶手为何特地把它接干净呢?”根本摇着头说。
片山沉吟——从丢弃凶器的地点看,凶手显然是无意藏起凶器。
倘若真的要扔掉它的话,不如就这样扔掉,然后可更快逃离现场。把血擦干净的含意何在?
福尔摩斯“喵”了一声。
“什么?”
回头一看,福尔摩斯面前,有了条纹巴巴的手帕。
拾起一看,血渗透了,但量不多。
“是擦凶刀的手帕吧。”根本摊开来。“这东西好象到处都有出售,我去查查看。”
根本走开了。
“福尔摩斯,在哪儿找到的?”片山问,福尔摩斯蹑足迈步。
片山跟着去看,来到现场隔壁的房间,即胁本所到过的房间。
“在这里找到的吗?”
原来如此。垃圾桶打翻了,里面的东西滚落满地,手帕好像是从这里面找出来的。
“这条一定是胁本用来按住伤口的手帕啦。”片山失望地说。“有血黏在上面也是理所当然的嘛。不像你的作风呀。”
片山见到福尔摩斯走到凌乱的垃圾堆中,一屁股坐下。
“是吗?即是说,在胁本之后。没有人使用过这个房间吧。”
可是,有血的手帕,必须如此到处翻找,才能从垃圾桶中找到——换句话说,手帕是故意被塞进垃圾扔底下去的,是不是?
“喂,福尔摩斯。”片山坐在原地。“你不可能认为——是胁本做的吧?”
福尔摩斯用力眨了一下眼睛,等于点头的意思。
“那是不可能的。”片山说。“第一,他为了保护雅代小姐不受伊豆岛伤害,自己受了伤哦。他怎会杀雅代呢?”
福尔摩斯没反应。
“你也这样想的,对不对?第二,他的腿被刺伤了,怎么可能跑去隔壁,刺死雅代,打开门,把刀扔出外面呢?”
福尔摩斯依然木无表情。
“还有……没有了吧。总之,不可能是胁本的。”
福尔摩斯沉默。
“懂吧?我也好不容易才打开那扇门的呀。”片山有点光火了。“你想,脚受伤了的胁本能打开吗?”
旁人看来,肯定以为片山疯了。
“慢着……反过来想可以吗?”
片山步出走廊去看防火门。
不管正不正确,不妨反过来想,即是说,若是胁本做的话,又会怎样?
片山觉得,伊豆岛那样袭击雅代,有点匪夷所思。
不管醉到什么地步,他会做那种事吗?
不过,反过来说,托那件事的福,伊豆岛不会涉嫌杀雅代。
盖因其后,在警察来到之前,伊豆岛一直被保安员看守着,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据。
太充分了些……
假如那是有计划的行动又如何?即是说,他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据而故意装成要袭击雅代。
相对地,胁本因着被伊豆岛刺伤,而不会被怀疑刺杀雅代了。
两人互相替对方制造了不在现场证据!
“是吗!”片山打了一个响指。可惜打不响,只是发出空洞的摩擦声。
那是筹划的诡计!
当时,胁本大概没受伤吧!他只是按住腿呻吟,血是可以装出来的。
脚受伤了,当然马上被带去附近的休息室。
剩下一个人时,他走进隔壁雅代的房间,用事先预备好的刀刺死她,然后走出走廊,打开防火门。
跟着他自己弄伤自己的腿——不需要太深的伤口——刀口上,当然混合着两个人的血。
因此他必须把刀擦干净。
然后扔掉刀子,关好门,回到休息室,等候医生到来……
恐怕是跟伊豆岛事先串谋的。
“但是;为什么呢?”片山对福尔摩斯说。
“喵!”
“以胁本来说,被人甩了也许很难受,可是会因此而杀人吗?”
“喵唔,”福尔摩斯发出不耐烦的叫声——“还不明白吗”的意思。
片山的眼睛一亮。
“嗨,你好。”拄着拐杖的胁本走到大堂。“喜宴呢?”
“还有一点时间。”片山说。
“是吗?她真是可怜啊。”
“可不是。你的伤势如何?”
“没啥大不了的。这拐杖用两三天就可以了。”
“那就好。”片山说。“若是那样,就有精神去警局啦。”
“去警局?”
“对呀。”
“可是,刚才已经谈过话了呀。”
“不是那个。是你涉嫌杀了雅代小姐的事。”
胁本一脸困惑,问:“什么意思?”
“开玩笑吧?”胁本说。“我是为了救她而受伤哦。”
“真的伤是后来才有的,而且——”
“而且,即使失恋,我也不至于杀了她——”
“问题就在这里。”片山说。“我也一直没察觉到,你说你是雅代小姐过去的恋人,这只是你说的。实际上,你根本不认识她。只是为了使我们相信那是事实,这才自称是她的恋人的。”
“你在说什么?我不懂。”胁本的脸色转白。
片山说出胁本的做法。
出乎意料的,胁本相当脆弱,在片山极力追究下,他被责问得语无论次,终于招供了。
“现在,我们请新郎的好友,片山义太郎先生说话。”司仪说。
喜宴已到了最后阶段。片山僵着脸,握住麦克风。
“呃……我是,白井君的老朋友……”
不行。这种调子怎能说那种话。
假咳一声,片山说:“我只想对白井君说一句话。”
白井看住片山。片山接下去说:“一切都解决了——仅此。”
片山坐下。
所有的人都莫名其妙呆在那儿。白井站起来,开始鼓掌。其他客人犹豫不决地加入。
只有白井一个人热烈地鼓掌……
掌声平息后,白井说:“我要向大家陈明一件事——我的妻子雅代,等不及仪式结束,已经离开了人世。”
所有的人哑然。
白井开始平静地述说事情的经过。
“辞职?”小坂浩子说。
“嗯。没法子,我只能这样做。”泽口说。“对不起。我不在时,你会很忙的。”
“那种事……”浩子垂下脸。
“好了,今天的工作。干活干活!”
浩子目送泽口大踏步走开的背影。
他不在的话,我该怎么办?待在这里也没意思。
她在大堂里愣愣地走着时,看到一只三色猫坐在那里。
“咦,你不是上次的——”浩子弯下腰摸了摸三色猫的额头。“我该怎么办才好?哎,猫咪,你有什么意见?”
猫的眼睛充满意想不到的善意,温柔地看着浩子。
浩子一直注视着它的眼睛。
“你在做什么?”泽口走回来。“怎么,这不是上次那只猫吗?”
浩子站起来,说:“泽口先生。”
“什么事?”
“我有一个要求。”
“说说看。”
“我喜欢你。我想结婚。”
泽口呆呆地望着浩子。
“你——但是——”他欲言又止。“来,我们好好谈一谈吧!”
他轻轻搂住浩子的肩膀。
三色猫目送他们的背影离去后,这才优雅地转身去找它的主人。
寻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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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赤川次郎
1
克子把睡着了的女儿千绘重新抱好。
睡着了的小孩很重。尤其克子的体型比较娇小,抱着有着三岁小孩标准体重的千绘并不轻松。
如果没迟到的话,下一班特快火车应快来了。
克子竖起耳静听黑夜的底层。
她走上堤坝,看尽轨道——还不见有特快火车前来的影子。
不管这条路多么少人来往都好,现在的时间还没太晚,想到随时可能有人经过时,克子的心不由七上八落起来。
她心房的一角并非没有期待。可是那是对千绘的,不是对自己的。克子本身已心疲力倦,她毫不迟疑地选择了死。
“怎么还不来……”
恍若答复克子的低语似的,远方响起了汽笛。过了一会,轨道开始发出低沉的声音。
啊,终于来了……
这样一来,一切就了结了。克子想。如此痛苦的人生,为何还要继续活下去?
倘若说自杀不好的话,希望人生可以过得愉快一些才是。
“来吧——千绘,睡吧。”
克子抱好干绘。黑暗的深处,可以见到列车的灯。它逐渐逐渐、并确实地变大。
克子站在路轨旁边,预备立刻冲出去。
“死”以震晃地面的步伐向她步近。正当克子准备踏步出去之际,她听见那个声音。
在克子怀中酣睡的千绘睁大眼睛,愉快地喊着:“小猫咪!”
“嗨,终于来啦。”
说完,片山吓了一跳。
这里是间普通的餐厅,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然而,对于坐在他旁边的石津刑警而言;只要不打烊,餐厅本身就是一个“特别的地方”。
对了,属于警视厅搜查第一科的片山义太郎,正在和石津一起等妹妹晴美的到来。由于工作延迟了,于是从餐厅拨电话给晴美,不料晴美说:
“我也还没吃晚饭,我马上来,等我!”
本来想告诉她说“我和石津吃了再回去”的片山,没法子,只好在这里等妹妹。
如果先吃过饭再拨电话就好了。石津却说出英雄式的话:“反正要等,不如等晴美小姐来了一起吃吧。”
于是二人一边喝咖啡一边等。
可是,晴美一直没出现。若她走快一点的话,十五分钟就能到的。
石津饿得一到快死的样子,却因是自己提议的关系,唯有忍耐空肚子的折腾,从刚才起他一连灌了四杯冷水。
这时,有人“咚”的一声坐到片山对面的位子上。片山还以为是晴美来了,于是说:“终于来啦。”
可是,坐在那里的不是晴美。即使晴美恍若基克尔博士般变身成为海德,他也认为那是另一个人。
首先,那是个男人,而且,穿着一件破旧的大衣,疲倦地坐在椅子上。
年约四十岁前后吧,像是上班族的打扮,虽然样子筋疲力尽,却没有给人邋遢之感。
“你是谁?”片山回过神来问。
“肚子……”男人用沙哑的声音说。
“原田先生吗?”(注:日文的“肚子”和“原田”的发音相近)
男人接下去说:“饿了……”
片山终于明白男人所说的话。转向石津说:“他说肚子饿了,是吗?”
“我也是。”石津说。
看来过男人饿到没钱吃喝的地步。片山并不是社会运动家,但作为一个刑警,对一个饿得随时晕倒的人,总不能置之不理。
“没法子啦。那就叫点东西吧。”
“我要等晴美小姐。”石津用壮烈的表情说。
第一次见到有人比石津更快速地把东西吃光。
端来的咖喱饭,在女侍应还没回到厨房之前就从盘子上消失(稍微夸张了点)。
片山和石津目瞪口呆地看着男人把第二碟咖喱饭吃完。
大概稍微沉着下来了吧,男人做了几下深呼吸,鞠躬说:“多谢,我叫白井。”
“哦。”
“三天以来,我什么也没吃过,还以为会死掉。你们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那倒无所谓。”片山说,“到底怎么啦?即使失业了,也能找到散工吧!”
“不,说来真是羞耻。”那叫白井的人稍微垂下头。“我被某种东西附了身,失去了一切。”
“怎样的东西?”
“寻宝。”
片山和石津对望一眼——这家伙可能有点神经病。
“如果方便的话,我把事情告诉两位。”白井说。
“务必愿听其祥。”有一个声音说。
晴美抱着福尔摩斯站在那里。
“晴美小姐!”石津之所以大叫,不知是见到她觉得高兴的缘故,还是想到终于可以吃东西……
2
起初白井也不理睬对方的。
总之,走在路上时——而且是因公事外出的——突然被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男人喊住,叫人贸贸然相信他的话,大概不可能吧。
白井在丸之内商业区——人多得令人目眩的繁华街上走着。
“打搅一下。”
拍拍他肩膀过来搭讪的,是个乍见像耿直上班族的男子,年纪眼白井差不多。
“有什么——”白井以为对方是推销员什么的,于是用有点冷淡的眼光看他。
“你是白井先生吧。”对方说,白井吓了一跳。
“嗯,是的……”
“好极啦。”那人叹息。“其实,我找了你好久啊。”
“找我?”
“已经找了两个月了。”。男人说。“啊,我叫小田。我有件东西必须交给你。”
“到底是什么?”
“寻宝地图。”
白井怔怔地盯着那叫小田的男人。
“你说地图?不是《芝士》?”(注:日文的“地图”和“芝士”谐音)
他以为对方要给自己一种名叫“寻宝”商标的“芝士”。小田笑了一下。
“不,你这样想也不是没道理。因为太突然了吧——如果方便,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白井之所以决定走进就近的咖啡室去听小田说话,是因小田看起来不像推销员,而且给人友善的感觉。
“这就是那张问题中的地图了。”
男人拿出来的,是张杂志般大小的放大照片。
“宝物已破破烂烂的了,多碰一下就会粉碎的样子。光是拍成这张照片就很费工夫。”小田摇着说。
“这是什么东西?”白井问。
根据小田的说法,他是在拆毁自己的老家时,发现有个土墙仓库,而宝物是他在整理里面对发现的。
虽然地图似乎煞有其事,老实说,白井认为殊属可疑。而且,上面所写的文字,白井根本读不懂。
“我也完全不懂。”小田说。“因此我去找有关方面的专家帮我鉴识。后来才知道,那是为了子孙而在某个地点埋藏了小判(往:即小金币)等财物的意思。”
“那种故事我也常听说……”
“不不。实际上,我的祖先曾是大财主。只是在江户时代末期,发生农民暴动,房子被烧光了。我猜是当时他们察觉有危险,所以先将财产埋起来了。”
“哦……”
白井觉得有点滑稽。那人外表像知识分子,却有点古古怪怪的。
白井想,过不久,他可能向自己提出说要他提供资金。
“那么,为何向我说起这件事?”白井问。
“那个地点。正好是你盖房子的地方。”
“那么,你相信那些话?”片山问。
白井有点震惊。大概只有小孩子才会认直接受那种谈话吧?
“不,当时我完全不信的。”白井摇摇头。“我也觉得很恶心,借故说有事要办就快快跑了。可是——”
“那人把地图强交给我。他说:‘请你拿着这个’。”
“他有说出理由吗?”
“有。”白井点点头。“他说自己可能会被杀。”
晴美把福尔摩斯放在大腿上,替它搔耳的后面,福尔摩斯惬意地闭起眼间。
吃饱的关系吧,石津也在听。
“然后怎样了?”晴美催促着。
“自此,我立意想忘记那件事,只是顺手把地图放进公事包中。但是……”
“发生什么事?”
“第二天,那叫小田的人真的被杀了。”
片山和石津面面相觑。
“那是何时的事?”
“已经……两个月了吧。”
“记不起啦。”片山摇摇头。
以片山的性格,他没自信可以断言记得所有在市内发生的杀人事件,若是断言不记得倒是可以。
“原来那里人的名字不是叫小田。”白井说。“怎么说呢?他好像是做不正当生意的人。我从报纸上看到照片时才发觉的。”
“那么,你就相信他了?”晴美问。
“不。当时我觉得不可能。那人可能是因另一件无关的事而被杀……”
白井暂停一会,又接下去。
“但在我心底又‘搞不好是真还是假’的感觉也是事实。如果那人真的被杀的话,宝藏的事也可能是真的了……我一边觉得没有可能,一边又想到如果得到了宝藏就可买这个买那个——禁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你之所以一头栽下去,是否有些什么契机?”
“一星期前左右,我家门前进行水管工程。当然有人挖路挖洞了。假日时,我有意无意地望着地洞,然后,在两旁隆起的土堆里,我发现到发光的物体。我捡起来看……是金哪。虽然只有一小片,带点金属味,我想到可能是小判的碎片。”白井深深叹息。“当晚,我悄悄走出庭院,翻挖那些泥土看看。那是相当辛苦的劳动,好不容易才挖到三十公分深、二米左右的宽度来。”
“找到什么吗?”
“完全没有。”白井摇头。“可是,奇怪的是,当我挖了十公分……好几次想放弃的,但到时又会想到可能再多十公分的下面,就有宝藏。”
人类的心理,可能就是那么回事,片山想。
“当然,我太太叫我停手,但她那么一说时,我更加固执了。”
白井的脸浮起一丝苦涩的笑容。
“起初我是下班回来后,晚上才挖掘的,不久就向公司告假,开始专心地挖。附近的人都知道我的事,我太太哭着叫我放弃。可是,到了那个地步,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顾一切,只要找到宝藏争口气给人家看……结果,我被公司革职了,存款也用光了。然后……我饿着肚子,茫茫然走到街上来。”
隔了一会,晴美问:“你太太或孩子呢?”
白井耸耸肩。“离家出走了。当然的嘛。那样做比较好——跟着我这种男人,她们没有幸福的。”
这时,柔顺地躺在晴美的大腿上的福尔摩斯突然抬起头来,向白井“喵”了一声。
白井吓得差点跳起。
“福尔摩斯在生气,他说不能说那种话。”晴美说。
“哎,没想到猫对我生气啦。”白井苦笑。“可是已经太迟了。无法挽回了。”
“没有这样的事。”晴美说。“只要重新做起就行了。”
“对呀。”石津有力地说。“即使是冷却了的食品,温一温就能吃啦!”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片山不解地说。
然后,福尔摩斯从晴美的大腿上跳下,往餐厅出口走去。然后回头“瞄”了一声,好像在催促他们。
“福尔摩斯,上哪儿去?”晴美问。“对了。哎,我们到白井先生的家看看吧。”
“但是——”白井吃了一惊。
“有啥关系?”片山也站起来。“我们是少年侦探团呀,是不?”
“好哇。饭后运动对消化有好处……”石津说。
如此这般。一行人鱼贯地离开餐厅,前往白井的家。
3
“很厉害的呀。”连石津也禁不住说。
房子的灯光照着庭院,那里有大大小小的洞,就像火山口似的,周围的土堆像山一般高,最高的到达围墙的高度。
“你挖了多深?”片山问。
“不晓得……浅的有二米,深的有四五米吧。”
居然没碰到地下水道或煤气管。
“掘到这个地步还不死心,相当有毅力。”对事情容易放弃的片山说。
“用那种毅力好好做事的话,很快又可以恢复原本的生活的。”
晴美的话,叫白井羞得红了脸。
福尔摩斯好奇地走到洞穴边,认真地嗅来嗅去。
“不过,哥哥。”晴美说。“这个寻宝的故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唔……”片山盘臂沉思。“恐怕那个叫小田的男人,是有某种目的而接近白井先生的。”
“到底是什么呢?”白井歪歪脑袋。“我并没有钱,又没什么专长。”
“宝藏的故事是骗人的。”晴美说。“我想我的想法有九十九巴仙准确。”
“可是有金出土了……”石津说。
“叫人检查那片金好了。肯定是现在很好买的新品小判的碎片。”
“换作是我,找到新品也无妨。”石津自言自语地说。
“白井先生,当你在看那个水管工程时附近也有人在吗?”
“呃,附近来了一些人,也有路过过的人。”
“若是那样,当时如果有人为了引你注意,而把那金片放在你能看到的土堆中,也有可能。”
“不错。”片山点头。“为了使白井先生专心地开始挖掘庭院,特地做了手脚。可是为了什么目的?”
晴美也这样想着。
“真的会挖到东西不成?”
“比如石油之类。”石津说。
福尔摩斯在洞穴边缘叫了一声。
“福尔摩斯在叫呢。”晴美推片山一把。
“知道啦——喂,什么事?”
片山踢拉了一双拖鞋,下庭院去了。
冷不防,福尔摩斯跳到片山的肩膊上。片山吓得“哗”的一声大叫,失去平衡跌进洞穴中。
福尔摩斯在那之前适时地跳到地面。
“哥哥!你没事吧?”
“片山兄!你还活着?”
二人奔上前去。
“我没事……”传来片山可怜的声音,“喂,借个能照明的东西来。”
白井拿来手提灯,照入洞穴。片山站在土块己一身是泥。
“这里有东西。照照看。”
“你说有东西?”
“我不晓得是什么来,被泥土盖着的,好象是个箱子。”
片山用手抓开泥土。指出一个像是陈旧旅行箱的东西。
“本来没有那东西的。”白井惊讶地说。“若有的话,我应该发现了。”
片山从口袋拿出匕首,撬开旅行箱的盖——里面塞着几个布的包裹。
打开其中一个时,片山大叫:“哗!这个东西!”
“什么呀?”晴美说。
“你们看。”片山往上举起来的是——发光的宝石。
“哗!厉害!”
“好像是真货——看来,是上次打劫珠宝店的歹徒藏起来的。”
“那么一来——”晴美点点头,“那人提起寻宝的事,是为了要白井先生挖洞穴呀!”
“如果要藏的话,必须埋得更深一点才是。可是,自己挖洞的话,很快会被人发现。这个一定是有前科、被警方注意的人物。”
“于是借助别人的手挖洞,然后将装埋在那里。”
“想得很周密嘛。先叫伙伴向白井先生提起宝藏的事,然后杀掉那个伙伴。事情越像是真的,他们分赃也分得愈多。”
“可是——为何找我?”白井呆呆地说。
“他们一定是知道你这附近有水管工程,所以选中了你。”晴美说。“然后,等你找到这个又无法脱手时,他们就来向你收购了。”
“呜呼……”白井无力地坐下。“原来我为强盗做事,我还那么辛苦地挖掘啊!”
“可是,为什么只埋在那么浅的地方呢?”晴美说着时,福尔摩斯尖叫一声。
赫然回头,有个拿短刀的男人站在那里。
“畜生!干扰我的计划!”
那人怒吼着,举起短刀冲过来——可惜,他搞错了。
石津一下子扣住他的手腕,往上一扭。
男人呻吟,短刀掉在地上。石津“嘿”的一声把男人抛起。
男人整个人跃进洞穴中。
“痛死我啦!”传来片山的悲鸣。
“你想杀了我?”片山怒气冲天。
“不是呀!我忘了片山先生在下面。”石津拼命辩解。
“不,你想我死掉,然后跟晴美结婚。”
“好自为之吧!”晴美苦笑。“白井先生,这样子你可清醒过来了?”
“嗯。”白井落寞地笑。“那可以成为很好的笑柄啦,真是。”
“那么,这次让我来带路吧!”
“去哪儿?”
“藏宝的地点。”
白井震惊地望着晴美。
片山他们的公寓就在眼前。
“喂,晴美,玩什么把戏?”依然浑身是泥的片山说。
“你别管——这边。”晴美率先走在前头。
“怎么,我们的公寓有宝藏?”
“对我来说,晴美小姐是宝。”石津立刻说。
“很荣幸。”晴美吃吃地笑。“来,请。”
她打开房间的门。
白井走进玄关,瞪大了眼。
——那里铺着棉被,白井的女儿千绘睡在上面。克子陪她睡,后来自己也睡着了。
“这是你所钟爱的宝物吧。”晴美说。
白井进到屋里,站在妻女身边,忍不住热泪夺眶而出。
“来,我们到外面散散步吧。”晴美关起大门。
“我怎么办?”浑身是泥的片山埋怨。
“有啥关系?有泥土味道的男人才英勇嘛。”晴美说。片山气得盘起胳膊。
优雅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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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赤川次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