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看嘛。是不是被人催缴欠款到处讨债?”
“不是。其实——”说到一半,冈村打住。“喂,这边。”
后面那句话,当然不是对石津说的。走过来的,是个廿二三岁的美少女。
少女名则田代宏子,她父亲是个教授,也是冈村的恩师。
冈村和田代宏子快将结婚。
“我们有件伤脑筋的事。”互相介绍过后,冈村说。
“噢。”田代宏子意外地说。“你把那件事——”
“对这个人说没关系的,反正我们也要请人帮忙。”
“到底是什么事呢?”石津在二人的脸上看来看去。
“其实,我和宏子结婚后,将会继承田代家在郊外的一幢老房子。最近几年都没人住,相当宽大。”
“那真令人羡慕!”
“尽管老旧了。只要整理一下就能住人。而且,我和宏子宁愿住这种老房子,也不住市中心的公寓。”
“那不是很好吗?”
“可是事实并不如此顺利。”冈村叹息。
“为什么?”
冈村和宏子稍微对望一眼。
“因为——”说出来的乃是宏子。“那里有鬼。”
雷鸣透雨而过,响彻四周。
在白色闪光中,一幢古老的洋房浮现了又消失。
“好象到了。”石津放慢车速。
车子到达玄关前面时,片山打开车门,冲到凸出的屋檐底下。晴美和福尔摩斯也跟着他这样做。
“暴风雨之后的夜啊——适合赶鬼的天气。”片山叹息说。
“欢迎光临。”突然背后传来声音,片山哗然叫着跳起来。
玄关的门打开,有个年轻男子站在那里。
“你是冈村先生吧。”晴美说。
“是片山小姐吧。请。石津怎么啦?”
话还没说完,石津冲了进来。为了不让雨淋湿,他低着头走,没察觉眼前开着的门。
冈村连忙退到一边,石津以快速直冲入屋内。
“石津——”晴美的喊声已迟了,里面已传来“乒乒乓乓”等物件倒地的惊人声响。
“还是老样子。”冈村笑了。“来,请。宏子也在等着。”
“听说有鬼。是真的吗?”
“是的。”冈村认真地点点头。“大概是殉情自杀的吧。是对年轻男女的的幽魂。”
“可是那种事——”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不能用道理解释的事情。”冈村说。
片山和晴美下意识地对望一眼。他们没想到,那样的说法会出自东大出身的理论物理学家的口。
石津终于爬了起来,注视那个被他撞翻的木雕熊摆设物。
“哎,抱歉。”他搔着头说。片山安慰他:“这才是你嘛。”
“哦……”
客厅有点象是从《咆哮山庄》的世界跑出来的古典格调,阴气沉沉的。
屋内满是尘埃,仿佛真的会有鬼魂出现。
“有劳各位专程跑来——”向他们走过来的,肯定是田代宏子。“是片山先生吧。小姓田代。”
“有我们在,没事的。”晴美说。
“喵喵。”福尔摩斯也叫。
“呀,猫!”宏子松一口气似的笑逐颜开,向福尔摩斯弯下身。
“已经出来了吗?”石津对冈村说。
“不,还没。凌晨一点以前是没事的。”冈村说着,神色紧张地环视客厅。
“到一点钟就会出来吗?那么,还有两小时。”
“大家好好休息一下吧。”
片山并不相信幽灵,可是在这种场合。他没有“休息”的心情。
“是怎样的情形?”晴美问。
“年轻男女的影子,在那面镜子中浮现。”宏子指的是在墙上的大型全身镜。长方形的直镜,周围刻着美丽的浮雕。
“很出色。”片山说。“旧的吧?”
“我想是的。”冈村点头。“因为镶在壁上的关系。不能拆下来。”
“我也问过家父,”宏子说,“他说因为很少住在这儿,所以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传出有鬼出现的事,起码知道有些什么传说——”
片山说到一半时,摆在镜子旁边不远的大挂钟,“咚”的一声敲了一下。
“十一点啦。”石津喃喃地说。
当挂钟敲第二下的同时,客厅的灯熄了。
2
“喂,怎么啦——”片山慌忙地探索口袋,偏偏在这个时候,忘了带笔型电筒。
“他妈的,怎么搞的?”
冈村正在屋里的柜台前调着饮料。
福尔摩斯尖叫。
“看!”晴美说。
在涂黑了似的黑暗中,浮现一道白光——是那面镜子。
镜子闪着白光,跟着浮现出两个人形,肩靠着肩。从轮廓来看,好像是一对男女。
看不清脸孔。不过,可以看出女的有长头发,以及宽大的蓬裙子。
片山觉得意外,但不太害怕。
因为没有幽灵出场时“咚咚”声作响的音乐,也许那对幽灵不喜欢太夸张。
“出来啦!”石津喊着说。
“我知道!但是——”
突然,那白光也消失了。客厅又被关在黑暗里。
“找不到灯火吗?”片山说。
“我有手提电筒。”石津的声音。
“有就赶快把它开亮!”
“我忘了放干电池。”
“那你为何带它来?”
“我想用它来打鬼呀。”
“门那边的灯擎,应该谁也没碰过。”冈村说。“灯是怎样熄掉的呢?”
“如果幽灵出完场后,替我们再开灯就好了。”晴美嘀咕着说。
就像答覆晴美的投诉似的,客厅的灯又亮起了。
“呜呼。”片山叹息。“真的见鬼啦。”
“但以幽灵来说,他们太斯文啦。”晴美说。
“说的也是。”
片山走近幽灵出没的镜子。福尔摩斯将鼻子凑近镜子下面的框边,“喵”的一声叫了。
“怎么啦?”片山蹲下去。“——呵呵,原来如此。”
“怎样啦?”冈村走上前来。
“请看下面的地毯,边端稍微掀起了些。”
“即是说……”
“即是说,这面镜子看似固定在墙壁上,实际上是像门一样能打开的。”
“那么,里面有什么?”
“大概里面可以容纳一个人吧。石津,拉开这镜框看看。”
“包在我身上。”最擅于出力工作的石津,把指节弄得“噼啪”作响,伸手搭住镜子的木框,随着“嘿”的叫声用力拉开。
传来“啪哒”一声,镜框裂了,石津摔个倒栽葱。
“喂,我没叫你弄坏它呀!”
“不是我弄坏的,是它自己坏掉的。”石津辩驳。
“哥,福尔摩斯——”晴美说。
福尔摩斯在挂钟的旁边,用前肢做着东挠西拨的动作。
“喂,福尔摩斯,别弄伤自己。那时钟可不便宜哦。”
然后,传来“吱吱”的声间,整个镜子像门一般慢慢打开。
“好吓人啊!挂钟这边有机关!”片山说。
“即是说——不是幽灵?”晴美发出半带失望的声音。
“好像是。不过——”镜子了一半就卡住了,片山和石津窥望里面。
“片山兄,这是……”
“嗯……看来这家伙……”
“你们两个嘀嘀咕咕的说什么?”晴美不耐烦地说。
“看样子,真的‘有鬼’了。”片山站起来,擦掉额头的汗。
“你说什么?”
“有个男人死在里面——好像是被刺杀的。”片山说。
“他究竟是谁?”晴美说。
“我不知道——你们呢?”片山问。
冈村摇摇头,说:“没现象。”
年轻的男子,廿四五岁左右吧。穿着图案衬衣和廉价外套。
身上没带身份证之类的物件。
“女的是这个呀。”
片山俯视那具有点残旧的塑胶模特儿。假发掉了,变成秃头,看上去有点可怜。
“一个人扮演两个幽灵角色啊。”石津说。
“镜子是魔术镜。”晴美说。“从内侧看时,可以透视整个客厅。”
“如果把大厅的灯弄暗了,而里面的灯亮着的话,从客厅这边也能模模糊糊地看见他们,就像幽灵般。”片山说。
“不过,他这样做,应该有某种理由才是。”
“对呀——难道他不希望有人住进来?”晴美盘着胳膊沉思。
门打开,宏子走进来。
“不行啊。电话拨不通。”
“拨不通?”冈村觉得不可思议。“白天时,你不是从这里拨电话给我吗?”
“可是现在不行。”宏子耸耸肩。“这场暴风,可能使电话线不通吧。”
“是吗……石津,怎办?”
“好伤脑筋。”
“在狂风雨中飞车吧。”片山说。“石津,你去一起。”
“我不知道附近的警局在哪里。”
“你真靠不住。”
“这种夜道,加上这种天气,”晴美说,“一下不小心,可能会迷路,不如等到天亮再去。”
“说对了!不愧是晴美小姐,好聪明。”石津几乎想鼓掌。
“那么,你的意思是要我们在这里和尸体一起过夜?”片山有点可怜兮兮地说。没有人愿意和尸体在一起,但作为搜查厅第一科的刑警,片山有点没出息。
“有啥关系?”晴美说。“总之,大家一起到别的房间去好了,不要在这里。”
“也好。”片山立刻赞成。
“那么,宏子,你给大家泡咖啡,如何?”冈村说。
“呃,那么,请到那边的饭厅去。”
宏子话还没说完时,玄关的门钟作响。
所有人面面相觑——以为是幻觉。
门钟又响了。
“有人来了。”片山说。“石津,去看看。”
“是。”石津以快速奔向玄关。大家鱼贯地跟在他后面。
门打开时,一个穿大衣的老绅士走进来。
“唉,好大的雨。”
“爸爸!”宏子瞪大眼睛。
“老师,干吗这个时间——”冈村打住,“哦——这几位是我的朋友。”
他用手指了片山等人一下。
“怎么?我是不是打搅了你们的派对?”田代教授笑眯眯地说。
“已经有人打搅过了。”晴美说。
听了事情的经过后,田代走进客厅,俯视那具尸体。
“你晓得这镜子后面有个密室吗?”片山问。
隔了片刻,田代才慌忙回答说:“——嗯,晓得。不过——我忘了。因为很久没来这儿了。”
“你对这里的有印象吗?”片山说。
田代不答。片山重复再问。“如何?”
等了相当长的时间,田代才缓缓点一点头。“我认识他。”
“爸爸你认识他?”宏子似乎吓了一跳。“这人是谁?”
田代转向冈村,说:“你也应该知道他的。”
“我?”
“是的——你仔细看看,是跟你同期的中西。”
“中西……”冈村弯下身,用心凝视死者的脸。“啊,说起来真的是他……但我和他不常来往的。”
“他是你不感兴趣的对手,但对方可不一定那样想吧。”田代说。
“对不起,那是什么意思?”片山问。
“这个中西,是跟冈村君争第一的‘秀才’。可是,副教授的地位结果被冈村君先得到了。中西去了别的大学。”
“看不出他是那种类型的人啊。”
“其实,我偶然也听到他的事。”田代说。“中西在他到的大学里,跟女学生发生问题,被革职了。其后的事如何,我倒没听说……”
换句话说,这人走到穷途未路了吗?
片也带着有点沉重的心情俯视尸体。
3
“还不到一点钟。”冈村说。“距离天亮还有很长时间。”
“来,请。”宏子端咖啡给大家。
众人聚集在饭厅里。
“说起来——”石津说,“你不是说,幽灵在凌晨一点才出现的吗?”
“应该是的。不过,又不是真的幽灵,那我也不知道。”
“那个叫中西的人,为了什么做那种事?”晴美说。
“他一定是听说我和宏子准备结婚,打算干扰一番吧?”冈村说。
“一点也不像男人。”宏子气愤地说。
晴美认为,作为一个理论物理学家,那句话很不够“理论”。
比方说,中西怎知道那个镜子的机关?而且,他做出那种事,达到何种程度的干扰目的?
不是,肯定有别的目的。
在地上蜷成一团的福尔摩斯,咻地坐起来,抖擞着甩一甩头,然后走到饭厅门边,回头望晴美。
“什么,厕所?”晴美打开门,跟它一起出到走廊。福尔摩斯往客厅走去。
看来有东西。
尸体还在客厅里,称不上太舒服的地方,但晴美做侦探的热情大于一切。
“哥哥向我学习一下就好了。”她自言自语着,走过客厅,顺手关门。
福尔摩斯一点也不害怕尸体,它走向镜门的地方,钻进里面窄小的密室。
“过去那个地方干什么?”
晴美也壮着胆,跨越尸体,走进密室。
福尔摩斯“喵”了一声。
“想在这儿做什么?”
福尔摩斯沉默地闭起眼睛,好像是说“你别管”的意思。
“哎,你要——”晴美正要埋怨时,挂钟“咚”一声响了。“啊。吓我一跳。”
一点钟了——突然晴美觉察到,靠近正面的地方,可以见到一面小镜子。
虽然很小,但已足够看尽里面映现的东西。
从正面的镜子可以看到,时钟和这全身镜并排的挂钟。
镜子上的时钟是十一时——不,实际是一时。由于镜子左右反转,于是把十一时看作是一时。
说起来,客厅的灯是在时钟响了一下之后熄灭的。
响了一下的时候,中西以为是一时,把灯关掉了。然后当第二下响起时,也许他发觉搞错了,但已太迟。
于是,中西不得不提早两个小时上演那场幽灵骚动。
仔细一想,他也真失策。不过,问题是中西为何要做那种事。
门打开,片山走进来。“你在这儿呀,在干什么?”
“哎,你听我说,我刚刚发现的。”
晴美说明幽灵很早两小时出现的原因。
“对。”片山点点头,打个大哈欠。“总之,我想睡啦。”
“振作些嘛。”
“我的上眼皮和下眼皮想做好朋友,打搅他们不是太可怜了吗?”
“你在说什么鬼话呀?!”
“知道啦。别瞪我!”片山在沙发坐下。
“懂吗?我认为,中西并没有企图打什么坏主意。”
“哦。”
“因为若是想干扰的话,做那种事没什么意义呀——我想到的是,最后的结局,是中西被杀了。”
“说的有理。”
“即是说,中西是为了被杀而到这里来的。”
“特地来送死?”
“反过来说,即是某人为了杀中西而把他叫来这儿……”
“这样比较容易理解。”
“中西大概没想到那个吧,”晴美接下去。“有人叫他来,他就带着轻松的心情来了。”
“谁叫他来的?”
“当然是知道那个镜子后面有机关的人了。”
“可能他们都知道哦。”片山说。“不是吗?当时,在这个房间里的人,除了我们以外,就只有冈村和田代宏子。宏子当然知道——”
“冈村也可能知道的。”晴美点点头。“他们两个可能有不为其他人知道的动机。”
“可是,他何时被杀?”
“灯熄了以后罗。如果是熟知镜子位置的人就能办得到。”
“在那密室中杀人?”
“不会办不到的。镜中的灯也关掉了。一片漆黑嘛。”
“这么一来——”
“怎么说都好,是宏子小姐做的。”晴美说着时,有声音说:“不是她。”
晴美吃了一惊,看看门口,田代教授站在那里。
“田代先生……”
“是我。我做的。”田代说。
“为什么?”片山终于从震惊中醒过来。
“中西是宏子以前的男朋友。”
田代慢慢走向沙发。
“男朋友?”
“是的。宏子才十七岁的时候,她对中西死心塌地,身心都奉献给了他。”田代坐在沙发上叹息。
“事后,中西他……”
“最近,他以宏子写给他的信,以及两人合拍的照片为把柄.向我勒索。”
“于是你想杀了中西——”
“说得没错。”田代点点头。
“你对中西说了什么?”片山问。
“我为了迎会他的谈话调子,说其实我也不想冈村和宏子结婚的。所以反过来提议,请他帮忙没法干扰他们的婚事。当然,我给了他一笔相当多的钱。”
“而他答应了。”
“对。本来我是想做成是强盗什么的进来杀了他。可是,冈村君把你们带来了。”田代苦笑。“如此一来,我无法做手脚弄成是强盗或小偷做的,但又没有其他办法。”
“然后你实行了。”
“一切诚如所见。”
田代从内袋掏出香烟盒,抽出一支,准备拿到口边。
突然,福尔摩斯冲出来,向田代扑去,把他手中的香烟扔在地上。
片山奔上前去,拾起来——在香烟的滤嘴部分,埋着粒小小的胶囊。
“是毒药?”
“可以让我安静地死去吗?”田代说。“如果我被拘捕或是受裁判的话,只有使宏子更加痛苦。”
“那可不行。”片山坚决地说。
“可是——”
“你必须偿罪。天亮时,去警局吧。”
晴美见到福尔摩斯蹑手蹑脚(它经常都是蹑手蹑脚的)走近客厅的门边。
然后回过头来——表示有人在外面的意思。
晴美走上前去,“啪”的一声打开门。
“哗!”惊呼的是宏子。
“哥哥。”晴美说。“不是田代教授做的,是宏子小姐。”
“啊?但是——”
“田代先生以为幽灵骚动是在一点钟发生,所以后来才过来。可是实际上,在十一点钟已经发生了。”
“于是宏子小姐——”
“嗯,是我。”宏子说。
“宏子——”田代站起来。宏子打断她父亲。
“有啥关系?我不后悔。中西是个可恶的男人。爸爸没来以前,事情已经是那样,只有让我来做。”
“那你也知道我的计划?”
“嗯。”宏子昂然说道。
——有一阵的沉默。
石津走进来,打着大哈欠。
“嗨,你们在这儿呀?”
“石津,冈村先生呢?”
“冈村?他在饭厅那边睡着了。”
“让他睡吧。”宏子说。“在这期间,带我去警局好了。对了,我说电话不通。是假的。”
“怎么会这样的?”石津说。“我刚才拨电话去电话局,说这个电话不通。”
——隔了一会,全体哄堂大笑,片山和晴美都笑了。
然后,田代和宏子父女也笑了。
福尔摩斯长长地“喵”了一声。
只有石津一个,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似的呆呆站在那里。
“为何那么热闹?”冈村揉着眼睛走进来。
笑声一下子停住。
“怎么啦?”冈村好奇地打量所有人的脸。
跟鬼屋相称的沉重气氛,一下子笼罩整个客厅。
福尔摩斯静静地走出客厅。
不知何时,完全听不见雨声了。
古董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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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赤川次郎
1
“祝你生日快乐。”
突然,歌声充满整个客厅。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爷爷,祝你生日快乐……”
响起掌声。接着,一个直径一米的巨型蛋糕,由一部大餐车推了出来。就像皇帝进城的样子,肃穆地进到客厅中央。
负责推餐车的是两名孙女,田代沙世和横山香子。光是她们的话,餐车有可能跑到错误的方向,因此沙世的母亲康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替她们调整方向。
“瞧,应该往右边方向弯着推才是。对了。在爷爷面前停下来吧!”
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家,有点不好意思,双手在盖着毛毯的膝盖上交叉着,等候餐车到来。
两名孙女尽力把餐车推往自己想推去的方向。然而这部木制的餐车,就像这间田代公馆一样,沉重又有份量,十分结实,不是小孩子的手可以承担的。
光凭八岁的沙世和七岁的香子两人的气力,仅仅推着走已不容易,两个孩子的额头甚至浮现出汗珠。
这个客厅宽大得令人无法想象,随随便便摆列着椅子、沙发、桌子之类的东西,张开手脚的熊皮铺在地上,老虎头也是障碍物,餐车要推到客厅中央的田代正造老先生面前,需要花费相当时间,并不是没有道理。
“怪可怜的。正宏,你去帮帮忙吧!”
田代正造仿佛按捺不住似的对大儿子说。
“不要紧的,爸爸。”
今年三十八岁的田代正宏,无意识地抚弄最近蓄起的八字胡。
“可是,她们不是推得很辛苦么?”
“沙世已八岁了,自己能够做得到才是。”
田代正宏穿着三件头西装,打领带,仿佛随时准备出席公司的董事会议的装束。这种装束是他的兴趣,不过,也许说是他的性格更恰当。
当然,在自己的家里时,正宏不会如此装扮。今天是他父亲的七十大寿。他认为不应该穿得太随便。
终于沙世和香子从“迷宫”逃出,在爷爷面前让餐车“泊”下来。
“辛苦啦!”田代正造用左右手分别抚摸一下两名孙女的头。“两个都是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沙世和香子有点喘气,相视一眼,然后笑了。
蛋糕上面的蜡烛火苗在摇晃着。
“本来想放七十支蜡烛的。”
吸着烟走过来的是横山昌代,香子的母亲。
“昌代,别吸烟——”站在餐车旁边的田代康子说。
“哦,对了,爸爸在戒烟呢!”
身段修长的昌代,穿的是皮革套装,纤长的手指和香烟十分相称。
她是正造的长女,今年三十四岁。她的丈夫横山和生,独自坐在客厅的角落上,一瓶威士忌差不多给他喝光了。
昌代走到暧炉那边,将手中的烟扔进火中。
“什么戒烟中,你真是的。爸爸从四十岁开始就不吸烟啦。”田代正宏说。
“托福,爸爸才会长命百岁吧!真是可喜可贺。”
昌代的说话方式,令人觉得有些挑拨的味道。
“你也戒掉的好。”正造老先生说。“何必贪图一时之快,缩短寿命?”
“对。我该向爸爸学习,戒烟又戒酒才是。”昌代耸耸肩。“只剩下玩玩女人的话,还是可以长命百岁的。”
“庄重点。”正宏皱起眉头。
“大哥不是在忠实地实行爸爸的人生训条么?”
开始兴起扫兴的空气了。这时候,有个年轻的女声打岔进来。
“哎呀,再不吹熄的话,蜡烛就溶掉了,大家只好吃蜡了啦!”
“对。爸爸,用一口气吹熄了吧!”正宏拍拍父亲的肩膀。
“好,那就来吧!哦,只有七支?这可没啥好玩的。”
“如果七支蜡烛没有全部吹熄的话,我可要一个人分一半蛋糕。”
说话的是站在正造旁边的年轻女子山口结美子。
她是正造的私人秘书,跟随他已三年多。
“别看我双脚残废了,我的肺可健康得很。”正造说着,点点头,转向两名孙女。“来,看着,爷爷一口气就把蜡烛吹熄!”
“啊,不如把灯关掉,那才有趣嘛!”
山口结美子急急跑到客厅的入口处,伸手按住灯火的开关。
“好了吗?我关灯啦!”
咔嚓一声,客厅的灯熄了。只有生日蛋糕上面的七支烛光,摇晃着照出正造和他身边家人的脸。
“好——一、二、三!”
正造吸入一大口气,向蛋糕上面的蜡烛吹去,两支、三支——烛光马上熄灭,全部的火一口气就不见了。
“行啦!”
涌起掌声,烛光熄灭后,客厅变得一片黑暗。
“喂,开灯吧!”正宏说。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昌代说。
“灯不亮啊。”山口结美子说。“奇怪,我开了掣的……”
“不亮?”
“嗯。请等一下。只要把门打开,走廊的灯就会——”
结美子的话说到一半时,一阵迸裂似的破裂声在客厅中回响。
半晌,谁也开不了口。
“什么声音?”首先开口的是正宏。
“不知道。灯——”
昌代的话没说完,灯就啪地亮起来。
松懈下来的空气流转,然而立刻变成困惑。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情景吓得目瞪口呆。
最易接受意外的是小孩子,这个情形也是。
“爷爷!”沙世瞪大眼睛说。
“爷爷变成一只猫!”香子接腔。
轮椅是空的,田代正造不见了,一只三色猫四平八稳地坐在那里。
大人们有一瞬间差点相信田代正造变成了猫,可是……
“哎……”脚底下传来低沉的说话声。“我在这儿……”
“爸爸!”正宏瞠目。
但见田代正造滚跌在地面挣扎。
“扶我一把……哎,吓死我啦!”
正造坐起身时,众人再一次大惊失色。
“打搅啦!”有声音从客厅门口传来。
谁也没察觉,客厅的门是几时打开的。昌代先发现,禁不住“哗”一声大叫。
不过,站在那里的并非什么可怕到使人惊呼的怪物。
那是一名个子颀长,有点斜肩的青年。
他笑着说:“对不起,打搅了,我跑了进来……刚才我在玄关叫了很久,没有回音,所以……”
站在门边的山口结美子,连忙奔到田代正造那边,然后走前两三步,问:
“你是谁?”
“我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片山。”青年出示警察证,说。
“刑警先生?”
“是。其实——怎么,福尔摩斯,你是几时跑到那里的?”
青年老实不客气地走过去,瞪着那只四肢蜷在身体下面的三色猫。
“这是我养的猫。”
“你的猫?”正宏挺起胸膛。“不像话的猫!混帐!”
“它做了什么没礼貌的事?”
“它把我从轮椅上推了下来啊!”好不容易坐在地上的正造说。
“居然逍遥自在地睡大觉,岂有此理!”
“等一下,”片山轻轻摸一下福尔摩斯的头,“喂!发生了什么事?”
三色猫仿佛理解他的话,站起来,用前肢“指一指”轮椅的靠背。
那里开了一个圆洞。
“这个洞本来就有吗?”片山问。
“什么洞?”正造老先生皱皱眉。“没有开洞呀。”
“真的没有哇。”山口结美子窥望一下。“为何这里会有个洞?没什么问题呀。”
“哦。”片山望一望眼前的生日蛋糕。“看来好像有人开过枪。”
“开枪?”正宏反问。“不可能。”
“但是,是否有过枪声?”
所有人面面相觑。
“的确有过巨响,怎会是枪声?”昌代吓呆了。“这幢房子里没有人有枪啊!”
“可是,子弹穿过蛋糕啦。”
片山指示之后,大家初次察觉到,蛋糕中央部分被剜了一个孔。
“这么说……”正造老先生睁大眼,“我差点死掉了?”
“应当说是差点被杀才是。”片山说。“但不知道是谁开的枪。”
大家互相看来看去。
打破沉重沉默的是正造老先生。
“让它坐吧。”
可是,三色猫嗖地跳到地面上。
“换句话说,这猫救我一命——刚才是我不好,不该生气。”
正造在轮椅上坐好时,对那只猫说。
“瞄。”
三色猫仿佛在说,不用客气。
这种对话缓和了众人的心情,客厅回复轻松的气氛。
“你老公呀,竟然在如此骚动中打嗑睡咧!”康子对昌代说。
“讨厌!这人一喝醉就马上呼呼大睡的。”昌代皱眉说。
福尔摩斯穿越客厅中央,走向沙发上打瞌睡的横山和生,然后回转头来瞄了一下。
“有什么事?”
片山走过去,惊叹一声“这真是——”。
他拿出手帕,把一件摆在横山膝上的东西捡起来。
“那是——真货?”昌代瞠目。
“货真价实的手枪。”片山说。“而且刚刚开过枪不久,枪身是热的。”
“啊……”
客厅的门边,一张脸探进来。
“哥哥!你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啊,对不起。”片山说。“她是舍妹,其实我们是一道来的,我叫她在玄关外面等我……”
“请进来。”山口结美子说。
“失敬。我叫片山晴美。”
从她身后又有一个大个子的男人走进来。
“他是石津刑警。”片山说。
“到底有何贵干?”山口结美子终于提出疑问。
“老实说,我们在追踪一个人。”片山说着,又问:“为何玄关的门上没有上锁?”
2
“畜牧!”山崎自言自语。
有时他想这样骂人。作为山庄的冬季管理员,每当他听人说这里的工作悠闲自在,没啥重要事情好做之际,他总会气得反驳一番。
可是,对方什么也不听,顶多只是笑着点点头,完全不把他的话当真。
无论是谁,如果别人问他工作轻不轻松的话,通常他都会回答说很辛苦呢!
可是,山崎的情形绝不是说说,亦没夸张。的确是非常辛苦的工作。
但他不能恨那些不信任他的人。他本身也以为这是一件轻松的工作,这才跑来这里的。
现在他全身都淋湿了。
这样子会感冒。山崎匆匆走进管理员小屋内。
里头有花洒,一拧就有热水出来,可说是这里唯一的好处了。
山崎光着身子冲进花洒的雨阵中,热水打在冻僵的身体上,几乎有刺痛的感觉。
不过,只要忍耐过去的话,就会变得舒适无比,身体渐渐暖和起来。
实在不应该硬要依时出去巡视的。
“简直像个认真的大傻瓜!”山崎喃喃自语。
这一带有三十几幢度假别墅,必须由一个人管理。
聘用时的条件说好,每天出去巡视两次,看看有没有擅自潜进来的人。
现实里,这里只有山崎一个人住,雇主是东京的公司,不管他有没有出去巡视,谁也不会知道。
尽管如此,山崎还是依时出去,性格使然吧!今晚却因出去时在半路被雨淋湿了。
对。从明天起,上午只巡一次好了。在这样寒冷季节,通常谁也不会跑到这种地方……
淋花洒温暖身体后,山崎换上干净的衣服。然后喝杯威士忌之类的酒,想来不会感冒,上床睡大觉吧。
电话响起,山崎走过去拿起话筒。这个时候是谁呢?
“喂。”
“你是哪一位?”
对方打过来的,怎么问我是那一位?山崎冒火了。
“管理事务处。”他冷淡地回答。
“这是警局。”
“警察?”
“其实,有个杀人犯逃到你那一带的山上去了。”
“杀人犯?真的?”
“情形危险,请别外出的好。还有,一有什么不对,请马上呈报。”
“嗯……很危险的家伙吗?”山崎仍然半信半疑。
“他是异常者,毫无理由地杀人。”
“那真可怕。”
“已经杀掉三个人了。请小心,知道吗?”
“是。”
大概警方还要联络其他地方吧,立刻收了线。山崎本来想问详细一点的……
“杀人?开玩笑。”他耸耸肩。
他把话筒放好。如此骚乱的夜晚,只好睡觉算了,当他打哈欠时,传来敲门声。
什么东西?
刚刚接到那样的警告电话之后,山崎不由吓得心里乱跳。在他应声以前,敲门声更大了。
“对不起,我是警局的人。”传来一个年轻的男声。
“警察?”山崎走过去,穿上拖鞋,大声问:“有什么事?”
“对不起。我想借个电话。”
电话?那倒无所谓……
山崎把门打开。
“打搅啦。”
进来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西装外面披着雨衣,可是被雨淋得湿透了。
领带结得整整齐齐,一看就知道是个做事认真的刑警。
“你湿得很厉害。”山崎说。“我借毛巾给你吧!”
“谢谢。总之,我先借电话好了。”
“噢,就在那里,随便用好了。”
山崎走到花洒室,拿着干毛巾回来。
“——是的。我会小心的。现在马上回去警局——再见。”
男人打完电话,接过山崎的毛巾擦头发。
“抱歉。承蒙相助。”男人叹息一声。
“听说你们在追一名杀人犯?”
“是的。你知道了?”
“刚刚警察打电话来了。”
“人手不够,真头痛。”男人摇摇头。
“要不要喝杯咖啡?”
“不了……也好。若不歇息歇息,回不去呀。”
“说的也是。雨太大了,我马上拿来,你坐坐吧。”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