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警先生。”饭田叹息。“只有当对方觉得输了的时候,这才叫赢。从小,我就拼命想法子赢他。起初是怎样缘起的,我已想不起来了。”
饭田环视一下社长室。
“我挣扎到这个地步。他是普通上班族。然后,我的妻子是他过去的恋人。美人儿。我们有钱,他们住公寓。”
饭田从口袋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刚才河原交给你的……”
“是的。里面是一张DM(译注:一种普通的商业来往信件)这种东西,随便丢进字纸篓就行了。我明知如此,却故意为难他,叫他去邮局拿回来——可是,他一点也不觉得是屈辱。你懂吗?其实他应该被挫败感打倒,恨我才是,而他总是笑容满面的,把我当朋友看待。”
饭田自嘲地笑了。
“然后,他和隆子之间夫妇感情和睦,非常幸福。我和笑子之间感情冷淡,即使回家也感觉不到温暖……结果,他并没有输啊。”
“因为河原先生知足的关系。”片山说。“不过——现在怎样呢?他已知道是你弄垮他的公司的事。”
饭田脸色转白。
不知何时,比特来到饭田的脚下。
饭田见到河原和隆子一起站在门口。
“我听见了。”河原说。“你也受了很多苦啊。”
“阿茂……”
“有一件东西,我要还给你。”
说着,河原大踏步走上前,提起拳头打饭田。
饭田转了一个身跌倒,眨眨眼。
“你……”
“你弄垮我公司的事,我不计较。可是,只有隆子知道这件事。你见时告诉她的?”
“对不起。”饭田垂头丧气。“在出差的地点……一次而已。”
“万分抱歉……”隆子低下头去。
“错的是我。”饭田站起来。“人家叫社长喝酒,我不能拒绝。他们灌醉了我,于是我——”
“明白了,不要说了。”河原说。
“你听我说。”饭田说。“第二天早上,隆子想自杀。我发誓永远不做,这才终于使她打消寻死的念头。”
“是吗?”河原轻轻捉住隆子的肩膀。“别为那种事情死。你怎能丢下比特和我呢?”
隆子擦擦眼角。
“我是傻瓜。”饭田说。“结果,我连累笑子也不幸……我害死了她。”
“问题是,谁是杀笑子女士的凶手。”片山说。“隆子女士,刚才你在电话里的通话对象是谁?”
隆子垂一垂眼皮,道歉说:“对不起,无可奉告……”
“不能说?为什么?”河原说。
“那个……”隆子支吾以对。
福尔摩斯蓦地冲出走廊。
“哗!”
怪叫着跌倒在地的是沼井。
“原来如此。”河原点点头。“沼井见到我从这里走出来。于是——”
“我知道不是你做的。可是万一沼井作证的话……况且笑子夫人曾经是你的恋人。”
“于是你故意替沼井的不在现场作证。”片山说。“沼井很幸运啊。”
“请等等。”饭田说。“那么说,是沼井杀了笑子?”
“本来,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想杀笑子的话,一是埋伏,不然就是跟她在一起。可是,关于会来这里的事,你和河原先生都不可能知道。换句话说,只有跟她一直在一起的沼井有机会下手了——”
福尔摩斯衔住沼井的裤管拉扯他。
“放手!不要!”沼井喊。
石津大步走上前,一把揪住沼井的胸口。
“给大家看看!”
石津拉扯他的裤脚,沼井当然载倒了。
“裤脚上有血迹。没时间替换,对吧。”石津说。
沼井爬起来,一脸尴尬。
“社长太太向我发了好几次牢骚,我以为她对我有意思……我想在这里向她求欢,被她掴脸——”
“笨蛋!”饭田怒吼。“你因这件事就把笑子——”
“当时的形势造成的!真的!”沼井合十。“昨天,前来修理机器的技工留下万能刀忘了拿走,我想还给他,顺手放在口袋里。后来太太很生气,说要向社长告状,我怕起来,不由拿出那把刀……她以为我开玩笑,于是说‘你敢刺就刺刺看’——太太一时站不稳,向我扑倒……”
所有人暂时沉默无语。
“怎会这样。”河原说。“为那么无聊的事杀人?”
石津把沼井带出社长室之后,其他人暂时一言不发。
“饭田先生。”片山说。“笑子曾经担心你会杀人。那是怎么回事?”
饭田意外之至。
“我会杀人?是吗?”他点点头。“其实,我是爱笑子的。”
片山飞快地望望河原。
“可是,我无法像河原那样全情地爱自己的妻子。”饭田落寞地说。“隆子爱河原。可是,笑子不爱我——何等大的差别啊。”
“那个怎样呢?”片山说。“福尔摩斯在看门锁。明白了吗?被刺之后的笑子,是亲自从里面把门锁上的。”
“为什么?”晴美说。“对,她对哥哥说了那番话以后,想到自已被刺杀的话……”
“她想避免让自己的丈夫受到嫌疑。因她做梦也想不到,你会醉倒在桌子底下。”
饭田愕然。
“她真的……这样维护我?”
“她会这样做的。”河原点点头。“她就是这样的人。”
“那么……她在为我的事操心啊!”
隆子静静地说:“太太在爱着社长先生啊。”
饭田坐倒在地,放声大哭。
河原走过去,伸手轻轻搭住他的肩膀。
“——呜呼。”片山等人下到大厦的大堂。“彼此是敌手,而她成了牺牲品,怪可怜的。”
“命运弄人。他们明明彼此相爱,却都以为对方不爱自己。”晴美抱起福尔摩斯。“我们家爱情多得是!呵,福尔摩斯。”
“喵。”福尔摩斯似乎有点困惑。
一行人正要离开大堂时。
“片山先生!”
跑过来的是河原隆子。
“什么事?”
“呃……谢谢。”她鞠躬。“这小子也想说声谢谢。”
比特从隆子后面探脸出来,“喵”了一声。
“比特是公猫吧?”晴美说。“也许它看上了福尔摩斯也说不定。”
听到那句话,福尔摩斯从晴美的手腕“嘭”的跳下,一溜烟地跑了。
“喂!福尔摩斯!”片山连忙追上去。“突然跑出去,危险呀!”
“府上的福尔摩斯,是不是怕男人?”隆子问。
“不晓得。”晴美装糊涂。“可能感染到主人怕女人的病吧。”
名演奏
--------------------------------------------------------------------------------
作者:赤川次郎
1
有点奇怪。
在彩排期间,户川清人一直这样觉得——可是,到底怪在哪里?
谁也没有出错。合奏没有凌乱,音阶也没走调。
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可以了。那么,我想再温习一下第三乐章。”户川说。
通常所谓的指挥家,应该稍微摆点架子的。但在现实里,户川的恩师朝仓宗和,除了必要以外,他都一言不发。
身为指挥界的长老,朝仓知道,像户川之辈第一次正式出道的新人,而且与日本超一流的S交响乐团合作,通常都指挥得不好。
他听说S乐团的团员心高气傲,有年轻指挥家来时,他们会漠视指挥棒而演奏,或者在彩排时有一半的团员不出席——总之有意刁难指挥家就是了。
实际上,朝仓也警告过户川说:“忍耐一下吧,就当作是新来的职员,在余兴节目表演脱衣舞好了。”
然而,在彩排开始前五分钟,全体乐团团员到齐,对户川的指示不发一句怨言,也不交头接耳。技术一流的演奏,使彩排进行得十分顺利。
第三乐章最重要的部分,温习了两三遍,最后都十分满意地完成。
不到预定的一半时间,彩排就结束了。
“辛苦大家了。正式演出时,请多多关照。”户川向大家行礼,挥着汗走下指挥台。
如此顺利的彩排,象做梦—样。今天的演奏会,朝仓也来捧场,他希望演奏成功。
若照这样的表现演出的话便没问题了!户川在回后台的路上想。
只是……那种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的感觉总不消失。不晓得哪儿不对,总之,他总觉得有些地方有微妙的不同。
“大概是心理作用吧。”户川喃喃自语,仿佛要开解自己似的。
对——一定是紧张的关系,无须放在心上。
户川离开后,交响乐团的人互相对望,然后露出微笑。其中也有人张开大口而笑。
笑声一时停止不了。
——距离晚上七点的开演时间,还有两小时。
“今天承蒙招待……”晴美说。
“不必客气。我该谢谢你们的照顾才是。今晚是我徒弟出道的日子,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朝仓宗和拿着酒杯说。
不像六十岁的光滑皮肤、厚胸、高大的身形也与一般日本人有异。除了白发以外,还能令人感觉到他有壮年的气魄与热情。
“别客气,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晴美说.望望兄长片山义太郎。“你说是不是?哥哥。”
“嗯,当然。”片山说得相当勉强。盖因他与古典音乐一向无缘。
而且,今天是跟朝仓宗和一起听,总不能在途中打瞌睡。
如果是演奏吵吵闹闹不能令人入睡的曲子就好了,片山想。警视厅搜查第一科的刑警听不懂古典音乐,也没什么好羞耻的,盖因今天还有一个“蒙羞”的人在。
“片山兄。”自称是晴美恋人的石津刑警说。“请看这块肉的厚度,分不出哪儿是宽哪儿是高。”
“分不出就默默地吃好了!”片山低声说。“还有,拜托今天可别在途中打瞌睡哦。”
“没问题!”石津挺起胸膛。
“真的?”
“你想我会在吃的途中睡觉吗?”
片山带着绝望的心情,切开自己面前的牛扒。
今晚的音乐会,绝对放心不会睡着的只有晴美,还有另外一个——“它”正在桌子底下进食。
“福尔摩斯,还要吃一点吗?”晴美问。那个世外奇人——不,是奇猫,用力眨了一下眼睛。
“你已经八分饱了?那么,要吃甜品吗?”
“喵。”福尔摩斯点点头(?)。
“那个叫户川清人的指挥家,是否很优秀?”晴美问。
“在我的徒弟之中,他的潜质最好。”朝仓说。“虽然多少有点神经质,但不至于太严重,否则不能演奏音乐。”
“今天是他出道之日,一定很紧张了。”
“大概会觉得魂不附体吧.”朝仓笑了。“我第一次上指挥台时,也是这样的。”
“朝仓先生也会紧张?”
“不信?我也有过年轻步月的呀。”朝仓有许多狂热的女性拥戴者,不由地泛起微笑。
“那个我懂……我以为朝仓先生一开始就以大人物的姿态出现。”
朝仓愉快地笑了。
“哎,我说你不过啦——来,大家叫甜品好吗?”
朝仓叫来侍应,大家各自叫了甜品。石津叫的是“特大号冰淇淋”,这又叫片山冒冷汗了。
“咦?”朝仓扬起眉头。
“怎么啦?”
“那位女士——在这儿!”朝仓向那人扬扬手。
可是,那个年轻女子好象没看到朝仓的样子,往另一头的桌子走去了。
“呜呼,我也失去魅力啦。”朝仓故意叹息。“不过,她来这儿干什么?”
“那位是谁?”
“我从前的恋人。”朝仓说,笑了一下。“是少数拒绝我的女性之一。”
“噢?那么——”
“她现在是户川君的太太。”
“今天的指挥家的太太?可是现在才用饭的话,可能会错过开演——”
“不,这里离开会场不远。不过,她一个人来这儿做什么?”
他们看着她的时候,有个男人走来,向户川夫人的桌子走去,跟她面对面而坐。那男人只叫了一杯咖啡。
“情形更奇妙了。”朝仓说。
“为什么?”片山问。
“那男的是S交响乐团的首席演奏者,叫宫原。”
“S交响乐团,既是今晚户川先生所指挥的——”
“对,彩排大概已经结束了吧。而且,大部分团员都在会场中的餐厅用膳的。”
“他和户川先生太太很熟稔吗?”
“怎会呢?起码我是第一次看见。”
由于朝仓他们的桌子稍微靠内,所以不太引起其他客人的注意。
户川夫人和宫原谈了十分钟左右,宫原一个人先离开。
“看样子,不是十分友好的谈话。”朝仓说。“若是方便……”
福尔摩斯“喵”了一声,表示接受朝仓的建议,并转向户川夫人。
“他也赞成?好,我去带她过来。”朝仓起身走过去。
片山沉下脸说:“喂,事情是不是有变化了?”他对晴美说。“今晚不去比较安全哦。”
“现在还说这个?”晴美反驳。“有事发生比较有趣,不是吗?”
片山叹息。晴美、福尔摩斯,加上朝仓宗和——这么多“演员”齐集,不可能什么也不发生的。
听到朝仓的招呼,户川夫人仿佛吓了一跳。朝仓单独和她谈了一会,最后把她带到片山等人的桌子前。
“户川若子。”夫人行礼。
“今晚,期待你先生的精彩指挥。”介绍之后,晴美这样说,不知何故,户川若子的表情阴沉起来。
“跟这些人商量看看。”朝仓催促她。
“假如我们帮得上忙的话……”
晴美的话还没说完,片山连忙打岔说:“不过,无须勉强。”
可是,已经迟了——户川若子垂下脸庞,说:“其实,在那个演奏会上,会有麻烦的事发生。”
“宫原说的吧——他为何跑去找你?”朝仓问。
“是他约我的,很早以前就约好了。”
确实,她是男人喜欢的类型。一般所谓的美人儿,跟男人喜欢的类型是不同的。
她给人一种娇小玲珑,用力拥抱也怕会吓坏她的感觉,最令男人心动。
“哼,他也不照照镜子再讲话。”朝仓嗤之以鼻。“到底他想做些什么?”
“那个我不晓得呀。”户川若子用不安的眼神望住朝仓。“老师,我应该怎么办是好?”
朝仓他盘起胳膊。晴美说:“即是说,在今晚的演奏会,他会故意做些破坏的事罗?”
“大概是吧。”朝仓点头。“不过,宫原是乐团的首席演奏者,如果他本身做出明显失误的话,他自己的地位也会动摇的。”
“是吧。”
“当然,要出错是很容易。而且,首席演奏者即使节奏快一拍,其他团员也会跟着模仿,到时一定很混乱的。”
“先生,请想办法帮忙!”若子鞠躬。“户川对今天的演出孤注一掷的呀!如果第一次上舞台就成为别人的笑柄的话,对他是一种令他再也站不起来的打击啊!”
“慢着慢着。”朝仓说。“S乐团是名门哦,假如那个首席演奏者出现严重的错误,被人取笑的是他本人和交响乐团罢了,不会伤到户川君的。”
“可是——”
“宫原那个人,他怎么说?”晴美问。
“呃——他要我今晚陪他。如果我不答应的话,他说我丈夫的指挥棒将会折断……”
“岂有此理的家伙。”石津说。“把他捉来,扭断他的脖子好吗?”
“他又不是公鸡——不过,那句话,称不上是恐吓哦。指挥棒而已,发出声音的是管弦乐团。指挥者不可能因此而蒙羞……”
“可是,那男人是这样说的。”若子重复。“应该怎么办才好?”
“喵!”福尔摩斯叫了一声。
“嗨,老师!”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叫声,一个廿七八岁的青年走过来。
“户川君,已经可以了?”
“嗯。彩排顺利结束了——怎么,你也来了?”
“嗯。”若子装出笑脸。
“如何?天下第一的S乐团?”
“他们实在愿意合作。”户川坐下,叹息。“老实说,我以为很不容易的。可是试过了以后——没有一个团员又投诉。不愧是专业啊。”
围绕桌子而坐的人,除了户川以外,全都以复杂的视线对望。
“彩排以‘最后的玛拉’位中心。第三乐章,想以自己的作风去演绎。”户川快口说道。
片山蓦地产生怪异的感觉。这个叫户川的男人,他似乎是忐忑不安。
第一次上舞台,紧张是在所难免的,但像他这样喋喋不休地说话,令人觉得事情似乎不是表面那样简单。
户川和朝仓以音乐为中心谈着话。在旁凝视的若子,表情很明显的不安。
片山也觉得不安——因为坐在旁边的石津早已开始打起瞌睡来。
2
掌声四起。
石津赫然醒来,拼命鼓掌。
“了不起!惊人的演出啊!”向晴美搭讪说。
“石津,不必勉强啦。”晴美忍俊不禁。
“那么,我送你回去吧。”石津站起来。
“你还是休息一会,还有后半部的节目。”
“啊——当然当然!前半之后有后半,后半之后就去吃饭……”
“别胡说了,出大堂会吧!”总算没打瞌睡的片山催促着石津。晴美和福尔摩斯也慢条斯理地走出来,四个人一齐在大堂休息一会。
“朝仓先生呢?”片山打着哈欠说。
“演奏一完毕他就马上出去了——不过,不是没有发生令人担心的事么?”
“别发出失望的声音好不好?”
“我是觉得好极了呀。”晴美反驳。“虽然多少觉得有点遗憾。”
“好口渴呀!喂,石津,去买点饮品吧。”
“这种差事,包在我身上。”石津突然精神起来。
石津去找商店时,片山伸个大懒腰,叹道:“还得忍一个钟头的困意啊。”
“听‘莫扎特’的时候,可不能睡着了哦。”
“莫扎特也会睡着的。”
片山的反论,通常都是离题的。
“那个宫原的话,终究只是恐吓吗?”
“也许。在音乐的世界,本来就有点不守常规的。”
“上次小提琴比赛的时候,我们不都见识过了?”
“唔——那女孩,现在不知怎样了?”
“她在维也纳——想不想去见见她?”晴美嘲讽地说。
“别取笑我了。”片山苦笑。
福尔摩斯“喵”了一声。
“怎么啦?福尔摩斯。”晴美说。
福尔摩斯走到可以望见外面的镶玻璃墙壁,看着外面。
“看到什么?咦?”晴美也走过去。
“喂,怎么啦?”片山问。
“刚才跑去外面的……好象是若子女士哦。”
“户川若子?”
“呃——是背影,看不清楚,大概是她……”
“是否想起有事要办?”
“可是,看她的走路的方式,好像不寻常哦。”
“喂,算了吧,你别无事生非。”
这时,附近的客人喊说:“啊,是朝仓宗和。”
回头一看,朝仓在大堂的人潮中挤过来。
“他可能在找我们——过去看看。”
片山来不及阻止,晴美已快步走过去。没法子,片山只好跟着走。
“嗨,我在找你们。”朝仓如释重负地说。“跟我一起来。”
“发生什么事?”晴美问。
“详情待会再说——跟我来。”
看样子是真的有事发生了。
朝仓神色动摇,表情紧张。这真是“大件事”。
因他是名人,光是走在大堂时,已有人四处跟他招呼。朝仓只是稍微扬手示意,便一直往前行。
走进舞台旁边,有许多小房间并排着,户川站在其中一扇门前。
“这里——户川君,有谁进过来吗?”
“没有。”户川摇摇头。
“好——这里是指挥者的休息室,指挥者通常在这里稍休息一会的。可
是,刚才户川君进来一看——”
朝仓开门。不愧是指挥家,他知道如何制造场面气氛。
那里是个顶多只有六张榻榻米般大(约二十平方米)的小房间,桌椅各有一张。除此之外,只摆着乐谱架和几册书而已。
有个男人伏在那张桌上。
“好像死了。”朝仓说。
片山走上前替那个男人把脉——感觉不到活着的迹象。
“总之,我们必须报警。通知警方了吗?”
“还没有。如果现在通知,警察赶来的话,大堂会大混乱。我希望在后半部的节目开始以后才办这件事。”
朝仓的说法很有说服力,叫人不得不服从。
“好吧。”片山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他不太想碰那尸体;只是跪在地上,从下面窥望。
“好象被什么插进胸膛。有血。”
“是谋杀吗?”
“有可能。”片山站起来。“这人叫什么名字?”
“S乐团的团员。”户川说。
“从他的服装可以看出来。”
“名叫——南条吧,是负责打击乐器的。”
“所谓打击乐器,是指大鼓之类——”
“锣、拔、三角铁之类的东西。”
这个名叫南条的男人,已是年纪相当的长辈,五十五六岁左右。
“朝仓先生,你认识这个人吗?”
“当然。”朝仓点头。“是个十分认真的人。演奏中,一直盯着指挥者。”
“是在休息时间被杀的吧。”片山说。
“那可不一定。”
“为什么?演奏中不能来这儿吧。”
“前半部的节目是演奏‘莫扎特’。他没有出场。”
“原来如此。是这样安排的吗?”
“对呀。因为即使出去了,也只是坐在那里而已。”
“糟透了。”户川叹息。
“有人取代南条君吗?”
“问题就在这里。‘玛拉’的乐章相当难,不知道其他人能不能马上接手……可是没有其他办法了。”
“那么,时间不多了,你快去跟他们练习一下吧。”朝仓说。
“是的。”
“其他的事交给我办。只要说南条君突然生病就行了。”
“就这么办。”户川走了出去。
片山想,在死者面前,朝仓师徒二人还能商量代奏者的事,他实在跟不上他们的专业精神。
“对了,那件事怎么样?”晴美问。
“对户川君的妨碍?那个还没有半点头绪。”
“会不会就是这件事?”片山说。
“怎会呢?”晴美说。“不管怎样妨碍都好,也不至于杀人的。”
“说的也是。那么是寻仇吗?不过,也可能跟那件事多少有关系的,否则他不会跑到这个房间。”
“各位!”朝仓的手搭住片山和晴美的肩。“请务必帮忙解决这件事,作为给户川君出道的祝福。”
侦察命案又不是中元节或岁除的代用品,片山在内心喃语……
这时,福尔摩斯“喵”的一声叫了。它坐在桌面上。
“怎么啦?”晴美望望福尔摩斯说:“哥哥!有字啊!他写下什么哦?”
“字?”片山窥视。“唔——他写的是什么?”
南条的手指,指着桌面上留下的字迹——看出是个“=”字。
“是‘=’吗?不单止这样吧。”
“猜到什么人的名字是‘=”字开头的吗?”
“这个嘛……”片山充分表现出他优柔寡断的性格。
“还有一件值得在意的事。”朝仓说。
“什么呢?”
“不见户川太太的人影。不知她去了哪儿……”
片山和晴美对望一眼。
“夫人在什么地方听演奏?”晴美问。
“舞台的走廊。她应该是跟音乐事务所的人一起的。”
“我来的时候,她不在。也许在某处歇息吧,但她通常会在舞台旁等候丈夫退场,向他说辛苦你啦什么的慰问一番。”
“原来如此,奇怪啊。”
若子为何从会场跑出去呢?
也许她看到什么——看到什么?不知道。
“朝仓先生,”晴美说,“那个叫宫原的人说要搞破坏,你认为前半部演奏的曲子如何?”
“没什么特别,依我听来,是很好的演奏。”
“是吗?”
“序曲的演奏中,法国号有点走音,那个程度的错误是理所当然的,若不是耳朵很好的人,即使听了也察觉不到的。”
“那么,假如有问题的话——”
“大概是在后半部的节目中吧。”
“会是怎样的问题呢?”
朝仓摇摇头。“不晓得——对了,可以借这件事为借口,向宫原问问话呀。”
片山连忙说:“请等一等——搜查方面希望完全交给我们办。”
“好吧。随你喜欢。”
朝仓似乎也没十分拘泥于自己的主意。
“有谁知道这件事?”片山问。
“我和户川君,还有一个事务所的人。发现尸体时,那人和户川君在一起。”
“我想听听那个人怎么说。”片山说。“休息时间还有廿分钟。我想借用隔壁的房间,跟他谈一谈。”
“那等于临时搜查总部,不做不行吗?”朝仓好像对这宗案件很感兴趣的样子。
发生意外时,受责备的是我啊,片山在心中叹息。
不过,也有一个好处——不必听后半部的演奏。
朝仓离开后,片山敲敲脑袋发牢骚:“真是,怎么搞的嘛?”
“有啥法子?没有朝仓先生的协助,搜查工作也无法进行呀。”
“话是这么说……”
“噢!”
“怎么啦?”
“石津怎么了!他一定到处找我们了。”晴美说。
石津两手抱着三个装了冻可乐的纸杯,在大堂里跑来跑去。
“奇怪——他们去了哪儿?”他四处张望。
晴美小姐不会撒谎的。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无可奈何的事情。
石津执拗地在大堂里走来走去,但一直看不见片山等人的影子。不久,冷冷的杯使他的手麻痹起来。
“必须找个地方把杯放下来。”石津嘀咕着打量四周。
可是,通常在这样的音乐厅大堂,即使有地方坐,也没地方摆东西。
坐的地方已满座,又没地方摆东西,没法子,石津只好忍住寒意,双手拿着纸杯站着。
“他们怎么搞的……”他叹息,蓦地转过头去——
“有啦!”
他见到一张类似柜台的桌子,可是,它在会场外面。
稍微迟疑了一下,想到总比让冷饮跌掉的好,于是石津决定走到外面去。终于放下手中的三个纸杯,石津用力甩一甩手。
“啊,好冷!”他哈哈地呼着气,暖和下来时,感觉终于回来了。
“喂。”有人喊。
“啊?”
前面站着两名穿工作制服的年轻人。
“这张台要搬去对面的,请把那些杯子拿开。”
——于是,石津又陷于抱杯尔立的困境。
“糟糕……”他喃语。
会场大楼的背后是公园,在里面的散步道上有板凳。
“放到那边去好了。”
虽然离会场远了些,但没奈何,石津往那张板凳走去。
然而,那张板凳被一对情侣占领了。而且,他们刚一坐下,就完全漠视石津的存在,径直开始热辣辣地亲热起来。
总不能一直站在那里。为了寻找其他的板凳,石津再往公园里面走去。
——夜间的公园,仿佛是为情侣而设。
总而言之.所有的板凳都满座了。石津抱着冷饮,继续往深处前进。
“他妈的!”他叹息。“没有一张空的吗?”
他停步,蓦地望向左手边,滑梯级上去有个类似休憩所的地方,好像没人。
好,就上去吧。上去一看。有个穿鲜色礼服的女子在上吊。
“啊,对不起。”他说,然后大叫:“不好啦!”
在救人以前,他还能先把纸杯好端端地摆在石台上,毕竟是石津为人的作风。
3
“我叫松木。”那名音乐事务所的职员鞠躬致意。
他还很年轻,大约廿七八岁吧,眉清目秀,相当精明的青年。
“呃,是你发现尸体的吧?”片山说。
这里是发现死者的休息室隔壁的房间,同样的大小,同样的结构。
“可以这样说吧。当时我和指挥户川先生一起走进这里——不,隔壁的房间。然后——”
“你马上肯定了?”
“嗯,我替他把脉,怎样看都像是死了。户川先生叫我去通知朝仓先生,我便去找他了。”
“你找到他了?”
“我一走出房间,便看到朝仓先生走过来。省掉找的工夫。”
“请等一下。户川先生比乐团的其他人先回到这儿吗?”
松木想了一下。“不,稍后。他好几次向掌声回礼,然后催促一下乐团,这才走进舞台走廊。户川先生和别人交谈了一会,回到这里时已蛮迟了。”
这么说来,其他团员也有机会杀南条了。
当然有必要先证实一下,南条个人私底下是否有被杀的理由。
“你认识南条这个人吗?”片山问。
“认识。因他是S乐团最老资格的人了,基本上大家都认得他的。”
“私人交情呢?”
“我和他完全没有私交。”松木说。“我认为你去问其他团员会比较好。”
“就这么办。”片山点头。“可以了。改天再正式替你录口供。”
“那么,我要做后半部表演的准备工作。”
松木站起来.从外套的口袋掏出手帕.擦了一下汗。
福尔摩斯从躺着的椅子上抬起头来.它的鼻子抽动了一下,突然瞄准正要开门的松木,一下子冲过去。
“怎么啦?福尔摩斯——咦,有香水味道。还有字母缩写——是W·T。”
“好像不是‘松木’的英文缩写哦。”片山说。“这条手帕是谁的?”
“那个——这个——”松木语塞。
“慢着。”晴美说。“W·T,不是户川若子吗?”
一眼看出,松木的脸色转白。
“怎样?”片山问。
“招供吧。”晴美更凶。
“嘎!”福尔摩斯也恐吓一番。
“知道了。”松木垂下肩膀。“这个——是在南条先生的尸体旁边捡到的。”
片山和晴美对望一眼。
“请说详细一点。”
“不——没有更详细的,仅此而已。”
“你为什么捡起它?有所隐瞒吧。”
“呃……嗯。”
“怎么回事?”
松木垂下眼睛,说:“我是——户川太太的拥戴者。”
“拥戴?她又不是艺人。换句话说,你喜欢她,对吧?”
“也可以这么讲。”
“只能这么说哦。”
“对不起。”
“于是,你用这条手帕做把柄,恐吓户川夫人,要她跟你好——”
“没这样的事!我绝对没有那种居心。”
“待会我就替你录口供。你意图隐灭证据,已是重大的罪哦。严重的话,可能会变成与凶手串谋的同党。”
“不会的!”松木白着脸,似乎快晕倒了。
“你现在可以离开了——不过,假如你藏起来的话,马上会被指名通缉。”
“明白了。”松木挥着汗离去。
“哥哥,为何如此刁难他?你平时不会这样的呀。”晴美说。
“没有哇——只是稍微严厉一点罢了。”
“是吗?”晴美点点头。
“怎么?”
“因为他长得俊朗的缘故吧,男人的嫉妒心好可怕。”
片山气得说不出话来。
有人敲门,进来的是宫原。
他顺序看了片山、睛美,以及福尔摩斯一眼。“啊,敲错房间了——对不起。”说完便准备出去。
“等等!你是宫原先生吧。”
“嗯。”
“是我叫你来的。”
“可是——他们说是刑警先生叫我……还是你的名字叫‘刑警’?”
片山愤然出示警察证。
“振作些!”石津猛力摇那名年轻女子。
看她的样子好象是才刚刚上吊,还有气息,只是因为受刺激而晕厥过去了。
不过,在石津的大力摇晃下,只要当事人还没死去,通常都会醒过来。
户川若子张开眼睛。
“啊……我……”
“好极了!你没事吧?”
“嗯……你是……”
“我是石津呀!记不记得?”
“呃……”
“振作些!不能随便上吊的呀!那详对不起你的颈哦!”
若子做了几下深呼吸。“对不起……”
“要我帮你做点什么?”
“嗯。”
“有什么话,不妨说出来。”
“我可以请你讲话稍微轻声点吗?”
石津红着脸装咳。
他让若子喝了一点纸杯里的可乐,喝完以后,她终于安静下来。
“抱歉。我做了一件傻事。”
“总之,活着就好了。如果死了,明天的早餐、午餐和晚餐都不能吃饭。”
“对不起——可以带我回会场去吗?”
“可以呀。你想我怎样的?背你?还是抱你?不然就用手挽着——”
“怎么可能?”若子笑出来。
她捉住石津的肩膀迈步,在公园的出口处止了步。
“怎么啦?”石津问。
隔了一会儿,若子说:“我——杀了人。”
宫原扬声大笑。
笑有令人听了愉快,以及听了不愉快两种。宫原那种笑可说是后者的典型。
即是把人看作傻瓜的笑法。
“那位太太说那种话?真是杰作。”
“我一点也不觉得好笑。”片山说。“你真的这样说了吗?”
“我是说了可以听成是那样的话。”